日头快中午了,宓婉做了决定,径直走到肉摊前,买了些猪板油。

    又去调料摊买了面粉以及一些调料,还买了一小把葱和一小块姜。

    总之把三块三毛钱花得干干净净,兜里连一张毛票都不剩了。

    菜市场里的摊贩都以为她是放弃了。

    见她走远,卖白菜的大爷叹了口气,调料大姐摇了摇头,那个女屠夫的后妈刘婶子更是撇着嘴跟旁边的人嘀咕。

    “你们说她一个小姑娘家折腾这些干什么,家里人也不管吗?明明长得也算漂亮,怎么不早点嫁个好人家。”

    宓婉没理会那些声音,拎着东西回了筒子楼。

    她借了周老太的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动手。

    猪板油炼出金灿灿的油渣和澄清透亮的猪油。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做油酥。

    油酥是酥饼的灵魂,她把面粉倒进碗里,撒了一小撮盐和花椒粉,又加了一勺自己磨的辣椒面。

    然后烧热猪油,滋啦一声浇在面粉上,热油激发出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整个厨房都被这股麻辣鲜香的味道灌满了。

    她用筷子快速搅匀,油酥变成了漂亮的酱红色,细腻油润。

    面团醒了小半个时辰,这时候已经光滑柔软,按下去能弹回来。

    她把面团擀成一张薄薄的大面皮,均匀地抹上油酥,撒上切成碎末的油渣和碧绿的葱花,然后从一头慢慢卷起来,卷成一个圆筒,再切成小段,每一段捏紧两头,竖起来一压,就成了一张饼胚。

    铁锅烧热,不放油,直接把饼胚放进去,小火慢烙。

    饼皮在热锅里渐渐变了颜色,从白到浅黄,从浅黄到金黄,油渣里的猪油被热度逼出来,滋滋地往外冒,饼皮被煎得酥脆焦香。

    她拿铲子翻了个面,另一面已经起了层层酥皮,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

    出锅。

    第一个酥饼被她放在案板上,金黄油亮,酥皮层层叠叠,葱花和油渣的香味混着辣椒的辛香,顺着厨房的窗户飘出去老远。

    她拿刀切成两半,断口处的酥皮碎得往下落,露出里面绵软的面芯和星星点点的油渣。

    宓婉把所有的面团和油酥都用完了,总共烙出来一大摞酥饼。

    她把酥饼用干净的白布包好,放在竹篮子里,端着出了门。

    菜市场里,摊贩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吃午饭。

    宓婉端着篮子走到菜市场正中间,把白布掀开。

    那股香味瞬间炸开。

    调料大姐的鼻子使劲吸了两下,转头四处找味道的来源。卖白菜的大爷蹲在地上抬起头,顺着香味就往宓婉这边看。

    连数钱的刘婶子都停了手,抽着鼻子闻了又闻。

    “姑娘,你手里端的是啥?”调料大姐忍不住凑过来。

    “香辣油渣葱花酥饼,”宓婉把篮子往前递了递,“刚出锅的,大家尝尝。”

    调料大姐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酥皮咔嚓一声碎在她嘴里,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油渣的酥脆、葱花的清香、辣椒的微辛、花椒的麻香、面饼的焦脆,所有的味道在她嘴里炸开,她嚼了两下,连忙转头朝其他人大喊。

    “你们快来尝尝!这丫头做的饼——”

    话没说完她又迫不及待大口咬着,怕别人跟她抢似的。

    卖白菜的大爷也拿了一块,咬下去就不说话了,闷头连吃了三大口才腾出嘴来说了一句:“丫头,你这饼是神仙做的吧?”

    卖鱼的大婶、卖豆腐的小伙子、连旁边摆摊修鞋的老头都凑过来了。

    大家都拿了一块,菜市场里顿时响起一片咔嚓咔嚓咬酥饼的声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这饼太好吃了!外酥里软,油渣嚼着又脆又香,还不腻!”

    “这个辣味调得真好,香辣香辣的,不烧嘴,就是香!”

    “我在镇上住了这么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丫头你这饼要是拿去卖,我第一个排队!”

    调料大姐已经把一整块饼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一把拉住宓婉的手。

    “姑娘,你别卖馄饨了,卖这个饼!我敢打包票,你这饼往摊子上一摆,不用吆喝,香味就能把整条街的人招来!你要是卖这个饼,我摊上的调料随便你赊,要多少赊多少,卖完了再给钱!”

    “就是就是。”卖白菜的大爷也凑上来,“卖饼多好啊,拿着就能走,不怕烫,早上中午晚上都能吃。你那馄饨烫嘴又费功夫,谁有那个闲心坐下来慢慢吃?”

    “姑娘你听姨一句劝。”卖鱼的大婶拍着她的肩膀,“你这饼做得这么好,卖饼稳赚不赔。馄饨太麻烦,早上真没人吃。”

    宓婉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谢谢大家喜欢我的饼。但我还是要卖馄饨。”

    所有人都愣住了。调料大姐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卖白菜的大爷皱起了眉头,刘婶子在后面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呀?”调料大姐急了。

    宓婉沉默了一瞬。

    她没办法告诉大家这碗馄饨对她意味着什么。

    她进御膳房,师父教她做的第一道菜就是一碗馄饨。

    馄饨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最见功夫,皮要薄而不破,馅要鲜而不腻,汤要清而不寡,一碗馄饨做好了,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暖人心。

    后来师父死了,她当了尚膳,做过佛跳墙,做过满汉全席,伺候过皇上太后大大小小的宴席,但她最怀念的,还是跟师父一起包馄饨的那些日子。

    她刚穿过来,离开那个可怕的家庭,站在街头不知道往哪儿走,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摆个馄饨摊。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走过了最难的这几天,支撑着她厚着脸皮去求老赵做推车,支撑着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馄饨对她来说不只是一门生意,是她和过去的唯一一点联系,是她选择重新开始的方式。

    “我就是要卖馄饨。”她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菜市场里安静了片刻。

    调料大姐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自己的摊位上,从货架上拿下来一袋子虾皮、一袋子紫菜、一包花椒粉、一包辣椒面,还有一瓶酱油,一股脑堆在宓婉的篮子里。

    “行,卖馄饨就卖馄饨。这些东西你先拿着用,明天卖了钱再说。”

    宓婉愣了一下:“大姐……”

    “别废话。”调料大姐摆了摆手,“就冲你这个倔劲儿,我就信你一回。你能把饼做得这么好吃,馄饨肯定也差不了。”

    卖鸡蛋的大爷这时候也挤过来了,他往宓婉的篮子里塞了十来个鸡蛋:“丫头,这些你也拿着。”

    卖鱼的大婶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摊位上拿了一小包晒干的小虾米:“这个给你,熬汤的时候放几粒,比虾皮还鲜。”

    宓婉的篮子越来越满,她一个一个地跟人家道谢。

    可是,还差肉。

    宓婉走到肉摊前。女屠夫正为难地看着她,她的后妈刘婶子站在旁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你饼做得好吃我承认,但饼是饼,馄饨是馄饨。这五斤五花肉可不是小数目,我凭什么冒这个险?”

    女屠夫拽了拽刘婶子的袖子:“妈……”

    “你给我闭嘴!”刘婶子甩开她的手。

    宓婉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朝女屠夫点了点头算是谢过,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转身走了。

    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是那个女屠夫。她跑得急,耳环在太阳底下晃来晃去,手里拎着用油纸包好的一大块五花肉。

    “妹子,等等!”

    女屠夫跑到她面前,把肉往她篮子里一塞:“这块肉给你,是我自己攒的钱买的,不算摊上的账。”

    宓婉低头一看,那块五花肉少说有五斤,三层五花分明,皮薄肉嫩,是最好的部位。

    “姐姐,这……”

    “别推。”女屠夫按住她的手,笑出梨涡,“谁还没个难的时候。明天开张了记得喊我,我肯定来吃。”

    ……

    宓婉回到筒子楼,把赊来的食材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面粉、五花肉、鸡蛋、葱姜、虾皮、紫菜、各色调料,还有卖鸡蛋大爷给的鸡蛋。

    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涌上来一股踏踏实实的满足感。

    从兜里只有八块七毛钱,到现在食材齐备、推车炉子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她有信心明天把这些一个一个地还上。

    她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五花肉洗干净,切成小块,然后开始剁馅。

    刀起刀落,肉块在她刀下从整变碎,从碎变泥。

    剁到一半的时候加入葱姜末一起剁,葱姜的汁水渗进肉里,肉馅的颜色从粉红变成了带着绿点的浅粉。

    剁好的肉馅放进大海碗里,打入两个鸡蛋,加入酱油、盐、花椒粉,顺着一个方向搅。

    她手腕上的力道拿捏得精准无比,搅到肉馅起胶、筷子插进去能立住不倒,才停了手。

    最后一道工序是熬葱油。小葱切段,冷油下锅,小火慢熬,熬到葱段金黄焦脆,满屋飘香。

    她把葱油倒进肉馅里,刺啦一声,热油激发出肉馅里所有调料的味道,香气瞬间窜到了整层楼。

    馅料调好了,她开始和面擀皮。馄饨皮比饺子皮薄,但又要韧,不能一煮就破。

    她和面的时候在面粉里加了两个鸡蛋和一小撮盐,揉出来的面团筋道光滑,擀出来的皮薄得透光。

    她把馄饨皮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摞成一叠一叠的备用。然后开始包馄饨。

    她坐在桌子前,左手托皮,右手挑馅,手指翻飞,一个接一个地包。

    每个馄饨大小均匀,褶子整齐,包好了摆在铺了干面粉的搪瓷盘子里,一排一排。

    等她包完了所有的馄饨,搪瓷盘子里已经码得满满当当了。

    她数了数,总共五百个,但够明天卖的了。

    她把馄饨用干净的白布盖好,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然后挑了二十个最好的,端着下了楼。

    周老太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宓婉,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她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儿子孙子吃完那两盘菜之后夸了又夸,亮亮走的时候还念叨着下次回来还要吃,周老太觉得脸上有光极了。

    “小婉!我正要上去找你呢!”周老太拉着她的手,“今天那两盘菜,我儿子和孙子吃得精光,父子俩最后差点打起来抢最后一块肉!亮亮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卫国也说你手艺不得了,比饭店大厨都强。奶奶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您客气了。”宓婉把碗放在桌上,“我包了些馄饨,明天摊上卖的,先煮两碗咱们一块尝尝。”

    锅里的水烧开了,宓婉把馄饨下进去,白白胖胖的馄饨在沸水里翻滚,皮子渐渐变得透明。

    她调了两碗汤底,虾皮紫菜打底,滴了两滴酱油,撒了一小撮盐,然后舀一勺滚烫的清汤冲进去,虾皮和紫菜的鲜味瞬间被激了出来。

    馄饨煮好了捞进碗里,最后撒上碧绿的葱花,端到周老太面前。

    周老太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薄皮滑嫩,牙齿轻轻一碰就破了,里面的肉馅鲜得她舌头都快吞下去了,肉汁和葱油的香味在嘴里蔓延。

    “天爷啊!”周老太含着馄饨含含糊糊地说,“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馄饨!”

    宓婉也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吃。

    馄饨的味道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师父教的配方,不管世界怎么变,这碗馄饨没有变,这种感觉让她安心。

    吃完馄饨,周老太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硬往宓婉手里塞:“拿着,这碗馄饨的钱。”

    宓婉赶紧推回去:“周奶奶,这碗馄饨是请您的。”

    “不行不行,一码归一码。”周老太态度坚决,“你明天开张,我就是你的第一个客人。这一块钱你收着,图个吉利,开门红!”

    宓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那一块钱。

    她把钱攥在手心里,心里暖暖的。这是她在这个年代挣到的第一笔馄饨钱。

    馄饨的香味从周老太家的厨房里飘出去,顺着楼道飘到了整栋筒子楼。

    二楼的孙大姐第一个闻着味儿找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盆没洗完的衣服,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周婶儿,你家做什么呢?这味儿香得我在楼上都坐不住了。”

    周老太笑着说:“不是我做的,是小婉包的馄饨,明天在大集上摆摊卖。”

    “馄饨?”孙大姐吸了吸鼻子,“小婉,你这馄饨卖多少钱一碗?”

    “一块钱十二个。”

    “一块钱十二个?”孙大姐觉得并不算便宜,但光闻这味儿她就觉得值,“行,明天我去你摊上吃一碗!你可得多备点啊,别到时候卖完了。”

    话音未落,三楼的老刘头也闻着味儿下来了。

    老刘头六十多岁,退休前是镇上的邮递员。

    他背着手站在门口,往厨房里瞅了好几眼,喉咙里咕咚咕咚咽了两口唾沫。

    “那个,小婉啊,你这个馄饨现在就卖不卖?我晚饭还没吃呢。”

    “明天才卖。”周老太笑着把他往外推,“今天是试吃,你想吃明天找小婉去买吧。”

    老刘头不情不愿地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那股馄饨的香味好像一直追着他不放,一闭眼就能闻到。

    鲜的、香的、带着葱油和虾皮的味道,热腾腾地往鼻子里钻。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还是闻得到。

    他老伴被他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翻来翻去的跟烙饼似的,平时不是一沾枕头就打呼噜吗?”

    老刘头盯着天花板,咽了口唾沫。

    “……没什么,你快睡吧。”

    想一碗馄饨想到睡不着,这么丢人的事,他可不好意思跟老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