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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第一四六章二合一 胸腔里同时

    家属顺着江云的话劝的一句“还是听医生的吧”, 成了15床待产妇爆发的裂隙,她烦躁的愤怒瞬间喷薄而出。

    喷的人不会是江云这个外人,只会是她的丈夫。

    “我要顺产难道是为了自己吗?还不是为了孩子, 顺产的孩子身体更好,你懂什么?孩子是跟你姓的, 你不跟我一条心就算了,扯什么后腿?!”

    “说了八百次, 我已经去师傅那里算过了, 这个孩子就该顺!”

    “我是不是人,你们有没有把我当人,我难道没有选择的权利吗?孩子在我肚子里,我想怎么生就怎么生!”

    她紧紧抓着身上的被子, 手背上的青筋都崩了出来, 满脸痛苦, 不知道是因为宫缩实在太疼, 还是因为自己不被理解。

    也许都有, 艾青禾想。

    她的丈夫靠在墙边,通红的眼睛仰望着天花板, 语气无奈又虚弱:“可是你的安全更重要……你去算命, 算得出什么, 那都是假的, 骗你的……”

    “你闭嘴!”她又大喝, 呵斥完之后又发出一阵呻吟,痛得脸都皱成一团。

    江云见状忙道:“别激动别激动,不愿意就算了。”

    劝不动,根本劝不动,就这样吧。

    她摇摇头, 叹气:“家属安抚一下吧,有情况叫护士。”

    说完她又隔着被子拍拍对方的腿,这才领着艾青禾离开了病房。

    往办公室回去的路上,艾青禾才从她的介绍中了解到15床的情况。

    初产妇,胎儿双顶径到了10厘米,但她身高才一五三,不管是江云,还是张医生,甚至是带组的江主任,都跟她反复谈过,她的条件不建议顺产,硬要顺的话,生得出来,可能会造成重度撕裂,生不出来,就要转剖腹产,既痛了十几个小时,又还是躲不掉那一刀。

    “她为什么不愿意剖?因为觉得顺产更好,还有算命佬说要顺产?”艾青禾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算命佬这么大胆,敢跟孕妇说这种话,不怕闹出人命背上孽债?”

    算命佬要讲迷信,那她也从迷信的角度去想好了,但却发现这个角度也想不通。

    难怪来的时候师姐会说“神奇”,可不就是神奇嘛。

    “有些算命佬没良心的嘛。”江云也表示自己搞不懂,“人家都是去找算命佬算时辰,然后跑来跟我们要求一定要这个时候剖出来,怎么她的大师这么与众不同。”

    难道正是因为与众不同,15床才觉得他是不一样的花火,对他深信不疑?

    江云摇摇头,又叹口气:“其实她为了这个孩子还真的做蛮多准备的,她建档和产检都是在我们这边,每次过来都会跟我们聊……论文,你知道吗,她会跟我们聊文献,就是有些文献会说顺产的小孩比剖腹产的小孩更不容易得哮喘,免疫力也更好,她看这些,然后跟我们讨论。”

    她找的是正规文献,医生又不可能跟她说你别看这些,这些都是错的,这太简单粗暴了,也太绝对了。

    要知道凡事是没有绝对的,但在门诊那点时间,谁也没工夫仔细跟她讲解什么样的具体情况该怎么样具体分析,里面专业的东西太多,一旦开始讲,她就会有无数的为什么。

    所以产检医生也只能含糊地说一句“各有各的好,剖的小孩不一定都差”,剩下的就是她在日复一日的钻研和考虑中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她就是那种再苦不能苦孩子的妈妈。”江云说完又摇摇头。

    艾青禾到底是年轻,见过的事不多,对这种事没多少感慨,哦了声,就不再问了。

    回到办公室,张医生有些期待地问:“怎么样,她愿意剖了吗?”

    江云连连摇头:“不肯,好激动,我怕她气出好歹来,不敢劝了,劝一句她这情况确实不太好生,都说我们不把她当人不尊重她不管她死活了,要是强行把她拉去剖了,这不得骂死我们是谋财害命啊。”

    张医生听了一阵苦笑,摇摇头:“那就只能这样了……”

    话没说完,之前说自己夜班一般只接生三四个的那位老师就接话道:“你们这个15床就是炸弹,现在就看是在谁的班上炸了,我基金和股票一个没买,结果还是玩上击鼓传花了。”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中午一点多,15床开到五指,被带进了产房待产,大家都说看来今天应该结束啦,早生早了事。

    但没想到一直到傍晚下班,艾青禾他们都参加完手术室培训回来了,却只开到六指,江主任开完会回来,问了一下,监测的各项数据看起来还行,也就没再去劝,只让值班医生多看看。

    “我先回去了,你们到时候搞不定再给我电话。”

    主任走了,江云对艾青禾道:“师妹先回去吧,在这儿一时半会儿也等不到什么结果。”

    艾青禾应好,同她说了明天见,就赶紧走了。

    结果她刚走,产房的护长就过来告诉江云,15床的胎心看着不太好。

    “她这情况你们还不给她剖?”

    “她不肯啊,我跟她说了,她的骨盆条件和胎儿的双顶径不匹配,硬顺的话容易生不下来,搞不好还是要挨一刀,怎么说她都不同意。”江云无奈地解释。

    “……这都几点了,你还跟她讲道理?你先去看看胎心监测的结果再说,真是不怕死。”

    护长说完就甩手走了,江云赶紧起身跟过去。

    胎心监护图在台面上铺开,江云的指甲在几个波谷处划了划,啧了声。

    护长说:“我刚去看了她,子宫下段已经拉得很薄了,她就一米五多点点,骨盆入口前后径我估摸也就九点五不到,十的双顶径硬卡着,中午一点多进来的,到现在四五个小时,才开到六指,产程停滞这么久,胎儿缺氧了怎么办?”

    这已经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

    艾青禾是第二天才知道她昨天刚下班15床就生了的,问江云:“所以最后还是剖了吗?”

    “是啊,胎心最低去到过九十多了,我就直接跟她说,她现在是枕后位,就算继续试产,转成枕前位的概率也很小,胎儿根本撑不了那么久,我说我不等你了,我要让你家属签字,我尊重你,但我不能为了你赔上我的职业生涯。”

    产妇是绝对绝对不能出事的,如果产妇不幸离世,会直接触发医疗事故鉴定程序,就算是羊水栓塞这种根本无法提前预防的并发症,只要产妇没救回来,医院也要承担相应责任。

    除了巨额经济赔偿,由于产妇死亡会被认定为重大医疗事故,医院还要面临整顿和追责。

    所以15床这么犟着,其实是把整个二附院的产科都绑上了这条钢丝绳上,有个万一,帮她接生的助产士和医生就等着吧。

    “然后她就同意啦?”艾青禾问。

    “然后她就犹豫了。”江云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没等我继续劝,妈呀,那个胎心突然断崖式下跌到八十,持续了快一分钟,才慢慢又爬到一百一。”

    江云不敢再劝,立刻汇报给值班二线,同时让护长打电话给手术室,让手术室做术前准备,接着还要叫新生儿科到场。

    “胎心掉到八十,持续快一分钟,这是胎儿严重缺氧的信号。”江云抬头看艾青禾,“你说我敢不敢还让她继续试产。”

    艾青禾赶紧摇摇头,“然后呢?”

    然后就是15床的家属签字,大家赶紧把她送进手术室,“你知道打开以后是什么吗?子宫先兆破裂,再迟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江云说,当时都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要到头了,已经想好回去以后种地种什么了。

    虽然说法夸张,但也说明当时的情况已经十分紧急。

    艾青禾忍不住低声惊呼,低头时发现自己正好翻开的是15床的病历,她愣了一下,翻到最新的病程记录。

    里面记录着娩出一男婴,轻度窒息,转新生儿科观察。

    “真是差一点……”她嘟囔了一句。

    江云听见,连连点头:“真是给我吓坏了,吓得我回去泡面都多吃一桶。”

    艾青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临近中午下班时间,大概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江云出去了一趟,两三分钟后回来,现在门口叫她:“小禾,11床要生了,你要去产房看看吗?”

    “……要!”艾青禾立刻退出还在看的病历,起身跟上她。

    “一会儿进去之后,站我旁边,别乱摸东西,别挡路,看到什么,不管多惊讶,都不要惊呼。”江云嘱咐道,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许多。

    艾青禾顿时紧张起来,连连点头,小声应了声:“好。”

    她其实是来过产房的,上个月还在心电图室的时候,有天值班,接到妇产科的电话,说产房有个产妇觉得胸闷,要做个急查床旁心电图。

    当时进的是哪一间分娩室艾青禾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房间有点空旷,几位医生和助产士守在产妇身边,产妇的姿态并不好看,而且非常紧张,一直在颤抖,心电图做出来杂乱无章,波形挤在一起像草稿纸上的鬼画符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做出能看的波形。

    她换好洗手服,戴上口罩和帽子,跟着江云往里走,分娩室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碘伏、血腥气和某种说不出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分娩室里光线很亮,日光灯管一排排铺开,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正中间是一张产床,床尾有两根金属脚蹬,产妇的双腿架在上面,姿势看起来不是很舒服,她身下垫着蓝色的吸水垫单,周围散落着带血的纱布和一次性医疗器械的包装袋。

    血压监护仪在一旁有节奏地响着,“嘀——嘀——嘀——”,像某种冷漠的倒计时。

    在这嘀嘀声里,是产妇痛苦的呻吟,她紧紧咬着牙关,汗水把头发浸成一缕一缕的,黏在脸颊上,艾青禾看过去的时候,她正重重地喘着气,满脸疲惫。

    她们刚进去,张医生也来了,江云问产房护士:“给我师妹拿副手套呗?”

    对方便问:“妹妹是戴几号的手套,6.5的还是6?”

    “6.5的就行。”艾青禾忙应道。

    她在这边戴手套的时候,张医生已经吩咐:“准备接产。”

    产床旁边的治疗车,整整齐齐摆着侧切剪、止血钳、持针器、缝合线——那些她在课本上背过无数遍名字的工具,此刻在产房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产房里,艾青禾站到江云指定的地方,尽量避免妨碍到大家的工作。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产床上的人拽了过去。

    她很年轻,可能二十三四岁,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痕,更多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每一次宫缩来临,她的身体就像被电击一样猛地绷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发出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喊,更像是某种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闷哼。

    人痛到极致的时候往往是发不出声音的,艾青禾忽然想到一句不知从哪儿看到过的话。

    “好,再来,用力,已经看到头发了。”张医生的声音平淡沉稳得不像话。

    助产士站在产妇身侧,一手扶着她弓起的背,一手握住她的手:“往下用力,像拉大便那样,把劲儿使在肚子上,不要憋在脸上。”

    产妇咬着牙往下挣,整张脸涨成紫红色,艾青禾看到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助产士的手背,不知道留下的印子有多深。

    她撇开眼,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产妇的心率一百四十多,胎心一度掉到了九十多,又在宫缩间歇期慢慢爬回来。

    大概是产妇用力的方式似乎还是有些不对,助产士一直在旁边指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着急,产妇的情绪有些崩溃,突然就啊一声哭了出来。

    嚷嚷道:“好痛啊……我、我不生了……啊啊啊——”

    艾青禾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张医生就已经有些凶地斥了一句:“不要哭,不要把力气浪费在没用的地方,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拉去剖了。”

    被骂了,产妇一哆嗦,声音被强行憋了回去。

    只是眼泪流得更凶,神情愈发痛苦,艾青禾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别过头去。

    她在口罩里吐出一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刚才也跟着一起憋起气来。

    “胎心减速,加快速度。”张医生头都没抬,语气依然平稳,但动作明显加快了,“准备会阴侧切。”

    艾青禾刷地把脸扭回去。

    侧切。

    这个词在教科书上只是一行字,但此刻它变成了一把真实的手术剪。

    护士把剪刀递给张医生,张医生伸手利落地剪下去,艾青禾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见了一声细微的、钝钝的撕裂声,像是剪开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

    那是剪开皮肤和肌肉的声音吗?她不知道,只觉得看着就很疼。

    但可能此刻宫缩的疼痛比侧切这一下更痛吧。

    她好像没有力气再喊了,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可在下一阵宫缩来临时,一个湿漉漉的、泛着青紫色的小脑袋从两腿之间缓缓滑了出来,脐带缠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脐带绕颈一周,已松解。”张医生迅速用手指勾住脐带,轻轻从胎儿头上绕下来,“再用力,肩膀出来了。”

    艾青禾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眼前看到的这一幕——一个完整的婴儿从一具已经撑到极限的身体里娩出,像一条刚刚挣脱茧的、浑身湿透的小鱼。

    口吸球吸净口腔和鼻腔的羊水和黏液,剪断脐带,擦拭胎脂和羊水……

    一连串动作之后,大家听到了产房里原本没有的声音:“嗯啊、哇哇——”

    第一声啼哭响起来的时候,血压监护仪的嘀嘀声、产妇粗重的喘息声、器械之间的金属碰撞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

    这个新生的生命,用洪亮之中稍有些尖锐的哭声,蛮横地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到来。

    艾青禾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暗红色的胎盘随后娩出,护士接着给产妇按压宫底,蓝色的垫单上的红色刺在艾青禾的眼底,她突然意识到,原来新生和喜悦的另一面,是血,是一个女人巨大的痛苦。

    要用一场难看狰狞、毫无尊严的分娩仪式,才能将这个生命带来人间,要经历身体被撕裂又被缝合的痛苦,才能让新的生命从一个生命的废墟中站起身来。

    胎儿已经顺利娩出,张医生交代江云给产妇缝合刚刚侧切的会阴。

    这时她终于说一句:“疼。”

    委屈的,带着哭腔,不停地抽气。

    “马上就好了。”江云低头专注地打结,针尖在□□细嫩的组织间穿行,“你刚才超厉害的。”

    助产士将孩子举到产妇面前,“看看,是个小男生,手指脚趾都是好的,不多不少。”

    艾青禾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清理好的婴儿用小毯子裹好,被放在产妇身边,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脸上全是委屈,手指攥得紧紧的,她侧过头,费力地用没有扎留置针的那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

    婴儿的脸突然就不皱了,往她的方向拱了拱,那是一种对于母亲的依赖,生而俱来。

    艾青禾全程就是个看客,什么也不用做,只是看着,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胸腔里同时塞满了震撼、敬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产妇被送往产后观察室,江云和艾青禾脱掉手套,离开分娩室往外走,刚出门,就听见一阵惨叫,尖锐又凄厉,艾青禾被吓得腿一软,差点就绊倒。

    江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调侃道:“怎么,第一次来产房,吓到啦?”

    “第二次来了,第一次是来做心电图。”艾青禾应道,点点头,“第一次看生孩子,嗯……是有点怕。”

    “正常。”江云笑笑,“我实习的时候第一次进产房,跟你差不多,回去还做噩梦了,闭上眼就是产妇在产床上痛哭嚎叫的样子……”

    她顿了顿,往一旁撇了撇下巴,继续道:“知道为什么叫成这样么,痛的,可能是宫缩,可能是下产钳了,也可能是助产士手掏胎盘了,总之就是痛,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妈妈用命挣来的。”

    “这么大声的叫喊,会不会影响分娩?”艾青禾沉默片刻,找话题转移注意力。

    “会,其实最好是别浪费力气,跟着助产士的指令,让你用力就用力,让你停就停,这样会好很多。”江云摇头失笑,“但怎么说呢……道理都懂,理智上明白的事,真到那一刻就完全想不起来了,痛起来恨不得去死,完全没办法了才只能通过喊叫来宣泄一下。”

    “我们国内的疼痛管理做得不好。”江云道,“有条件的能用无痛就用无痛,还有,你看我们这儿分娩室一间里面就一张床对不对?”

    艾青禾点点头,江云继续道:“但有的医院不是这样的,他们的普通分娩室是大通铺那种,一间屋里两个人甚至好几个人一起生,一起嗷嗷。”

    艾青禾闻言一愣:“……啊?”

    一起生?那个屋子里不只有自己一个人岔开腿在那近乎毫无尊严的狰狞的拼命?

    面对她看过来时那一眼不可置信的目光,江云笑着耸耸肩:“真的,我没骗你,就算是大城市的大医院,也有可能这样,要单独分娩室,要家属陪同,都是要另外加钱的,我的感觉就是,这钱能花就花,减少一点痛苦,钱就是用在这个时候的,除非真的没法子。”

    江云说,那种多人分娩室里,助产士还经常会跟自己管的产妇说,看看人家隔壁那个,你要像她那样使劲~

    “有的人上了产床,几分钟就生完了,有的折腾大半天,就像一场考试,会的人写完交卷走人了,不会的还在那儿抓耳挠腮,我当时看着我都想,要是我在这儿躺着,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中不溜那个,还是后进生。”

    艾青禾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恐惧越来越清晰。

    但又不单纯只有恐惧,更多的是五味杂陈。

    这一天不算忙,傍晚六点刚过艾青禾就可以下班了,她和规培的师姐一起下楼,在西门诊门口见到等她的孟彦卿。

    同师姐道过别,她伸手去牵孟彦卿的手。

    孟彦卿抓住她的手,捏了捏,扭头仿佛探究地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车厢里空调很舒服,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艾青禾选的车载香薰经由出风口的凉风送来的。

    车内后视镜下挂着小巧精致的柿子花生吊坠,还配着一枚平安符,装饰是艾青禾买的,平安符是朱善英求的。

    座子上的颈枕是艾青禾画图、找网店定制的,一男一女两个捧着心互相朝向对方的卡通小人,仔细看,小人脸孔的轮廓就是他们自己,小女孩的头上那枚珍珠发夹,是孟彦卿在他们还没在一起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都已经旧了,她还舍不得丢,跟孟彦卿说这是她勤俭节约的表现,让他快点夸夸。

    这是他们自己的车,车里的一切都有他们的影子,和赵凡那辆保时捷完全不一样。

    艾青禾系好安全带,伸手拨了一下车内后视镜下的平安符。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这么累?”孟彦卿问道,顺手打开车载电台,调到交通广播听路况信息。

    艾青禾懒洋洋地嗯了声,神情却有些欲言又止。

    孟彦卿发现了,但没追问,她想说就会说了,不想说就说明要么时机未到,要么场合不对。

    “晚上吃什么?”他转移话题问道。

    艾青禾想了想:“我想吃你做的烤鸡翅。”

    “现在回去再腌鸡翅可能有点来不及,做简单的行不行?快一点。”孟彦卿跟她商量,“你想吃可乐鸡翅,还是煎的?”

    “我想两个都要。”艾青禾抿着唇小声应道,把头靠在车窗上。

    懂了,心情不好,要化悲愤为食欲。

    孟彦卿点点头:“行。”

    十二个鸡翅中洗净擦干水分后分别装进两个大碗里,一边用调料腌上,一边直接进油锅里煎。

    可乐鸡翅大概二十分钟后出锅,另一碗鸡翅也腌了有一会儿了,裹上一层薄薄的玉米淀粉就可以下锅煎。

    鸡翅煎得慢,这一会儿功夫,菜心烫好了,孟彦卿左右开弓,一边用筷子翻动鸡翅,一边将盐和姜丝放进另一口锅里炒热,加水煮成盐水,淋到烫好的菜心上。

    “盐水菜心好了,先端出去。”他将菜心和可乐鸡翅递给坐在门口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艾青禾。

    孟彦卿还蒸了碗鸡蛋羹,恰好和煎鸡翅一起出锅。

    坐下之后他啧了声:“我说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没有汤,我去滚个紫菜蛋花汤?”

    “不要啦,菜已经够多了。”艾青禾忙揪住他的衣服把他拖回来,“都快八点了,赶紧吃饭。”

    吃饭时孟彦卿也没问她白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只跟她聊些轻松的话题,比如她最近画的小漫画数据还不错,比如这个周末他们都休息,是不是可以出去看个电影……

    吃过饭,洗完碗打扫完卫生,俩人各刷各的题,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先后去洗漱。

    等卧室的灯熄灭,孟彦卿将她拉进怀里,用脸贴住她的发际线,这时才问:“今天为什么不高兴,可以说了吗?”

    艾青禾犹豫半晌,纠结道:“……我不知道怎么说。”

    “为什么?”孟彦卿疑惑,“碰到什么事了?”

    艾青禾又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今天去产房看接产了,嗯……看完有点害怕。”

    “你不要笑话我,出来的时候,听到隔壁分娩室有惨叫,我差点腿软摔下去,还是师姐扶我的。”

    她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孟彦卿拍拍她的背,低声问她看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以后能不能无痛当妈

    小孟:……非得当妈吗

    小禾苗:啊???

    小孟:我意思是养孩子也不好受

    小禾苗:啊???

    小孟:因为我当过儿子,我省不省心我知道

    第147章 第一四七章二合一 小孩带小小

    孟彦卿问艾青禾在产房看到的生产细节, 她说了,但又没细说。

    主要还是描述那个场面带给自己的冲击,“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生完之后发朋友圈什么的, 文案写‘我可真可牛,居然生了个人’, 还没什么感觉,可是今天我不那么想了。”

    “孟彦卿, 我现在觉得生孩子就像是……”她顿住, 琢磨了一下用词,“就像是把妈妈掏开一个大洞,才能让这个孩子出世,不管是顺产还是剖腹产, 区别是这个洞是在肚子上, 还是在……下面。”

    “她真的好痛, 痛得都喊不出声来, 还要流好多血, 按压宫底的时候,血块就那样流出来……书上说产后二十四小时内出血超过五百毫升就算产后出血, 可是我觉得她流的不止五百, 五百毫升到底是多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 师姐和老师都说, 她已经是很顺利的了, 上产床没有很久,产后宫缩也不错,孩子生得很顺利,评分也好,没有下产钳, 没有手掏胎盘……可是,我看着就觉得好可怕……”

    “那个样子躺在产床上,不管是什么人,小学毕业卖早餐也好,博士毕业当高管也好,在这时候都是一样的不体面,生孩子就是这样的,对吗?”她瓮声瓮气地问,闻言还抽了抽鼻子。

    她说师姐说有的医院还是大通铺式的分娩室,几个人一起生,真是太可怕了。

    又说她以前听说有的丈夫进去陪产之后,就不愿意跟妻子过夫妻生活了,觉得这男人怎么能这样,爱人在里面挣扎是为了什么,他怎么能嫌弃?

    “可现在想想,竟然又觉得……任是谁看了那个过程,看到那个血洞,都会害怕的,人一害怕就会下意识逃避,同理心没那么多,也没什么感同身受好讲……”

    孟彦卿静静地听着,手心贴在她的后背上,一寸一寸轻揉着她的脊椎。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艾青禾的问题,因为他的想法……

    和她差不多。

    人在极度的疼痛面前,是很难保持体面的,而这种情境,只有要当妈妈的人,才需要面对。

    面对那个必须在陌生人面前完全敞开、毫无隐私的自己,面对可能让自己丢掉性命的并发症风险,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大大小小的后遗症……

    这种从□□到精神上的生育损伤,是只有妈妈们在承受的。

    孟彦卿想着想着,心里也涌上一丝恐惧来,比起艾青禾因为看过胎儿娩出那一刻所以掺杂着震撼的恐惧,他的恐惧更单纯。

    就是害怕失去她,不管是失去她的生命,还是失去她现在轻松活泼明媚开朗的状态。

    “我们可以不要孩子的。”他突然脱口而出一句。

    正忍不住哭唧唧的艾青禾闻言一愣,眼泪立刻就被吓了回去:“……啊?”

    “不生就没有这些问题了。”孟彦卿应道,声音突然有些紧张。

    艾青禾回过神来,抬手摸摸他额头,“你疯了吧?家里不会同意的。”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他们管不着。”孟彦卿贴了贴她的额头,用力将她按进怀里,“比起那没影的胚胎,你的安全更重要。”

    艾青禾觉得他想得浅,一句“他们管不着”当然是嘴皮子一碰就说得容易,真要执行,家里人一人一个电话就够烦的了。

    所以按理说她这会儿应该感动的,可实际上只有哭笑不得。

    “……不要乱说,你这叫因噎废食。”

    “那我们去福利院抱养一个。”孟彦卿又改口了。

    艾青禾听了忍不住抬手推他的脸,“你不要发神经了,又不是自己生不出,为什么要养别人的孩子,我不养,你要养自己养去。”

    孟彦卿安静下来,艾青禾以为他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傻了,所以不好意思,便轻轻拍了两下他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开始酝酿睡意。

    睡吧,睡醒就好了,有些事不会因为她害怕就不到来,比如死亡,比如要将自己拆成废墟才能成为母亲。

    能做的大概只有接受,和见一步走一步,有时候当鸵鸟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刚想到这里,就听孟彦卿的声音忽然又响起:“那就只能剖腹产了,就是刀口疼一点,不过……问题不大。”

    比在产房折腾那么久要好。

    艾青禾的脑子一顿,又清醒了一点:“……你是怎么……做到在几分钟里,想法改三遍的?”

    就说他一开始说不要孩子这话不靠谱吧,真信就完了:

    这次孟彦卿是真的不好意思了,沉默地拱了拱她的颈侧,半晌才说:“你可以把这事画成小漫画,很多人知道的生育损伤,是并发症和后遗症,是怀孕的时候身体走形、血糖升高,是有了孩子以后回不去职场,但很少有人知道分娩那一刻到底是什么样的,只知道很痛,可到底有多痛……苗苗,我现在也不知道,只知道它会痛到让你觉得害怕。”

    艾青禾一愣,眼睛忽然有点酸热,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夜色终于安静下去。

    转天上午是科室讲课,艾青禾六点刚过就起来了,整个人都是呆滞的,游魂一样进了卫生间,几秒钟后,孟彦卿听到从里面传出来一声尖叫。

    他忙过去敲门,问道:“苗苗,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卫生间的门刷一下从里面拉开,艾青禾把自己的脸怼到他眼前,急急地问:“我脸是不是肿了?是不是,我看没看错,肿吗?不肿?”

    孟彦卿一愣,仔细打量一下她的脸,片刻后用手指按了一下她的眼睛:“眼睛肿了,让你昨天晚上哭……”

    艾青禾嘴巴一噘,他立刻收声,转身往餐厅走,“我给你拿冰勺,你先洗脸。”

    一通忙乱后出门,到单位门口是七点十五分,孟彦卿让她先上去听课,“我先去吃早餐,八点前给你送上去。”

    艾青禾胡乱点点头,推门下车后像后面有狗在追似的跑了。

    时间这么早,电梯快得很,艾青禾到科室时大概差四五分钟才到七点半。

    更衣室里有人在换白大褂有人在吃早餐,她在墙上翻找自己的白大褂,同站在一旁系扣子的师姐闲聊,问一会儿去哪儿上课。

    “示教室咯。”

    “全部人都要参加,还是只有我们学生要去?”

    “当然是全部人,而且是所有人都要考勤,包括医生和护士,没想到吧?”

    艾青禾嘴角一抽:“……确实没想到。”

    一个科室讲课都搞得这么郑重正规啊。

    “走咯,同学们,准备上课了。”门口传来一声招呼。

    艾青禾混在人群里走进示教室,发现桌边那两排有靠背的椅子后面,各排着两排经典的红色胶凳。

    护长还问:“凳子够不够?不够再去仓库拿。”

    教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花名册:“点到名字的同学答一下到。”

    旁边的两位护士姐姐在低声闲聊昨天去吃饭的那家店划不划算。

    示教室里好热闹,艾青禾一边听什么时候点到自己的名字,一边往屏幕上看。

    《异位妊娠——迷路的受精卵》。

    正式开始上课是在七点三十五分,讲课的是艾青禾跟着的这一组的江主任。

    艾青禾一边听一边记笔记,中途收到孟彦卿的信息,说给她把早餐放在办公室的桌上了,有两个包子,还有一杯美式咖啡。

    她觉得惊讶:【怎么今天是咖啡?】

    孟彦卿:【去水肿,你起来的时候脸不是肿了么,好了?】

    那不知道,不过喝咖啡也行,艾青禾想。

    这一天都没什么事,艾青禾除了贴化验单,连病历都没写一个,只有下午的时候跟着师兄去给小宝宝们测黄疸值了,其他时间就在那儿跟师兄师姐们嘀嘀咕咕聊些乱七八糟的话题。

    她还听到江云问规培呃师姐:“师妹,上周末在解放路那边见到你,跟你一起的那个男生是谁呀,男朋友吗?”

    师姐呃了一下:“……同学。”

    “同学?看着不像啊……”

    艾青禾的耳朵立刻支了起来,一旁的张医生也侧头凑过来:“什么八卦,小蔡你谈恋爱啦?”

    师姐赧然地连连摆手,耳朵都红了起来。

    这是艾青禾在妇产科这个月最后感受到的轻松和闲适。

    第二天江云值班,早上查房刚结束,就说要收住院,带着艾青禾就去找人了。

    因为是来生孩子的,所以病史很简单,问诊这一块很简单,就是停经39周6天,规律腹痛3小时,10分钟两次,每次三十秒左右,其他唐筛之类都没什么异常,唯有孕产史是G3P0,江云特地问前怀的前两个孩子怎么没保住。

    回答说是那时候还年轻,事业为重,所以查出来意外怀孕之后就终止妊娠了。

    再问些末次月经之类的基本信息,问诊就结束了,要去检查室做体格检查。

    主要操作是腹部四步触诊法,用来判断胎位、胎儿大小和头盆相称情况,记录宫高腹围和宫底位置,胎位、胎心,等等,这一块花费的时间比问诊多多了。

    最后江云看她最近没有做过心电图和B超,就说开单让他们去把检查做一下,现在离能生还早着呢。

    出了检查室,往回走的时候,江云才给艾青禾分析刚刚采集到的病史信息:“GPAL这个是一定要写的,G是怀孕总次数,只要怀了的都算,P是分娩次数,大于等于28周的,活产、死产、早产、剖宫产,都算,A是流产次数,就是小于28周的自然或人工流产,足月引产不算,L就是Living,目前还活着的子女人数,刚才她是G3P0,就表示这是第三次怀孕,之前还没有分娩过。”

    “这是一种孕产史记录方法,还有一种是用‘—’分隔开,记录的是‘足月产–早产-流产-现存子女’,这两种方式主要是分清孕次和产次……”

    “她一天前就出现少许血性黏液,说明当时出现分娩先兆,她现在阵发性规律腹痛三个多小时,说明可能已进入产程,没有阴/道流液,说明还没有明显的胎膜破裂,这些信息放在一起,我们就可以初步判断,她属于低危产妇……”

    江云一边走一边给艾青禾分析,进办公室的时候刚好说完,就接着是写病历开检查单那一套了。

    白天一天下来,也就收了四个待产的,重头戏是在晚上,好多孩子都会生在半夜。

    “我们走咯,今晚就靠江云你了。”

    对此,江云说:“六点一过,我就是这里的主宰。”

    坐在她们对面的妇科组的值班医生吐槽道:“主宰?牛马才对吧,看看你今晚能接多少个。”

    虽然是值班,办公室里人不少,一线二线加各自的学生,晚上还挺热闹的,艾青禾在一旁一边看书一边听她们聊些院里的八卦。

    孟彦卿九点多的时候来过一趟,他在对面的麦当劳吃晚饭,顺便做了会儿题,上来给她和江云送奶茶,跟她说白天他们有个心梗的病人没了。

    “……啊?这么可惜。”艾青禾叹口气,“真是人生无常。”

    “他本来可以没事的。”孟彦卿忍不住吐槽,“让他千万不要下地,他非要趁护工不在,自己下来去厕所,结果倒在厕所里了,还是隔壁床的病人听到厕所的动静,按了呼叫铃,但还是没来得及。”

    艾青禾:“……”

    刚说到这里,就见江云从里面出来,勾上艾青禾的脖子,“师妹,走,我们去会诊。”

    “去哪儿啊?”艾青禾先把奶茶提进办公室,出门赶紧跟上。

    江云答道:“急诊,有个腹痛伴阴/道出血的病人,让我下去先看看怎么个事。”

    夜晚的急诊总是忙碌,随处都是等着看诊的病人,有人坐在一旁沉默不语,有人急切地东张西望。

    艾青禾跟在江云身后穿过这些人群,直奔急诊内科诊室,找到请会诊的医生,问他病人在哪儿。

    病人还没看到,艾青禾先看到了陈嘉渝,他正推着移动心电图机从另一个方向回来。

    “学霸!”她立刻冲他挥挥手。

    陈嘉渝看见了,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问道:“会诊?”

    她使劲点点头。

    见江云进了前面一间诊室,赶紧转身跟上。

    “你好,我是妇产科的,来看看你。”她听到江云这样道。

    艾青禾进了门,顺手将门关上,看向靠墙的检查床,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正躺在上面,颜色苍白的脸上甚至还有婴儿肥。

    艾青禾甚至觉得对方还没自己岁数大。

    正好桌面上放着一本簇新的急诊病历本,应该是她的,艾青禾翻开一看,才十九岁。

    江云问道:“肚子痛是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中午的时候,而且……”病人话说一半,又双手捂着肚子呻吟起来。

    虽然对方既有腹痛,又有出血,但毕竟才十九岁,于是江云先是问是不是月经,对方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接着却说自己也记不清自己的生理期具体是每个月的哪天,只记得好像是最近,但她觉得自己就是痛经。

    “我一直痛经的,很严重。”她小声地解释。

    江云点点头,不敢尽信,让她把裤子脱了看看,还说:“等下去抽血做个检查,有对象吗?”

    病人一边小声地说对象没来,一边把裤子脱下,按照江云的指挥躺下。

    艾青禾正犹豫要不要上前看,就听江云突然尖叫:“痛经?你说你是痛经,胎头都能看到了!”

    艾青禾:“???”

    江云扭头推了她一把,让她出去找刚才那位医生,跟他说病人不是腹痛,是要分娩了,让他找人过来帮忙将病人推到产房。

    “快去!速度!”她尖叫道。

    艾青禾回过神,顿时也跟着慌了手脚,急忙拉开诊室门就往外跑。

    江云赶紧给产房打电话,让人准备分娩室接产,现在有个急产的,十九岁,很着急,胎儿的头发都能看见了,手续什么的等生完再说吧。

    “你赶紧给家属打电话,让他过来容城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的妇产科。”江云对病人道。

    才十九岁的小姑娘一脸茫然无措,脸色更加苍白了,像是没搞明白状况:“痛经也要……叫家里人来接吗?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接什么接,你不是痛经啊,你是怀孕了,现在要生了!”

    江云刚说完,艾青禾回来了,身后是急诊医生和一位实习的女同学。

    “快快快,帮忙推一下床。”江云急急忙忙地道,催促病人赶紧给家属打电话。

    她却说不会,“不知道怎么说,我就是痛经……”

    “你是要生了!”江云觉得无语,这姑娘咋还没反应过来呢,她干脆道,“你把家属的电话给我,我跟他说。”

    病人哦了声,抖着手解锁手机,找到电话号码递给她,江云问:“这个人跟你什么关系?男朋友还是谁?”

    “男朋友。”

    艾青禾和师姐将平车推出诊室,急诊医生说:“你们先上去,交接单我一会儿让我们同学送上去。”

    诊室外被疏散过,几人推着平车一路奔跑,江云边打电话边跟艾青禾道:“我先去按电梯,你们也快点!”

    说完她一溜烟跑向电梯间。

    平车的车轮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咕噜噜声,在夜晚的医院大楼里显得格外响亮。

    送进分娩室没过半个小时,生完了。

    娩一男活婴。

    “她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吗?”妇科组的值班医生震惊地问道。

    江云刚跟产妇和家属谈完话回来,病历夹往办公桌上一拍,用力往椅子上一坐,仰天长叹:“刚才差点吓死我了呜呜呜——”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她还想着让人去查一下HCG呢,结果人家直接就生了,这比查什么HCG都直接。

    至于为什么没发现,“32周,1685克,中期早产儿,低出生体重儿,当妈的都还是个孩子,营养也不太好,以为自己是月经不调,根本不知道是怀孕。”

    有的人她既不懂,又因为身体变化不是很大,粗心大意,是有可能没发觉不对劲的。

    但是,“这种还是少见,她家属也没发现?”

    “她十九岁,家属二十一岁,俩孩子连法定婚龄都还没到,能指望他们懂什么。”江云叹了口气,说那小姑娘的男朋友过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某知名外卖平台的工服,她差点以为是谁点的宵夜送到了。

    值班的产科二线老师也是刚从产房回来,听了江云的话,忍不住叹气:“这俩小孩成年是成年了,但法定婚龄都没到就当父母了,也真是……小孩带小小孩,唉。”

    “还是两个都没把自己养好的小孩,带一个早产体弱的小小孩。”江云开着医嘱,说产妇贫血,给开点补血的冲剂。

    “十九岁,我们十九岁的时候才大二。”艾青禾听到这里忍不住说了句,在急诊见第一面的时候,她觉得对方可能比自己小,但没想到比自己小这么多。

    江云掐着手指头想了想,“大二啊……我恋爱都还没谈呢,人家就当妈了,啧。”

    艾青禾抿着唇笑,她和孟彦卿就是十九岁时在一起的。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尖锐地撕破这一刻的其乐融融。

    闲聊暂停,艾青禾拿起了听筒,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就听对面道:“15床,就是你们刚接的那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咳嗽了,让医生赶快来看一下。”

    原来是护士打过来的。

    “好的。”艾青禾应了声,放下听筒,将护士的话转述给江云,“15床咳嗽……”

    刚说到“咳嗽”,就见大家脸上齐齐变色,二线的老师更是直接就跳了起来,扭身就往外冲。

    艾青禾有些疑惑,但一时来不及问,也没机会问,赶紧跟着往病区里走。

    气氛好像一下就变得紧张焦灼起来,让人觉得不安。

    但没过多久,大家从产后观察室出来,又都松了口气,江云拍着胸口大喘气:“幸好幸好,虚惊一场,幸好只是嗓子太干了,妈呀……吓死我了……”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让护士注意一下,给她吸氧,再叫心电图过来做个急查床旁。”二线老师皱着眉头道。

    江云说已经交代了,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艾青禾道:“分娩过程中或产后出现咳嗽,如果是不明原因的,或者比较剧烈,都很有可能是羊水栓塞的早期表现,通常情况下,只要在这时候一旦出现咳嗽,不管什么原因,就算血压血氧都还好,都会立刻按照羊水栓塞来做紧急处理,以防万一。”

    艾青禾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样,老师们才会听到“咳嗽”两个字就如临大敌。

    她紧接着也想起来了,课本上说过,羊水栓塞的前驱症状包括烦躁、寒战、呛咳、气急、恶心呕吐等。

    等等,寒战……

    艾青禾脑子一动,想起上个月在心电图室时,有一天妇产科让她上来做床旁,是一个产后寒战的产妇,当时是不是也是考虑到这个可能,才要做急查心电图的?

    那个是多少床来着?她咬着下唇皱着眉想了好半天,实在想不起来是45还是46了,干脆都找来看看吧。

    她在心电图室值班的时间少,很快就想起来这个心电图是哪天做的,她确定做心电图那天就是生产的时候,如果是顺产,产科平均住院时间是三天,所以按照三天后出院这个大概的时间查一下。

    在出院病历系统里翻找半天,艾青禾终于找到一份原45床的病历,记录中明确提到,产后出现寒战,为排除羊水栓塞,行急查床旁心电图。

    还真是这样!

    艾青禾摸着下巴连连点头,再翻着课本看了一遍羊水栓塞的章节,合上书本,想到的就是这两个产妇的情况,再推一下对应的处理措施,用什么药,这一节也就差不多了。

    “老师,15床的心电图你们要看一下吗?”办公室门口这时传来一声提问。

    江云连忙起身过去接过心电图,和二线研究了一下,觉得暂时没什么问题,就把心电图还回去了。

    过后护士也说15床没什么不舒服,随着时间推移,夜越来越晚,大家也就慢慢放下心来。

    十一点半的时候,妇科组的两位老师和她们带的学生都去休息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江云和艾青禾。

    “师妹先去睡吧,这会儿暂时也没事。”江云对她道。

    艾青禾应好,但人却不动,倒是掏出手机来跟孟彦卿发信息,让他明早帮忙带早餐上来。

    到差不多十二点,江云要去休息,艾青禾这才跟着一起。

    孩子多半夜敲门,艾青禾一直记得这点,睡得就不太踏实,加上没过多久,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护士外面说11床开十指了。

    江云从床上起来,出门的时候艾青禾也清醒过来,虽然江云没叫她,她还是爬了起来,提着白大褂跟了出去。

    “你也起来啦?”江云有些惊讶地问道。

    艾青禾点点头,跟着她一起进产房,这是她第二次直面生产,恐惧没有比第一次时减少多少。

    但至少,她不再感到眩晕,对在走廊里听到的惨叫也多少能免疫一点了。

    现在要生的这位产妇不太会用力,而且因为疼痛按捺不住嘶吼,不管助产士怎么说不要浪费力气,她就是听不进去。

    或者说,听进去了,但控制不住自己。

    “不生了……我不生了啊啊啊——医生、医生……我要剖……”

    她不停地叫喊,手在产床边胡乱摸索,江云上前握住她的手,看了一下她的胎心,看情况没什么问题,就对她这个要求当没听见。

    你早不说要剖,现在说,我哪有理由给你剖。

    “不要再叫了!越叫越浪费力气,到时候没力气了,你小孩就只能憋在肚子里气都喘不到,你想害了他吗?!”助产士这时候炸了,提高音量斥了一句。

    对方被她一下,叫声憋回去了一大半。

    “你要听话一点,早点生完,就可以不用痛了。”助产士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些许,劝道。

    好不容易才把这边的安抚下来,教会她怎么用力,隔壁分娩室也要生了,江云在几个分娩室之间来来回回关注每个产妇的情况,随时准备接产。

    但艾青禾观察了一下,发现助产士才是分娩室里的话事人,产科医生其实更像是兜底的、随时待命的救火队员——真有情况了才用得上。

    江云大概是有点说法的,一个夜班,十二点之前接了三个,十二点以后到天亮,接了四个。

    有一个是二胎的,宫口开得飞快,说好打无痛,麻醉医生都还没到位,孩子就急着出来了,无痛没打上,产妇痛得嗷嗷叫,一边尖叫着一边将胎儿娩出。

    从进产房到生完,全程没到二十分钟,出去告诉她丈夫的时候,对方还愣了一下:“这么快?真的假的?上次可是生了两天,这次刚来就生完啦?”

    “经产妇是这样,会快一点的,来,这是你家小千金,看看,都是好的哦,妈妈待会儿就出来,你们准备点她想吃的喝的给她。”护士把孩子抱给他看,他傻笑着搓搓手应好。

    “要是每个都能这么快就好了。”江云看着新生儿被抱走,忍不住感慨。

    接着对艾青禾道:“还有得等呢,你要不要回去睡一下?”

    艾青禾犹豫片刻,摇摇头,“我跟你一起吧。”

    “那好啊,来来来,我教你写产科病历,等你规培,就都是你写咯。”江云招呼她坐过来,俩人在产房的护士站那儿对着电脑嘀嘀咕咕半天。

    护士站那儿有一张折叠床,就是给医生等接产的时候休息的,江云让艾青禾躺一会儿,但这种环境怎么可能睡得着,所以还是睁眼忙到天亮。

    收获是她基本学会了产科病历该怎么写,准确点说,是怎么写分娩记录。

    孟彦卿把早餐送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头发凌乱、满脸油光的女朋友,不由得有些吃惊:“一晚上都没睡?”

    艾青禾点点头,伸出四根手指,应得有气无力:“后半夜接了两男两女,足足有两个好呢。”

    孟彦卿失笑,揩了一下她的眼角,“辛苦辛苦,回去好好补觉,明天我给你做好吃的。”

    今天他要值班,艾青禾昨天早上还吐槽,他们这是萝卜蹲的值班版本。

    “许愿脆皮鸡翅。”艾青禾双手合十。

    他点点头,“行,口味随你挑,我只负责做。”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多年后,我师姐人称送子观音

    师姐:……我可以不是,我想睡觉

    第148章 第一四八章二合一 上个班上出

    十月中旬, 艾青禾结束在产科组的实习,按照教秘对她的安排,前往妇科门诊报到。

    她在门诊的带教是梁淑仪医生, 说是江云师姐的同门师姐,江云还提前帮她打了招呼。

    和艾青禾交换的是同班的一位同学, 男生,她很好奇地问:“男生在妇产科是什么感觉?”

    同学摸摸下巴, 想了想:“还挺闲的, 因为检查不要我们做,就连看……我们都要避嫌。”

    艾青禾就跟孟彦卿说:“你下个月就可以轻松咯,这个月再坚持坚持。”

    孟彦卿失笑:“在儿科也没有很累,比在心内还好点, 就是门诊实在……太热闹了, 感觉、你这几年跟许主任的门诊也不容易。”

    插队吵架的、骂孩子的、嗷嗷哭的、尖叫的、玩游戏的……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艾青禾听了哈哈大笑, 说习惯就好了嘛。

    又说在产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剖宫产, “本来还以为在妇产科能看到, 结果并没有,感觉剖宫产整体都不多, 不止我们组没有, 其他组好像也没几个择期剖宫产。”

    “你才待一周, 比大三见习的都待得短, 没碰到很正常。”孟彦卿安慰她, “你在急诊看到的那一例,也很特别,平常人都轻易见不到。”

    艾青禾:“……”那确实是挺特别的:

    周一上午,艾青禾前往东区门诊四楼的妇产科门诊,其实就在儿科门诊楼上。

    她先去找更衣室将书包放下, 然后按照诊室门口的牌子,找到梁医生的诊室,推门进去。

    还有二十分钟才到八点,梁医生还没来,诊室里开着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应该是保洁阿姨刚来过。

    艾青禾打开空调,接着启动电脑和打印机,检查各种空白化验单和处方单还有没有——这是她在儿科跟诊这么久学到的。

    刚整理好,梁医生就到了,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来这么早啊,吃早餐没有?”

    艾青禾有些腼腆点点头。

    “那我们准备叫号咯。”梁医生将水杯放下,跟她说,“你主要是帮我叫一下号,还有开一下处方,门诊病历基本不用你写。”

    艾青禾忙点头应好,等她坐下,就点击叫号按钮叫了第一个号。

    周一的第一位病人是来看痛经的,确切地说是二诊,主诉是巧克力囊肿术后两年复发。

    “这个月的月经来了吗?”

    “刚结束。”

    “感觉怎么样,还像以前那么痛吗?”

    “好一点,没那么痛了。”

    “除了痛,你之前说的腰酸和乳/房胀痛,有改善吗?”

    “这次没有出现这种感觉诶,就是小肚子有点胀痛,别的没什么。”

    梁医生点点头,让她把手拿上来把个脉,再张嘴看看舌苔。

    “好一点,调一下方子,继续吃十二天再来复诊。”梁医生道,拿过病历本就开始写药方。

    艾青禾赶紧跟着抄,先是抄她的诊断,“痛经气滞血瘀证”,然后往病历本上瞥,“生蒲黄15g包、五灵脂15g……”,最后是剂量和用法。

    梁医生写完,艾青禾也在电脑里录好了,打印出来,递给梁医生签字。

    听了几句早点休息、忌生冷辛辣的医嘱,拿到处方单,病人就走了,说还要赶回公司开会。

    一个病人就这样看完,前后十分钟不到。

    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半,她们一共看了四十二位病人,其中三分之一是来复诊的。

    四十二位病人里,三分之二都是来看月经病的,痛经、闭经、月经先期、经期前后诸症,剩下的三分之一里,小部分是带下病,阴/道炎、支衣原体感染那些,大部分是来调理身体求怀孕的。

    调经的病人里,有三诊、四诊的,问梁医生什么时候才能好,药得吃到什么时候。

    梁医生就劝她不要急,“调月经是要花比较久时间的,如果有效,觉得有好转,就要坚持,如果没有效果,我们就要再换别的办法了。”

    下午有病人要查白带常规,需要取标本,梁医生把艾青禾叫过去教她用鸭嘴钳,“毕竟是异物,肯定会不舒服的,所以你要慢一点,角度可以往旁边稍微侧一侧,不要直直硬怼进去,会很痛的,另外,年纪大的女性,她的分泌会少一些,比较干,你就可以先涂一些碘伏湿润一下器械表面,进去时候就会顺滑很多,如果病人很紧张,你就安抚几句,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这项操作本身并不难,重要的是操作者要需要细心,所以艾青禾很快就掌握了操作要点。

    于是接下来她的工作又多了一项,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取了几个标本之后她就无所谓了。

    快下班那会儿碰到好消息,一位过完年二三月份就在梁医生这里看不孕的病人,告诉她们昨天测出了两道杠。

    还特地把验孕棒带了过来,艾青禾好奇地探头去看,身边也没人要验孕的,所以她还没近距离见过早孕试纸呢。

    梁医生笑眯眯地点头道:“那就先去做一个B超看看咯?”

    没过多久就拿着结果回来了,B超提示:宫内早孕22mm×21mm×14mm。

    “恭喜啊,可以毕业啦。”梁医生笑道,问她要不要吃几天安胎的,最后给开了两周益气养血安胎的汤药,“记得按时来建档和产检啊。”

    她走之后,梁医生笑眯眯地对艾青禾说,哎呀,又毕业一个,上班就是要听这种好消息才行。

    艾青禾抿着唇笑,好奇地问:“老师,现在很多人来看不孕吗?”

    “蛮多哦,隔壁生殖医学科每天都人很多,像戴主任啊,罗主任啊,她们的号提前一周都不一定约得到。”梁医生失笑,“现在放开二胎了,很多人四十多岁了,都还想拼一下,但自然受孕可能又希望比较小,就来找医生咯。”

    不仅要监测排卵,还要算同房时间,哪天哪天要同房,这样中奖的概率比较高……

    艾青禾听了很惊讶:“要做到这种程度呀?”

    “当然要啦,她们又不像你,还是二十岁身体机能旺盛的小年轻,土壤肥沃,可能碰一下就怀上了。”梁医生整理着桌上的空白单,叹气道,“你们年轻的女孩子最重要的是不要随便怀孕,怀上了不要,流产次数多了,容易变成习惯性流产,以后想要就会很麻烦。”

    艾青禾连忙点头应好。

    下班回去就把今天的见闻跟孟彦卿嘀咕一遍,说完还问他:“你听懂了吗?”

    孟彦卿一本正经地点头:“听懂了,不避孕就是备孕。”

    “对对对,就是这样!”艾青禾连连点头,冲他竖大拇指,“你是课代表。”

    孟彦卿洗着碗呢,闻言扭头冲她眨眨眼,“所以今晚……实践一下吗?”

    艾青禾也眨眨眼,起身就跑,拖着嗓子应:“看我心情——”

    孟彦卿失笑。

    其实最后什么也没发生,因为上一天班真的太累了,回来之后还要继续背书刷题,更是累上加累。

    躺到床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快不会动了,谁还有心思想那事啊,艾青禾跟他约时间:“我们周末再进行这种灵魂交流,好吗?”

    “赞同。”孟彦卿立刻答应。

    “……答应得这么快?”艾青禾眼睛一转,故意问他,“这么不想啊,你不会是不行了吧?”

    按理说,男人是不能说不行的。

    但凡事总有意外,比如现在。

    孟彦卿摊在床上,用力吐出一口长气,“是啊,不行了,我好累,已经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了。”

    “这么累吗?很忙?”艾青禾翻了个身,贴在他身侧问道,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今天我们收了两个急症的小朋友,一个是发热、腹痛、呕吐两天,反复抽搐、意识不清二十分钟,还有一个是小儿惊厥,都是急症……”

    他顿了顿,艾青禾立刻问:“第一个是为什么意识不清那么久呀,休克啦?”

    “心搏骤停,救护车送过来的,做了心肺复苏和除颤,推了肾上腺素,到急诊的时候还是没有恢复自主循环,所以老师到场之后直接插管了,又进行了一轮胸外按压和除颤,还用了利多卡因……”

    “用利多干嘛呀?”艾青禾又打断他问。

    “为了提高除颤的成功率。”孟彦卿解释道,抬起胳膊将她揽进怀里,低头使劲在她脸上蹭了蹭,深深吸一口她身上的味道。

    艾青禾哦哦两声,追问:“然后呢,成功了吗,自主循环恢复了吗?”

    “恢复了,但不稳定,间断出现室速,有脉搏,但中央动脉和周围动脉搏动都是减弱的,自主呼吸也很弱,对疼痛刺激没有反应。”

    “……啊、那接下来怎么办?”

    “一边进行复苏后稳定,一边做一级评估。”孟彦卿说要给氧,要给药,得维持住有效循环,防止脑水肿之类,“一级评估的结果是患儿存在休克。”

    艾青禾哇了声,问道:“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呀,之前是有什么……基础疾病吗?”

    “发病前两周感冒了,吃了几次美林和两次阿奇,别的就没什么了,做了急查床旁心电图和胸片,还有其他抽血的检查,接着就把他送进PICU了,确诊是暴发性心肌炎、心源性肺水肿、心源性休克、恶性心律失常。”

    孟彦卿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道:“开了ECMO。”

    “开机啦?那个机器好贵的。”艾青禾点点头,“不过也是没办法,他多大啦?”

    “六岁。”

    “还那么小诶。”艾青禾叹口气,“真是遭罪了。”

    孟彦卿嗯了声,低头贴着她的脸,声音变得含糊:“困了,快睡。”

    艾青禾扭头亲亲他的下巴。

    就这样忙了几天,周末的时候,他们迎来了一对意想不到的客人。

    艾青禾的表姐和表姐夫来容城了。

    “他们国庆节的时候结婚嘛,我们没有回去,刚好他们周末上来容城,就说带姐夫给我们看看,认认人。”艾青禾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跟孟彦卿说话,“周六晚上一起吃饭哇?”

    孟彦卿点头应好,问道:“他们是……度蜜月?”

    “不是,说是要上来做体检,备孕的。”艾青禾摇摇头。

    孟彦卿一愣:“……备孕的体检……为什么不在桂城做,千里迢迢跑容城来,是容城的机器更先进吗?”

    “因为在容城不会碰到熟人呐。”艾青禾放下手机,侧了侧身,用手撑着额角,“说是他们俩都不想让熟人看到他们去医院,正好周末有空,就说顺便上容城来玩两天,他们还请了下周的两天假呢。”

    孟彦卿哦了声,晾完衣服回来,伸手将她拉起来,搂着她的腰,低头碰碰她的额头,同她商量:“今天周五……我们早点睡?”

    艾青禾嘿嘿笑了声,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往他背上爬,“你背我回去。”

    周末两天休息,除了周六晚上出去和表姐表姐夫吃饭,艾青禾和孟彦卿都没有出门。

    时间已经到了十月下旬,距离研究生考试的笔试时间更近了,别说出去闲逛,连每周六的见习他们都停了。

    黎奉和和许主任也建议他们先不要去见习了,实习工作本来就忙,空余时间更该好好抓紧时间复习。

    许主任跟艾青禾说:“想跟诊以后有大把机会,你想不跟都不行。”

    这话近乎于明示。

    所以整个周末俩人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在背书和做题,为了不互相干扰,艾青禾还把孟彦卿赶回卧室去。

    “房间里也有书桌,你用那个!”

    “哦,你现在厉害了,都不需要我给你讲题了。”孟彦卿一边被她推着走,一边逼逼,“别人都是过河抽板,你是河还没过就抽板,是不是有点心急了?”

    艾青禾当他放屁,用力把他往屋里一推,嘭一下帮他关上门,拍拍手,又回到餐桌前埋头看题。

    但也不是全无放松,艾青禾点奶茶了,奶茶送到的之后,她跑去敲门叫孟彦卿:“下午茶时间到!”

    配奶茶的是楹表姐从桂城老家给他们带的饼干糕点,桂城本地某家老字号西饼店的出品,黄油曲奇的奶香特别浓郁,又香又酥,在舌尖上一抿就化开了。

    艾青禾一边吃饼干一边跟孟彦卿闲聊,说着说着就聊到了考研的事,她想起来:“陈嘉渝是不是和婧婧报的同一所学校?”

    “都是报的申中医,不过申中医是导师制,他们俩选择的导师一个五官科一个内科,闻婧选了眼科的,老陈报的脾胃科。”孟彦卿点头应道。

    他们几个要考研的,基本都是选的本校,没有往外发展的意思,只有闻婧和陈嘉渝选了外地院校。

    “你说……他们是巧合,还是约好的?”艾青禾有些好奇,肩膀撞了一下孟彦卿的胳膊。

    孟彦卿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这可不好说,兴许是巧合?不过就算是约好的,也不能说明什么。”

    艾青禾眨眨眼,刚想说话,孟彦卿就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问题是,他们没有表现出来对彼此有那个意思,可能是真的没有,也可能是我们没观察到,既然这样,那就当没有咯。”

    生活又不是配化学方程式,就算两个宿舍之间相识相交多年,关系很好,而且有两对情侣,那也不代表其他人也要凑成一对对的吧?

    完全没必要嘛。

    “这倒也是,你说的有道理。”艾青禾被说服,爽快放弃猜测,把脚架到他腿上,聊到别的话题,“我们到时候要约毕业旅行吗?”

    孟彦卿表示惊讶:“毕业旅行?明年六七月的事,你现在就考虑,是不是有点早了?”

    “不早啊,如果大家都有这个意向,又想一起行动,那就要大家讨论一下,选定哪个城市。”艾青禾摇了两下脚,“如果大家没这个意向,或者最后意见达不成一致,那就我们俩自己去玩咯,你想去哪儿?”

    孟彦卿想了想:“西安怎么样,或者江苏?去看看西北或者江南,我觉得都不错。”

    “可以呀,反正我都没去过。”艾青禾放下奶茶,把手机拿过来,“我现在就问问大家!”

    她把问题发到群里,顺便还说了孟彦卿的提议,大家的反应和他初时很一致,都觉得:【现在就开始计划毕业旅行是不是有点早了?】

    艾青禾:【聊聊嘛,我也是突然想到[嘿嘿]】

    那就聊聊吧,除了杜清谷,所有人都觉得孟彦卿的提议还不错。

    而杜清谷的意见是:【西安我可以,苏州就算了吧,我家就在江南,毕业回去了天天看,而且六七月份的江南,天气属实也不太美丽,又热空气湿度又高,不如西北干爽。】

    下面一片同意,都说估计那会儿的江南不比容城好多少,盛夏时节全国各地都是热的,但却不是哪里都潮湿。

    于是暂定要去西安,赵凡相当震惊:【?这就商量完了?咱们就这么臭味相投想法一致?】

    艾青禾:【你胡说,我们明明是香味相投[愤怒]】

    闲聊片刻,歇好了,又重新投入复习。

    这样平淡的日子过得很快,上班,下班,复习,中间穿插着一日三餐,艾青禾觉得自己只是眨了眨眼,时间就到了月底。

    十月份最后一个周六是重阳节,孟彦卿还是休息,但艾青禾有半天班——梁医生要帮另一位出差的同事顶半天班。

    但让艾青禾感到意外的是,梁医生信息里告诉她的上班地点,并不是平时她应诊的诊室,而是在体检中心。

    到了之后发现,上半个月跟梁医生的那位同班同学也来了,艾青禾啊了一声:“今天是会很忙吗?”

    工作日都只要俩人就能搞定了,怎么周末班要三个人?

    梁医生拍了一下额头,点头道:“是,今天我们要兼顾两个诊室,这间的普通门诊,和隔壁的体检门诊。”

    “体检的妇科检查里有一项白带常规,需要取标本,小禾你一个人负责可以吗?”梁医生问道。

    “只是取白带的话,我应该可以。”艾青禾点点头,来都来了,能干就干呗。

    梁医生松口气,“那就好,可能人比较多,要辛苦你了。”

    说完又嘱咐道:“你记得要提前问一下结没结婚,或者有没有性生活,没有的话不用取,做一下腹部触诊就好,有什么搞不定或者解答不了的,就去隔壁找我。”

    艾青禾边听边点头,很快,这间诊室里就剩她一个在了。

    她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刚坐下,就有人来敲门,“医生,妇科体检是在这里吗?”

    艾青禾忙转头应是,接了对方的体检单,将印有个人信息的条码揭下贴在一旁的白纸上,在体检单的对应项目后面签上梁医生的名字。

    让对方躺到检查床上之前,问了句:“有性生活吗?”

    这是她第一次问这句话,平时都是老师问好这些信息,她只需要做相应的操作。

    所以话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她是有些尴尬的,觉得不太好意思,即便她此刻的角色是“医生”,她确切知道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是一个必须要问的问题。

    她都尚且如此,何况来做检查的人,她们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只觉得这种事在这个“谈性色变”的环境里,就是让人不好意思的,不能大大方方说出口的。

    幸好有口罩挡着,对方也看不到自己的真实神色,她有些庆幸地想。

    对方有些羞赧地回答道:“我才刚结婚……”

    她神色犹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个……我听说做这个检查很痛的,嗯、可以轻一点吗?”

    艾青禾应好,操作时跟她讲话转移她的注意力,问她:“你们是职工体检吗?”

    她看到体检条码上的信息是某市直单位的。

    “职工体检和入职体检的都有,我是入职体检的。”对方回答道。

    艾青禾哦了声,小心地撑开鸭嘴,将棉签伸进去转了一圈,取出,放进试管里,同时撤出鸭嘴钳,将用过的鸭嘴钳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垃圾桶,将试管递给对方。

    “没有我想象的痛诶。”她松了口气,对艾青禾道。

    艾青禾的眼睛弯了弯,“是吗,那就好。”

    门口又来了两个人,在填一个人的信息时,另一个人在门口拉住出去的人,艾青禾听到她问:“是不是很痛?”

    “还好,这个医生很温柔的。”

    艾青禾眯了眯眼,同面前的被检人交代:“你有一个TCT的检查,这个检查取标本会有点痛哦。”

    对方一愣:“……啊、我第一次做这个筛查,跟白带常规不一样的吗?”

    “不一样哦,你看TCT是要用细胞刷,白带常规只用棉签,用刷子肯定会痛一点,因为要稍微用点力,不然没有刷到细胞组织,可能检查就没准,钱就白瞎了。”

    “哦哦哦,懂了,我有心理准备了,医生你来吧。”

    她说她这是自费加做的,可不能浪费了。

    标本很快就取好,换下一个人进来,她告诉艾青禾自己还没结婚,艾青禾眨眨眼:“跟男朋友还没走到那一步吗?”

    对方摇摇头,她便点点头应了声好,让对方躺下,做了个腹部触诊,啥异常也没摸到,倒是让她练习了一次体格检查。

    来体检的人不多,而且不是集中一起来,所以艾青禾时不时还有时间玩会儿手机。

    孟彦卿问她几点能下班,她说她也不知道:【忙完就能下了吧,但关键是不知道啥时候忙完,隔壁人好多。】

    周六的妇科门诊人这么多!

    大家都是忙工作忙到周末才有空来看病的吧?

    所以她也不要孟彦卿来接了,只感慨自己失算:【早知道我自己开车来就好了嘛!】

    孟彦卿觉得有意思:【现在不怕自己开车了?】

    这就是事教人一教就会吗?!

    到中午十二点,已经没人来体检了,艾青禾跑去隔壁,一看,还有好几个病人等着呢。

    梁医生见她过来,先是问:“你那边搞定了?”

    “半个多小时没人来了。”艾青禾点头应道。

    “那你先帮我去问问外面几个都是什么问题的。”梁医生赶紧给她塞活儿。

    艾青禾应好,拿了张空白的A4纸,出去挨个解释是梁医生让她先来问诊,哪儿不舒服啊?

    为保护隐私,也不能就在走廊里问,要挨个带到刚才体检的那间诊室询问。

    问完回去给梁医生汇报,接着按照她的医嘱,月经推迟半个月还没来的先去查一个尿HCG,觉得□□不舒服的先取标本去化验,来复诊的就再等等。

    就这样忙到快中午一点,总算把病人都看完可以下班,梁医生留她们俩,“一起吃饭,走走走,幸好今天有你们,不然还真是忙不过来。”

    吃饭时少不得和老师聊几句,她和另一位同学都是要考研的,而且都报的二附院,当然要趁这机会赶紧跟老师打听一下各种信息。

    多是同学在问,艾青禾一边听一边认真吃饭,因为她是报儿科的,不像报内外科那么多方向,需要认真思考和选择。

    所以艾青禾回到家时,已经快下午三点,孟彦卿在客厅做题,看见她回来,抬头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艾青禾把运动鞋甩了,趿拉着拖鞋朝他那边跑,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往他怀里靠。

    瓮声瓮气地哀嚎:“我好累啊!好想你!”

    孟彦卿闻言失笑:“上个班上出恋家来了?”

    “不要问这么多,反正就是想!”艾青禾扭来扭去地哼唧。

    孟彦卿扶着她的腰,笑道:“那好吧,我也想你。”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俺不中嘞,这份工太累了

    小孟:这就叫钱难挣屎难吃

    小禾苗:……你咋这么粗俗

    小孟:我这叫通俗易懂,你不觉得形象吗

    小禾苗:……不形象,因为我们没有钱拿

    小孟:屎更难吃了

    第149章 第一四九章二合一 我都中大奖

    在妇产科的最后两天, 艾青禾同另一位同学在早上时互换了两个小时的班。

    她回住院部找张医生签实习鉴定册,还要去交出科材料拿转科条,顺便去下一个科室报到。

    同学则是要下来找梁医生签字。

    等张医生给她批改大病历和写鉴定评语的时候, 艾青禾从白大褂兜里掏出来几个白色的工牌扣子,可伸缩的那种。

    挨个给江云和两位规培的师兄师姐发, 笑嘻嘻道:“我要走啦,这个月多谢关照, 说不定我明年又来了, 到时候请继续关照。”

    江云闻言哈哈一乐:“那岂不是规培第一个科室就妇产科?那你这运气也是不咋地。”

    规培的师姐认真打量她递给自己的扣子,见图案是个穿白大褂扎高马尾的女医生卡通小人,白大褂下是蓝色牛仔裤和白色板鞋,有些惊讶:“这图案这么好看, 我之前买卡套的时候都没见到, 哪家店的, 还有别的款式吗?”

    “没有哦, 这是定制的。”艾青禾笑嘻嘻地摇摇头。

    江云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 她的小人正捧着杯奶茶吸溜呢,立刻就明白了, “图案是你画的吧?”

    艾青禾点点头, 江云立刻探头问:“师弟, 你是是什么样的?”

    “……拿着个经皮黄疸仪。”师兄应道, 忍俊不禁地看她一眼。

    “给我瞧瞧。”江云叫道, 又掰开她握成拳头的手指,看到还有一个,图案上的女医生脸圆圆的,手上抱着一本病历,笑眯眯的, 长发用抓夹夹在脑后,“哟,这不是丽姐么。”

    张医生听见她们在聊的事了,但顾着写评语一时也没参与,此时闻言才抬头去看,“是么,哎哟,这么可爱,定制很麻烦吧?”

    “不麻烦,我认识人要做一起类似的卡套,托她一起做的,她量大,工厂愿意帮忙。”艾青禾解释道。

    是她一直有合作的那家做游戏周边的店,最近店主说想上一款全门派的卡套,找她约稿,她画的时候灵机一动,她是不是可以定制一个自己的专属卡套?

    她跟店主商量,对方爽快答应帮她一起做,反正是熟人,应该能卖这个面子。

    于是艾青禾给自己和孟彦卿,还有闻婧他们一人画了一个卡通肖像,要打包发过去的时候,又想到要出科了,也给师姐他们送一个吧,就当一份小心意了,三四块钱的东西也不贵。

    不过这种细节她就不跟师姐说太多了。

    江云哦了声,扭头看她的工牌,“怎么你的小人是个男孩子?”

    艾青禾抿着唇眨眨眼,小声解释:“这是我的家属。”

    她把自己和孟彦卿的卡扣换了,上面画的是一个穿着卡其色休闲裤和白色T恤短袖,外面还套一件藏青色衬衫外套的男生卡通小人。

    江云闻言一噎,啧了声:“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感情好了。”

    艾青禾嘿嘿笑了声,接过张医生递回来的大病历和鉴定册,同他们道别,去找主任签字,然后赶着去交材料拿转科条。

    拿到后急匆匆往十九楼跑,在门口和从里面出来的孟彦卿迎头碰上,被他扶着肩膀揶揄:“你是想碰瓷还是想搭讪?”

    艾青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嘻嘻地揶揄回去:“想泡仔行不行?”

    孟彦卿啧了声,刚想说什么,就听旁边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咳嗽声。

    扭头一看,他带教正满脸八卦地看着他,忍不住解释道:“这是我女朋友。”

    “这么上赶着?”莫医生表示震惊,“人家才说要泡你,你就……都不用意思意思追一下的吗?”

    满脸都是“你们年轻人这么会玩”的表情,隐约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孟彦卿:“……”

    他看向艾青禾,艾青禾发现自己的玩笑好像开大了,立刻后退一步,当缩头乌龟。

    孟彦卿无语地回过头去,解释道:“等我有机会穿越回大一大二的时候,一定跟以前的我说,你也没这么值钱,差不多就赶紧说开同意吧。”

    办公室里听清楚他意思的人都笑起来,艾青禾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觉得不对……

    不对吧!什么叫他同意啊?!!

    她回过味儿来,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想说什么,又顾虑是在公众场合,只能用力瞪他一眼就算了。

    孟彦卿故意当没明白她的意思,扭头道:“叶师姐,有同学来报到。”

    教秘应了声,扭头一看,愣了几秒才搞懂:“哦,你俩轮流来我们科是吧?”

    艾青禾刚点点头,就听身后有人说话:“主任,13床的家属刚才到处找你。”

    “找我干嘛,请我吃饭呐?”是许主任的声音。

    艾青禾一回头,就见肖翊川前脚刚进门,忙叫了声师兄。

    “师妹来啦,你下个月来我们科是不是?”肖翊川问道。

    艾青禾点点头,见许主任也来了,立刻乖巧叫人。

    许主任笑眯眯地点头应了声,扭头往办公室里看,指指一位穿绿色阔腿裤的医生,对她道:“你下个月就跟吴医生嘛,跟她门诊,病房你就跟小肖,做生不如做熟。”

    肖翊川笑道:“放心吧,我会好好带师妹的。”

    许主任打了个招呼就又走了,艾青禾把转科条交了,认了一下自己的新老师,就赶紧回妇科门诊去。

    经过隔壁诊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医生凶巴巴的声音:“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你不听我的你来这里干嘛?你这样的我治不了,你另请高明。”

    她推开梁医生诊室的门,听到梁医生问坐在面前的病人:“怀孕了哦,要不要?”

    病人摇摇头:“不要,我跟男朋友应该要分手了,有个孩子夹在中间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那我给你开药咯?既然决定不要了,那就要点解决掉,拖下去对身体不好。”梁医生说着低头给她开药。

    “医生,你觉得……我对吗?放弃它……”年轻的女孩抿着唇,眉眼间都是犹豫和忐忑。

    “这没有什么对不对的,主要看你会不会后悔。”梁医生笑了一下笔,靠在椅背上,“你的人生和未来规划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这个孩子能让你的生活更圆满、更好,那就留下来,如果不能,那你放弃它,谁也不能说你是错的,做了决定就不要再反复回头去想如果留下它会怎么样,不要美化你没选择的那条路,放宽点心,你年轻,身体好,以后还会有的,是现在这个没缘分。”

    她安慰得温声细语,艾青禾看到对面只比她大两岁的女孩低下头,讷讷道:“……您是医生、应该……很讨厌我这样的病人吧,这么不负责任……”

    梁医生摇摇头,接过艾青禾打印好的处方,一边签字,一边温声解释道:“谈不上讨厌,只是觉得可惜,因为我们见过太多为了要一个孩子吃尽苦头但始终无法如愿以偿的人,会觉得轻易怀上又轻易放弃的人是不懂得珍惜,而且人流对身体的伤害还是不小的,没有确定心意的时候,最好不要轻易怀孕。”

    “什么叫负责任,什么叫不负责任,胎儿没有出生之前都不算自然人,母亲的权益才是最重要的,产科医生在接生的时候,默认保大,这是医学伦理和法律的要求,所以你需要考虑的只有自己。”梁医生看她一眼,“不要有心结,你好好照顾自己,养好身体,到时候这个孩子又会投胎回来的。”

    “这是你的人生,你的肚子,你的事,不要管我们这些外人怎么想嘛,自己不后悔就可以了。”梁医生把处方递过去,嘱咐她到时候最好有人陪同,家里人或者朋友都可以。

    艾青禾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脑海里回忆起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呵斥,这是两种不同风格的谈话。

    我以后要像老师一样,当个温柔一点的医生,她想。

    一直忙到傍晚,下班后和闻婧他们汇合,一起去附近吃饭,孟彦卿要值班,晚上不回去,艾青禾邀请闻婧和杨梦津去她那边住。

    “一起吗?我们好久没有夜聊了。”她期待地看着她们,“叫上清谷?”

    “清谷今天值班。”闻婧耸耸肩,“我和梦津倒是可以。”

    “那你们来!”艾青禾立刻应道。

    可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聊什么呢,好像也没什么话题特别好聊的,多是在说八卦。

    杨梦津这个月在创伤足踝科,说今天新收的骨折病人,“你们知道他为啥来的吗?跟老婆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才摔骨折的。”

    “哇,吵架就吵架,还动手?这么没品!”艾青禾率先发出谴责。

    “是吧,我们也这么说,送他来医院的兄弟也这么说,但你们知道他说什么吗?”杨梦津啧了声,学对方的语气,“又没打你,你急什么?”

    艾青禾一愣:“……啊?”

    “打是亲骂是爱是这样的?”闻婧解读得很无语。

    杨梦津扯着被子挡住脸哈哈笑了两声:“我带教说,这种一律当做秀恩爱,就像他有个朋友老是抱怨老婆花钱多,但别人要是说你劝劝她呗,他又说可是我赚钱不给老婆花给谁花。”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艾青禾笑着笑着突然叹口气,“也有真的嫌老婆花他钱的,我在住院部那周,有个产妇,痛得很厉害嘛,我们就问要不要打无痛,产妇本人看得出来是想打的,但她老公不肯,一直在那儿叽叽歪歪地说谁生孩子都是痛的,以前没有什么无痛,不也那么多人生孩子?还说自己上班多辛苦吧啦吧啦,然后产妇就说算了,不打了。”

    “后来真的没打?”闻婧问道。

    艾青禾嗯了声:“没打,宫口开得又慢,一直痛,后来我们上了催产才开得快了,从入院到分娩结束,整整两天,生完出来是她妈妈在帮忙,月嫂肯定也是没有的,下午的时候师兄带我去给宝宝测黄疸,我还看到她偷偷哭。”

    “这人真是太小气了,老婆挣生挣死给他生孩子,他一点钱都舍不得给人家用。”她说到后面有些生气了,“孟彦卿要是敢这样对我,我当场就把他甩了。”

    俩人连忙安抚她不会的,孟彦卿怎么可能舍得这样对她。

    “女怕嫁错郎,嫁人是第二次投胎。”杨梦津叹着气说了句,“虽说这句话好迂腐,但对于一部分人来说,还真是这样。”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和能力离开现有的生活的。

    闻婧也嗯了声:“而且说是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但真的很容易不甘心的,很难放下。”

    她说完,大家都安静下来,好久都没人说话。

    过了半晌,艾青禾才含糊地说句:“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十月的最后一天班一直上到傍晚六点半,梁医生洗了手,笑眯眯地同艾青禾道别,还预祝她考研顺利。

    艾青禾腼腆地道谢,磨磨蹭蹭地洗手,洗完了还要看看手机,等梁医生走出更衣室后,她跑到门口往外看,确定梁医生真走远了,这才把头缩回去。

    然后找到梁医生的白大褂,将一枚新的工牌扣子别在她的白大褂口袋上,拍拍手掌,得意地嘿嘿两声,这才背上书包离开。

    孟彦卿在停车场等她,听她说把工牌扣子夹在老师的口袋上,好一阵忍俊不禁,问她:“你为什么不直接给老师,要偷偷摸摸的?”

    “不好意思嘛。”艾青禾抿抿唇,神情有些扭捏。

    “给师姐她们你怎么好意思?”孟彦卿问道。

    “不一样!”艾青禾有些手舞足蹈地比划,“感觉不一样,师姐她们更像平辈,我可以跟她们开玩笑,梁老师不是,感觉她是妈妈级别的,你懂不懂?对长辈要尊重!”

    孟彦卿嘴角一抽:“……不懂,你这脑袋瓜现在是越来越复杂了。”

    艾青禾哼了声,头一别:“我这叫有内涵,有想法,内秀,算了,跟你说不清。”

    孟彦卿又忍俊不禁,逗她:“那我是什么级别的?”

    “你是……”艾青禾刚想说你是我小弟级别的,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昨天的事,忍不住瞪他,“你是小狗级别的!”

    “怎么说?”孟彦卿眉头一挑,“你不会想说我是你的舔狗吧?”

    艾青禾:“???”

    我觉得你的脑袋瓜现在也没有单纯到哪里去!!!

    “……你昨天为什么说是我追的你?”她板着脸问道,用力翻白眼去瞪这个人。

    孟彦卿还没回答,她就觉得眼睛好酸,赶紧恢复正常,使劲眨了眨。

    “我没有……”孟彦卿下意识跟她顶嘴,却在转头时看见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吓了一跳,连忙改口,“我胡说的,你别生气,我下次不这么说了,别哭别哭。”

    艾青禾一噎:“……我没有哭。”

    “好好好,没有哭。”孟彦卿连连点头,但满脸都是“你说是就是吧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意思。

    艾青禾有些无语地又瞪他一下,然后捂住眼睛:“我是白眼翻大了,眼睛有点酸好不好!”

    孟彦卿一愣,半信不信地哦了声:“……好的。”

    等到晚上结束复习回房休息,艾青禾又提前这件事,但这次她没有质问孟彦卿为什么倒反天罡说是她追的他。

    而是问他:“如果真的能穿越回去到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你最想做什么呀?”

    孟彦卿捏着她的大鱼际那块肉,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没有,发生过的都是好事,没什么需要改变的,真的穿越回去,估计就是看我们当时互相试探吧。”

    都说恋爱是看别人谈最有意思,那他就看看呗。

    “那……要是非得做点什么呢?”艾青禾追问,“真的什么想做的都没有吗?”

    “非要做的话……”孟彦卿又沉吟片刻,“那就……跟那个时候的我说,快点跟艾青禾说,让她快点表白。”

    艾青禾不乐意了:“喂!”

    “为什么不是你先表白……”艾青禾顿了顿,又改口,“不对,我没有表白,明明是你先说的。”

    “不是你先在讲座上向老师提问,承认你有一个喜欢的人但是不好意思说的吗?”孟彦卿有些得意,“就是你先说的,苗苗。”

    艾青禾噎住,半晌才哼了声,嘟囔道:“是又怎么样……有什么好得意的,说喜欢都要女孩子先说,你……”

    “我为什么不得意?谁得了好东西能不飘飘然?”孟彦卿失笑,揪她的脸,“我都中大奖了你还不让我得意,这么霸道。”

    艾青禾不吭声,他的吻落了下来,在她的口腔里掀起一阵急骤的风暴。

    等她有些憋气,孟彦卿猛地松开,把脸贴在她颈窝上不停地粗喘,他浑身紧绷,似乎还有些颤抖,她犹豫几秒,伸手搭上他的腰。

    艾青禾仰头亲亲他的下巴,犹豫的小声问道:“……要吗?”

    “……太晚了。”孟彦卿用舌尖舔她的唇,语气遗憾,“我忍得住。”

    艾青禾哦了声,“那我先睡了。”

    说完往他怀里一贴,开始酝酿睡意。

    她迷迷糊糊马上就要彻底屏蔽外界一切动静的前一刻,忽然听见耳边有人说了句:“如果真的回到那时候,非得做点什么,我会跟他说,要表现得再明显一点,不要让苗苗猜来猜去。”

    都说感受不到爱就是不爱,喜欢也一样的,他喜欢她,就该表现得明显一点,再明显一点,不然她怎么领会得到。

    艾青禾听见了,但没应声,只默默地往他那边又挤了挤。

    和妇产科一样,儿科这种必轮的科室同样学生众多,许主任点名带艾青禾的吴医生是不管床的二线,都被分了两个学生,一个是艾青禾,还有一个是规培的师兄。

    “病房的话,你们就跟着肖翊川吧,给他打打下手。”吴医生对他俩道,“门诊是周一到六,你俩商量一下怎么跟,是一人一天,还是一起去,都行。”

    刚认识的师兄妹俩对视一眼,师兄主动道:“师妹考不考研?”

    艾青禾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

    “那就我一三五,师妹二四,周六一人一周,怎么样?”

    儿科的门诊量艾青禾是知道的,那叫一个人从众,这么分算下来还是艾青禾占便宜了。

    她点头应好,跟师兄道了声谢。

    八点早交班,办公室里站了一屋子人,艾青禾放眼望去,感觉起码将近三分之二都是学生,有实习医生规培生进修生,还有实习护士。

    主持交班的是许主任,听完两边交班,挨个问:“11床现在住院多少天了?”

    上个月带孟彦卿的莫医生回答道:“今天是第十七天。”

    “复查的结果出来了吗,有没有什么异常?”

    “指标基本都正常了。”

    “差不多就可以开出院了。”许主任道,又转头看向另一位医生,“昨天新收的那个反复发热两个月的小男孩,给他做个骨穿看看。”

    接着又过问起医保之类的事,事情一一交代完毕,时间差不多八点半。

    今天是周三,也不是大查房的日子,交班结束就各自分头去查房和上门诊了。

    师兄要跟着吴医生去门诊,临走低声拜托艾青禾:“师妹,入科教育的内容到时候你跟我说说?我先去门诊。”

    艾青禾点头应好,特地看一眼师兄的工牌,周彬,双林彬。

    教秘都不等查完房再做什么入科教育,交班刚散她就让大家示教室集中。

    不知道是不是儿科事不算复杂,入科教育超快的,前后不到十分钟,就讲了三件事:一,平时要干什么听你们带教的;二,出科考核方面,规培生要加考操作,实习生不做要求,但需要参加科室培训;三,请假一天以内需要带教同意,一天以上需经医教科批准。

    “散会。”教秘说完摆摆手,转身要走,又转回来,“教学记录本,记得签到。”

    艾青禾往桌上一看,好家伙,记录本上就填了个标题和时间,“入科教育”,内容那一块还是空白的。

    教秘好随意的样子,她囧了囧,默默地跟着大家一起签字,不忘替周师兄也签一个。

    等她从示教室回来,发现肖翊川还在办公室,便问道:“师兄这么快就查完房啦?”

    “还没去,等你们一起。”肖翊川摇摇头,说今天是治疗组查房。

    带组的主任姓萧,萧瑟的萧,梳着干练的短发,讲话语速非常快,但语气很温和。

    他们去看一位前天入院的十二岁的幼年型特发性关节炎病人,小姑娘神情萎靡地躺在床上,她有点胖,十二岁的体重就已经是46.8㎏,艾青禾去过内分泌科了,一看就知道她是典型的库欣面容。

    “她这个幼年型特发性关节炎是全身型的,主要是右膝关节的红肿痛,起病是一年半以前,不规则的弛张热,当时按急性败血症在当地医院治疗,用的头孢类抗生素,无效,发热一周后出现皮疹,皮疹三天后消退,接着就是右膝关节的症状,中间在其他医院按化脓性关节炎治疗过,用药就缓解,出院又发作,反反复复。”

    萧主任介绍道:“这个病又称幼年类风湿关节炎,是一种儿童时期常见的结缔组织病,以慢性关节炎为其主要特征,会伴有其他系统的问题,具体检查结果你们可以看看病程记录,治疗上我们主要是缓解症状,常用泼尼松、萘普生、甲氨蝶呤这些抗炎抗感染的药物,目前没有特效治疗。”

    说着看向孩子和家属,“它就是一个慢性病,需要长期的坚持,控制好症状,是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样生活的,最重要的是你们都要有信心,除了急性期不舒服不得不卧床休息,其他时间要适当运动、均衡饮食,该上学就上学,该玩就去玩,家长要注意观察孩子的状态,有不适要及时来医院。”

    她说完伸手摸摸孩子的脑袋,温声道:“辛苦了,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不对?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只能接受,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好不好?”

    家长连连应好和道谢,孩子则是抿抿唇,看不出太多情绪,一家人都很疲惫,是那种一直寻找答案但一直找不到的累。

    艾青禾站在床尾,静静地观察着此刻医患双方的互动。

    萧主任安慰了几句家长,转身往外走,大家赶紧跟上。

    一直查到一个爆发性心肌炎的孩子,艾青禾才猛地意识到,这个孩子就是孟彦卿跟她说过的,有感冒病史、送来时已经意识不清、又心肺复苏又插管,最后送进PICU,还上了ECMO的孩子。

    才六岁的小孩子,就经历了这样一场大难,看上去苍白瘦弱,但好在精神不错,他们进病房的时候,小姑娘的视线目不转睛地跟过来。

    乖巧地同他们打招呼:“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早上好。”

    “桃桃早上好,吃早饭了吗?”萧主任笑眯眯地摸摸她的手,“感觉还好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吃了皮蛋瘦肉粥。”小朋友的声音稚气,但充满了信赖,“没有不舒服。”

    “那就好好休息,过两天就可以回家过周末了。”萧主任掖一下她的被子,接着去看下一个病人。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已经九点半,还没靠近门口就听护士大声道:“各位医生,快要到十点了,有要拿药的医嘱快点开出来!”

    肖翊川回到座位上,一边开医嘱,一边将自己的工号和密码报给艾青禾,然后让她先熟悉病历。

    一通忙完,他转过头,对艾青禾笑道:“现在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师妹你想先听哪个。”

    都认识这么久了,她难道还不了解她师兄吗?艾青禾看他一下,立刻转身去找科室排班表。

    “妈呀!师兄你真是明天值班啊?”她忍不住吐槽,“所以好消息是这个是黄金班,对吗?”

    肖翊川冲她竖大拇指:“师妹你这么聪明,考研包过的。”

    艾青禾:“……”真是让人无语:

    但孟彦卿倒是很高兴,“这么巧,我也是明天值班,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下夜班。”

    艾青禾听了,定定地看他一下,突然叹气:“咱们读医的就是命苦,能一起下夜班都算浪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第一五零章二合一 这是所有人

    孟彦卿在妇产科被分进的是妇科组, 跟着同一个带教的还有另外两位规培的师姐。

    作为男生,他发现自己在这个科室实在是没什么用武之地,病人要做检查, 涉及到双合诊三合诊,是不可能同意男生在场的。

    取白带标本那更是不可能, 他跟着出门诊,活动区域是从门口到遮挡检查床的那道帘子之间。

    或者更准确地说, 是在电脑面前。

    在病房顶多就是问问病史, 查房的时候跟着逛一圈,比起艾青禾当时,他能接触到的东西更少,平时在办公室要么看看病历, 要么自己看书复习。

    只有一件事他比艾青禾要好一点, 因为待的时间足够长, 他看了好几台手术, 有子宫肌瘤的, 有盆腔炎的,上台就是举镜子。

    陈嘉渝这个月也在妇产科, 过得跟他差不多吧, 除了各自值班, 俩人倒是有点同进同出的意思。

    江云有次在食堂碰到他们, 一起吃饭时她跟艾青禾开玩笑:“他们俩上厕所都要一起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基情呢。”

    搅基的基。

    艾青禾听了哈哈大笑,说:“你们俩很久没坐一起了吧?大四分方向之后?”

    陈嘉渝挑眉点点头,“是有点想当年的意思。”

    “时间过得太快啦。”艾青禾叹口气点点头。

    “终于天要冷了。”陈嘉渝点点头,“不那么热了,挺好。”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连着下了两天雨后,气温一下就跌了下去,孟彦卿提前将他和艾青禾的长袖白大褂找出来洗了一遍。

    气温的变化,让呼吸道疾病也跟着多了起来,艾青禾跟着老师出门诊,进来的小孩有一个算一个,不是感冒咳嗽,就是鼻炎发热,时不时还有一个哮喘或过敏的。

    一大早,她刚进诊室,电脑还没开,一个还没到她腰高的小不点就冲了进来,趴在桌边看她:“医生姐姐,我又来啦!”

    “甜甜来啦,咳嗽好点了吗?”艾青禾笑眯眯地问。

    她点点头:“嗯嗯,妈妈说我好多了,但是药没有了,所以今天来开药。”

    风寒袭肺引起的外感咳嗽,上个星期来的时候咳嗽得很厉害,说喉咙很痒,根本忍不住,咳嗽的时候喉有痰声,刚到诊室门口就开始打喷嚏,鼻涕都打出来了。

    一边打喷嚏一边哭,蹲在门口的墙边,哭唧唧地说妈妈我好难受我的心要坏掉了。

    吴医生诊室病人多,好些家长又心急,总是等不住,想往诊室里闯,要看看前面的人怎么看那么久。

    不止张医生诊室这样,其他医生的诊室也差不太多,乱哄哄的,是儿科门诊的常态,所以艾青禾要做的,除了叫号,就是帮忙维持秩序和教拿了药回来的家长怎么给孩子吃药。

    所以她离门口很近,当然能听到孩子说心要坏掉了的话,心里顿时一咯噔,赶紧探头出去问:“小朋友心脏不舒服吗?胸闷气短还是觉得痛?”

    好家伙,胸口不舒服诶,她可是刚给一个爆发性心肌炎的孩子办了出院的,对此非常警惕。

    孩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就忘了哭,扭头仰脸看着她,有些呆呆的。

    她妈妈倒是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同艾青禾解释:“没有没有,她心脏没问题,她就是心疼自己生病了,经常这么说的,谢谢关心啊医生。”

    艾青禾将信将疑,再三询问,都得到一样的答案之后,才说:“那好吧,如果有不舒服有立刻说哦。”

    家长连连应好,等她回诊室了,才将小屁孩拽过来,吐槽她:“戏精你快收手吧,看看,医生姐姐误会咯,还以为你是心痛,担心你出事。”

    “我就是心痛啊,你生病了我心痛你,我生病了我心痛我寄几。”小姑娘奶声奶气,语言逻辑倒很好。

    “医生说的不是这个心痛啦……”家长试图跟她讲明白心痛和心痛的不同,但小朋友听不太懂,一直纠结人都是一个心的,怎么会不一样呢?

    艾青禾在门口给别家的家长讲怎么吃药,听见母女俩的对话,小姑娘听到最后晕头了,又开始说,妈妈我的脑子坏掉了。

    家长立刻扭头看一眼门口,然后捏住小孩的嘴巴,嘘了声,让她不要乱说话了!

    艾青禾不由得一阵忍俊不禁。

    也不知道家长怎么教的,轮到她们进来的时候,小姑娘蹬蹬跑到艾青禾身边,歪头去看她,笑嘻嘻地说谢谢姐姐。

    吴医生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孩子妈妈三言两语把刚才的事说了,笑说,看来有些话确实不能乱说。

    “这是要注意,我们最近有六岁的小孩爆发性心肌炎的,进PICU躺了好几天才出来。”吴医生点头笑道,问小姑娘,“小美女哪里不舒服啊?”

    问诊结束,开了单去做检查,血象结果出来,吴医生给她开了七副药,今天是复诊的日子。

    而且她还是今天的第一个病人呢,乖巧地坐在凳子上,张大嘴巴让吴医生看喉咙,看完之后靠在妈妈的身上,好奇地看着医生。

    吴医生让她把手抬上来,一边把脉,一边问她家长:“咳嗽怎么样?”

    “好多了,少了很多很多,鼻涕也少了。”

    “还有痰吗?”

    “痰还有,也少了,吃饭也多吃了一点,就是大便有点……不太成型。”

    当家长就是这样的,以前对屎尿屁再怎么避如蛇蝎,现在为了孩子,怎么也得硬着头皮研究大便的颜色和形状。

    吴医生点点头,开了张处方,艾青禾在对面打印出来,见打头就是橘皮、橘络、制半夏、茯苓,就知道是要健脾化痰,刚好也是对应孩子现在最明显的症状。

    还是七副药,吴医生交代道:“吃完了再来复诊。”

    家长应好,小姑娘自己从凳子上出溜下来,她妈妈示意她:“跟医生阿姨和姐姐说再见呀宝宝。”

    小姑娘立刻乖巧照做。

    还跟艾青禾道:“等我吃完药,我还来。”

    “好呀。”艾青禾伸手揉揉她脑袋,说真没想到居然有小孩愿意来医院,“真棒。”

    小姑娘嘿嘿地笑,又得意又腼腆,被妈妈牵着蹦跳地离开诊室。

    当然,也有很不愿意来医院,很不配合的小孩,在诊室嗷嗷哭,甚至尖叫着拳打脚踢。

    同样难搞的还有某些家长,比如某天有个孩子不仅有呼吸道症状,还有点结膜炎,吴医生建议查一下腺病毒和支原体,孩子爸爸很紧张,追着问病毒不是没有特效药吗,查出来有什么用,反正没有特效药。

    吴医生解释说:“没有特效药,但有缓解症状的药啊,你要排除一下孩子的结膜炎是腺病毒引起的,还是细菌感染引起的,用的药是不一样的。”

    说着准备开单,家长却继续追着问:“能百分百查出来是病毒还是细菌感染吗,有没有可能误诊,用了药一定会好吗?”

    好家伙,这样的话谁敢答应,这年头谁敢拍着胸脯保证什么是百分百的,连钱都不能保证百分百是真钞:

    吴医生还没回答,对方又追问吴医生的工龄和职称,说她看着年轻,像没经验,问她执照编号是多少,云云。

    艾青禾在一旁:“???”

    想搞事是吧,吴医生笑笑,语气不是很好了,“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既然能够坐在这里给你们看病,就说明我是够格的,你们挂号的时候没看职称?主治和副高、副高和正高的挂号费是不一样的,你如果有疑问可以向上级部门反映,我没有义务给你看我的私人证件。”

    对方见她态度不似刚才柔和,立刻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但没等他发难,门外冲进来一位阿公,一巴掌拍在孩子爸爸头上,啪的一声,响得所有人都愣住。

    只有阿公在破口大骂:“你有病是不是,在这叽叽歪歪,你是医生还是人家是医生?就知道你一点都靠不住,想耍威风滚回去耍,回家叫你妈打死你个衰仔!”

    骂完接着对吴医生道:“医生,我们要查的,麻烦你开一下单。”

    门外好些孩子和家长围着看热闹,孩子爸爸臊得满脸通红,但又不敢反驳,只能用黑脸表示自己的不服气。

    但是等过了一个小时后回来,他的脸色就变了,进门的时候眼神都是有些游移的,原因很简单,腺病毒和支原体都是阳性。

    这下他不吭声了,任由孩子爷爷跟吴医生沟通,开了药很快就回去。

    走的时候孩子爷爷还继续骂儿子:“你是来看病的,不是让你来查你的当事人的,有职业病不要来医院犯,这里不治这个……”

    也有那种孩子腹痛过来,听医生说要做B超就立刻炸毛说医生乱开检查的妈妈,医生解释的时候她白眼翻上天,说肯定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肠胃炎,怎么可能那么严重,纠缠到孩子爸爸觉得不耐烦了,直接就把孩子抱走去做检查,回来一看,哦豁,肠套叠了,孩子妈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眼泪都掉下来,求着说医生快救救我孩子。

    总之,门诊是一个远比病房还要复杂和热闹的地方,因为人太多了,医护们面对的往往不是这个病该用什么药,而是人。

    所以吴医生对艾青禾说:“被骂是每个儿科医生的必修课,不,应该是每个临床一线从业者的必修课。”

    她还撇着嘴说:“等我以后成了主任,我看谁还敢骂我!”

    艾青禾想想许主任的门诊,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许主任那边就相对平静许多嘛!

    儿科很忙,轮到跟门诊时,经常会从早上忙到中午一点过后才能吃晚饭,晚上则是要到华灯初上才能出来。

    说话太多,回了家经常一声不吭,孟彦卿很理解她的安静,因为上个月他也这样。

    他让家里寄了点化橘红上来,给艾青禾泡水喝,因为味道实在不咋地,直接导致艾青禾喝水变少,保温杯里的水早上出门是多少,晚上回来还剩一半。

    “可是有水喝呀,护长每天都会煮罗汉果茶给大家的啊,你知道的。”艾青禾辩解着,避开他的目光。

    孟彦卿嗯了声,将杯子里剩的化橘红茶倒出来,递给她,“那就现在喝吧。”

    艾青禾皱着脸不想喝,手一动不动,“……非得喝吗?”

    “要喂是吧?”这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可以,我用嘴喂你。”

    艾青禾:“???”

    她赶紧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把水杯抢过来一饮而尽,“不至于不至于,不用这么麻烦……”

    孟彦卿捏她的脸:“干什么,嫌弃我啊,又不是没吃过……”

    话没说完就被她一把推开。

    此后各忙各的,要等到晚上睡前才有空再继续聊天。

    孟彦卿给她按了背,要她也给自己按按胳膊,艾青禾一面揉他的手臂,一面跟他说白天在门诊的事。

    听了几天,孟彦卿忽然问:“儿科又吵又忙,患儿不好搞,家长也多奇怪的人,你现在也体会到了,还是初心未改吗?”

    艾青禾的动作停下来,想了想,点点头:“还可以接受吧,我没有觉得失望或者排斥。”

    这就已经是很好的情况了,工作嘛,只要不抗拒不排斥,就能干下去了,不需要多么热爱。

    “那就好。”孟彦卿点点头。

    艾青禾应完又提议:“天眼看着降温,周六晚上叫大家过来一起吃火锅好不好?我们下午去买菜,当散散步。”

    天天不是上班就是复习,她觉得自己的神经似乎有点太紧绷了。

    孟彦卿应好,抬腿贴着她后背一勾,将她勾得往前一扑,顺势将她抱进怀里。

    大概是在妇产科比较闲,养精蓄锐够了,他现在世俗的欲望又回来了。

    时间已经到了十一月中旬,马上就是下旬,容城的气温日渐降低,虽还没到要穿毛衣的地步,但也已经很凉快了。

    今年似乎有些多雨,时不时就下一点,空气里湿冷气重,大家都觉得急需一点东西来驱寒祛湿。

    所以艾青禾的火锅提议是全票通过的,并且在群里接龙出了一份菜单。

    赵凡周六上午要上班,陈嘉渝是周六下夜班,严自恒和杜清谷是白班,所以最后是闻婧和杨梦津跟艾青禾他俩去买菜。

    刘语桃和杨莎莎则是和他们分头行动,去给大家买饮料了。

    冬天真的是一个吃火锅的季节,走在菜市场里,都有摊主招呼他们:“靓仔靓女,买点牛肉回去打边炉啊,很新鲜的。”

    艾青禾立刻往那边凑,“都怎么卖呀?买多有没有优惠。”

    她很不熟练地跟老板讨价还价,没办法,这项技能其实他们都还没开发,她已经算不错的了。

    最后买了吊龙、胸口油、嫩肉、牛腱子这几种,大概是见她真的买得多,老板还是给了优惠的。

    “牛腱子怎么吃?”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闻婧问道。

    “孟师傅给我做卤牛肉呀,吃面的时候可以放几片。”艾青禾应道,笑嘻嘻地抬头看旁边的人,“对吧?”

    孟彦卿点点头,扶了一下她的背,让她避开擦肩而过的路人。

    问道:“接下来买什么?”

    “鱼片。”杨梦津低头看一眼备忘录应道。

    他们这次决定吃不辣的容城火锅,那些黄喉毛肚就暂时一边放放。

    “还要去买鸡,罗氏虾,生蚝、虾滑、鱼册、肥牛卷……”她一个接一个菜名地念道,“西洋菜、牛肉丸、面筋、鱼腐、海带结、金针菇、响铃卷、竹荪、河粉或三鲜伊面……不是,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吃得完吗?”

    菜单接龙的时候没多想,只把自己想吃的往上写,现在要买东西了才发现,是真多啊!

    艾青禾挠挠耳朵,犹豫片刻:“先买吧,每个人凑了六十块,有六百块可以买菜呢!”

    饮料是少爷友情赞助的,没算进这部分花费里。

    闻婧忍不住笑出声:“听起来感觉我们好能吃,一顿饭要买六百块的菜。”

    “可是我们人多啊,六百块的东西,分到每个人嘴里,未必有多少。”艾青禾耸耸肩,“走了走了,继续去买菜。”

    去买鱼,挑的是一条黑鱼,老板问要不要帮忙杀,艾青禾忙说:“麻烦帮忙片成鱼片,吃火锅用的。”

    没一会儿就有了一份新鲜的生鱼片,鱼骨另外剁成段装着,孟彦卿要拿做椒盐鱼骨。

    就这样买了一大堆的菜,每个人手上都挂着好几个袋子,沉甸甸的。

    往楼上走时碰到孟彦卿他们宿舍以前一起住过的两位师兄,打招呼时师兄问他们:“你们快到考研的时候了吧,报了哪里?”

    “本校,二附院。”孟彦卿回答道,聊了几句选导师的事,才分开继续往前走。

    “婧婧。”艾青禾这时问闻婧,“要是上了申中医,你就要去申城,能习惯吗?”

    “应该还行?”闻婧应道,“都是南方,气候大差不差,闷热潮湿适应一下就好,饮食差异比较大,但申城是一线大城市。什么吃的没有,想吃容城菜都不成问题。”

    艾青禾接着问:“那你到时候毕业……有考虑留在那边工作吗?”

    “应该不会,工作我还是想回容城的。”闻婧摇头应道,“就是想趁读书的时候去外地待一段时间,换个新环境,看一下新风景,以后不出意外的话,这样的机会基本没有了。”

    “这倒也是。”艾青禾点点头,随口继续问,“梦津呢,是考虑在容城还是回家呀?”

    杨梦津闻言一愣,刚想回答,艾青禾就说:“哦,不对,你应该是要跟赵凡一起的,他那个没办法,要继承家业就只能回京市咯。”

    所以艾青禾理所当然地觉得杨梦津是要跟他走的。

    杨梦津到了嘴边的话顿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含糊地嗯了声,什么也没继续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随着毕业时间越来越近,在这段时间生出的一丝茫然和不确定。

    因为这种茫然太浅太淡了,被忙碌的工作和考研复习覆盖,她以为是太累才会想得太多,也很少会想起,没有细思过,也就无法喧诸于口。

    艾青禾他们刚回来没一会儿,刘语桃和杨莎莎也提着饮料回来了,还买了一袋咸奶油小泡芙,大家一边择菜一边闲聊。

    刘语桃吐槽她这个月在心内真是倒了大霉了,“我带教巨黑无比,每次值班都上大抢救,而且都是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你们知道吧,搞得我和师姐跟渡劫似的。”

    “那可能还是我更倒霉一点。”杨莎莎苦笑,“我已经连续两个月的带教是住院总了,知道这是什么含金量吗?!我反正已经对电话铃声PTSD了。”

    “我靠,含屎量巨高!”刘语桃脱□□了一句不好听的。

    立刻引起大家的讨伐:“喂!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屎尿屁!”

    刘语桃不服气,回怼道:“都当医生了,还怕这?吃饭的时候说说怎么了,你要是去了消化科,搞不好吃饭的时候还要看呢!”

    有那家属在医生交代观察粪便颜色后自己不太确定或者不知道怎么想的,用袋子兜着就来找医生,跟医生说你看看你看看的。

    人家才不管你恶不恶心,是不是在吃饭。

    艾青禾听到这里表示:“其实儿科也会,但没这么炸裂,一般是给看照片。”

    “照片的杀伤力低多了。”刘语桃无语凝噎,“你们无法体会那一刻我弱小的心灵遭受到了怎样的雷霆暴击,如果我有罪,可以让老天爷下雷来劈我,而不是让我刚端起盒饭就有家属来让我看大便颜色是不是不对!”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艾青禾还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带教叫来了啊!这又不是我的病人!”刘语桃骂骂咧咧。

    但她也故意留了个心眼,没跟带教说病人家属找他干嘛,“我就跟他说家属找他有事。”

    “然后呢然后呢?”杨莎莎兴奋地追问,“他表情什么样?”

    “哎呀,不用不用,这个不用给我看,你拍个照片就好了嘛!”刘语桃学带教的语气,连那种无奈中强行按捺住嫌弃的表情都学得活灵活现,逗得大家一阵大笑。

    闻婧问:“他没说你吗?”

    “说了啊,说我怎么不告诉他,好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刘语桃翻了个白眼,“我说他让我看的时候也没让我有心理准备啊,我已经看过了,好东西必须一起分享!”

    要是提前让带教知道看的是什么,他肯定会跟她说,你让他回去吧就说我知道了。

    刘语桃表示:“绝不能就我自己一个人受到这种伤害!”

    孟彦卿在厨房整理买回来的菜,肉类暂时不需要处理,但是鱼骨要先炸一遍,方便等会儿做椒盐鱼骨,要吃菌菇鸡汤锅底,可以先把鸡骨头熬一遍,准备上桌之前再把鸡骨头捞出来,还要的话也可以炸一遍,和鱼骨一起撒点椒盐。

    他在冰箱里翻了一遍,找到最后一包茅根竹蔗水的汤料包,洗干净后扔进锅里,准备煮一锅清热去火的佐餐饮品。

    接着是清洗西洋菜,这菜对于容城和桂城的人来说,到了季节一定要吃,火锅也好,煮汤也罢,总是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家庭餐桌上,西洋菜陈肾汤是经典汤品。

    学校食堂每年到了这会儿,还会提供西洋菜猪肝汤,艾青禾是隔三差五就要买一次的。

    但是这是一种水生蔬菜,沙多虫多,洗起来很麻烦,孟彦卿要先用盐水泡一遍,把虫子都逼出来,第二遍要把泥沙冲出来,第三遍更麻烦,要一根一根慢慢清洗。

    等他把西洋菜洗完,艾青禾她们已经把其他诸如面筋、海带结、金针菇之类的菜都准备好了,用沥水篮和盘子装好,整齐地放在一旁。

    锅里的茅根竹蔗水翻滚够了时间,孟彦卿把火关了,打开锅盖舀了一勺尝了尝味道,觉得还可以,不甜,但也不至于一点味道没有,就把锅盖挪开一半,晾到半温,再倒进水壶里,塞进冰箱冷藏。

    客厅外传来说话声和电视剧的音效声,门铃声骤然响起,艾青禾一面问谁呀,一面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紧接着就听到她的吐槽:“哟,你俩挺会挑时间啊,我们活都干完了你们才来?!”

    “我回来的时候都下午两点多了,不得歇口气么,又不真的是驴。”赵凡一面替自己叫屈,一面将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站在一旁吃葡萄的杨梦津。

    “买了什么?”杨梦津含糊地问。

    “糖炒栗子和花生酥。”赵凡应道,“还有两盒车厘子。”

    陈嘉渝进门就往厨房走,问孟彦卿在炸什么,有没有什么他能帮忙的。

    “问问老严什么时候能回来?”孟彦卿说着,将油锅里的鸡骨捞起来,再把鱼骨放进去炸,都炸过了两遍,就将鱼骨和鸡骨都倒到一起,撒入现成的椒盐,拌匀倒出。

    “苗苗。”他扭头叫艾青禾,“来拿椒盐鱼骨。”

    等艾青禾把东西端走,继续开火,让锅里的油温再上来一点,倒入调好的淀粉水,锅里噼里啪啦一阵响,热油沸腾起来,乳白色的漩涡翻涌着迅速糊化,变得粘稠。

    最后淀粉水变成一块微微发黄的透明的胶状面饼,用漏勺一捞,将面饼连同锅里的沉淀和异味也一并捞起。

    原本有些浑浊的热油变得清亮起来,孟彦卿再将准备好的红葱头倒进去,热油继续翻滚,葱香被激发出来,那一点鱼腥味变得微乎其微。

    炸好的葱油可以用来拌面,也可以加进汤面汤粉里,还可以做艾青禾很喜欢吃的葱油鸡饭拌饭,煎一个太阳荷包蛋,放两匙葱油,再倒一点酱油,把它们狠狠拌在一起,艾青禾一次能吃一大碗。

    所以她啃着炸鸡骨头溜达到厨房门口一看,立刻提要求:“我明天要吃葱油拌饭,要两个鸡蛋。”

    孟彦卿点头应好,示意她把电磁炉拿出去。

    天已经黑了,桌上摆满了食材和饮料、水果,锅里的汤底微开,门铃声又响,杨莎莎去开门,门外是严自恒和杜清谷。

    “你们可算回来了,再迟一点我们都开餐了。”

    严自恒进门,对孟彦卿道:“老孟,你快递我放鞋柜上了啊。”

    菌菇鸡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地往上蹿,在餐桌上方周围织出一片朦胧的雾霭。

    “下肉,下肉。”赵凡催促道。

    “谁要小金桔?”艾青禾站在桌边,一手还拿着水果刀,“金桔酱油很好吃的。”

    严自恒说:“我要麻酱。”

    刘语桃这时说肉好了,大家手忙脚乱地伸筷子去捞,盘子碰着碗,筷子搅在一起,笑声和抱怨声混成一片。

    刚开始大家都饿,抢着吃,都不太顾得上说话,要哄抢过一轮,都不怎么饿了,才有心情开始闲聊。

    聊最近实习遇到的事,让人难过的、生气的,还有感动和遗憾,细听起来,其实是让人生气和无奈的更多,哪个老师看不上学生,哪个老师不好说话,哪个师兄师姐逃避责任活都推给实习生做……

    压力经口宣泄出来,随着锅里的热气一起蒸腾,消散在空气里,最后汇集成一句:“冬天快乐!”

    这是所有人都在场的最后一个冬天。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喜欢冬天

    小孟:不喜欢春夏秋吗

    小禾苗:有没有可能咱们这地界没有春秋

    小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