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一三一章二合一 奶茶师姐?
换药结束, 师兄对病人和家属道说,以后就是我师妹来帮你们换了哦。
家属就很紧张:“谢医生,你要走了吗?”
意思就是还想让师兄继续换药, 信不过艾青禾的意思。
典型的前人砍树,后人遭殃, 这就是被上一个实习生搞怕了。
“让她试一下嘛,她做不好我再来给你换。”师兄安抚道, 又解释, “我工作多啊,每天那么多事,还要去跟主任出门诊,会来不及的, 后天让我师妹试试, 好吧?”
病人虽然有些不情愿, 但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那我们就先走了, 你好好休息, 有事就叫护士,或者去办公室找吴医生。”
说完端上换药托盘, 师兄妹三人离开了病房。
这个药换得还蛮久, 出来时已经是八点四十分, 艾青禾问:“以后换药都要这么早吗?”
“不用, 查完房再去换也行, 只要是早上。”
艾青禾哦了一声,她其实还是有些懵懵的,搞不太清楚情况,比如吴医生是哪个组的,完全不清楚。
但想到才第一天上班, 不知道也正常,只能接下来多观察。
回到办公室,刚进门,就听有人问:“老吴,你那个17床回去啦?”
吴医生回答道:“回了啊,干嘛?”
“没干嘛,那你17床空了是吧,给我用用呗?收一个宫颈癌术后例行复查的,就用三四天,她检查做完就出院了。”
“用吧。”吴医生应道,抬眼看见他们,“回来了?辛苦长青,小艾你开一下35和47床的检查单,医嘱我开好了。”
艾青禾忙应好,去跟在写病历的一位同学商量,问能不能让她先看看医嘱。
她的带教超凶这件事,已经在短短一两个小时间成了这一批实习生的共识,抱着都是底层相互帮助的想法,对方很爽快地让出了电脑。
甚至等她打开医嘱,看到开的是鼻咽及颈部增强CT、腹部B超和EB病毒血清学检测,还帮忙拿来了空白检查单给她填写。
开完检查单,她还要写16床的出院小结,但电脑本来是别人在用的,她便同对方道:“你写完了电脑再给我用用吧?”
同学说:“你先用吧,我这不是很急,我师兄会写的。”
顿了顿,同学又小声说了句:“感觉你的比较着急。”
语气里不无同情,艾青禾嘴角一抽,除了道谢也没什么能说的。
等她吴医生交代的事都做完,时间也到了十一点,她将写完的大病历首页保存好,跟着其他同学一起去参加入科教育。
大约是刚发生了17床那样的事,教秘在讲科室纪律时,一再强调,遇到回答不了的问题,就让对方去找他的主管医生。
“你就说你是学生,刚来的,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拿不准的地方要立刻叫老师,叫上级,病人的安全永远比你的自我逞强重要得多,我们是来上班的,不是来想坐牢的,切记!”
大家连连点头,用心记下前人的教训。
兴许是在纪律上强调得多了,整场入科教育的耗时也跟着拉长,等结束散会,竟然已经过了十二点。
再回到办公室,大家都陆陆续续开始下班去吃饭了,吴医生看见艾青禾,就摆摆手放她走,“去吧,去吃饭。”
不值班的时候带教当然不会包饭,学生要自己解决。
毫不夸张地说,艾青禾在这一刻简直如蒙大赦,离开办公室时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
她兴冲冲地给大家发信息,问大家下班没有,去哪儿吃饭。
杨梦津说懒得跑太远,就在食堂吃吧,于是大家约好在食堂碰面。
艾青禾是第一个到的,也才不到十二点半,正是食堂人最多的时候,她端着餐盘跟着队伍往前移动,很快就打好一份有椒盐排骨和回锅肉的饭,还有一份虫草花炖乌鸡汤。
找了个空位,坐下之后慢吞吞地吃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想科室里的事,一会儿又一片空白。
孟彦卿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面无表情、满脸茫然的样子,不由得一愣。
“这是怎么了?”他走过去,伸手揉揉她头顶,“怎么才半天,就蔫得像是……老了好几岁?”
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朝气蓬勃的一朵小花骨朵,怎么才半天功夫,就这样了?
孟彦卿有些担心:“是不是肚子不舒服?还是腰不舒服?”
艾青禾回过神来,怔怔地看了他几秒,“我是……”
才说了两个字就顿住,改口道:“你先去打饭,一会儿我们再说。”
孟彦卿只好先去打饭,图快,直接要了份猪脚饭就回来。
回来时杨梦津和陈嘉渝也过来了,正站在艾青禾旁边,问着和他刚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怎么感觉你才上半天班,倒像老了十岁?”
“肿瘤科这么……忙吗?”
艾青禾叹气,看一眼杨梦津,欲言又止:“说来话长……唉,你们先去打饭吧,一会儿再说。”
等大家都打好饭回来,艾青禾才说:“少爷,这个月我上午不搭你车来上班了,别等我。”
赵凡一愣:“为什么?我的车……坐着不舒服?”
“当然不是啦。”艾青禾无奈地撇撇嘴,“是时间来不及,今天早上我七点四十到的,我带教说我到的太晚了,她要求我七点半之前到岗,然后去给病人量血压,看护理记录的体温和出入量那些,还有报告异常项目……从医院门口到坐电梯上科室,要花大概十分钟吧?从学校过来要半个小时,那我起码得六点四十就坐上车。”
但是赵凡他们很明显不会、也没必要这么早出门。
“所以我还是这个月自己单独走吧,下个月再蹭你的车。”艾青禾叹口气。
杨梦津问道:“你跟的哪个老师?不会是吴廷羽吧?”
艾青禾连连点头:“对对对,是她,她是……你大三见习的时候去肿瘤科,她也是这么对学生的?”
“差不多。”杨梦津点点头,“她就是对她的学生要求很高,那时候还听朱医生开过玩笑,说她的学生都是来得最早的。”
“……一直这样吗?”艾青禾瞪大双眼。
杨梦津点点头,看她目光有些心疼:“你怎么就跟了她?她可是肿瘤科最难搞的带教,没有之一。”
艾青禾眨眨眼:“会……很压榨学生吗?”
“我去的时候她病人很多,十七八个吧,病程不都得学生写吗?值班的时候还会新收,还要出门诊……”杨梦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对,她现在怀孕了,还是孕晚期?”
艾青禾连连点头,杨梦津就道:“那起码值班新收没有了,但她还出门诊吗?出门诊也很累的。”
“她现在就十个病人。”艾青禾又眨眨眼,“准确地说,还剩八个病人。”
“少了很多诶。”杨梦津挥挥饭勺,“跟师兄师姐分分,你一个人也不用干多少,实习生又不单独排班,目前看来除了要七点半之前到岗,也还行吧?”
艾青禾摇摇头,有点沮丧:“只有我一个学生,我没有师兄师姐,也没有实习的小伙伴。”
“……嘎?”杨梦津的动作一顿,“独苗啊?”
闻婧猜测:“会不会是她快要生了?所以不带别的学生了,实习生就一个月,规培至少两个月,她是不是带不满两个月所以没给她分?”
还真是有这个可能,艾青禾比划了一下,“她的肚子大大的,确实感觉快生了。”
说完她又说:“今天早上,我们有个病人吞吗啡那什么了。”
那什么是什么,大家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是吧,这么刺激?”
才第一天上班,就碰到这种病历,冲击性想想都觉得很大。
但事实上,艾青禾没有太多感觉,“我没有看到,连他的病历我都没看到,只知道护士交班时说的内容。”
等她开始写16床的出院小结时,17床的病历已经出区了。
大家议论得最多的,是这事竟然有实习生掺和进去,也不知道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是不把这事放心上。
“也有可能学生之间私底下在议论,恰好被他听去了。”孟彦卿提出假设,“实习生告诉他肝癌患者活不长了这个信息点,是他的一面之词,找不到那个实习生,没法去验证是真是假,甚至这个信息还是主任跟你们说的,病人的原话到底是不是这个,我们也没办法知道。”
唯一能确定就是,病人确实通过某种方式,从实习医生/规培医生因为很多病人分不清两者的区别那儿,听到了肝癌患者存活期比较短这个信息。
“既然这样,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当时说话的人并不是在议论他,但他早就对自己的病情有了猜测,所以一听到说肝癌,就自我代入了。”艾青禾被他的话启发,想到了更多可能。
跟着师兄去换药时,她仔细看过病人的床位卡,一般不会写“肿瘤”或者“癌”,而是写“Ca”,有的病人不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家人就有机会糊弄过去。
可是,自己才是最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的那个人,许多病人病着病着,是能感觉到自己是什么毛病的,最后不过是病人、家属和医生三方共同维持着一个善意的谎言罢了。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资讯发达的时代,17床还是个年轻人,上网查一下肝Ca是什么意思,就全都懂了。
大家都觉得她的说法很有可能。
但赵凡对此没什么兴趣,他关心另一件事,问孟彦卿:“老孟,我车借你,这个月你俩单独行动?”
孟彦卿一愣,没来得及说什么,艾青禾就拒绝道:“不要,你忘了当时严自恒说什么吗?实习生诶,开个保时捷去上班,生怕不够高调?”
“他在市中医院车没那么多可能显眼点,咱们二附院哪有这顾虑,停车场两层每天一大早就停满了,迈巴赫我都见到过,保时捷算什么。”赵凡问孟彦卿,“你真忍心你女朋友每天一大早六点多就匆匆忙忙挤公交车啊?万一哪天迟了一点没赶上车,或者公交车出了问题,那不是得迟到?”
艾青禾想说就一个月,怎么可能那么倒霉碰到这么多意外情况,偶尔一次两次,跟老师说明情况,问题也不大。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杨梦津就点头附和道:“赞成,别人是没条件,只能赶公交,我们明明有条件,干嘛吃这个苦,孟彦卿你也不想小禾吃苦吧?”
这话真是说到孟彦卿心坎里去了。
他原本只有四五分的拒绝,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先看一眼艾青禾,随即点点头:“油费和停车费我来付,要是谁有早上需要早到岗,或者中午下夜班早回来休息,也可以找我拿钥匙。”
“放心啦,都是自己人,别客气。”赵凡嘿嘿一笑,从杨梦津的餐盘里挖走一颗虾滑,“就是我没办法开车的时候,你们得开车接送一下我们家津津。”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而且这些学霸们呐,以后不管是当医生还是干别的,都是一把好手,关系可不能处差了,这可是以后看病的一条人脉。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吃过午饭,几个人去买了饮料,就在门诊一楼等拿药那里找地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直到两点整,才意犹未尽地分开,各回各的科室。
下午倒也暂时没什么事,艾青禾一边熟悉病历,一边悄悄观察科室里各个山头的情况。
原来上午带她去换药的谢长青师兄,是隔壁组沈主任的博士,沈主任主攻骨及软组织肿瘤,所以他们组比较多这类患者。
吴医生这边组则是消化系统肿瘤的病人多一点。
时间在艾青禾的观察和内心分析里一点点走到下午六点。
六点刚过没多久,吴医生就准备下班,教秘叫住她:“老吴,周三的科室讲课你讲呗,病例讨论,就讲你刚出院的17床?”
“可以。”吴医生点点头答应。
扶着桌子起身的时候还看了一眼艾青禾,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
倒是带周悦的朱医生问了句:“老吴你预产期什么时候,下个月?”
“下个月初。”吴医生应道。
朱医生开玩笑说:“那你真是要干到生的那一刻了,跟产科打好招呼了吗?”
“肯定啊。”吴医生跟她聊了几句,拿着保温杯走了。
她下班了,意味着艾青禾也可以撤了。
先给孟彦卿发信息,说自己可以走了,孟彦卿说刚去了趟血液科,现在下来找她,和她一起走。
艾青禾便等着,没过几分钟,就听见门口传来说话声:“小孟怎么来了?”
接着是孟彦卿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我过来找人。”
门外的对话引起了艾青禾的好奇,忍不住转头往门口看。
只见谢长青师兄的老师沈主任,正搭着孟彦卿的肩膀进门,笑眯眯地往办公室剩下的人里看。
“让我瞧瞧,你要找哪个漂亮姑娘?”
孟彦卿忍俊不禁,冲艾青禾招招手:“小禾,回去了。”
艾青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退出医生工作站,起身就过去,走了两步,又想起自己把笔落下了,赶紧转头回去拿。
等拿到笔,这才去到孟彦卿身边,乖巧地同沈主任问好:“主任好。”
沈主任笑眯眯地摸一下她的脑袋,“诶呀,我就说小孟是有福气的。”
艾青禾抿着唇笑,沈主任接着问:“要下班了吧?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一起吃饭去?”
说着扭头往艾青禾身后看,“长青,走啊,晚上一起吃饭。”
又让孟彦卿给黎奉和打电话,“叫上小陈,我们去吃自助。”
黎奉和的电话刚接通,手机就从孟彦卿手里转移到沈主任那儿。
“聚餐?怎么这么突然啊?”黎奉和在电话那头问。
沈主任回答说:“因为不想回去辅导小孩写作业。”
艾青禾好奇地看了眼沈主任的工牌,“沈悼云”,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使劲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在哪儿听过主任的名字。
准确地说,是看到她的名字,听过她的声音——在完成大二的《医学伦理学》小组作业时。
那个关于“死亡”的话题,孟彦卿通过和黎老师和另外两位老师,还有陈师兄的交谈,给她和小组成员,甚至是全班同学,都上了一课。
沈悼云刚跟黎奉和讲完电话,就见小姑娘正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有些兴奋似的,不由得有些疑惑,刚才还不是这样呢?
她开玩笑问道:“是不是肚子饿啦,想到要吃饭了就高兴?”
孟彦卿忍俊不禁,皱了皱鼻子。
谢长青退出系统,把病历夹塞回病历车里,然后对值班的一线同事道:“麻烦帮我留意一下5床的体温,她今天有点发热,她家属如果来了解病情的话,你就把检查单给他看看,她什么情况家属心里有数,比我们还清楚。”
说完往门口走,问道:“我们现在走?去哪儿吃?”
“你叫上江云一起嘛,人多吃饭有意思。”沈悼云说了句,搭着艾青禾的肩膀往外走。
出了办公室,艾青禾这时才忍不住低声解释:“我想起来主任你那个录音了……呃、就是我们大二的时候,伦理学抽到的题目是死亡,孟彦卿跟几位老师和师兄聊过的,还有录音,我们都听了。”
那是她第一次和孟彦卿见面,沈悼云当然还记得,笑着点头道:“对你们能有哪怕一点点启发,就很好了,其实我们说的那些,等你们以后经历过了,自己也能总结出来。”
他们进了更衣室,孟彦卿站在门口给赵凡打电话,跟他说不用等他和艾青禾,等晚上他会回宿舍找他拿车钥匙。
搭电梯下到一楼,远远看见黎奉和跟陈远游在跟一位梳着高马尾的女生讲话。
刚走近,沈悼云就打了声招呼:“江云这手串看着不错啊,水晶的?”
艾青禾闻言往师姐的手腕看去,看见一条蓝色的手串,很透净,看着确实有点像水晶。
师姐摇摇头:“不是,说是什么海蓝宝,就是普通石头,瞎带着玩玩。”
说着她看向艾青禾,笑眯眯地打招呼:“小师妹,没想到在这里又见面了。”
艾青禾一愣,有些疑惑地眨眨眼,又?以前和师姐见过吗,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师姐上个月也在脑一吗?”她试着猜测。
江云摇摇头,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大三,嗯……你见习那会儿吧,肖翊川指你给我看,说那个就是小师妹。”
艾青禾怔怔,突然想起肖师兄给她拿的奶茶,有些不敢相信,世界这么小吗?!
但又真的好奇,于是小声迟疑地问:“奶茶师姐?”
所有人都笑起来,江云说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代号了,她伸手搭住艾青禾的肩膀,笑道:“只是想谢谢你帮我也出了气。”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帮我们出气的不是我诶。”
“我知道,是你同学嘛,可要不是因为你,人家也可以不管这事的啊。”江云笑道,这世道做正义路人的风险太大,但讲朋友义气就还好。
最让她觉得感慨,甚至羡慕的是,“你们好团结,这种事但凡有一个人掉链子,后退,就会连带着大家都泄气。”
谁都不知道做了以后会不会受到处罚,都会担心万一因此背上处分,以至于让大学档案出现污点,但他们都没有退缩,一起出了这口气。
但同时,也是他们知道,用他们原来认为的正规的手段,大概率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的,他们并不完全信任他们的学校和老师会保护他们。
江云有时候想到这一点就觉得灰心和难过,但又无可奈何。
艾青禾却不会想这么多,她听了师姐的话,嘿嘿笑着使劲点头:“对呀对呀,我同学他们都超好的!”
她在学校就没有遇到过坏人!一个都没有!
江云问她:“你知道姓江的现在怎么样了吗?”
艾青禾摇头:“不知道,我知道我当时的带教付医生考上了鹏城中医院的规培,王医生的妈妈年初的时候去世了,她也要考规培,但我没看到她发朋友圈说去了哪儿规培。”
“我有同学硕士毕业之后去了江安中医院,我托她打听了一下。”江云叹气道,“姓陈的好好的呢,还在他们脾胃病科,不过听说人低调了很多,但别的也没什么不同,也没人议论这事,她还是特地打听才有人说了几句。”
艾青禾不禁哑然:“……就这?”
江云笑笑没说话,其他人也不说话,尤其是沈悼云和黎奉和,师姐弟俩脸上都挂着淡笑。
“幸好当时揍了他一顿,不然真是亏大了。”艾青禾小声地吐槽道,接着提高声音问道,“那、他老婆梁医生呢,就是针康科的梁孟菲。”
江云说这就不清楚了,“估计也没什么吧,反正冷了这一年,有什么都过去了。”
艾青禾撇撇嘴,想了想,还是什么都不说了。
去吃饭也就六个人,说要去吃一家新开在市中心的美式烤肉自助。
点击生意很好,他们到的时候都七点了,外头还在排队,排了快半小时才进去。
艾青禾吃自助习惯进门先去看看都有什么菜,今天也不例外。
在取餐区溜达了一圈,跟大家说:“我觉得那个清炖羊排不错。”
餐台上有不少热菜,还有炸物、水果,冰淇淋和饮料是肯定有的,餐台后面的厨房还有师傅在做烤串。
东西除了可以自取,形式还有点像巴西烤肉,服务员举着烤肉走来走去,想要就给你切。
黎奉和坐下之后就说:“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就靠你们年轻人吃回本了哈。”
艾青禾立刻接口:“听到了吗,三位帅哥?就靠你们啦。”
“师妹今天没胃口吗?”陈远游故意问她。
“我减肥。”艾青禾信誓旦旦,却在听到服务员问“蜜汁猪颈肉有需要吗”时,立刻转头,“来一点来一点。”
烤肉出品很不错,烤牛肋排烤得都脱骨了,一拿起来,贴骨肉都盘子里掉,嚼起来却很香,黎奉和是老吃家了,一口就吃出这是谷饲的牛,说有股奶香味。
烤牛腹肉肥瘦相间,口感很棒,艾青禾唏哩呼噜吃了一大块后就不动了,“脂肪也太容易饱了,我得留着点肚子,再吃点别的。”
烤猪肋排、蒜蓉烤虾、清炖羊排、烤牛舌、烤生蚝、烤鱿鱼、香煎鱼排,甚至还有三文鱼和蛋挞,反正她想吃的全都啃过至少一口,吃得十分开心。
一边吃一边听大家聊天,听沈悼云问她:“小禾跟的是不是吴廷羽?早知道是自己人,就把你要过来我们组了。”
“其实都一样,在谁那儿不是学。”黎奉和吃了个烤生蚝,不太在意地应道。
艾青禾边吃蛋挞边点头。
谢长青说了句:“就是吴医生对学生的要求高,这个月又只有你一个学生,什么事都得你自己做,比较辛苦,好就好在只有一个月,熬一下就过去了。”
艾青禾连连点头,“也就早起一个月,我可以的!”
“她怎么这个月只有一个学生,还是实习的,你们科这个月规培没去新人?”黎奉和觉得惊讶。
他没记错的话,吴廷羽是主治了吧?在二附院很少听说中级及以上的同事不带规培的。
“她二胎要生了,预产期下个月,怎么带规培。”沈悼云道,“带一个月,下个月转手?她现在病人都不剩几个了。”
“八个!”艾青禾立刻应道,“我同学说她大三见习在肿瘤科的时候,吴医生十几个病人。”
“所以你这个月任务量应该不重。”沈悼云慢悠悠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肉,继续道,“但要学会自己去学习,吴廷羽不是那种会主动教学生的人,但你要是主动问她,她也很愿意给你解答,她性格就那样。”
你不能等着人家把饭端到你嘴边,求着你吃下去,那不是你亲爹妈,你饿了,得自己去找吃的。
艾青禾听了,还是乖巧点头。
沈悼云接着又说:“或者你问其他人也行,有不懂的弄懂了,多少在心里留点影子,就不算白来一趟。”
她冲谢长青努努下巴,“喏,你长青师兄专业课学得还蛮不错的。”
艾青禾抿着唇笑,客气地说以后再有不会的地方那可就不客气了。
江云问她什么时候去妇产科,她说十月份,江云就道:“那我们很快就会见面咯。”
吃完饭,俩人也没坐哪位老师的车回去,而是先去附近的购书中心逛了逛。
买了几本时尚杂志,孟彦卿问她:“你还有功夫研究穿搭?不是说医院这个班不值得你打扮?”
“这你别管,我又不天天上班,你不看,我男朋友不看吗?”艾青禾拿白眼乜他。
孟彦卿忍俊不禁,伸手捏捏她的脸,然后将她揽进怀里,使劲揉揉她耳朵。
“诶诶,男朋友。”艾青禾用手肘戳戳他的小腹,用气声问他,“你确定好你的作案工具的型号了吗?”
孟彦卿一怔,低头看她,在她脸上看到满满的好奇,不由得有些脸热。
他摇摇头,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色,低声道:“我准备过两天值班的时候,先去四楼领几个回去试试。”
东门诊四楼是妇产科,那儿有台自动贩售机,专门卖一些妇科病人会用到的用品,旁边还有一个免费避孕套领取机,刷身份证即可领取。
艾青禾没想到孟彦卿居然能想到这招,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出声。
“孟师傅,你可真是会过日子!”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日子真是过得太好了,经常有饭吃
小孟:……这就满足了吗
小禾苗: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嘛
小孟:你怎么这么好养活
小禾苗:这样可以长寿,独门秘籍,只告诉你
小孟:
第132章 第一三二章二合一 肿瘤科是个
被艾青禾评价为很会过日子的孟彦卿, 第二天一早六点整就开始催人起床。
一边催一边报时,零二分,零五分, 零八分,一直催到六点十分, 艾青禾总算肯起来了。
坐在床上就开始发脾气:“人干嘛要上班,不上班不行吗?不上班地球会爆炸吗?!”
“台风天医院都照样上班, 你觉得呢?”孟彦卿当着她的面换衣服, 温声劝她,“人生来就是要修行的,你认了吧。”
“修个屁!”艾青禾翻白眼,指挥他, “帮我拿衣服。”
“你要穿哪件?”孟彦卿顺从地拉开衣柜门, 扭头回到。
艾青禾这会儿脑子一团浆糊, 哪儿想得起要穿什么, 放弃道:“你随便拿吧, 你拿什么我穿什么,随便了, 这破班不值得我打扮!”
昨晚上这人还买时尚杂志呢, 孟彦卿觉得太好笑了。
他帮艾青禾拿了一条雾霾蓝的阔腿裤, 又拿了件荷叶边的短袖衬衫, 艾青禾一看就哇了声:“要穿得这么……像上班的吗?”
“什么像, 你就是去上班。”孟彦卿没好气,“说好的我拿什么你穿什么,赶紧起来,来不及了!”
换衣服,梳头发, 洗漱,一通忙乱后终于赶在六点四十分左右出门。
一路小跑着上了车,艾青禾终于有时间扎头发,马尾辫编成三股辫,将辫尾往上对折扎好,三股辫翻转扣在后脑勺上,再用齿梳固定好,一个花苞头就梳好了。
艾青禾对着照镜子,将扎得太紧的头发扯扯松,最后将黑色的大肠发圈套上去做装饰,左看右看,又从鬓角扯出来一绺发丝修饰脸型。
最后噘着嘴抹上一点豆沙色的口红,人看起来立刻就精神饱满许多。
她托着脸,笑嘻嘻地道:“真羡慕我男朋友,他女朋友多好看呀!”
这是起床气过去了,孟彦卿忍俊不禁。
随口应和道:“是啊,我也很羡慕他。”
到二附院门口的时候大概是七点十分左右,孟彦卿在门口将她放下来,“你先上去吧,我去买早餐,一会儿给你拿到科室去。”
艾青禾好好好地应了几声,抻着脖子亲亲他的脸,推开车门就一溜烟跑进了单位大门。
孟彦卿将车开进停车场,真的有点早,停车位还挺多,可以说是不费吹飞之力就停好了车。
然后去买早餐,女老板一边给他拣包子,一边好奇:“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个啊,每天跟你一起的小美女呢?”
“她赶着上班,先去单位了。”孟彦卿应道,扫码付钱。
“七点半都没到,这么着急啊?”在医院门口生意做久了,她也知道医院的医生们都是八点上班的。
孟彦卿嗯了声,解释道:“她这个月的老师要求比较严格,七点半之前就要到岗了。”
“提早这么多啊,那是快来不及了。”女老板恍然大悟,安慰道,“学生是这样的啦,等毕业就好了。”
孟彦卿道了声谢,提着早餐往二附院里走。
他在电梯里碰到上个月在血液科认识的师姐,师姐问他:“师弟这个月在哪个科啊?”
“肾病。”
“肾病?肾病不是在二十三楼吗?你坐错电梯咯。”师姐说不过可以搭到二十四楼再往下走。
孟彦卿摇摇头,表示自己没进错电梯:“我去肿瘤科送一下早餐。”
师姐哦哦应了两声,到了针灸科那层楼就下了,电梯继续向上,没过多久便停在肿瘤科在的二十八楼。
此时才刚七点四十分,大多数人都还没来上班,办公室里没几个人,孟彦卿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没看见艾青禾,便退了出来,在门外的椅子上坐着等。
艾青禾拿着电子血压计去给吴医生管的几个病人测血压,顺便问一下病人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问到的都说没有。
有两个病人还没睡醒,只有陪护的家属在一旁安静地吃早餐,看见她来,还说医生这么早就上班了啊,她诶地应一声,等量好了,才向家属询问病人昨晚睡得怎么样。
等量完最后一个病人,他隔壁床的大哥问她:“能不能也帮我量一个?”
艾青禾这会儿不赶时间,就给对方量了一下,134/72,倒也还行,但病人却说:“我觉得有点头疼。”
艾青禾问他:“你的管床医生是哪位呀?”
他的家属道:“我们不认识,反正是你们医院的,你给我们一点止痛药就行了。”
“我给不了你们药哦,你们得跟你们的管床医生说,让管床医生给你们开。”艾青禾摇摇头,“既然不知道管床医生是哪位,那就等一会儿查房你们跟管床医生讲吧,我新来的,也不知道你们的管床医生是谁。”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出门时还听到那位家属的吐槽:“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一个科的,给点药都不肯,现在的医生就这样服务病人的。”
吴医生管的那位病人帮忙解释:“你们是第一次住院吗?医院都这样的,有事要找你的分管医生或者值班医生,你跟我不是同一个分管医生,人家肯定不能随便帮你开药,治疗方案会打架的……”
声音渐渐被门和距离完全阻隔,艾青禾继续往回走,路过前面去过的一间病房,被一位刚见过面的病人家属叫住,说他们的中药没有了。
“好,我跟吴医生说,让她给你开。”她停下来答应道。
再往回走一点,就看到办公室门口的孟彦卿,时间已经是上午的七点四十七分。
她赶紧一路快步走回去,接过他手里的早餐,然后推推他:“哎呀,你快去上班啦,快要八点了。”
“你记得吃早饭。”孟彦卿边被她推着走,边回头跟她说话,“中午见。”
艾青禾忙应好,看他真的走了,这才转身回办公室。
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打开吴医生常用的那台电脑,先看病人的体温,诶嘿,都正常的,她松口气。
查看报告的时候吴医生来了,把水杯一放转身就要走,艾青禾忙报告道:“老师,11床的中药没有了,还有,21床说他头痛。”
“……21床?”吴医生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那不是我们的病人,让他管床医生处理。”
艾青禾哦了声,扭头继续看检查报告,确认都没什么异常之后,她退回到工作站系统的首页,起身去扔垃圾,然后去病历车的抽屉里翻检查单。
都是住院几天了的病人,现在才回报的检查结果有限,找到几张,她站在桌边认真地贴着。
吴医生从病房回来,一边点开在架病历,一边对艾青禾道:“小艾,以后每天的病历你先写,写完了我给你改。”
说完顿了两秒,补充道:“写普通病历就可以,有特殊情况的我自己写。”
艾青禾诶地应了声好。
时间已经到了七点五十五分,同学们基本都来了,和她熟一点的周悦抬起胳膊搭上她的肩膀,问道:“你几点来的?”
“七点半……不到?”艾青禾一时想不起来,“反正我来的时候办公室没啥人。”
周悦哇了声:“真要来这么早啊?”
艾青禾点点头,老师都这么说了,你还硬是反着来?
除非真的想不干了,也不怕被投诉到医教科,不怕被退实习,否则没人会这么干。
接着就是交班、查房,艾青禾跟在吴医生身边去看病人,看她驮着个大肚子在病区走廊里走得脚下生风,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
看完病人病人回来,大家都在忙着开医嘱,艾青禾只能站在吴医生后面看她开医嘱,见她给病人开了一套B超之类的检查,赶紧去找空白单来写检查单。
“这个病人是复查的,复查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吴医生说了一句。
艾青禾连连点头,将病人的病历本翻回到第一页,仔细看了一下,诊断是胃癌术后。
哦,是回来复查的病人。
一直到十点过后,终于有电脑空闲了,艾青禾看有个同学已经在随便乱点,从检查结果点到病程记录,只轮动着鼠标看,根本没有写东西的意思,立刻过去问:“你写完了吗?电脑可以给我用用吗?”
同学哦哦两声,起身让开:“你用你用。”
好在上个月在脑一她病程写得不少,写简单的完全没问题,花了十来分钟写完之后,她同吴医生道:“老师,我写完病程记录了,麻烦你看看。”
“好,这就看。”吴医生应道,抬头她一下,“你过来这边,我一边改一边给你讲。”
艾青禾赶紧屁颠屁颠地过去。
吴医生一边改一边点评,说她写得太过详细,“可能你在脑一那边要写这么细,但我这边不需要,日常病程可以简洁点,检查结果不要每个异常指标都贴过来,有一些结果是没有影响的,比如这个血小板计数,才低0.2是不是?这个不做处理的,所以可以不写进来,这样一大片在这里,你看着好看吗?”
艾青禾抿抿唇,心说我在脑一的时候张医生就这么教的,要写细一点,不然容易被病案科抓漏洞扣钱。
但犹豫了一下,没敢说。
吴医生把她写的改了,继续道:“你还在实习,或者研究生和规培阶段的时候,管的病人都是你带教的,那你写病历就要仿写你带教的,你可以有自己的风格,但是要等到以后你是给自己收管病人的时候。”
这倒是大实话,艾青禾连忙点头应好。
中午下班跟大家一起吃饭,她把这事拿出来跟大家说,大家都安慰她,那就按老师说的办吧,确实这也不是我们自己的病人,不要自作主张。
另外,陈嘉渝他们还觉得,这样其实其实写起来会更难一点,“因为你要搞清楚到底哪个指标是不需要写进去的,哪个指标稍微高一点低一点不影响病情变化,不需要处理,这需要你理解整份病历,也就是了解病人的整体情况。”
这是比单纯的例行公事的书写病历还要更高一层的要求。
艾青禾一听就觉得头大。
孟彦卿赶紧去给她买了一份蜜汁鸡翅,“多吃点爱吃的补补脑,辛苦了。”
她扁着嘴,扭头用额头去拱孟彦卿的胳膊。
唉声叹气一顿,才跟其他人聊起他们这两天各自的实习生活。
杨梦津和闻婧都在心内科,俩人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抢心电图机!我们俩只要有一个人抢到,这个早上就算稳了。”
艾青禾哈哈大笑:“我见习的时候也是这样,要是顺利抢到,一天都会觉得很顺利。”
“但心内科真的也挺多重病人的,我今天值班,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杨梦津忍不住用拇指摁自己的人中。
赵凡这个月在肝胆外科,觉得最难搞的就是防传染,“我们病区不少病人有乙肝,我一天洗八百遍手,在科里我口罩就没拉下来过,憋死我了。”
不过毕竟是外科系统,“对病历要求不是很高,老师也挺好相处的,也不要求每台手术都跟,像今天我不去跟手术,就在办公室里写写病历,也没什么可写的,还挺闲。”
陈嘉渝在脾胃科有两个老师,得跟一位老主任的门诊,病房还有一位带教。
“门诊是和师兄师姐轮流去,一人一天,病房的事也不太需要我,有规培的师兄师姐。”
所以说起来,还真是艾青禾压力最大,大家开玩笑说:“独苗是这个样子的,要当顶梁柱啊,熬一下吧。”
艾青禾龇着牙做了个哭脸。
周三是肿瘤科的科室学习日,这周是病例讨论,主讲人是吴医生,病例是周一上午自动出院的前17床。
查完房回来,吴医生提醒大家:“是个原发性肝癌的病人,大家可以在系统里的出院病人中看看他的病历,熟悉一下,十一点小教室集合。”
这个病人的病历艾青禾看过,还有印象,所以写完病程记录之后,等吴医生批改时,只简单的再看了一遍。
等吴医生提醒她病程记录批改完了,立刻便切回到在院病人那一边,开始琢磨老师改过的和自己原来写的有什么不同。
如果说她前一天写完后被吴医生大改的病历就像是买到一套二手房之后扒成毛胚重新装修,那今天就像是一套房子住久了,稍微换点软装。
艾青禾觉得这个改动比例比起昨天已经是有进步了,心里有些高兴,感觉到了一点鼓舞,下决心明天要写得更好。
才刚想到这里,就见护士急急忙忙跑过来,叫隔壁组的莫医生:“67床血压60/40,还在往下走!”
“卧槽!她咋这样!”莫医生一个一米七几的大女人,腾一下跳了起来,直接往办公室外面冲。
除了身子笨重的吴医生和确实还有工作要继续处理的医生,其他人都跟了上去,病人血压这么低,该休克了,要展开抢救。
艾青禾也跟着起身,但下一秒又顿住,弯腰先找67的病历——去了也轮不到她帮忙,不如先了解一下情况。
四十二岁的女病者,宫颈癌IV B期,全身多发转移,一个月前就已经停用了所有抗肿瘤治疗,上上周入院,是来做纯姑息支持治疗的。
说大白话就是,来医院住着,有医生护士给做点对症治疗,比如打止痛针,能在最后这段时间过得舒服点。
病人已经在深度镇痛下昏睡了三天,血压一直靠多巴胺维持着,每天在生死线的边缘反复拉锯,但那条线始终没有真正断掉。
早上艾青禾拿医嘱去给护士过时,还听到护士在吐槽,说67床这不挺挺稳定的吗,莫医生居然开测血压q1h,她怎么不干脆开q0.5h算了。
艾青禾迅速地浏览病人的护理记录,记录上显示她的血压一直在80-85/50-55mmHg之间,病程记录也一直都写的是“神清”,对这个阶段的病人来说,算还可以了。
甚至在一个小时前的那一次血压量到的都还是83/55。
花片刻时间看完病历,艾青禾赶紧出门追上大部队,赶上时只听到护士说:“叫不醒了,就这几分钟的事,刚才家属还给她擦脸,突然怎么喊都没反应了,我量了血压就来找你了,还没回去——”
几分钟就从意识清楚到叫不醒,血压从80/55跌到60/40,还在继续掉,艾青禾一个啥也不懂的菜鸟都知道大事不妙。
一行人的脚步越来越快,很快走到这一边病区尽头的那间病房,67床就住在这里。
门口站着焦急的家属,“医生……”
“我们先看看她。”莫医生打断对方还没开始说的话,当先一步进了病房,“推救护车。”
艾青禾是跟在长青师兄的身后进去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心电监护上那条还在挣扎的波形,第二眼是患者的脸——灰白色的,嘴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张着嘴,呼吸又浅又快,像一条被拽上岸的鱼。
她很瘦很瘦,颧骨凸起,面颊凹陷,露在被子外的胳膊瘦得像一把枯柴,皮肤松垮皱巴地贴在骨头上。
艾青禾有些不忍心再多看一眼,忙转眼去看监护仪。
血压:55/30。
心率和血氧饱和度也在同步往下掉。
监护仪每一声“滴”都拉得比上一声更长,像一根正在慢慢绷断的弦。
此时血压已经下降到了40/20。
莫医生弯腰伸手去摸了一下颈动脉,顿了顿,还是说:“给她推1.5ml去甲。”
护士刚转身,心电监护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滴——”
本来还在挣扎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艾青禾看到莫医生弯腰的姿势有片刻很明显的停顿。
“我要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过来医院!你妈死了!听到没有,你妈要死了,你不在,你就这样当女儿的吗!你什么课能比你妈的命重要?!”
病人家属尖锐愤怒的骂声在病房门外骤然响起,饱含恨意和绝望:“你和你那个没用的爸一模一样,永远分不清轻重,我二姐就是被你们这对良心被狗吃了黑心烂肺的父女气死的!”
短短几分钟内,血压测不出来了。
护士的神色从焦急变成有些茫然,扭过头:“……莫医生?”
“……不用了。”莫医生叹口气,“来不及了。”
她戴上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拿起体件放在病人心脏的位置,认真听了一会儿,然后换了左侧胸壁,又听了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蓝色的小手电筒,翻开患者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对光反射消失。”
她直起身,对一旁的学生们问道:“你们有谁想来看看的吗?”
两位师兄师姐上前接过手电筒,用她刚才的方式,看了一下瞳孔,其他人都没有动,艾青禾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自己想看,却又不敢。
同时心里充满了震惊和说不来为什么的茫然。
莫医生走到门口,看一眼电子钟确认时间。
“现在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五分。”
她沉声宣布道:“患者王秀,宫颈癌IV B期,因病情急剧恶化,心跳呼吸停止。经检查,双侧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心音消失,大动脉搏动消失。临床死亡时间,10时25分。”
莫医生说完这段话,场面静了一瞬,旋即响起尖锐又哀恸的哭声。
家属还一边喊着阿姐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还这么年轻,一边又诅咒那对父女下十八层地狱。
一旁的护工满脸不忍地搀扶着她。
艾青禾眨眨眼,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这个场面。
同学们也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地退出病房,安静地往办公室回去。
来时紧张急促的脚步,变成满心茫然的迟滞,艾青禾有些回不过神来。
家属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动静吸引了其他病房的人出来看,大多也是家属,艾青禾看到有人抿着嘴唇眼睛都红了。
“肿瘤科是个来了就出不去的地方。”
艾青禾忽然想到了这句话。
“医生,医生。”
听到呼唤声,她猛地回过神,循声望过去,看见竟然是吴医生管的15床的大姐,正神情拘谨地站在病房门口,满脸赔笑看着她。
“怎么啦?是有什么事要跟吴医生讲吗?”艾青禾问道。
“是这样……”大姐欲言又止,很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个、我看吴医生开了个B超……嗯、我能不能不做啊?”
这个病人也是宫颈癌,但分期比刚才的67床早多得多,五六年前就做了手术,现在是固定半年到一年住院复查一次指标,原本是隔壁组梁主任的病人,但隔壁组没床了,加上吴医生病人少,干脆就转到她这边,检查做完没事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刚才她还抽空写了一下她的大病历首页呢,连出院小结的前半截都写好了,只等着吴医生开她出院之后就把后半截内容填完。
她现在问能不能不做的B超是妇科B超,对她来说是一项相当必要的检查。
“为什么不做呀?”艾青禾愣了一下,问道。
她想说这个B超很重要呀,是监测有没有转移或者局部复发、评估有没有并发症的,可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对方道:“我也想做,但……经济确实不好,今年我公婆都病了,花钱很多,新农合也报不了多少,就、就想不做了……”
她说得低声,听起来十分不好意思,甚至让人觉得她有几分羞耻。
艾青禾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好,我去跟吴医生讲。”
对方连连向她道谢,又回了病房。
回到办公室,艾青禾去向吴医生报告15床说不做妇科B超了,吴医生一愣:“我说怎么到今天都没见她的B超结果,刚准备打电话去问……她说没说为什么不做?”
“她说没钱,经济不允许。”艾青禾回答道。
吴医生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没说,转头点开15床的病历,在检查结果那里翻了一会儿,才道:“她其他指标也没什么问题,不做就不做吧。”
她重新开了一个医嘱,打印出来,交给艾青禾。
等艾青禾将医嘱拿去护士站再回来,时间刚好是上午十一点,同学们陆续往外走,周悦喊她:“走咯,去上课。”
她转身,和大家一起进了隔壁的示教室。
投影仪已经打开,屏幕上正投影出前17床的首日病程记录。
“找位置坐吧。”吴医生语气淡淡地说了句,拉开一张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病人的病历都看过了吧?”吴医生问道,但也没等大家回答,继续道,“这个病人在前年三月份因右上腹隐痛1个月余就诊于我院消化外科,B超查出右肝实性占位……曾做过消融治疗……后续复发……”
她把病人的既往史给大家讲了一遍,接着分析病人做过的检查,每一项的意义是什么。
比如上腹部增强CT,“CT是肝癌诊断的最重要的手段,它可以清楚地看到肝癌原发病变的位置、数量、病灶内有没有出血坏死、钙化,它的形态、扩散范围及血流动力学变化,还可以了解有没有腹腔和腹膜后淋巴结转移,有没有门静脉癌栓等等,如果你怀疑病人是肝癌,可以直接做增强扫描,加不加平扫就看情况了,这个检查对原发性肝癌的分期、制定临床治疗方案和预后估计都有很重要的意义。”
讲完影像学检查和各种指标的意义,还要讲鉴别诊断,给大家看病人的片子,接着是最后的诊断和治疗方案,用的什么药,指南是怎么说的,等等。
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是吴医生在单方面给学生们做病例分析,教他们诊断和治疗思路,至于能学到多少,就看个人造化了。
她讲得很详细,最后说:“有几篇对肝癌的治疗方面的论文,还有治疗指南,都在科室电脑的共享文档里,大家平时空闲下来的时候,可以找来看看。”
艾青禾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字写得越来越快,甚至有些潦草起来。
吴医生把该讲的讲完,问道:“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
她话没说完,就见艾青禾举起了拿着笔的右手。
哇塞,我学生咋那么像公开课的托,吴医生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示意艾青禾道:“问,还有哪里不懂?”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以后要存很多很多的钱。
小孟:为什么?
小禾苗:病了可以用最好的药!
小孟:……好。
第133章 第一三三章二合一 你这种心路
艾青禾看着自己的小本子, 组织了一下措辞,问道:“老师,我记得书上说, 肝动脉介入血管造影对评估肝细胞肝癌有关键性作用,为什么这个病人没有做这个检查呀?”
吴医生露出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 反问她:“你在哪儿看的?”
“不记得了。”艾青禾挠挠头,“好像是文献, 还是课本, 也有可能是做题的时候看到过。”
她看的东西太杂,经常是有什么看什么,在黎奉和诊室的老版本教材她都翻出来看过几页。
“是曾经,曾经作用非常关键。”吴医生点点头, 解释道, “但是随着诊断手段的进步, 血管造影对肝癌的诊断价值逐渐被很多医师用CT和MRI取代或者放弃了。”
艾青禾哦哦两声, 刚想说原来这个技术不用了呀, 还没来得及,就听吴医生说了声“但是”。
“但是血管介入造影对于小于0.5cm的肿物诊断价值是高于CT和MRI的。”吴医生继续道, “如果病人是有肝炎病史的, 你怀疑他已经进展成肝癌了, 那就应当常规行肝动脉介入造影, 这样既可以确定有没有肿瘤子灶, 为手术或其他微创手段彻底根治肿瘤打下良好的基础,同时又可以对肝脏肿瘤进行化疗及栓塞治疗。”[1]
“所以要不要做这个造影,要看病人的具体情况。”吴医生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的既往史那一块划了一圈,“回到我们的病人,他没有肝炎病史, 可能是本来就没有,也有可能是一直没有检查出来,总之是在他查出来肝癌之前,他是没有问题的。”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一开始B超看到有实性占位的时候,就已经是2cm了,做不做造影已经没什么必要了,CT增强已经完全可以诊断了。”
艾青禾哦哦地应了两声,表示自己没有问题了
吴医生又问其他人有没有想问的,全都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不吭声,那就是没有。
“好,下课,有不会的再私底下问。”吴医生点点头,摆摆手,又让谢长青帮忙把投影关了。
再安排一位规培的师姐把科室教学记录本写好,这才端着水杯离开示教室。
讲课结束,时间也到了中午,艾青禾回到办公室,发现同学们正陆续往更衣室走,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见吴医生不在,大概是去休息室了。
于是她也爽快下班,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给大家发信息,问孟彦卿他们下班没有。
赵凡今天值班,去跟手术了,【小爷就不跟你们一块吃饭了,我吃手术餐。】
接着又说:【下午回去的时候,老陈或者哪位女士来找我拿车钥匙呗~】
艾青禾问:【那你怎么晚上回去?要不还是让孟彦卿去跟你换钥匙,小车留给你,大车我们开回去?】
赵凡:【那万一要是今晚我不回去,你明天早上怎么办?】
艾青禾:【凉办呗,坐公交车也不是不行,就一次,问题不大。】
发完这句话,她切出群聊,迅速和孟彦卿商量了一下,最后由孟彦卿出面邀请:【你晚上回学校要是太晚,可以去我们那边住,还有一间客房。】
赵凡:【!!!空调!!!】
赵凡:【那个……回得早还能去你们家住一晚吗[害羞]】
他本来还想卖两句惨的,但孟彦卿却很爽快地回了一句:【可以。】
少爷是什么人?他立刻得寸进尺:【可以带家属吗,我不习惯一个人睡[害羞]】
艾青禾:【???】
随即所有人都开始扣问号,连杨梦津都不例外。
但最后艾青禾和孟彦卿还是答应了,本来房间也是空着,朋友偶尔过来借住一晚问题不大。
等艾青禾到了食堂,和大家见上面之后,继续讨论了一下这件事,最后决定以后谁值夜班,就去找孟彦卿拿车钥匙。
“要是回到学校过了门禁时间,就去我们那边对付一晚,再怎么样也比在值班房睡好,至少我们不会半夜把你叫起来跟你说几床几床发热。”孟彦卿吐槽道。
他说完对艾青禾道:“我们明天值班。”
艾青禾听了立马想起上周六他在肾病科的第一个夜班,刺激得嘞……
“没事没事,明天值班是好事,黄金班诶,可以休两天半!”她安慰道,“赚了!”
“以后都这样吗?”闻婧皱着眉问道。
陈嘉渝抬眼看她一下,接着道:“这样的话,我们得分摊一下那辆车的油钱和停车费。”
算钱确实是应该,但算钱也确实很烦,孟彦卿啧了声,表示头痛:“这个月先就这样吧,这事下个月再说,到时候跟少爷商量商量。”
吃过饭,大家晃悠去黎奉和的诊室跟他聊了会儿天,看时间差不多,这才散开各回各的科室。
下午无事,六点一到,大家便陆续撤离工作岗位,艾青禾看吴医生走了,便也随大流下班。
赵凡下夜班洗完澡过来,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杨梦津正跟艾青禾和孟彦卿在餐桌那边复习,见到他还说:“比我想的要早一点回来,我听说肝胆外科夜班也挺忙的。”
“今天还行吧。”赵凡应道,将车钥匙递给孟彦卿,“反正到我回来之前,都没有急诊手术,就几个病人说这疼那疼,给点药观察一下就行。”
“上手术好玩吗?”艾青禾好奇地问,“你在那儿是干什么呀?”
“看呗。”赵凡换了鞋,过来在杨梦津旁边一屁股坐下,“我带教今天干了四台腹腔镜胆囊切除,让我扶了一会儿镜子,第一次扶,我都搞不懂这个腹腔镜的视野,有时候觉得明明看得清楚,老师又说太歪了,可能多扶几次就熟练了。”
又说被巡回护士说了,“手肘没抬起来,碰到衣服了,让我出去再洗一次手。”
“……这么严呐?”艾青禾倒吸一口气。
“你以为呢,今天可是我最受瞩目的一天。”赵凡开玩笑,“整个手术室的人都盯着我,尤其是搭台的护士,我往台子那边挪了半步,立刻就四面八方都有人制止我,让我小心点。”
艾青禾呲牙:“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等你轮到外科你就知道了。”赵凡哼哼两下,往杨梦津那边歪,靠在她的肩膀上,唉声叹气,说累死了。
还自吹自擂:“我真是太能吃苦了,这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说完立刻迎来四面八方的嘘声。
他清清嗓子,问大家吃不吃宵夜,“这么晚了,小区的外卖能送进来吗?”
送不送得进来不清楚,但大家并不想吃,“大半夜的吃了又不消化,还得等老半天,送到都十二点了,你明天不上班?”
赶紧准备睡觉是真。
赵凡一想也是,就算想自己做点,也得开火,不够累的,算了算了。
临睡前杨梦津提议:“要不我跟小禾睡,你们男生也一起睡?”
艾青禾啊了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孟彦卿就拒绝了:“只出借客房。”
不出借女朋友哈!
赵凡做惊吓状,拽着她赶紧走,“你可别瞎说了,小心被扫地出门!”
杨梦津啊啊叫了声,呼唤艾青禾:“亲爱的我不要跟你分开——”
艾青禾想开演,刚张嘴就被孟彦卿捏住嘴唇,他严肃道:“很晚了,安静点,这边小区很多老人的。”
艾青禾挣开他的手,同杨梦津对视着吐吐舌头,客厅的灯一暗,各自便被拽着回了房间。
回到卧室,艾青禾第一件事就是伸手进睡裙里,把内衣解了,从裙底抽出来往旁边的格子柜上一扔。
结果差点掉地上,孟彦卿啧了声,用手指勾着肩带,将内衣搭到椅背上,扭头想说话,却见她已经盘腿坐在床上,两眼有些呆滞地出起神来。
和刚才热闹的模样大相径庭。
孟彦卿以为她是累了,复习也几个小时,用脑过度么。
便过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快进被窝里去,不然大灰狼要来抓你了。”
艾青禾回过神,抬头给他一个白眼:“……幼稚!”
说完老老实实地钻进被窝里,仰望着天花板的吸顶灯,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看什么。
孟彦卿将灯关了,过来上床躺下,拍拍她:“晚安。”
“晚安。”艾青禾应道,将一条腿搭到他的腿上。
没过一会儿,又翻身,面向着墙那边,孟彦卿听到她拿脚捞过抱枕抱住的窸窣动静,也跟着翻身,伸手搂住她的腰。
艾青禾把脸贴在抱枕上,闭着眼,却发现根本酝酿不出睡意来。
满脑子都是上午那位走了的病人的脸,心电监护上平直的波形,莫医生宣布死亡时间时冷静的声音,家属的痛苦和怒斥……这些场景不停地闪回,冲击着她的神经和心神。
睡不着就很容易让人觉得烦躁,艾青禾忍不住又翻了个身。
过了几分钟,再翻一次身。
三番几次,孟彦卿也连带的被扰得无法入睡,他扣住她的腰,低头用牙齿咬着她睡裙领口往下扯,嘴唇贴在她肩膀上,含糊地问:“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她的生理期还没过去……
“没有。”艾青禾应道,声音听起来一点睡意也没有。
孟彦卿问道:“那怎么不睡?睡不着?”
“我……”艾青禾犹豫了几秒会不会影响他睡觉,最后还是忍不住,“我早上见到……我们病区上午有个病人走了……”
闻言,孟彦卿还在亲吻她肩膀的动作一顿,本就还没多少的睡意顷刻间散开,“……是么?你们的病人?”
“不是,是另一个组莫医生的病人。”艾青禾侧身,贴进孟彦卿怀里,用手指绞着他的衣摆,低声道,“那个病人是宫颈癌的,血压在要崩不崩之间维持着,今天很突然,从护士跑过来说血压跌了,到我们去病房,再到莫医生宣布死亡时间,也就几分钟……”
艾青禾说到这里,声音有些突兀地顿住。
她忽然发现,当时的情形说起来,竟然也就这么几句话,不到半分钟就能说完。
心里更加觉得茫然了。
孟彦卿惊讶:“这么急?”
艾青禾嗯了声,声音更低:“至于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明天应该会有死亡病例讨论吧?到时候……”
她又是话没说完就停下来,情绪很明显不太对劲。
“那……你现在是觉得害怕、难以接受?还是怎么了?”孟彦卿揉着她的腰,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艾青禾把脸往他怀里贴了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既觉得她好可怜啊,走的时候只有妹妹在,丈夫和女儿都没来,又觉得……有点难过?都没有抢救,根本来不及,莫医生还让人抽去甲,都没抽,人就没了,怎么会这样……”
她声音里的疑惑像是水底的石头,一点点露出水面。
孟彦卿问她:“所以觉得很茫然?”
艾青禾抿抿唇,过了一会儿才嗯了声:“……是的吧。”
“觉得很震惊,发现熟悉的抢救手段,都不管用了,改变不了什么?”他又问。
艾青禾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过了好久,久到孟彦卿都快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这种心路历程,我前几天刚经历过。”孟彦卿拍拍她的腰,说完竟然还笑了一下。
然后叹口气,说他们真是天生一对,连遇到的问题和遇到问题的时机竟然都这么相似。
艾青禾有些惊讶,一时也没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事,疑惑地啊了声。
“上个周六我值班那天晚上,有个病人大呕血,你还记不记得?”孟彦卿提醒道。
艾青禾嗯了声。
“我们当时用了很多办法,很标准的那一套止血流程。”孟彦卿声音幽幽的,“生长抑素、PPI、血凝酶、局部血管收缩剂……全都止不住血,最后只能叫介入科过来。”
孟彦卿说到这里,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充满了血色的夜晚,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让人感到窒息的血腥味。
“可能我见到的情形比你今天见到的还有冲击力,那些喷涌出来的血,比心电监护上的血压血氧的示数更直白,我们当时全都眼睁睁地看着……”
孟彦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艾青禾总是话没说完就没声了。
确实说起来很不忍心,同时心有余悸。
沉默几秒,他才继续道:“我当时和你有一样的感觉,觉得很茫然,很无力,书上就是这么说的,老师也是这么教的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办法都没有用?为什么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对呀。”艾青禾闷声闷气地道,“你们都还好呢,起码人还是拉回来了,我们这个……根本都没给这个机会。”
死神的镰刀高高举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割掉一条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的生命。
“好脆弱啊,孟彦卿。”她的声音里出现了淡淡的哭腔,“原来人那么容易死,别人会死,我们也会死,你、我、爸爸妈妈……可是我不想任何一个人死。”
“你说……我们学的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有用?”她这样问孟彦卿。
你看,就算曾经认真完成了那个题干为“死亡”的小组作业,从前辈那里得到了一些处理这种情况的建议,心理准备做得多好,又如何呢?
等这一天真的来临,还不是手忙脚乱,恐惧茫然,甚至在挫败之中产生动摇,怀疑自己的所学是否值得,是否有用。
这是“理论习得的死亡”和“现实经历的死亡”之间的裂隙,也是从学校课堂延伸出来的职业考题。
“可是,人是肉体凡胎,一定会生病,如果连医学都没有用,还有什么是有用的?”孟彦卿问她。
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你记不记得我们上《内科学》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这世上起码百分之八十的疾病,都是不能完全治愈的,还有一小部分是自愈性疾病,就像普通的小感冒,你不管它,过一两个星期,自己也好了。”
在这样的数据对比之下,医学,迄今为止的医学技术,显得格外无能。
“什么药到病除、妙手回春,不过是因为恰巧这个人得的是那20%可以治好的病,又恰巧这个医生会治。”孟彦卿安慰着彼此,“我们的努力只要能救20%的人……就不算没用。”
当然,现实情况只会更复杂,现在姑且这么说吧。
艾青禾趴在孟彦卿怀里,哭着问:“那就只能这样了?以后……下次再看到,怎么办呢?我跑掉吗?”
尚且满心怅然的孟彦卿闻言,先是一怔,接着失笑:“不可以跑,怎么能跑,你是医生啊苗苗。”
艾青禾不吭声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孟彦卿叹口气,声音里有和她一样的困惑和茫然。
生命随时可以被抹去的事实,他们既还做不到像老医生那般拥有“见多识广”后的职业性冷静,也就是“麻木”,又不像完全未受训练的普通人那样能够单纯地悲伤。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呢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也许……习惯了就好?”
他的声音愈发变得轻微,“死亡是终将来临的事,至少……我们会在一起。”
艾青禾呜呜地哭了两声,说胸闷,有点喘不上气。
孟彦卿吓得赶紧起床开灯,将她从被窝里挖出来,扶着她的背帮她揉心口。
“好点没有?”他问道,顺手帮她擦了擦脸,“不哭了好不好?越哭越喘不过气。”
艾青禾边抽气边眨眼,过了好一会儿,觉得岔着的气顺过来了,又开始不好意思,抿着嘴唇低着头,一声不吭装哑巴。
孟彦卿被她搞得又好气又好笑:“为了别人的事,你……”
他想说她是不是有点太过真情实感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她挂不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