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一二六章二合一 放风筝的人
中午是师生五人一起吃饭, 去吃桑拿鸡,艾青禾一边挑和鸡肉一起蒸的虫草花吃,一边听其他人聊天。
乱七八糟的什么话题都有。
黎奉和前些年因为确定不结婚, 又想着再过些年父母年纪大了,就接过来容城养老, 所以买了第二套房,现在正在放租, 以租养贷嘛。
但是这次遇到的租客不太省心, 既不按时交租,又三天两头坏这个坏那个,陈远游建议他直接租给中介公司算了,钱是少一点, 但省心。
规培的师兄是单位派出来委培的, 原单位是市里某家社区医院, 艾青禾估摸着自己的能力, 以后去社区医院看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好奇地问了许多问题。
比如工作忙不忙,“我觉得还行, 除了门诊, 虽然还有给居民建立健康档案、组织健康讲座、进行慢性病随访之类的任务, 但再怎么忙也没咱们二附院忙啊, 对吧?”
病人多不多, 工作压力大不大,“工作量不是很多,而且我们单位没有住院部,因为是社区医院,病人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 过来就是开点药,看看头疼脑热,病种都比较简单,病人对我们也没什么太大期待,所以医患关系还好。”
肯定是不如二附院这样,每个来的病人都怀揣着医生一定给我治好的期盼。
工作时间方面,“基本都是早八晚六,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休息,节假日也排值班,但会补休,有的医院干脆就是双休的,法定节假日一个不落。”
而且社区医院也没什么论文和科研要求,可以说对不想搞科研的人相当友好了。
艾青禾忍不住问:“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工资比较低,我们可能就是三甲医院的三分之一?而且没有什么增长空间。”师兄笑道,“还有就是毫无职业发展空间,一眼望得到头的,基层螺丝钉嘛,处理处理头疼脑热的小问题,大病就给上级医院转过去。”
“适合没什么野心和欲望,就想混个安稳日子的人去干。”黎奉和加入他们的话题,接着道,“但是清闲这一块是不好说的,国家如今推动医疗改革,搞什么分级医疗,缓解三甲大医院的压力,基层单位以后要负责的工作肯定越来越多。”
但工作节奏肯定比大医院还是好点,而且,“你最好能在大城市的社区医院,忙一点,但也赚得多一点,不然永远月入三千,这有什么搞头。”
陈远游很赞同这话,“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小师妹,等你去过ICU和肿瘤科就知道了。比如你家里有人进了ICU,一天要八千一万,你能撑多久?他住一个月能出来,偏偏你只够供二十九天,那时候你会不会后悔自己赚得少?”
当然啦,这属于比较极端的情况,只是举个例子。
艾青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吃完饭,她和孟彦卿没坐黎奉和的车回去,而是搭公交车前往市妇幼,去探望刚生产完的梁悦。
两个对生产一窍不通的年轻人,在去的路上搜了半天网上的攻略,什么“探望产妇的礼物推荐”、“普通人看望产妇朋友带点啥”、“新生儿/产妇送礼红黑榜”,等等,俩人的眼睛都快成蚊香圈了,也没决定好送什么。
“水果吧?”孟彦卿跟她商量,“比较实在,探病都是送水果牛奶的多。”
“可是她顶多就在医院住三四天就回去了,都没吃完。”艾青禾很犹豫,“而且你看攻略上还写,水果寒凉啊,糖分又高,二嫂真的适合吗?”
“反正肯定不能带花,万一小朋友花粉过敏怎么办?”
“总不能我们现在去买鸡蛋吧?买了还得回去贴红纸,而且是送生的还是熟的我都不知道。”
至于什么吸奶器、奶瓶、口水巾之类,他俩又不会选。
“难道要送金子?”艾青禾挠挠头。
孟彦卿立刻摇头:“不,我妈说金饰和红包等她和我爸过来喝满月酒的时候再送,不用我们操心。”
也对,他们俩还是学生呢,属于经济未独立人群。
“能吃小蛋糕小饼干之类的吗,带点?”艾青禾让他问问,“或者二嫂有别的想吃的也行,我们给她带上去。”
孟彦卿给二师兄陈韬打电话,问二嫂有没有什么忌口,或者有什么想吃的,陈韬还没回答,他就先听到了肯德基三个字。
还是梁悦自己说的,“我要蛋挞和炸鸡!please!”
孟彦卿不太确定地问道:“二嫂刚生完……这些可以吃吗?”
他怎么印象里月子里的饮食是要很讲究的?
陈韬却嗯了声,叹气:“麻烦你们给她带点吧,她累了,疯狂想念甜食和油水,医院这边的营养餐有点清淡了,她不爱吃。”
艾青禾贴在孟彦卿肩膀上听电话里的动静,等他们说完挂了电话,才道:“不辣的就行吧?稍微吃一点点,解解馋。”
孟彦卿点点头:“只吃一两口,也跟油腻搭不上边,这时候还是以产妇的心情愉悦为主吧。”
于是俩人到站下车后,便直接进了附近一家肯德基。
买了一盒蛋挞和一个全家桶,考虑到其他人也要吃,索性再多买了几块奥尔良烤翅和两个鸡腿堡。
艾青禾负责抱着那瓶一升多装的大瓶可乐,俩人顶着责任护士惊讶的目光进了梁悦的病房。
梁悦住的是单人间,十分清净,孟彦卿他们到的时候她正无聊地在看电视,请的月嫂在教陈韬冲奶粉。
“耶?你们俩来啦?快快快,给我看看,带什么好吃的啦?”梁悦看见他们,立刻将遥控器往床头柜上一扔,坐了起来。
艾青禾忙问:“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梁悦眨眨眼,欲言又止半晌,才含糊地说了句:“排恶露有点疼,其他还好。”
艾青禾其实还不太听得明白,毕竟教材和实际总是有区别的嘛,她哦哦两声:“那你多休息。”
“休息着呢,唉,幸好他现在不爱哭,说实话,我觉得我现在还没多少母爱,要是他哭的话,我会觉得很烦。”梁悦一边吐槽,一边接过孟彦卿递过去的肯德基袋子,“老陈,帮我支一下桌板。”
艾青禾问:“二嫂能喝可乐吗?”
月嫂犹犹豫豫:“其实我觉得炸鸡也最好不要吃。”
“我不听我不听,我就要吃。”梁悦撇着嘴,“我要吃点有味道的东西,鸡蛋羹和馄饨什么的,不难吃,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是,有什么能比垃圾食品好吃,对吧?”陈韬开玩笑地说了句,又说,“碳酸饮料还是别喝了,医生让你多喝牛奶。”
梁悦挥挥手,陈韬又问其他人喝不喝可乐,“不喝我拿去护士站那边了?”
“顺便提一个果篮过去,妈呀,根本吃不完。”梁悦赶紧道,又跟艾青禾说,“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你俩也带一篮走,帮我消耗消耗,不然到时候出院也是要送人的。”
艾青禾这时才看到,病床另一边,靠着窗边的沙发上正放着两个果篮,地上还有一个,果篮里也不都有水果,还有贴着红纸的鸡蛋。
“都是生的鸡蛋吗?”艾青禾好奇。
梁悦点点头,笑道:“要是熟的可不敢放,早就去派完了。”
又说都是同事们送的,“李莹她们来的时候一人手里提一个篮子,我一看就知道不妙,这得吃到啥时候啊,我妈还说要从老家给我扛两箱土鸡蛋和鸽子蛋过来。”
“送水果容易坏,送花也不合适,鸡蛋是蛮好的。”艾青禾笑嘻嘻应道。
“幸好是生的,慢慢吃呗。”梁悦说着,给她递来一枚蛋挞。
陈韬送完东西回来,他们已经在聊给孩子取名的事。
“医生让你炸鸡剥了皮再吃。”他插进来说了句医嘱。
“果然还是丽姐有先见之明。”梁悦说着,冲月嫂努努嘴。
月嫂解释说是鸡皮是炸的,太热气了,奥尔良的那个可以吃吃,但也只能吃一点,毕竟刚生完,该忌口的还是要忌一下。
梁悦老实地点头,又回到刚才的话题,跟艾青禾说:“你们二哥的爸妈把小朋友的八字拿去给师父看,说他五行缺木,要取个带木字旁的名字,你们帮忙想想呗?”
“树呗,宝树,玉树,这是陈家宝树。”艾青禾张口就来。
“陈家树吗?”陈韬摸摸下巴,分别用国语和方言念了一遍,“还挺顺口。”
“也可以换成嘉奖的嘉,寓意也不错。”梁悦点点头。
孟彦卿道:“桢也不错,木字旁,一个贞洁的贞,意思是刚木。”
“陈家桢,陈嘉桢?”陈韬又点点头。
“不过陈是阳平,桢是阴平,中间字用仄声是不是读起来会更有节奏感?”艾青禾问道。
那就是要从三声和四声字里挑了。
最后选了“立”字,组成“陈立桢”放入备选名单,最后用哪个,还得和长辈们商量。
艾青禾和孟彦卿在医院待了挺长一段时间,还看了好一会儿小宝宝,一直到下午有实习医生过来测黄疸。
只见对方拿着个白色的仪器往小宝宝的额头和胸口轻轻按了一下,屏幕上就显示出了黄疸指数。
艾青禾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仪器呀?”
“经皮黄疸仪。”实习医生应道,帮宝宝将小衣服拉好,嘱咐梁悦好好休息。
测完黄疸没过多久,艾青禾和孟彦卿也要回去了,临走梁悦邀请他们到时候一定要去喝满月酒,“大概八月吧,也有可能是九月,和百日一起办。”
艾青禾应好,“到时候不上班的话,一定去。”
八月是在内分泌,九月是在辅助科室,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她不会把话说死。
从病房出来,迎面就见走廊上张贴着《产褥期、哺乳期膳食原则与建议》的宣教资料,艾青禾驻足阅读。
“你看,分娩后的第一二天可用比较清淡、稀软、易消化的食物,如面点、鸡汤挂面、粥、蒸蛋、煮烂的肉菜,然后再用正常膳食……啊、其实二嫂今天好像确实……不太能吃炸鸡诶?”
孟彦卿眨眨眼:“打了个擦边球?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可以正常饮食了。”
艾青禾还好奇:“I度或II度会阴裂伤是什么样的?”
孟彦卿摇头,说不知道,“这个得到时候去妇产科轮转了才能知道。”
“基本原则都是不要油腻,少食多餐,产后一周内都是建议喝清淡的滚汤,一周后才加催乳汤,你看你看,水果也可以吃,可以促进胃肠功能恢复。”艾青禾指指上面的字,“说不要食用过多的姜煎蛋,有火热实证的更要慎食,那是不是猪脚姜也不能多吃?毕竟猪脚姜的主材料就是姜醋,里面还有鸡蛋。”
孟彦卿点点头:“跟传统的月子餐是有些区别。”
“看起来很科学的样子。”艾青禾摸摸下巴,又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俩人看了一会儿才走,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六点,正好是吃饭时间。
赵凡他们干脆直接在校门口等他俩,于是俩人刚下公交车就上面包车,一车人直接去饭店。
聚完餐,艾青禾回去拿了两件换洗衣服就要走。
刚走到门口就被去外面买饮料回来的杜清谷拦住,“大半夜的,你这是去哪儿啊?”
艾青禾眨眨眼:“去偷人。”
“……怎么能做这种事?!”杜清谷大惊,拽着她往里走,“这么伤风败俗的事,我不许你做!”
“你不要拦着我去过好日子!”艾青禾挣扎起来,“你这跟断人财路有什么区别!”
杜清谷死死拽住她,做苦口婆心状:“我不能让你行差踏错,这世道对女子苛刻,走错一步那可就是万劫不复哇!”
一旁杨梦津她们看着,纷纷表示:“要是有点瓜子什么的零食吃吃就好了,这儿怎么没人卖小零食啊,差评!”
艾青禾跟杜清谷拉拉扯扯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不、不行了,不来了不来了。”她摆摆手,喘着气,“我真得走了,明天再回来,你们中午想吃什么给我发信息。”
杜清谷这才送她到门口,笑嘻嘻地追了一路:“路上注意安全嗷。”
孟彦卿在外头已经等得有些起疑,不知道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正准备给她打电话,就见她一路小跑着出来。
出了宿舍楼大门,就一头撞进他怀里。
察觉她气息有些不对,孟彦卿抬手摸摸她的脸,惊讶道:“怎么这么烫?”
“跟清谷玩了一会儿。”她嘿嘿笑了一下。
孟彦卿立刻就听懂了,莫名其妙的戏瘾又上来了呗,一时不由得失笑:“今天是什么剧本?”
“我说我要去偷人,她不让。”艾青禾大声应道。
吓得孟彦卿立刻捂住她的嘴,嘘嘘好几声:“小声点,万一真有人听见,当真了怎么办?”
艾青禾头一撇,哼了声,很不屑地道:“不能明辨是非的人,我不屑与之为伍。”
哟,艾苗苗可真是清高,孟彦卿嗤地笑出声来,伸手捏捏她的脸。
一面往后门方向走,一面问她:“你昨天做题了吗?”
“做啦做啦,今天早上也做了,就是吧……”她啧了声,“多选题老是错,要么漏选,要么完美避开答案,我觉得我好像那个庸医啊!”
她原来是打算先复习完一门再复习一门,但孟彦卿和闻婧都说这样太慢了,后面肯定会来不及“翻渣”的,周期太长,又没有连贯性,前面背过的,到了后期又忘了。
所以现在她每天是几门内容串联在一起背,比如方剂的清热剂,常用的是什么药,有什么病的什么证型会用到这几个方,发病机制是什么,诊断要点是什么,除了口服汤剂,在针灸上能选什么穴,定位在哪里,罗列成线索,背完之后要配合做这一块的题。
对她来说,这多少是一种重复记忆的过程,她会记得牢一点。
孟彦卿笑道:“没关系,错了就多看几遍,最后考试没选错就行。”
艾青禾抿抿唇,抬头看他一眼,面露欲言又止的神色。
“想说什么?”孟彦卿主动问道,“是有哪里遇到了问题吗?”
艾青禾努努嘴:“倒也没有,但是吧……”
她顿了顿,先给他打预防针:“我说了你别恼,行不行?”
“……坏事?”孟彦卿眼睛一眯。
艾青禾纠结了一下:“应该……也不算吧,算是我的预感,不一定成真。”
“预感?”孟彦卿眉头一挑,看她一眼,点点头,“好,你先说吧。”
他有点能感觉到艾青禾想说什么。
果然,下一秒她就说:“我有种预感,我怕是考不上这个研了。”
“不会……”孟彦卿下意识要安慰她,但话刚起了个头,又猛然一顿,硬生生地转了个弯,“你怎么会有这种预感?是因为复习的过程中受到了阻碍?”
想到她刚才吐槽自己总是做错多选题,像个庸医,被打击到了,有这种想法也不是不可能。
但艾青禾摇摇头,说那倒不是,“就是心里有点感觉,没底你知道吗?我高三的时候都没这么没底过。”
说完她抬头看向孟彦卿:“你……”
才说了一个字就顿住。
孟彦卿低头看向她,她的眼睛在路灯光下闪闪烁烁,藏着没说完的话。
她想知道他的看法?
孟彦卿笑笑:“听起来是一种很玄妙的天赋,第六感……你要是什么时候能预感一下彩票头奖就好了,那样我们就可以不用奋斗了。”
艾青禾:“???”
她噎了一下,忍不住瞪他:“……谁问你这个了?”
“那你想问什么?”孟彦卿说着话,推着她的肩膀进了酒店大门,到了大堂前台,朝她伸手,“身份证,快点,有话上去再说。”
艾青禾扁扁嘴,不想动。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个问题我一会儿再回答你,好吗?”孟彦卿哭笑不得,抖抖手掌。
艾青禾觑他一眼,哼了声,这才把身份证给他。
这家酒店他们常来,值班前台都认得他们了,接过身份证,一面识别他们的人脸,一面笑眯眯地调侃:“闹别扭啦?”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
等拿到房卡上了楼,孟彦卿一边忙着烧水,一边同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的艾青禾说起雷主任的事。
听到他说雷主任以前如何严格,甚至到严苛的地步,就连儿子也在她的高压之下变得抑郁寡欢。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许我们见到的,就不是现在这样的雷主任了,对不对?”
艾青禾下意识地点点头,但随即表达了自己的疑惑:“这是真的吗?我是说,我想象不到雷主任像黑面神的样子。”
“起码科室里的老师都这么说,说主任跟以前比像是变了个人。”孟彦卿将一壶热水用光,又去煮下一壶。
然后转过身来,腰靠着桌边,伸手扶着艾青禾的肩膀,认真道:“你看,就连主任这样有能力的人,都无法完全让生活按照自己的规划来进行,何况我们?谁也没有阻挡意外的发生。”
事事顺遂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达成,就不会有人拜菩萨时还要许这个愿了。
所以呢?
艾青禾有些不明所以,半抬着脸,疑惑地看着他。
“主任说,我们要允许一切事情发生,我觉得很有道理。”孟彦卿认真地继续道,“就算我们已经很努力了,事情的发展也还是有可能不如我们所愿。”
不只是艾青禾,就连他自己,都有可能考研失败。
“但是这不代表我们不好,有可能我们只是运气稍稍差了一点,也不代表我们就完了,我们还有很多选择,就像一个圆,我们站在中间,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离开这个圆,而是四面八方都是路。”
“所以没有关系的,苗苗,考研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望着艾青禾的眼睛,把这些话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我们允许自己失败。”
这就是他对艾青禾“可能考不上这个研了”的预感的想法。
没什么大不了的,没考上就没考上呗。
“只要我们在一起。”他吸了吸鼻子,低头和艾青禾蹭蹭鼻尖,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
“只要在一起……”艾青禾下意识地重复他的话,有种来自于本能的不确定,“就可以了吗?”
孟彦卿点点头,应了声是。
艾青禾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她开始得寸进尺:“如果我要调剂,去外地读研,也可以吗?”
孟彦卿怔了一下,在她注视的目光里,再次点点头。
“可以,能考上当然还是去读比较好,研究生学历的选择余地当然本科学历要大一些。”
艾青禾:“!!!”
他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别说上个月,就上个星期,他都不可能答应。
他这人是出乎意料的粘人,最怕异地恋了,现在居然会同意她去外地读书?
Unbelievable!!!
艾青禾忽然有种感觉,他是想了很久,才终于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可能。
“这就是你说的,要允许一切发生吗?”她好奇地问道。
话音刚落,水壶发出一阵尖锐的蜂鸣,水煮好了。
孟彦卿松开她的肩膀,转身拔掉水壶的插头,嗯声应道:“是,我觉得……”
他说到这里,很突兀地顿住,艾青禾跟着他往卫生间走,追问:“你觉得什么?”
刚烧好的滚烫的热水淋在马桶上,冒起一阵淡淡的烟雾,很快又消散在空气里。
“我觉得如果这件事真的要发生,那么无论我多不愿意,都不可能避免,如果你相信缘分的话,应该懂我的意思。”他的声音很温和,也很平静,“既然这样,不如接受它的发生。”
“但是……”艾青禾将手撑在洗手台上,抻着脖子勾头去看他的脸色,声音很好奇,“你不担心黎老师说的那种情况吗?异地的时候,你或者我,又或者我们全都,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填补空缺的人。”
话音刚落,艾青禾就见孟彦卿拿着水壶的手一抖,壶嘴上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吧嗒一下,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嘴唇也跟着抿成了一条直线。
没等艾青禾出声,他眼皮突然一抬,目光望向面前的镜子,从镜子里捕捉到她的眼睛,紧紧盯着。
他的神情似乎凝滞不动了,那是一种极力克制,却掩不住忧虑的沉默。
艾青禾瞬间便觉得后悔,“我……我乱说的,你别放心上……”
“这是我最怕的事,苗苗。”孟彦卿突然开口,目光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里的她,“但是我想……我应该相信你,也相信自己,哪怕只有一次。”
“我没有办法向你保证我的感情百分百不会出走,就像我也不敢确定你如果去了外地,会百分百回来一样,那是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人。”
他自顾自地说着,似乎并不是在回答艾青禾的问题。
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我把你一直放在眼皮底下当然更安全,风险更小,但那对你不公平,我的本意也不是要把你圈养起来当一只不会飞的鸟,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就是我赌输了,我认栽。”
“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人世间聚散有常,缘分尽了而已,何况……”他冲镜子里的艾青禾笑笑,“也就几年,眨眼就过了,距离虽然重要,但人心也很重要,想要在一起的人,最后排除万难都会团聚,老师说异地不好,这是基于他自己的经历,可如果是用几年的异地去换你、甚至是我们共同的,一个更开阔一点的未来,性价比其实很高,没有不好。”
“是不是?”他最后却还要寻求她的认同。
艾青禾下意识地点点头,嗯了声。
她也定定地看着镜子,和他静静地对视着,半晌才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去了外地,不想回容城,但是也没有那个填补空缺的第三者,怎么办?就这样一直异地下去吗?”
“那你就在那里等着我去找你好了。”孟彦卿笑笑,“有心人始终是会团聚的。”
这是和黎老师完全不一样的选择。
放风筝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在原地不动,察觉风筝飞远了,就赶快收线,将风筝拽回来;另一种,是会在地上追着风筝跑,风筝飞到哪儿,他就跟着跑到哪儿。
艾青禾忽然觉得眼睛有些胀,胸口也有些发闷。
但不算难受,只是像突然装进很多东西,她有些不习惯。
她伸手去勾孟彦卿的T恤衫衣摆,低声有些讷讷地问:“孟彦卿,你能抱抱我吗?”
孟彦卿转过身,和她面对面站着,抬手先摸了摸她的脸,才轻轻地扳着她的肩膀将她拥进怀里。
“别太紧张,苗苗。”他轻拍她的后背,“我们走一步是一步。”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肯德基麦当劳真是探病佳选
小孟:……感觉带这个有点容易挨打
小禾苗:那你帮我挡一下啊
小孟:
第127章 第一二七章二合一 孟彦卿,这
自从那晚和孟彦卿聊过, 艾青禾复习的时候更认真了。
她每天花在复习上的时间比以往更多,晚上没再早于十二点睡过,就连中午在科室午休, 她都会花点时间背几个单词。
接稿的兼职也暂停了,只平时画点条漫在微博发发, 自娱自乐,算是学累放松放松脑子。
但更新的频率也比以前低了很多, 她现在微博的号已经算是养起来了, 粉丝数已经到了2打头的五位数,大家似乎都对医学生的日常很感兴趣,她很开心地把大家叫做互联网亲戚。
所以会有网友在评论里问她,怎么这段时间更新这么少,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还告诉她要好好照顾自己。
艾青禾回复说是因为在复习考研, 加上实习刚开始, 需要适应新环境, 所以后面一段时间更新都不会太多,也谢谢大家的关心, 她的身体好着呢!
当然啦, 和孟师傅也好着呢, 不用担心!
也有在她这里下过单的老主顾前来约稿, 但大多复杂点的都被她忍痛婉拒了, 实在是没时间,大概毕业以后能好点吧,唉。
倒是跟之前挣钱攒房租时接过一次手机壳柄图商单的那家游戏同人制品网店又合作上了,成了它家的固定合作画师。
她也不再局限于只手机壳柄图,而是逐渐画到了冰箱贴、扭蛋机、鼠标垫, 等等,反正同人制品嘛,总是多种多样的。
收费和单接约稿差不多,甚至对方量大,艾青禾还会主动打个九折,毕竟总金额高嘛,打钱又爽快,是优质大客户来着,是该给点优惠。
她忙起来有时候都不太理会孟彦卿,甚至连吃饭都催着他:“快点吃,吃完了还得去自习室呢。”
孟彦卿哭笑不得:“吃太快对胃不好,我还要叫你慢点吃呢。”
他故意跟她反着来,艾青禾越催,他就吃得越慢,艾青禾发脾气,他就笑眯眯地哄。
被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孟彦卿也一样,他是看准了艾青禾不会因为这样的事就真的跟他生气。
次数一多,艾青禾就懒得再纠缠这事了,因为孟彦卿找到了办法让她也吃慢一点。
那就是跟她说话,她吃几口饭,他就跟她说几句话。
而且主要是询问,比如问她:“今天有没有碰到有意思的病人?”
艾青禾就会兴致勃勃地告诉他:“我们有个病人好有意思,是我师姐在管的,他脑出血导致的左侧肢体偏瘫,左腿抬不起来,来了一周了,昨天上午老师去顶杜主任的门诊,谢主任带我们去查房,他可以抬腿了耶,抬成一条直线,可开心了。”
“这是好事啊,还有后续吗?”孟彦卿问,如果只是这样,也还不到她说的有意思的程度吧?
果然艾青禾接着道:“今天老师带我们去查房,他一看到老师,就说,张医生,我跟你讲,我可以抬成直线了,老师说,是吗,抬一个我看看?然后他各种使劲,发现都抬不起来,整个人都愣住了,说,不对啊,我昨天明明抬起来了的啊,它咋这样,还带罢工的?然后让我们给他作证,真的没骗张医生,好好笑。”
孟彦卿忍俊不禁:“可能是主任去查房的时候他太激动,想表现表现,所以爆发出了不一样潜能。”
“是吧,我也觉得是,他想快点出院呢。”艾青禾说着,声音突然压低,抻着脖子往对面靠了靠,“只要他不是当着主任的面背刺自己的主管医生,都没事啦,是不是?”
孟彦卿抬眼看着她,笑着点点头,应了声是。
问道:“是不是碰上告黑状的了?”
艾青禾使劲点头:“我们昨天收了一个腔梗的病人,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看起来人蛮和气的,问病史和查体都很配合,我们当时还说这种病人最好了,情况稳定,预后好,住几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周转率蛮高,结果……”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发出一阵啧啧啧的揶揄声。
“今天早上不是主任大查房吗?她是新收的嘛,要仔细汇报病史,师姐刚汇报完,她就说,我没说过啊,我的腿没问题,还要走路给主任看,明明她走路都划圈了!主任问她有没有胸闷不舒服,她说有,可是昨天跟师姐说的是没有,我都听到了的,主任问师姐,她核磁约到哪天,师姐说下周二,她听到了就说,什么核磁,不知道啊,医生没跟我说过啊,我都不知道,来了这么久也没医生管我们,都没来看过~”
对方刚说完这句话,艾青禾就看到了师姐的神色变得那叫一个绝望,毫不夸张地说,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不出意外的被主任数落一顿,说她查体和问诊一点都不认真,天天在科里也不知道学到了什么。
师姐不敢吭声,倒是同组的另一位老师回护了一句:“病情有变化很正常,核磁单子我都看到了,有家属签字,下周二的检查,下周二之前知道不就得了,着什么急。”
紧接着谢主任就让主任看另一床病人的片子,把这事打岔过去了。
艾青禾见习时每个科室待的时间太短,很多东西都还没见到就出科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主任不分青红皂白,仅凭病人一面之词就将责任都怪在自己人身上的。
不,也许并不是自己人,也许在主任看来,他们这些学生更像是可有可无的底层“耗材”。
艾青禾不是不知道这种事,只是没想到,会看见得这么突然。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师姐,只好挽着师姐的胳膊,一路沉默地跟着继续查房。
同时还提心吊胆,生怕查到自己负责的两个病人时主任会提问。
但好在她分管的两个病人今天都是要出院的,没什么好问的,主任就说了一句回去之后要按时吃药,不适随诊,就过了。
“但是一早上好几个师兄师姐都挨批了。”艾青禾嘟囔,“还有的老师也被说了,谢主任说主任肯定是更年期到了,我看像。”
上午他们的带教张冠医生有门诊,所以是到下门诊回来才知道的这事,钟师兄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闲聊一般。
“36床否认昨天我们采集到的病史咯,说自己的腿没问题,这个病程记录的肌力4级要改吗?”
张医生一愣:“改什么,她就是肌力4级啊,你看她能像正常人那样走吗,都划圈步态了。”
正常人走路抬腿送脚直来直去,轻偏瘫的患者走路时患侧下肢向前迈步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向外划半个圈,像36床这种走也走不太稳,动作很不协调的,叫共济失调性轻偏瘫,在腔梗的患者里不少见。
但问题也不大,多做康复锻炼,慢慢就好了。
张医生觉得有些纳闷:“这昨天都跟她和家属说过了的,答应得好好的,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钟师兄把早查房的事告诉他,继续开玩笑道:“还说没有医生去看过她,昨天你去那间病房是看谁?”
张医生翻了个白眼:“看鬼。”
“大胆!”同组的住院医师姐接过话道,“怎么能这么说我们的病人,我要去投诉你!”
张医生毫不为意,摆摆手,“不用管她,她跟17床不一样,17床是考试心态上来了,想表现表现,让主任看看自己很配合治疗,所以好了很多,36床这种就是博关注的,希望通过这种告状的方法让自己获得更多特殊关注,会这样做的病人不一定都是对你的不信任。”
“主任说你,也不是真的想骂你,骂完他自己都记不住。”张医生对李师姐道,“他就是做个样子,告诉病人,我们很重视你的,你看我立马教训她了,其实你写的都是对的,他心里有数。”
还说:“要是有空,有心,可以安慰安慰,多去看看她,让她觉得被重视被照顾,就好了,但是我没空,一天早晚查两次房是我的极限。”
“不用太往心里去,只要不扣你的钱,就随他去吧,不要有压力。”张医生这样安慰李师姐。
艾青禾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搬给孟彦卿。
孟彦卿听完点点头,先问她饭还吃不吃,看她摇头,他就讲自己的空餐盘和她的换了一下位置。
一边打扫剩饭一边道:“我今天遇到一件很类似的事。”
“什么事啊?”艾青禾托着脸好奇地问道。
“我们有个过敏性紫癜的病人,在医院住了一周多,今天好了要出院,但还在吃泼尼松,激素药要停药得慢慢减量停,老师让我去跟他说出院之后怎么吃药。”
孟彦卿一面咀嚼着米粒,一面淡淡地跟艾青禾说起白天的事。
当时他进了病房,刚跟他说了句:“你这个药……”
真的才说了几个字,药都没来得及递过去,对方就立刻打断道:“你是学生吧?我要找真正的医生,让你老师过来。”
说完把脸往一旁一扭,不搭理他了。
艾青禾听完忍不住哇了一声:“这人咋这样!吃药而已,还怕你说不清楚吗?!”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重视。”孟彦卿笑笑,“就像你刚才说的,有的病人会希望自己被重视被照顾,虽然只是吃药,但在他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了,很重要,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医生也该重视。”
虽然他每天都在学,在做,在承担,但确实还只是“医学生”,在病人眼里,根本不算“医生”。
称呼里的一字之差,是现实里的万丈天堑。
“理解是理解,可是……”立场不同,想法当然就不同,艾青禾撇撇嘴,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去找老师了啊,跟老师把病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带到。”
“然后雷主任就去找病人了?”艾青禾问。
孟彦卿点点头,吃掉盘里最后几粒米。
艾青禾鼓鼓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孟彦卿收拾好餐盘,起身:“走吧,我们回去?”
今晚他们是在医院食堂吃的,吃完后孟彦卿还要上去值班,艾青禾则是回去休息,明天来值班。
这是他们这个月的最后一次值班,下周就要结束在这个科室的实习了。
往外走的时候,孟彦卿问她:“白师姐他们的毕业典礼什么时候,你能不能去?”
“去不成,不是周末。”艾青禾摇摇头,“我跟师姐说了,到时候一起吃饭。”
顿了顿,她压低音量兴奋地道:“师姐的爸妈也会来耶,我哥这就见家长了,我好迫不及待啊。”
真想看看她老哥在未来丈母娘和老丈人面前到底有多怂,嘿嘿。
孟彦卿忍俊不禁:“就这么想看热闹?”
“热闹谁不想看?反正不是我的热闹,我又不尴尬。”艾青禾哼哼两下,又露出期待的表情。
但事与愿违,约好吃饭那天是周四,下午是张医生的门诊,张医生说,小师妹也来了快一个月,马上就要走了,还没去过门诊呢,走吧,今天去一次。
艾青禾在这个时候是不会拒绝的,她也不敢。
于是就跟着去了门诊,虽然跟诊许主任也算很长时间了,但她是没摸过门诊医嘱系统的,毕竟都有师兄师姐在,轮不到她。
所以整个下午都有点手忙脚乱,开错好几次检查项目,但都被张医生纠正过来了。
好在他性子慢,不是那种看到学生犯蠢就会上火生气的人,艾青禾慢慢放松下来,后面不再出错。
只是门诊的病人多,张医生又看得慢,下门诊已经将近晚上七点。
最后也没去和白师姐他们一起吃饭,只听说林明晖和她父母见面还算顺利,聊得也不错,至于其他细节就不得而知了。
艾青禾还没来得及可惜,孟彦卿就告诉她:“我们可以搬家了。”
毕业典礼刚结束,租住在职工小区的两位师姐就火速打包行李准备走人,通知孟彦卿去拿钥匙。
【顺便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是你们用得上的,不要了的我们收破烂的上来收走。】
于是孟彦卿和艾青禾下午下班之后就带着在回来路上买的小蛋糕,去找师姐们了。
“师姐她们怎么走得这么着急?”艾青禾问道。
“说是工作单位都在外省,赶着去那边安顿下来。”孟彦卿回答道,提醒她,“认真看路,别到时候走错家门。”
“从停车场对面的复印店旁边进来,直走,第三栋楼,四楼,401,记住了?”
他说完,让艾青禾重复一句,又说到时候在门口贴个挂外卖的挂钩,到时候她可以凭挂钩认门。
“万一邻居也贴了挂钩怎么办?”艾青禾边笑边问。
“贴个跟邻居款式或者颜色不一样的不就好了。”这多简单的事,孟彦卿捏捏她的耳朵,笑话她走路不认路,“万一到时候跑去别人家了,我可怎么办。”
“你去把我抢回来嘛。”艾青禾边说边笑,跟他说小时候的事,“第一次去小姨新家玩,做饭的时候大人说没盐了,让我哥去买,我抢着要表现,说我去我去我去买~然后家里人给了五块钱,说剩下的就给我花,我可高兴了,那时候还没到千禧年呢,大人的收入也就一般,我要五毛钱的零花钱都费劲。”
所以她特别高兴,屁颠屁颠地下楼去小卖部买盐,买完回到楼下,左看右看,“就是尽头这一栋,右边这条楼梯上去,吭哧吭哧爬了九层楼,左边这家,拍门,人家来一开门,耶?怎么不是我姨爹?!”
人家还疑惑呢,问你找谁呀,她吓坏了,一声不敢吭,扭身就跑,下了楼才发现,其实再往里走还有两栋楼,是被一栋横着的三层楼挡住了。
“就是咱们桂城建筑总公司的集资楼,原来是三层的职工家属楼,后来要加盖嘛,就挨着这栋楼的一边,建了四栋,每一栋都是九层,一楼向着马路那边开门,是做铺面的。”
她这么一说,孟彦卿就大概想到是在哪一片了,“八中附近,是不是?”
“对对对,师范学校那边。”艾青禾连连点头,跟在他身后进了楼道。
很普通的老式楼梯房,楼梯有些狭窄,也短,没几步路就上到了二楼。
楼道里是声控灯,他们踏上楼梯,灯就跟着亮起来。
孟彦卿给师姐打电话,跟师姐说他们到了门口,电话还没挂断,门就开了。
“来啦,快进来。”师姐笑眯眯地招呼道。
艾青禾有些腼腆地应好,落后孟彦卿半步进门。
又将带来的蛋糕交给师姐,说是路上经过的一家的面包店,“看着人很多,应该味道不错,又想着不好空手来,就买了点,师姐尝尝。”
师姐忙道谢,将蛋糕在餐桌上放下,给他们拿了拖鞋,跑去另一间房间的门口,敲门将另一位师姐叫出来:“师弟师妹来了诶,你有啥东西要传承的不?”
“有有有,我的床垫!”
一位短头发的师姐从屋里出来,打了声招呼,立刻就要带艾青禾去看床垫,“我去年才买的,两千多,可贵了,但是真的很好睡,软硬适中,躺下去的时候正好能托住腰,对腰突人群很友好。”
说完另一位师姐幽幽地补了句:“听懂的人都哭了。”
年纪轻轻就腰椎间盘突出,书读完了,也落下了一身病。
师姐做擦泪状:“我这个人平庸无奇,也就两个地方比较突出,是腰也突,颈椎也突。”
艾青禾忍不住哇了声:“那很难受了。”
“谁说不是呢,犯起病来真的都睡不着。”师姐叹气,“所以才花这钱嘛。”
“那师姐你不带走吗?万一去了外地,找不到合适的床垫怎么办?”艾青禾关切道。
师姐摆摆手:“没事,我是回家那边的医院工作,住家里,家里的床垫比这个更适合我,所以才不打算带,要是你们不需要,我就叫人搬去扔了。”
“那留着吧。”艾青禾忙点头道,匆匆打量一眼室内的陈设。
“这还有个书架,钢的,稳定性还不错,不过它跟木的还是不太一样,挺容易积灰的,得经常擦。”
“还有这个四斗柜,也挺好的,塑料的,但很厚,你们再用两三年肯定没问题……”
师姐在向艾青禾介绍房间里的家具,孟彦卿站在门口,第一次看到这套房子的房间内部。
这是个主卧,老房子没什么公摊,面积都是实打实的,很宽敞,进门右手边就是双开门的衣柜,衣柜旁边是一张书桌,用一组八宫格柜子和床隔开,柜子旁边还有一架置物小推车。
床铺紧挨着窗边,床前放着一张藤编的地毯,对面靠墙由里向外分别是书柜、四斗柜和置物架,置物架旁边还放有一面全身镜。
书架上方的墙上还安装有一排造型典雅的原木挂钩,这会儿正挂着一个玩偶挂件。
整个房间主色调是白色,反而衣柜是红木色的,看起来有点违和,但没办法,这是房东老师的妈妈的嫁妆,可不能扔了。
床没有床靠,艾青禾好奇:“这样睡着能舒服吗?”
“舒服啊,睡觉又不用靠着床靠,而且没有床靠这里才放得下这张一米八的大床,要床靠的话得买小一点的,而且有床靠会挡住插座,床就不能放这个位置了。”
艾青禾看了一下,点点头:“那样床得放中间,书桌和这个柜子就不能放这儿了。”
“是吧,我跟你们说,这个柜子巨好用,可以放可多东西了,又可以当书柜,又可以当床头柜,你拉个插线板过来,在这儿放打印机都ok。”
接着就是化妆镜之类的小物件,师姐问艾青禾要不要,用得上她就懒得收拾了,到时候把不要了的衣服和四件套之类的东西一扔,拖个行李箱就回家。
艾青禾连连点头:“好呀好呀,这样我们就是拎包入住了,哇!”
“是吧,反正你们就是住一年,将就将就吧,后面读研还要继续住,想换再换吧。”师姐笑眯眯地点头。
他们接着去看另一间房,东西都差不多,只不过这个房间是普通的一米五床,书桌在窗边的位置,没有专门的书柜,八宫格柜子和四斗柜在床对面的墙边一字排开。
入门右手边是和主卧一样的衣柜,和床之间用一个胡桃木色的圆形矮几充当床头柜。
这边要留下的东西就不多了,床垫师姐也得打包带走,因为她是真的在离家蛮远的外地工作,能省则省。
不过四斗柜这种不贵的大件倒是打算留下,另外还有垃圾桶、扫把、洗洁精之类的日常用品,“你们住进来之前要打扫卫生吧?刚好,用一遍直接扔了,换新的。”
除此之外,电器是之前就说好留给他们的,就不用过多介绍了。
倒是要跟他们交代一下有问题的地方:“客厅那个风扇灯,灯泡坏了有两个月,我们一直也没换,师弟你到时候换一下。”
“水龙头这几天有点漏水,关不严,可以的话还是换一个吧,不然这样滴滴答答的浪费水。”
“空调一定要换,我们跟老师签合同的时候,一定要跟他说,换空调!!!”
两位师姐对空调的意见非常大,“这老东西,巨费电,我们一直忍到这个月才开空调,这个月的电费就比上个月多了三百块!”
那可是三百块啊!巨款!!!
“我一个月的补贴才二百五。”师姐无语得直翻白眼,就说这老空调多坑人吧:
艾青禾震惊:“是……三台空调一起开,这个月多了三百吗?”
“不,我们夏天是一起睡的,能省就省。”师姐摇头,说客厅的空调也不常开,除非七八月份最热的时候能一整天在家,否则都是开风扇的。
孟彦卿没有忍不住皱起来,点点头:“到时候我会跟老师提,不行就自己换了,搬走的时候再把旧的装回去。”
“这样也行,反正你们别用这个了,生活费不够交电费。”
师姐带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去看阳台上的花盆,“这种的都是小葱,还可以长,你们养养?平时滚汤啥的也能放个调味。”
艾青禾点头。
“冰箱里还有挺多鸡蛋,上次我们去超市的时候打折买的,还有是科室的老师给的,我们这两天也吃不完,给你们留点呗?”
“好呀。”艾青禾还是点头,她啥都要的,真的。
见她愿意要,师姐干脆把她带到冰箱面前,拉开了冰箱问她要不要雪糕,要不要饺子,“啊还有几瓶饮料,你们要不要?要的话我们就不拿给别人了。”
艾青禾和孟彦卿定睛一看,冷藏层除了最下面的抽屉里都是鸡蛋,上面三层,全是各种各样喝的,啤酒、果汁、果酒、豆奶、柠檬茶,emm……
“师姐你管这叫几瓶啊?”艾青禾再一次被震惊。
师姐一摊手,神情无辜:“人总是要有点小爱好的嘛,我只是喜欢喝点,又不是喜欢去洗脚按摩,能花多少钱,对吧?”
艾青禾:“……”
等他们从师姐那儿出来,往宿舍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将近十点。
路上孟彦卿一边晃着艾青禾的手,一边跟她商量:“我明天约老师签合同,商量一下空调怎么办。”
艾青禾应好,问他:“四件套什么的……要买几套?”
问完特地抬头看他的脸色,看见他嘴角微微翘起,忍不住眨眨眼。
孟彦卿像是没发现她语气里的故意,应道:“两套吧,总要换洗。”
说完又突然反应过来:“前段时间大促,你说买东西了,没买四件套?”
“装什么呀!”艾青禾不演了,想甩开他的手,被抓得太紧,没甩开,她干脆用头去撞他的胳膊。
孟彦卿被撞得歪了一下,忍俊不禁地揽住她。
拉扯几下才好好说话,艾青禾说确实没买什么东西,“什么沐浴露啊纸巾啊,都没买,我打算到时候去超市买。”
“去超市买更方便。”孟彦卿点头,问她,“搬家要看日子吗?”
“看看黄历,没说不宜搬家就行了吧?最重要的是,得是休息日。”
“等休息日的话,得到下个科了,还不知道下个科什么情况,所以我觉得打扫完卫生就可以直接搬了,先把换洗衣服拿过去,剩下的留在宿舍,哪天有空再搬。”
“也可以,或者打扫卫生的时候就先搬一部分,一点点来。”
师姐们两天后搬离,艾青禾和孟彦卿利用晚上的时间去打扫卫生,空调最后是房东老师让人来换的,将客厅和两个房间的空调都换过了,水龙头则是孟彦卿叫师傅来换的。
闻婧他们也来帮忙,人多就是力量大,只消一晚上卫生就打扫干净,第二天晚上大家出去吃饭,顺便去采购生活用品。
在赵凡的建议下,他们还买了不少火锅的食材,“放冰箱里,等你们搬家那天,暖房饭我们就吃火锅。”
其实也就是第二天,周四晚上除了严自恒和杨莎莎要值班,其他人都有空,艾青禾和孟彦卿索性就搬了家。
吃完这顿火锅,他们把大家送出门,关了门后,俩人你看我,我看你,突然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还是第一次吃完饭之后,是送大家离开的。”艾青禾觉得这种感觉好奇妙。
奇妙到让她瞬间对这个灯光明亮、窗明几净的房子,产生了一种归属感。
她蹦进孟彦卿的怀里,笑嘻嘻地道:“孟彦卿,这是我们家诶!”
孟彦卿抱着她,笑着嗯了声:“以后我们还会有真正的家。”
完全属于他们的,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筑起的巢。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空调空调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小孟:……不应该是爱我吗
小禾苗:夏天的命都是空调给的
小孟:这就去关了,把你热晕算了
小禾苗:……这人疯了
第128章 第一二八章二合一 好日子下个
搬家的第二天, 是六月份的最后一天,也是一个周五。
早上查房结束回到办公室,大家都忙着开医嘱, 艾青禾管的病人昨天就已经全都出院了,所以她并不急着找电脑。
而是跟李师姐说:“师姐, 我去医教科拿转科条,顺便报个到, 请一会儿假?”
师姐愣了一下:“……啊?这就月底啦?”
“是呀, 今天已经六月三十号了。”艾青禾点点头。
师姐一边感慨时间过得快,一边冲她挥挥手:“去吧去吧,下个科去哪儿啊?”
“肿瘤。”艾青禾应道,站在一旁等闻婧。
闻婧的带教闻言问她:“小闻呢?下个月去哪个科?”
“心内科。”闻婧应道。
话音刚落, 就有待过这两个科室的师兄点评道:“这两个科室都很忙, 不过心内比肿瘤好点, 肿瘤那个班啊……你就上吧, 一上一个不吱声。”
艾青禾闻言忍不住:“……啊?”
“哎呀, 你别吓师妹。”另一位师姐立刻安慰她道,“放心吧, 还行的, 你看我们去过的不也好好过来了。”
一听就是安慰之词, 艾青禾不由得瑟瑟发抖。
等大家一起往外走, 实习的外校同学里那位叫周悦的同学这才忍不住对艾青禾道:“坏了, 我下个月也是去肿瘤科。”
“真的吗?”艾青禾有些惊喜,“你也是去肿瘤科啊,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去报到。”
去一个对自己来说完全陌生的科室,能有熟人同行, 虽然这熟人也谈不上很熟,但艾青禾心里确实觉得没那么慌了。
二附院的出科考试是上机考,上个周五就考完了,试题很杂,艾青禾只考了七十多分,对比孟彦卿和闻婧这种学霸是不够看,跟赵凡他们差不多,反正过关是没问题的。
成绩出来后才知道,不及格是要补考的,再不及格就要留在这个科室直到下个月再次参加考试,什么时候及格什么时候转科。
艾青禾当时还跟同学们吐槽,实习的出科考搞得难度那么高是想干什么,疯了吧?
但杨梦津告诉她,这只是明面上的规矩,但实际上,你在下面用手机搜答案老师也是不管的,只要你不是把手机举高高,或者和周围的同学交头接耳,做得太过分就很难放过你。
艾青禾问,那这样考试有什么意义吗,为什么不发卷子给我们回去做算了?
“打印试卷不要纸啊,纸不要钱啊?还要老师批改,那么麻烦,上机考判卷判得多快。”杨梦津还道,“但是规培就不一样了,不及格扣五百,补考再不及格扣一千。”
一直不及格,单位就考虑让你退培了。
艾青禾大为震撼,妈呀,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只是一次考试没及格,就要被扣那么多?!
“可怕吧?怕你才会吃教训。”杨梦津当时吐槽,“真是让他们找到拿捏我们的办法了。”
除了出科考试,他们在领取转科条时,还要上交两份手抄两份经老师批改打分的大病历,同时携带完成的《实习手册》和听课记录本,经过检查后,医教科的老师才会给你转科条。
上交的这两份手写大病历也有要求,首先要字迹工整清楚,其次不能有涂改,一次都不行,特别是把错别字涂成一团的那种,绝不允许,也不能用涂改液去改,但是可以用透明胶带把错别字粘掉。
最后,要有老师批改的痕迹,不能是满分。
这个规矩是某天艾青禾值夜班,趁着没什么事,找了个出院病历开始抄,张医生看见后提醒:“你哪里少抄一点,比如专科查体少抄个肌力3级什么的,给我留点批改的空间啊。”
她很惊讶地问这是为什么,才从老师和师兄师姐的解释里得知居然还有这样的规矩。
而这些规矩在医教科发的通知里根本看不到只言片语,但一问在这儿实习过的师兄师姐,人人都说就是这样的。
就连黎奉和也说,是啊,有一次学生抄得实在太好了,他硬是将“的”改成了“得”,强行糊弄过去的。
艾青禾:“……”真是到处都有莫名其妙的潜规则:
俩人和其他同学在医教科门口碰头,一边排队等老师检查材料,一边交流彼此下个月的去处。
杨梦津和闻婧要去心内科,赵凡要去呼吸科,孟彦卿要去肾病科,她和陈嘉渝一个去肿瘤科,一个去脾胃病科,仔细一看,还全都在内科打转。
很快就拿到转科条,几人分别进了不同的电梯,各自去科室报到。
肿瘤科在二十八楼,楼上就是孟彦卿待了一个月的血液科。
她在进电梯前找到周悦,招呼她和自己一起走。
电梯上行,越接近“28”,电梯里的人越少,艾青禾越觉得心跳加速,她有一种对新环境本能的恐惧。
“叮——”
电梯到了,门缓缓向两边滑开,俩人一前一后出了电梯。
大概是病人都需要静养的关系,肿瘤科很安静,安静到艾青禾和周悦不约而同地放轻脚步。
她们迅速穿过隐约飘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空气,找到医生办公室。
“笃笃。”
艾青禾敲了两下门,问道:“请问教秘在吗?”
一位留着羊毛卷短发的中年女医生立刻笑起来,脚步轻快地走向她们,问道:“是来报到的吗?”
艾青禾连忙应是,接着走进办公室,将转科条交给对方。
接着就是登记基本信息,因为七月一号恰好是周末,不用所有人都来上班,所以登记完信息之后,教秘现场就给她们分配了带教。
“周同学你跟莫医生吧,就那个,窗边的,短头发的男老师。”教秘说完,又在办公室里望一圈,最后问坐在艾青禾旁边那个座位上的老师,“老吴,你的学生出科了吧?”
艾青禾闻言忙扭头去看,看见吴医生高高隆起的肚子。
吴医生不苟言笑地点点头,教秘就说:“那师妹你就跟吴医生吧。”
说完拍拍艾青禾的肩膀。
她忙点点头,然后小声跟吴医生打招呼:“老师好。”
吴医生诶了声,看了一眼她的胸牌,“哦,本校的同学呀。”
顿了一下,问道:“你现在在哪个科?”
“脑一。”
“那就先回去上班吧,下周一再来,我们上行政班。”吴医生交代道。
行政班?那不就是跟陈嘉渝这个月一样,既不用值夜班,也不用值周末班?艾青禾不由得心里一喜。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乖巧地点头应了声好,等和周悦一起离开办公室之后,才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往宿舍群里发消息:【我下个月上行政班!@陈嘉渝 你这个月的好日子下个月轮到我来尝尝咸淡了!】
杨梦津:【?这种好事怎么没有轮到我[怒]】
陈嘉渝:【?你下个月带教也怀孕了?】
艾青禾:【昂,所以她也是行政班。】
不过这么一说,怎么感觉怀孕的老师还不少呢?
孟彦卿倒是觉得很正常:“人类繁衍是本能,加上现在放开二胎,再要一个孩子的人也多了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吹风筒吹着艾青禾的长发,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多,艾青禾还在涂脚趾甲。
电视在放着重播的新闻节目,客厅里的空调早就关了,只剩一点残留的凉风,温度不冷不热的,十分怡人。
孟彦卿明天要去上班,运气这种事有好有坏,有人走好运,有的运气差些,这次孟彦卿是后者。
“肾病科值班是24小时,还是白夜?”艾青禾问他。
“24小时。”孟彦卿应道,五指穿进她的头发,在发根处用指腹感受了一下她头皮的湿度。
“那你周日上午就可以回来了耶,顺便把午饭带回来好吗?”艾青禾笑嘻嘻道。
孟彦卿嗯了声,问她:“明晚一个人在……家,能不能习惯?”
家,这个字眼在他舌尖滚来滚去,迟迟无法下咽。
一股甜意从心底冒出,顺着食道喉管迅速攀爬,铺满他的舌根,再从他的唇齿间逸出,变成止也止不住的笑。
艾青禾背对着他低头涂甲油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得到此刻的环境氛围是轻松愉悦的,便笑嘻嘻地道:“我能叫梦津他们来家里玩吗?”
“当然可以,或者你想回宿舍住一晚也行。”孟彦卿笑道。
“疯了吧我,有空调不吹,回去蒸桑拿。”艾青禾吐槽道,突然又笑,“你记不记得我们的金匮老师说,她家专门装了一个桑拿房,没事就去蒸桑拿?”
孟彦卿嗯了声,声音带着点笑意:“你也想这样?”
“当然不是了。”艾青禾涂完最后一个脚趾甲,用烤灯将甲油胶烤干,前后也就不到十分钟,就把脚趾涂完了。
她将腿在沙发上伸直,勾着脚尖让孟彦卿看,“好不好看!”
是她一向喜欢的酒红色,新涂的趾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孟彦卿嗯了声,说:“你下次可以换个颜色,比如粉色?”
“不要,我觉得酒红色或者樱桃红色最好看,显白。”
孟彦卿张口就来:“粉色娇嫩……”
艾青禾哈哈大笑:“你今年几岁啊!少看点电视吧你!”
孟彦卿也忍俊不禁:“明明是你在看,我只是受你影响。”
头发已经吹好了,孟彦卿将电吹风的插头拔下来,刚转身要回浴室,突然背上一沉。
艾青禾蹿上了他的背,说要他背她回去。
孟彦卿一手托在她背上,一手拿着电吹风,进了浴室随手往洗手台上一放,紧接着就用膝盖顶开卧室的门,关门开灯一气呵成,旋即直接将她扑在了床上。
床褥都是新的,刚洗过,还有淡淡的洗衣液的花香,孟彦卿低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艾青禾被他的呼吸烫了一下,缩缩脖子,揪着他的头发想把他扯开。
可还没使劲,他的头就抬了起来。
热切的吻旋即落下来。
艾青禾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往一旁偏头,孟彦卿的动作顿了一下,亲吻随即落在她的脸上。
紧接着便以更加猛烈的攻势追赶上她的唇,不给她一丝喘气的余地,带着一丝不满,努力的攫取她胸腔里所剩不多的氧气。
艾青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忍不住有些想笑,在他的压制下挣扎半天才摆脱这种局面,将他从自己身上稍微推开些许。
孟彦卿这下更不高兴了,拉着脸问她:“你躲什么?”
“我都喘不上气了!你是人吗!”艾青禾立刻质问回去。
“是你先躲的。”孟彦卿有些委屈似的,用嘴唇蹭蹭她的脸,“你怎么躲我,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乱讲。”艾青禾往他怀里贴贴,认真地解释,“是我没有防备嘛,一下就被吓到了,就像你走在路上,我突然拍你肩膀那样!”
孟彦卿看着她笑,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就是很享受这种被艾青禾重视的感觉。
他低头问她,摩挲着她的唇,理直气壮地跟她提要求:“下次不许躲。”
艾青禾略有些敷衍地应了声好,反手抱住他的腰。
在他再度吻下来时,赶紧提醒:“你、你悠着点儿,现在暂时还没作案工具。”
“……知道。”孟彦卿含糊地应道。
早晨六点半,兢兢业业的闹钟准时发出起床的信号,孟彦卿被惊醒,翻身抱住一旁还在熟睡的人,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五分钟后,在闹钟刚刚再响铃的那一刻,他立刻伸手将闹钟关了。
同时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有些目光呆滞地发了一会儿呆,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才掀开被子下地。
他光脚踩在床边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探头往窗帘外看,隔着窗户玻璃,看到楼下有老人正在小区的健身区晨练。
对面就是学校的教学楼和宿舍楼,体育场那边的水塔高耸,像是直插云端,天已经亮透了,天空是一种洗得很干净的浅蓝色,像上好的瓷器釉面,透着润润的光。
几朵云懒懒地浮着,不高不低,是那种很薄很蓬松的积云,边缘被阳光镀了一层淡金色。
天气很好,孟彦卿缩回脑袋,又看向床上换了个姿势继续熟睡的人,忍不住笑笑。
等她起来,怕是要中午了,那会儿的天空只有烈日当头的暴晒。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花几分钟洗漱,然后回来换衣服。
换了裤子,套T恤衫的时候,他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扭头一看,艾青禾居然醒了,正眯着眼,手撑在腮边,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噘着,眉头也跟着皱起,像是在不满他闹出了动静扰她好梦。
孟彦卿心里一软,绕过床边的八格柜,从另一边将她拖过来,弯腰伸手穿过她的腰后,托着她的背将她拉起来。
“……你干嘛呀!”艾青禾不乐意了,泥鳅一样扭来扭去,一脚踹在他腿上。
却没能摆脱他的禁锢,反而被他紧紧箍在了怀里。
不由得气闷,一边拿额头去撞他的肩膀,一边嘟囔:“你练武,你力气大,你了不起。”
孟彦卿失笑,拍拍她的背,提醒她:“回笼觉别睡太久,午饭记得吃。”
艾青禾哼了声。
他松手,将她放回床上,掀起被子给她盖上,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脸,这才真的要走。
房门关闭的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带走了清晨突如其来的躁动和热闹,室内恢复安静,艾青禾很快再次昏昏欲睡。
容中医二附院的肾病科是重点专科,有专科门诊,有研究室和实验室,还有名医工作室,因此有大量慕名而来的病人,为了接收更多病人,肾病科现在的病床数已经达到了135张之多。
透析中心还不是在住院部这边,而是在北区的十二楼,独占一整层楼,可容纳一百多名病人同时进行透析。
那么大一个病区,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值班肯定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孟彦卿这个月的带教姓董,是一位身材略丰满的留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医生,脸有些圆,笑眯眯的时候看起来很和气。
说话也不紧不慢的,见了孟彦卿,先问他:“小孟来这么早啊,吃早餐没有?没有的话用我工号给你订一份。”
孟彦卿忙道谢,说自己吃过了。
周末值班,办公室里除了值班医生就没别人,董医生是一线班,带了他和另外一位外校自联过来的实习同学,还有一位规培的师兄。
另一位姓段的副主任医师是今天的当班二线,带两个规培的师姐,和隔壁班一个男生。
加起来,今天值班的就有八个人,还不算在家备班的三线。
人渐渐都来齐了,师兄给了他们董医生的工号和密码,给他们说了组里大概的情况,还有他们的病人是哪床和哪床。
科里一共三个治疗组,平均下来每个组是四十三张病床,分摊到组里的每个医生手上,其实董医生也就十个病人左右。
只是这种团队作战的情况下,他们不仅要熟悉自己管床的病人的病情,还要熟悉同组其他医生管的病人的情况,工作量就很大了。
孟彦卿先将董医生的病人的病历和医嘱都过一遍,再看同组其他医生的,既然是肾病科,收的病人自然基本都是慢性肾小球肾炎、急慢性肾衰竭、IgA肾病之类的病人,但他觉得有意思的是,很多病人都用到了一种叫“通脉口服液”的药。
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药,好奇心驱使他打开了院内药物查询系统,很快就找到这款口服液的说明书,在功能主治那一栏,看到“用于慢性肾炎、肾病综合征、急慢性肾衰、深部静脉血栓形成及高血压、冠心病等”的描述。
同时还有注释,这是一款由本院肾病科研制的常用的院内制剂。
原来是这样,孟彦卿恍然大悟,同时又生出另一个念头来。
总所周知,一款可以上市销售的药品,在正式上市之前,都要先对组方成分的药性进行评估研究、三期临床试验,然后向药监部门提交新药上市申请,获批后才能允许上市销售。
在这不算短的时间里,那么多个环节,应该有许多实验数据,这些数据总该产生几篇论文吧?
正在用的这台电脑不能连外网,孟彦卿用手机登录平时查阅文献的网站,输入口服液的名字等相关关键词,一搜,好家伙,好几页结果,粗略数数,应该有五六十篇相关的论文。
这会儿也来不及看,只好先收藏,等着晚上有空,或者明天下夜班回去再看。
一上午都在熟悉病历中度过,偶尔病人有点问题要处理,有老师和师兄师姐们在,也轮不上他们实习的。
差不多到中午的时候,他还有空发信息问艾青禾起床没有。
艾青禾回了他一张照片,是学校附近菜市场的水果摊:【已经出来吃饭兼买菜,我们打算晚上自己做麻辣香锅~】
再顺便做点熟醉小海鲜,晚上看电影的时候慢慢吃,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厨房有冰箱,当然要满足口腹之欲。
这个周末除了孟彦卿,其他基本不上班,所以闻婧回家去了,艾青禾叫上杨梦津和杜清谷几个过来他们这边玩,杨莎莎还带来了她的Switch,赵凡带了副Uno纸牌,大家准备下午一起打游戏。
当然了,在开启聚会之前,大家要先去把肚子填饱。
市场附近很多餐饮小店,大家去吃猪杂粉,又嫌猪杂粉是不是太过单调,于是去市场里的熟食档口打包了点叉烧之类,拎着去加菜。
一群人涌进小店,瞬间就将店里的空桌坐满大半,有来打包粉汤的客人看到,还跟老板开玩笑:“今天生意这么旺啊。”
很快吃完午饭,大家拎着买的菜和零食,回到艾青禾和孟彦卿租的房子。
大概是因为午休时间到了,小区里十分安静,大家上楼时都下意识地不再说话。
直到进了屋,严自恒才问:“这边住的是老人多,还是年轻人多?”
“我才搬过来几天,哪儿清楚这些。”艾青禾摇摇头,“但我感觉可能还是老人多,毕竟这是几十年的老破小了,本来住户就是我们学校的职工,这么多年过去,应该都上年纪了吧?好多都带孙咯。”
说完她摇摇头:“不过也不好说,反正我这两天没见到什么邻居,只知道楼上是之前住你们宿舍的师兄,楼下和对面是谁我都不知道。”
“也是,不过这边环境不错。”严自恒点点头,听到赵凡喊他们去玩游戏,就转身应了声。
艾青禾没去玩游戏,将买回来的一大袋螺虾蟹都倒进洗碗池里,准备用水冲洗干净。
但是吧……
“啊啊啊!你们谁会处理螃蟹啊?那个绑着蟹钳的橡皮筋要不要解开啊?”她举着沥水盆跑到厨房门口往外问,语气慌里慌张,“它不会钳我吧?”
坏了,这么多人没一个会的,手忙脚乱地开始求助于网络。
“你要拿来干嘛?”杜清谷问,“熟醉吗?那要先蒸熟?”
艾青禾连连点头,杜清谷摸摸下巴:“那应该不用吧?我家里蒸螃蟹都是洗干净就直接上锅了,反过来,肚皮放一片姜。”
“可是这个用的不是草绳啊,是橡皮筋,橡胶制品高温加热不好吧?”
“那换个绳子行不行?反正目的都是让它不能钳人。”
“没有绳子啊关键是。”
“鞋带也不是不行……”
谁!谁出的馊主意?!所有人向出这个主意的赵凡怒目而视。
杨莎莎说:“小布条应该也行,有没有纱布?剪开,扯长一点,就当绳子用了。”
好主意,艾青禾立刻去房间找医药箱,没一会儿就拿着一包纱布出来。
大家手忙脚乱地开始制造纱布绳,再七手八脚地将五个螃蟹五花大绑,把原来橡皮筋剪了。
好不容易将螃蟹送进了蒸锅,大家又开始纠结虾,“不用去虾线吗?”
“看着很干净啊,应该没事,我看我家里人熟醉虾,也不去虾线,反正吃不死。”
“大菌吃小菌,小菌当补品,是吧?”
“哇!还说是学医的呢,就这?”
“除去生死,别无大事,学医只是扩大了我们作死的范围而已,淡定点嘛~”
艾青禾觉得杜清谷这话说得极有道理,另起一锅,水开了扔几片姜进去,再将葱拧成一个结也扔进去,将洗干净的虾往里一倒,虾立刻就变成红色,蜷缩起来,她马上就捞起来,再把螺倒进去。
杨梦津和杨莎莎帮忙将虾须虾枪剪了,艾青禾在一旁对着食谱数香料,“香叶、桂皮、八角……哦哦,还要花椒和干辣椒。”
螃蟹这时也好了,艾青禾把锅里的水倒了,等火将火烤干,将香料放进去扒拉几下,出来一点香味就关火,开始往锅里加生抽、老抽、冰糖、话梅,放完后开火继续煮。
赵凡在一旁吃剩下的话梅,不忘给杨梦津喂一颗。
边吃边说:“等到八九月份咱们再做呗?那会儿开海了,海鲜肯定比现在多,还便宜,虾蟹都肥了。”
说着他就有了新主意,诶嘿一声:“过两个月中秋节,我让人弄点大闸蟹,咱们好好聚聚。”
艾青禾将煮得差不多的卤汁里倒花雕酒,有些茫然地问:“……中秋是什么时候?”
杨莎莎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日历:“国庆节。”
“妈呀,虽然喜欢过节,但也不必把三个月后的节怎么过都提前想好吧?”艾青禾有些无语,“考虑一下中元节呢?”
边说边关火,将煮好的卤汁倒出来,待晾凉后放入准备好的食材,一份泡到傍晚,大家晚上吃,还有一份只有一个螃蟹几个虾几颗螺,是要留给孟彦卿明天回来吃的。
下午炽烈的阳光带来奶茶的同时,也迎来了新入院的病人。
“董医生,你的病人来啦。”值班护士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告诉大家这件事。
“小何同学~”董医生笑眯眯地召唤自己带的规培生,“你带师弟师妹去收一下这个病人吧,慢性肾小球肾炎的,主诉是‘发现蛋白尿伴间断下肢水肿3个月’。”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趁某人不在家改善一下生活
小孟:那你们很坏了
小禾苗:我们帮你吃了哇,哪里坏了
小孟:难道还要我夸你们好吗
第129章 第一二九章二合一 他现在才知
护士站旁边的体重秤上站着一位短头发的中年女士, 看着电子屏上显示的数字,笑着同旁边的家属道:“我瘦了诶。”
家属戴着眼镜,模样看起来很温文尔雅, 闻言也笑起来,点点头:“以前怎么减都减不下来, 这几天吃得少了,又睡得不好, 立马就瘦了, 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直接说我以前吃得多不就好了。”她嗔怪地回了一句。
“我可没这么说。”家属笑着摇摇头,将体重和身高的数据报给护士。
护士一边让她过来测血压,一边对何师兄道:“何医生再稍等一下。”
何师兄点点头,低头打开标着42床的那个病历夹, 只有几张沟通单之类的文书, 最下面夹着一本门诊病历。
何师兄将门诊病历本抽出来, 翻开第一页, 就是她周三在董医生门诊就诊的病历记录:
“P/C:发现蛋白尿伴间断下肢水肿3个月。”
“Hx:3个月前患者因受凉咳嗽于当地就诊, 查尿常规提示尿蛋白++,隐血++, 未予重视及处理……”
“H/C:……尿沉渣镜检红细胞25个/HP, 面包圈形65%, 穿孔形15%, 正形20%;尿NAG29.57IU/L, 尿RBP3.23mg/L,尿微量白蛋白119.15mg/L,尿IgG20.22mg/L……”
“Dx:慢性肾小球肾炎。”
“Rx:收住肾病科对症治疗。”
孟彦卿站在何师兄身边,跟着一起往病历本上看,看到一大堆英文字母和数字, 一时又想不起来尿NAG和尿RBP具体是什么项目的缩写、有什么意义,只能先记下。
病人这时量完了血压,护士提醒他们:“何医生,好咯。”
师兄点点头,直接对病人道:“董医生在忙,让我先来向你了解一下病情。”
“可是我周三在门诊已经跟董医生说过了呀。”病人有些疑惑。
师兄点点头,温声解释:“是的,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但出于病历记录的规定,我需要向你再了解一遍病史,另外就是门诊时间紧,很多和疾病诊断不太相关问题,比如生育史之类,董医生来不及问,住院了我们需要完善住院病历,就要向你询问一些问题,希望你能理解和配合。”
病人哦哦两声:“那好,医生你问吧。”
师兄翻开了门诊病历,问道:“你三个月前咳嗽那一次检查之后,出现高血压,最高到多少,有印象吗?”
“最高啊……”病人皱着眉,使劲想了想,“应该是150/103那样,差不多吧,也有可能比这个数字高一点点,但我不记得了。”
到了上个月初,病人因为痔疮的问题,又去医院住院,尿蛋白和尿隐血还是跟之前一样两个加号,这次医院给她做了24小时尿蛋白定量检测,结果是674mg,当时给了呋塞米做急慢性肾衰的预防治疗,但病人吃药以后似乎没有什么改善。
“我的脚还是肿嘛,那边医生之前就说让我去大医院看看,可能是肾有问题。”
她对何师兄大吐苦水:“我都怕死了,这个月都吃不下睡不着,做梦都是自己快要死掉了。”
“那怎么现在才来?”师兄问了句,“在家里闷头想啊想,没事都想出事来了。”
话音刚落,她家属就拍拍她的后脑勺,“听到了吧,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有病就要找医生,最多是肾癌嘛,又不是不能治。”
病人听了脖子一缩,跟何师兄吐槽:“听到了吧,我就是这样被吓得不敢来的,人家都说不要百度看病,绝症起步,我哪里用看百度嘛你说说。”
大家听了都忍俊不禁,何师兄连连安慰道:“不至于不至于,慢性肾炎的病人我们有很多的,经过治疗,很多人的病情也都很稳定,不影响正常生活的。”
俩人闻言对视一眼,脸上神色明显放松了不少,原先虽然极力压抑,但却仍然忍不住流露出痕迹的紧张和不安,在这时散开了一点。
何师兄接着问有没有胸闷胸痛、口干口苦,有没有尿频尿急尿痛,都否认了。
“有没有关节痛和腹痛过?”
“没有没有,都没什么症状,所以我才想不通为什么肾出问题了。”
何师兄点点头,接着问有没有冠心病、糖尿病、肝炎、结核病史,高血压是肯定有的,不用再问。
病人还是否认,也否认有药物过敏,但是在问到手术史时,她告诉他们,她年轻的时候做过宫外孕手术。
“一开始是意外怀孕,但因为职业上升期,又还年轻,觉得事业比孩子重要,就流掉了,想着年轻身体好,孩子还会有的。”
后来到想要孩子的时候,果然很快就怀孕了,但却是宫外孕,大出血,为了保命,不得不切掉了左侧输卵管。
既然说到这里了,何师兄顺便问了一句:“那你们现在是有几个孩子?”
“没有孩子。”对方摇摇头,“那次以后,我一直没能再怀孕,也试过去做试管,但做了两次就放弃了。”
她的家属接着道:“太伤身体了,孩子本来应该是缘分,现在却要为了一个不知道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的孩子,伤害身体到整个人都快瘦脱形,焦虑得开始掉头发,太不划算了。”
说完还很不赞同地摇摇头。
总之就是,夫妻俩后来抱着顺其自然的心态,对这件事无所谓了,因此一直到现在,俩人也没有孩子。
何师兄听完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G2P0A2”,接着询问末次月经、家族史和遗传病史、工作单位、联系电话等等病历中需要用到的基础信息。
等签完沟通单,病人和家属就被护士带去病房了,他们要了病区最后一间单人间。
孟彦卿和师兄往回走,这时他才有机会问:“师兄,尿NAG和尿RBP对诊断慢性肾小球肾炎……作用是什么?它们的全称我想不起来。”
才刚实习,第一天来肾病科,不了解这些太正常了。
“RBP是视黄醇结合蛋白,NAG是……”师兄呃了一下,“什么氨基葡萄糖苷酶,名字很长的,记不住,它们俩是肾近曲小管损伤的标志,但尿RBP是比NAG更敏感一点,它俩肾近曲小管损伤的早期诊断指标。”
师兄说,慢性肾炎的病因还不是很明确,有的人是急性肾炎转变过来的,但绝大多数病人起病即属慢性肾炎,“这是持续进展性疾病,最终将发展为终末期肾病。”
“西医方面基本就是给免疫制剂咯,ACEI和ARB类药物,还有激素类药物,这些药物副作用都比较大嘛,停药了病情会反复,但长期使用毒副作用又太大,所以中医中药在这个时候就可以起一个增强疗效、减轻毒副反应及缓解临床症状的作用。”
孟彦卿边听边点头,说白了就是延缓肾功能恶化,让终末期尽量来迟一点。
等回到办公室,何师兄向董医生汇报病史,董医生听完,问道:“你有没有问她,有没有光过敏、口腔溃疡、雷诺现象?”
董医生顿了顿,又说:“你中医方面的症见呢?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给她开中药?”
“……雷诺现象没看到有,其他的我没问。”何师兄有些赧然,“我现在去问。”
说完直接转身快步出门,孟彦卿又不好追上去,只好留在原地。
倒是董医生给他和另一位同学解释道:“这是要和风湿免疫类疾病进行辨别,系统性红斑狼疮就有雷诺现象,就是肢端动脉阵发性痉挛,比如像手指,皮肤颜色会间歇性地变得苍白,接着变成紫绀,又从紫绀变成潮红,最后恢复正常,这个过程中还伴随有轻度灼烧和胀痛感,嗯……我们的25床就有这个症状,到时候查房你们可以仔细观察观察。”
孟彦卿听完她的讲解,恍然发现自己刚才阅读病历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仔细。
于是下午他又投入到了研究病历和医嘱这件事里,好在白天确实也没什么活儿,除了帮忙开开检查单,其他什么都用不着他们。
就这样有些无聊地到了下午,临近傍晚,检验科、心电图室这些辅助科室陆续将纸质版的检查报告送了回来。
何师兄说,他们值班的人还有一件事要做,就是将这些化验单和检查报告分别夹进对应的病历夹里。
“夹进去就行了,贴让他们到时候自己贴。”
同组的那位实习同学道:“我上个月在内分泌不用这样耶。”
“每个科有每个科的工作习惯。”何师兄淡淡地道,“这是互相帮助的事,我们值班帮其他人分,其他人值班的时候也会帮我们分。”
同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孟彦卿分完化验单,干脆就将他们管的那几床病人的化验单都贴了起来。
刚贴完,就听段主任道:“饭来了,走吧,大家都去吃饭,有什么事不着急的,就等吃了饭再干。”
何师兄也开玩笑:“确实,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说完招呼孟彦卿和另一位同学:“师弟师妹,去吃饭吧。”
孟彦卿边答应着起身往休息室走,边掏出手机看信息,看到严自恒不久前发在群里的一大堆照片。
严自恒:【自取自取。】
点开一看,不仅有大家的合照,还有单人照,艾青禾的那张,是她坐在客厅地板上,脸枕着横在沙发上的胳膊上拍的,披头散发,笑意盈盈,眼睛弯弯的,卧蚕都快笑出来了。
深深的酒窝里像是装着蜜,满得要咕嘟嘟往外溢。
看上去既快乐,又漂亮,孟彦卿觉得没有人看到她这张照片会忍得住不跟着笑。
他发信息@严自恒,问他:【原图吗?】
他问是不是原图的意图真的太明显了,这照片里也没有他,只能是想看艾青禾了。
在线的其他人立刻发表情包来调侃他:【你干嘛,想偷图啊,小心我告你侵犯肖像权。】
孟彦卿:【放心好了,手机屏幕没那么大,放不下这么多张照片[白眼]】
严自恒:【是原图,你直接保存就行。】
看到回复,孟彦卿将聊天记录划回到艾青禾那张照片,保存好,再去相册里点击设置为桌面壁纸和锁屏壁纸。
这时走在旁边的师兄探头看了一眼,哟了声:“女朋友啊?”
他抿唇笑着嗯了声。
“同学?”师兄跟他闲聊。
他说是,跟着师兄一起进了休息室,外卖袋子就在桌上,师兄给他点了牛肉滑蛋饭,味道还不错,大家边吃边聊。
比如问同组的另一位同学在外地读书,怎么想到要来二附院实习,比如孟彦卿要不要考研,诸如此类,就是吃饭的时候找点话聊聊。
晚上病区的病人也相对平稳,除了有个病人发热,给了药,也没别的事。
但董医生说:“我怎么感觉心里有点不踏实?”
段主任嗐了声:“这有什么可不踏实的,有事就干,没事就睡,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
孟彦卿一边听着他们闲话,一边继续琢磨病历,下午新收的42床,师兄后来又去问了些问题,补上了病人中医方面的症见,“面色??白,眼睑及颜面部稍水肿,腰酸,便溏,舌嫩淡胖、有齿痕,脉沉细”。
他琢磨是不是脾肾阳虚,待翻到中药单一看,果然是,方子用了阳和汤加减。
他松了口气,琢磨了一天,总归还有点收获。
董医生担心的状况直到睡前都没出现,干脆对大家道:“我先去睡了,一会儿你们自便。”
肾病科将男女医生的休息室分开,床位足够,所以实习生也得留宿。
十一点刚过,师兄就招呼大家:“走了,去洗漱睡觉。”
孟彦卿跟着他进了休息室,段主任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看体育节目,窗户开着,空气还残留着烟味。
“回来啦?”他回头看了眼,随口问道。
何师兄嗯了声,白大褂都没脱,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因为是视频通话,所以孟彦卿他们也听到了那边视频接通后电话那边幼儿的叭叭声。
接着是一道无奈的女声:“你儿子说要找你。”
何师兄举着手机又出去了,孟彦卿将白大褂挂到挂钩上,从书包里翻出来洗漱用品,换了拖鞋,进卫生间去刷牙洗脸。
洗澡就不了,明天回去再洗。
等他出来,何师兄已经回来,跟段主任聊着实验的事,孟彦卿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原来何师兄跟其他规培师兄还不太一样,他是定岗规培的学博。
等他们聊完,都洗漱过了,灯一灭,看手机的看手机,酝酿睡意的酝酿睡意。
孟彦卿睡得迷迷糊糊的,腿突然抽了一下,他的意识有些回笼,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睡在靠门口那张床的段主任带的规培师兄立刻起身去开门。
“56床呕血了。”护士急切的声音钻了进来,他猛地惊醒。
值班房的灯亮了起来,所有人都爬起来往外走,白大褂套在身上,连纽扣都没空系。
孟彦卿看着段主任出门时微微扬起的衣摆,心跳陡然加快。
他跟着大家急匆匆往病区走,何师兄在他前面,再前面一点是董医生和段主任,他的身后起其他的规培师兄师姐还有实习的同学。
路过护士站,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跑去推了一辆移动工作站,不管用不用得上,推了再说。
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在凌晨的病区走廊里回荡,听起来既急迫,又危险。
他匆促间抬头看了一眼电子钟,凌晨两点十六分。
56床是什么病人、哪位医生的病人来着?他根本不知道,只知道刚靠近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血腥味。
值班护士在跟两位值班医生汇报病情:“十五分时候他跟我说恶心,上腹不适,说完就呕血了。”
孟彦卿越过董医生的肩膀向里看,看见脸孔瘦削男人半靠在床上,嘴角往下淌着暗红色的血,枕头上已经洇开了一大片,像是泼了老抽。
床旁的心电监护上显示着他此刻的生命体征:BP 85/50mmHg,HR 125次/分,R 26次/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还在颤抖。
病房里就有抢救车,护士已经迅速给病人开好了静脉通路,段主任让人先给他输液扩容。
“给他抽个急查血和肾功,再给血液科打电话,就说可能要他们发血。”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同一秒,孟彦卿用董医生的工号成功登进了工作站,点开了56床的病历,然后将工作站转交给师兄。
他背着手,双拳紧攥,只有他自己才能感觉到手心冰凉的濡湿和手指的僵硬,也只有他知道他输错了四五次工号和密码才登录进系统。
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又急促,成了董医生给血液科打电话的背景音,师姐拿来了输血申请单,孟彦卿看她填申请单时,才知道病人的诊断是:糖尿病肾病、CKD5期。
已经是终末期了,一周要透析三次,这次呕血考虑是急性非静脉曲张性上消化道大出血。
“拿三腔二囊管!”段主任这时喊了一声,继续吩咐,“生长抑素250微克静推,持续泵入,奥美拉唑40毫克,巴曲亭1单位。”
心电监护滴滴地报着警,孟彦卿屏住呼吸去看屏幕上的数字,心率125,血压85/50——失血性休克近在咫尺。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只有一层的外科口罩根本挡不住这股让人继续窒息的味道。
药物一支一支地推进去,病人的状况却没有一点改善,用上白眉蛇毒的五分钟后,病人再次呕血。
鲜红色的血液顺着病人的嘴角淌到脖颈上。
空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
心电监护上的示数变成血压70/40mmHg,心率140次/分,情况又差了一点。
这意味着死神的脚步又近了一点。
孟彦卿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手脚冰凉,胸腔憋闷,但心跳极快,快得让他有些头晕。
“急查结果出来了吗?”段主任这时问道。
何师兄迅速查了一下系统,汇报道:“血红蛋白58,血小板75。PT延长3秒,APTT正常,纤维蛋白原1.6。”
“这不行啊,叫介入科吧?”董医生提议道,“药物止血看来是没戏了,要介入止血。”
段主任点点头,给介入科打电话:“介入科吗?这边是肾病科,有个急会诊,上消化道大出血,药物控制不住,高度怀疑动脉性出血,请你们马上过来。”
董医生在门外和病人家属谈话,呜呜的哭声止也止不住,孟彦卿听到自己的喉咙突然发出了一声很细微的吞咽声。
趴在抢救用品车上写抢救记录的师姐摁了一下笔,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孟彦卿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他们挡不住这血了。
所有教科书上列的标准流程,生长抑素、PPI、血凝酶、局部血管收缩剂……全用了,血还是一样地往外涌。就像洪水时溃堤,你拿防洪沙袋去堵,却发现以往很有用的沙袋这时失灵了,洪水仍然冲了过来。
那是血啊,是人身体里最不该流出来的东西,可现在正不断地从胃引流管里被引流出来。
输液泵里的多巴胺在维持着他摇摇欲坠的血压。
大概十五分钟后,介入科医生到了。
“送去介入手术室吧,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会诊医生道。
孟彦卿就在一旁,按照吩咐帮忙扶床、调输液泵,手一直微微发抖。
病人被连床带人一起推出病房,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双失去知觉的腿下面压着染血的床单在床边耷下的一角,有片刻失神。
他会没事的吧?应该能止住血的吧?
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保证。
孟彦卿跟着回到办公室,董医生在写抢救记录,师兄在删改提前写好的交班记录。
小声嘀咕了一句:“亏我除了新收就写余患者无特殊交班,夜班之神这么不给面子。”
孟彦卿坐在一旁,忽然想起在学上消化道出血的药物治疗这一节时,老师的PPT上列了六七种药,他背得滚瓜烂熟,考试考到这部分就没有选错过,可是没有人告诉过他,当这些药都用了一遍、血还在往外喷的时候,他要怎么办。
他现在才知道,那样的时刻就叫临床。
办公室里很安静,除了两位老师和何师兄,其他人都可以去休息了,只有孟彦卿还留在办公室。
他想知道一个结果。
等了十来分钟,在凌晨三点二十八分,介入手术室打来电话——弹簧圈栓塞成功,出血止住了。
“好好好,谢谢你们啊,辛苦辛苦。”段主任挂了电话,捏捏鼻梁,松口气。
孟彦卿心下一安,点开56床的病历,看到董医生刚保存好的抢救记录里写着:【急诊腹腔动脉及胃左动脉造影,显示胃左动脉分支假性动脉瘤伴造影剂外溢】。
段主任键盘一推:“搞定,困死了,我先去睡了。”
何师兄抬头看见孟彦卿还在,就说了句:“师弟也去睡吧,这边没什么事了。”
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后续,孟彦卿也不再挂心,点点头,起身跟在段主任身后回了值班房。
屋里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甚至带着微微鼾意,先回来的师兄早就睡着了。
他和段主任都摸黑进的屋,借着手机屏幕的荧光脱下白大褂,往挂钩上随便一挂,再往床上一倒,黑沉的梦境瞬间将人淹没。
再睁眼就已经是第二天天亮,塞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刚开始震动,孟彦卿就从睡梦中回过神来,伸手将闹钟按了。
然后睁眼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床顶,发了一会儿呆,这才坐起来,在床上小心地将被子叠好,再小心地下地,轻手轻脚地离开值班房。
时间不过早上六点半,还早得很,值班房里一个人也没有,灯也是关着的,安安静静,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办公桌上四处散落着各种纸张,看上去乱糟糟的。
他将这些纸都收拢了一下,打废的病历和医嘱单留了两张,其余的放进废纸框里,空白单整齐地垒到一起,放在显眼的地方,病历夹也整齐摞好。
桌面顿时整洁起来,他坐下,将两张废了的病历纸翻过来,一边背单词一边默写。
值班护士过来找病历去写护理记录,看见他还吓了一跳,“哇,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闹钟响我就起了。”孟彦卿笑着应道。
对方往他手里的纸上一看,哦哦两声:“在背英语啊,是考研英语吗?”
孟彦卿点点头,对方说了句加油,抱起桌上那一摞病历就走了。
窗外的日光里渐渐带上太阳的气息,门外传来说话声,董医生在问护士:“你们订早餐了吗?”
“没订,回家吃咯。”
“我去问问老段。”
话音刚落,董医生就进了办公室,看见孟彦卿,第一句也是问:“怎么起这么早,在医院睡不习惯,睡不着?”
孟彦卿摇摇头,解释道:“闹钟响了。”
董医生点点头,接着问:“早餐吃什么?食堂还是外卖?”
“直接出去买是不是会快点?”孟彦卿想了想问道。
董医生眨眨眼:“……你去?”
这主意是自己出的,孟彦卿当然说可以,他还可以顺便把给艾青禾的早饭也买了。
董医生也懒得去问其他人想吃什么,给他两张百元大钞,让他去医院外面随便买点包子馒头豆浆,反正买够六个人的份就行。
谁家好人早上光吃包子馒头就吃二百啊,孟彦卿嘴角一抽,但也没说什么,拿了钱就走。
他按一人两个包子两个干蒸一杯豆浆的规格去买,还都分装好了,给艾青禾点的是一份云吞面,跟老板说好一会儿八点过后他再来取,要带走。
等他提着一大袋早餐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七点四十了,办公室里人多了起来,打印医嘱的打印医嘱,打哈欠的打哈欠。
何师兄在贴交班记录,察觉他回来了,就开了句玩笑:“你回来了,我们已经嗷嗷待哺许久了。”
师姐一看他手里的袋子,“医院正门对面那家早餐店的吧?他们家包子个头又大馅又多,我愿称之为二附院第二食堂。”
孟彦卿应了声是,将早餐放到桌上,再把剩的钱还给董医生,然后回值班房洗漱。
等他洗完脸出来,大家已经开始吃早饭了,看见她,师姐将最后一份早餐递给他。
吃完早饭,时间过了八点,接班医生也来了,因是周末,大家交班交得都简单,口头交一下重点病人就结束,全程不到十分钟。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哈,我们先走了。”董医生交完班,抬头看一眼几个学生,“小何,下班了。”
孟彦卿轻轻呼出一口气,在肾病科的第一天,总算结束了。
换了白大褂后一起下楼,师兄还问他住哪儿,听他说住学校,便笑道:“住学校好啊,省心,又便宜。”
“也不都好,潮湿闷热,三四月份回南天的我们还来问认识的老师要报纸回去铺地板,衣服也不好干,天气热了,没有空调,光是坐着不动都能出一身汗。”孟彦卿摇摇头,实话实说。
“那倒也是,各有各的难处。”师兄笑着叹口气。
孟彦卿没问为什么,想来是养家糊口的压力导致的感慨吧。
去对面的早餐店取打包的云吞面,老板很贴心的将云吞面和汤分开来,这样就不担心面会坨了。
回到住处,九点刚过,屋子里静悄悄的,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没吃完的零食,和没收起来的纸牌。
门口没有多余的鞋,看来其他人并没有在这边留宿?
孟彦卿遂放心地推开卧室门,房间里光线昏暗,艾青禾仰面躺在床上睡得正酣。
他笑着进去,单膝跪在床垫上,伸手拉她的胳膊,“苗苗,起床了,太阳拍屁股了。”
艾青禾一动不动,他又晃了晃,“苗苗?”
她还是没有反应。
孟彦卿啧了声,松开她起身,转身使出家长最爱用的那一招——唰的一下,将窗帘拉开。
明亮的光线瞬间穿透玻璃照进室内,也照亮了还在赖床的艾青禾的脸。
看着她眉头皱起来,孟彦卿忍不住感慨,还是老办法好用啊!
作者有话说:
小孟:太阳都下山了你还不起来
小禾苗:……你怎么不说已经第二天了
小孟:确实,你上班迟到了
小禾苗:……闭嘴
第130章 第一三零章二合一 人怎么能捅
明亮的光线照在眼皮上的那一刻, 艾青禾这觉就再也睡不下去了。
她气恼地睁开眼,隔着被子一脚踹在孟彦卿的腿上,“你这人真讨厌, 一大早发什么疯?!”
“起床气这么大呢?”孟彦卿忍不住笑,伸手拈开贴在她面颊上的头发, 温声道,“起来吧?给你带了云吞面, 凉了就不好吃了, 睡多了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艾青禾眯着眼睛瞪他,口出狂言:“睡不着就吃你!”
孟彦卿听了眉头一挑:“真的?”
“假的!滚开!”艾青禾现在起床气大得很,说完哼哼着又踹他一脚,“烦死了!”
孟彦卿确认她醒了, 对她这态度一点都不放心上, 转身去拿衣服, 还顺口说起昨晚的抢救。
“昨天半夜两点多的时候碰上大抢救了, 有个CKD5期的病人突然大呕血, 生长抑素、巴曲亭、白眉蛇毒……都用上了,也止不住血, 最后只能介入止血。”
艾青禾听了忍不住啊了一声:“什么问题导致的呕血?”
“胃左动脉分支假性动脉瘤破裂。”孟彦卿应道, 怕她一时想不起来这是什么东东, 继续解释道, “假性动脉瘤是动脉壁损伤或破裂, 血液溢出到动脉周围组织中形成的囊性包块,如果破裂,就会导致大出血。”
艾青禾哦哦两声,“那是太危险了,你说为什么很多病人都是晚上, 甚至是后半夜才出现状况呢?”
孟彦卿刚想说不知道,就见她歘一下掀开被子下地,急急忙忙往外跑,“你先别洗澡,让我去个厕所!”
孟彦卿无语地嘴角一抽,心说这尿怎么没早点给你憋醒,要是早憋醒了,还用得着等他回来喊?
但事实却和他想的稍微有点出入。
孟彦卿刚拿着衣服从房间出来,就听到卫生间里传出来一声尖叫:“啊啊啊!怎么这样!”
他一愣,连忙上前敲门,“苗苗,发生什么事?”
“我的卫生巾没有了!”艾青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又有些生气,“不对啊,我明明记得还有一包的啊,怎么会没有?谁偷了我的!”
孟彦卿:“……”这人八成是记错了:
“已经来了吗?能等外卖吗?”他问道。
艾青禾的声音又大起来:“不能,裤子脏了!”
又是一阵骂骂咧咧,坚定认为是有鬼来偷了她最后一包卫生巾,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
孟彦卿哭笑不得,“我去给你买,要不要先给你拿裤子?”
里面的艾青禾立刻停下碎碎念,“要!顺便帮我把手机带来~”
孟彦卿给她拿了手机,又转身拿上钥匙出门,去学校的超市帮她买卫生巾。
超市里有的品牌虽然不多,但孟彦卿却不知道该买哪种,也不敢久看,怕有人路过看到,以为他是个变态。
于是给艾青禾拨过去视频电话,问她:“你看看有没有你常用的牌子?没有的话我去校外的超市帮你买。”
艾青禾透过他的镜头去看货架上的东西,感觉也看得不太清楚,干脆指了个用过觉得还不错的牌子,“你左手边第二排,透明和绿色包装的那个。”
孟彦卿顺着她的话去找,看到的却是一个粉色包装,刚一愣,艾青禾就哦哦叫起来:“对不住对不住,是你的右边,我搞错了,嘿嘿。”
等他终于找到目标,艾青禾又问:“多长的?”
“多长啊……”孟彦卿将包装转了两圈才看到标注,凑到镜头前给她看,“240mm,是要这个规格吗?”
“要,再找一包夜用的,一包是290mm的,再帮我看看有没有夜安裤。”艾青禾立刻点头,指挥他在附近再找找。
孟彦卿这时才发现,外包装上是有“日用”的标识的。
有了经验,他很快就找到了同品牌的夜用款和安睡裤。
拿完东西,他挂掉视频电话去结账,店员扫完条码,看他一眼,问道:“要袋子吗?”
东西多,直接用手拿回去是有些不方便,孟彦卿嗯了声。
对方先是加收了五毛钱袋子钱,然后在收银台侧边扯了个红色袋子,但扯上来之后,看一眼,又放下,重新扯了个黑色袋子,这才将东西装好递给他。
孟彦卿眨眨眼,道了声谢,提着黑袋子走了。
艾青禾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坐着等孟彦卿回来,一边在宿舍群里吐槽:【我明明记得上个月我还用剩一包卫生巾的,现在一看居然没有?我的记忆力已经衰退到这个地步了吗!!!】
杜清谷:【……有没有可能,那最后一包被我借走了?】
艾青禾:【?真的假的???】
杜清谷:【你搬家的前一周啊,我半夜来的生理期,没有卫生棉了,你说还有一包正好给我用,忘啦?】
闻婧:【@艾青禾年纪大了是会忘东忘西的,习惯就好[滑稽]】
艾青禾被这么一提醒,终于想起来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忍不住直拍自己的额头。
杜清谷问她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给她送一包过来。
艾青禾:【不用,孟彦卿去给我买了。】
信息刚发送过去,厕所门就被敲响,孟彦卿在外面问她:“苗苗,我开门了哦?”
她忙哎了声,下一秒就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递了进来。
她欠欠身起来接过,孟彦卿在客厅转了一圈,刚喝完一杯水,她就出来了。
“好了?”他探头问道。
艾青禾嗯嗯两声,拿着洗干净的小裤子往阳台跑,还边对他道:“你快去洗澡吧。”
“你一会儿把早餐吃了。”孟彦卿临走时交代她。
“放心吧,我从不亏待自己。”艾青禾头也不回地应。
孟彦卿洗完澡就回房间补觉了,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三四点,身边空无一人,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从床上爬起,打着哈欠揉揉眼睛,这才下地出门去找艾青禾。
她正在餐桌边上坐着,面前摊开着复习资料,厨房里有米香飘出来。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笑眯眯的问他:“今晚吃粥好不好?我中午去买了瘦肉和皮蛋,我们吃皮蛋瘦肉粥。”
她还买了点萝卜干,可以切碎了做萝卜干煎蛋。
孟彦卿应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发现旁边有一张写满字的A4纸,他拿过来看了眼,标题写着“眩晕的诊断和治疗思路”,下面是一张思维导图。
眩晕的类型下方就是眩晕时间,从眩晕时间开始区分,只持续数秒的有可能是BPPV或者中枢性位置性眩晕,持续几分钟的有可能是前庭性偏头痛,持续数十分钟到数小时的可能是梅尼埃病,持续几天到几周的有没有听力下降……
按时间区分出来后,常考的疾病被她用红色马克笔打上了星号,接着是疾病之间的鉴别要点和常用药物,中药可以用哪个方剂,大概的组成是什么……
总之,她将整张纸写得密密麻麻。
见孟彦卿在检查自己的“作业”,艾青禾既紧张,又有些期待地问:“怎么样,我背得怎么样?”
“很好,借我背背。”孟彦卿扒拉着她面前那堆纸张,“还有吗,都给我看看,我懒得找书。”
艾青禾嘿嘿一笑,晃晃脑袋,略有些得意。
她翻了几张心系疾病的草稿给他看,孟彦卿仔细看了一会儿,觉得不能说十全十美,但框架已经比较完善了,如果这就是她现在已经背下的内容,那么剩下的,就是对照着这些思维导图,把少了的些许内容填上去,她手里的拼图就能完整了。
即便今年没考上,她掌握了学习方法,二战也会成功率大很多,就算不二战,不读研,也能有利于她的执业医和规培结业考试。
孟彦卿对此感到高兴。
俩人对坐着背了一下午的书,傍晚六点,太阳下山了,锅里的皮蛋瘦肉粥也熬好了,孟彦卿起身,说要去做萝卜干煎蛋。
艾青禾忙扭头问道:“你做吗?你可以吗?”
“萝卜干煎蛋谁不会。”孟彦卿调侃她道,“人家都说对干家务的人要多多夸奖,表扬和奖励有利于提高劳动积极性,你怎么回事,不想我干是吧?”
“当然不是!”艾青禾立刻应道,“我这不是有点不敢相信么,哇,终于轮到我试试孟大厨的手艺咯,待会儿我要多吃一碗粥!”
孟彦卿嗤笑:“你不减肥了?”
“减肥是一辈子的大工程,讲究个可持续发展,偶尔破戒一次那叫对自己的阶段性奖励。”艾青禾振振有词。
话刚说到这里,手机响了,她扔下一句跟你这种吃不胖的人说不清楚,就起身去接电话。
孟彦卿笑笑,进了厨房。
电话是范月娥打来的,还是视频电话,艾青禾努努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妈咪。”她的声音十足乖巧,“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一会儿吃。”范月娥笑眯眯地问她,“今天不上班吗?”
艾青禾摇头,解释道:“不上啊,我下个科的老师是行政班,不同值夜班也不用上周末班的。”
“是么,这挺好啊,你下个月去哪个科学习呀?”范月娥笑着问道。
同时仔细打量着她那边的背景。
挂墙的电视,下方是电视柜,电视柜上还有绿植。
艾青禾这时转了个身,坐到了沙发上,镜头旋转之间,范月娥看到了地毯和茶几上水杯之类的零零碎碎。
范月娥的心里立刻有些犯嘀咕,她知道两个孩子周末时常会去酒店住住,但这背景看着也不像酒店哇!
她忍不住问:“苗苗啊,那个……你现在哪里啊,吃饭没有?”
这个问题果然来了,艾青禾心里立刻变得惴惴,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挨骂……
但是又没有办法说谎,这次说谎了,以后每次都要说谎吗?谎说多了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既然迟早会暴露,现在费那说谎的劲干嘛。
所以她即便心里再忐忑,也还是老实交代:“我和孟彦卿搬出来住了。”
范月娥一愣:“……什么叫搬出来住?”
“就是不住宿舍了,租了个房子,在学校的职工小区这里,房东是医院的一位老师,之前是两位师姐在住,她们毕业了,刚搬走,我们也才刚搬过来。”艾青禾老老实实地解释。
范月娥瞠目结舌,震惊到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这两个孩子这么大胆,还没毕业,就敢住到一起去。
“……你、你们怎么……怎么想到要出去住呢?在宿舍住不好吗,跟室友相处不来吗?”
“没有啊,跟室友玩得很好,昨天他们还来玩了一天,晚上我们还一起睡了呢。”艾青禾连忙摇头,接着开始掰手指解释,“宿舍好热,我想吹空调,回南天和下雨的时候又潮湿,衣服老不干,周末出去住酒店,加起来的钱都快要抵房租了,而且还没有固定住所生活方便。”
“最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开始跟范月娥吐苦水,说有时候夜班要很晚才能回来的,宿舍还有门禁,“十一点落闸,十点半老师说让我回去休息,医院离学校坐公交就要半个小时,我出来还要等车,好多路线都停了,那我就要打车,好不容易回到,运气好就还没关门,运气不好就要叫宿管起来,我觉得好麻烦呀。”
“那别的住宿舍的同学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范月娥反问,“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实习的住学校宿舍。”
艾青禾被问住,吭哧了好半天,才小声道:“那、那人家有人家的办法……人家是没有我这样的条件嘛,也、也可以留宿在单位,但、但我不想嘛……”
听起来就很心虚。
范月娥又问她:“你们哪儿来的钱?房租谁付的,小孟?他家里你们同居的事没有?”
“我们俩一人一半的。”艾青禾应道,告诉她自己之前干兼职攒钱了。
听说她干兼职居然能攒下来一万块,范月娥更加震惊。
她意识到,两个孩子是很认真在对待这件事的,他们不是脑子一热,而是有计划且有很强执行力的,去落实这件事。
范月娥知道,作为担心女儿的母亲,她应该对此表示反对,应该拦住她。
可是她已经成年很久了,马上就要毕业,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大学生都可以结婚了,同居好像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人的底线总是一步步降低,接受度也会越来越高,早在接受他们去住酒店那天,她就该有这样的觉悟的,范月娥忽然这样想。
艾青禾见她不说话,试探着说了句:“这套房有两个房间……”
“那又怎么样,你会自己住吗?”范月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是拦不住你,但你要自己心里有数,要分得清轻重缓急。”
“当然当然,我们都知道的。”艾青禾松口气,有心缓和气氛,立刻起身举着手机往厨房跑,“妈咪你快看,孟彦卿在做饭!”
艾青禾他们昨天做干锅,还剩了点没用完的青椒,孟彦卿索性切了炒青椒肉丝。
见她举着手机过来,连忙打招呼:“阿姨好。”
范月娥看他拿着锅铲在炒菜,诶了声,温声提醒一句:“做饭还是要穿围裙,不然油烟容易把衣服弄脏。”
孟彦卿忙应了声好。
周末过尽,又到了周一,艾青禾在床上磨磨蹭蹭,一点都不想起来。
孟彦卿捏着她的鼻子催促:“快点起来,别磨蹭,你可是第一天去肿瘤科,难道不想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而且肿瘤科所在楼层高,等电梯和坐电梯本身就要花一定的时间。
艾青禾知道利害,所以最终还是嘟嘟囔囔地起了床。
洗漱过后她将从脑一拿回来的白大褂塞进书包里,揪着孟彦卿的衣摆后面下了楼,一路迷迷瞪瞪地往停车场走,爬上赵凡的车。
和往常一样,到了医院门口就下车,去买两个包子,一边啃一边往里走,等电梯的时候基本能吃掉一半,还剩一个包子就放书包里揣着,打算等忙过一阵后要是肚子饿就去更衣室偷偷吃掉。
反正她在脑一的时候都这么干的,也没人说不行。
电梯到达二十八楼时,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分,时间不早不晚,正是最多人到达工作岗位的时间段。
和艾青禾一同出电梯的还有好几个人,他们又一起进了更衣室。
艾青禾一边系着白大褂的扣子,一边进了办公室,却发现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她的带教吴医生也不在,但上周五来报到时见到吴医生坐的那个位置的电脑旁边,放着一个银色的保温杯。
老师不在,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和其他同学站在一处等。
过了几分钟,办公室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句询问:“他家属说要回家吗?他姐说的,还是他爸说的?”
话音刚落,就见挺着大肚子的吴医生进了办公室,艾青禾连忙问了声好:“老师好。”
吴医生坐下,抬头看她一眼,不苟言笑的脸上有一丝不满:“怎么来这么晚?你几点到岗的?”
艾青禾一愣:“……七点四十。”
“七点四十,离八点交班就剩二十分钟,够干什么的?”吴医生冷声道,“我对学生的基本要求就是,每天早上必须在七点半之前到岗,去给病人量血压,查看病人的检查结果和护理记录,血压、体温、出入量、检查报告,有异常的要及时向我汇报,记住了?”
她的声音连温和都谈不上,但也很明显不是排斥或讨厌她,而是在向她认真提出要求。
艾青禾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老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也有些怕,于是立马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
吴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便签本撕了一张,写了工号和密码,还有几个床号,递给她,“这是我目前外架的几个病人,你尽快熟悉病历,其中16床今天出院,待会儿写一下她的出院小结。”
顿了顿,又说:“17床今天也出院,但不用你写,他是自动出院的,马上就要走。”
说着看她一眼,又重提刚才的话题:“17床七点的时候心电监护报警,我们过去发现他呈深度呼吸抑制状态,立刻对他进行了抢救,他刚刚告诉我们他一次性吞了十片,也就是一百毫克的吗啡缓释片,吗啡过量摄入可能会导致吗啡中毒,症状是瞳孔极度缩小,患者还可能昏迷、深度呼吸抑制,这是致死的主要原因,刚刚是一场很值得学习的抢救,但你不在。”
艾青禾捏着那张便签纸,讷讷地不敢吭声。
其他新来的同学,实习也好,规培也罢,都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们,谁也不敢说什么。
其他医生和师兄师姐则是在忙自己的事,查看护理记录,或是贴化验单,总之,办公室里的气氛在这时显得格外安静。
吴医生点完艾青禾就不管她了,忙着处理病人的后续,艾青禾便退到一旁,被在上个科认识的同学周悦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靠着墙边放着几张椅子,大家都挤挤坐在一起,周悦给她分了半边椅子。
“你老师有点凶诶。”她小小声跟艾青禾咬耳朵。
艾青禾抿着唇笑笑,没说什么。
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打鼓,觉得这个月肯定不太好过。
很可能不是因为老师不好,而是因为老师要求太高。
门外这时传来一声:“交班了——”
接着陆续有护士搬着椅子应声而入,在艾青禾他们对面的墙边坐下,也有人干脆是抱着胳膊贴墙随意一站。
办公室里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进门那一边的桌头处有两张椅子,主任和护长进来之后椅子一拉,抬眼往人群里一扫,神情都是冷淡的,甚至有些生气。
“现在开始交班。”苹果脸的护长一声令下。
肿瘤科一百多个病人,起码有一半是情况不怎么好的,发热、恶心、呕吐……说实话,能来中医院看肿瘤的,有相当一部分是在综合医院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才会选择来看看中医,能减轻一点痛苦是一点。
所以这些病人的状况会多一些,写进交班记录里,就是很长的一串,护士捧着交班本读都要读半天。
艾青禾对照着吴医生给的标签上的床号认真听,很快就听到了17床,毕竟这是个特殊交班的病人。
病人才二十七岁,前年三月份查出原发性肝癌III a期,做过根治性治疗,但效果不理想,这次已经是他第三次在二附院住院,情况越来越不好,肝癌嘛,还是原发性的,预后本来就差,基本是在熬日子。
艾青禾想,这种绝望是不是促成他自杀的主要原因?
护士交班好不容易结束,接下来还有医生交班,医生交班相对来说稍微简单一点,用时少一点。
刚结束,主任就问吴医生:“你那个17床接下来是要回去吗?”
“他姐说要回去,怕在这边没了到时候回不了村。”吴医生回答道。
“那就听他姐的,他姐比较有主意,上次也是她坚持要送过来,才又坚持了这段时间。”主任点点头,“给他多开几片止痛药,让家里人给,他这次能一次性吃到这么多吗啡,肯定是他之前偷偷攒的。”
吴医生点头应好,说已经给他开好了。
艾青禾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主任的目光往这边扫,带着几分可以称作严厉的严肃,不由得心里一跳。
下一秒主任的目光又转了回去,严肃道:“我不知道他上一次来住院,到底是哪个实习生告诉他肝癌的人没多少时间的,也不想追究,但归根到底,是各位医生在带教的时候严重失职!你们到底有没有对学生进行认真的严格的入科教育?这一点要好好反省。”
顿了顿,她又看向一旁的学生们:“各位同学,你们有实习有规培,有研究生有进修生,不管你们未来干不干肿瘤科,至少在你们在肿瘤科轮转的时候,就是一名肿瘤科医生,必须要了解肿瘤病人的病情和心理,肿瘤病人的心理普遍敏感脆弱,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问题也不能随便回答,病人的病情是不是要告诉他、怎么告诉他,这要和家属充分沟通后决定。”
“这个病人是家属通情达理,没有追究我们的责任,不代表我们没有做错,他们家完全可以去起诉,去闹,要求赔偿。”主任拍着桌子,十分生气,“谨言慎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们以后是要当医生的,连这句话都记不住吗?你们随便的一句话,会给病人和家属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你们要心里有数!”
好一点是提心吊胆辗转反侧,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坏的就像17床,万念俱灰,走上绝路。
“如果真的有人因为你一句随口说出的话,选择结束生命,你们问问自己能不能背得起这份良心债,你们来这里,是来学习怎么救人的,不是来学习怎么杀人的!”
满室寂静,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连敲电脑键盘的声音都显示了,气氛变得凝滞而紧张。
艾青禾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目瞪口呆,连呼卧槽。
难怪她觉得主任和护长从一开始进门就是一副相当不悦的表情,原来这里面还有这种细节。
到底哪位前辈这么的……
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的篓子!
主任强调完入科教育的重要性,又问了几句另外几位病人的检查结果出来没有,点评几句,就让散会了。
办公室的氛围随即一松,教秘这时扭头对艾青和他们道:“这个月新来的同学,十一点集中旁边的小教室参加入科教育,互相通知一下,别忘了。”
接着应该是要去查房,但吴医生却没有叫艾青禾,她甚至都没有动,而是叫另一位师兄:“长青,你去给11床换药的话,带上我们……小艾,教她怎么换药。”
“好好教啊,师妹就交给你了。”她叮嘱道。
师兄点点头,另一位朱医生立刻扭头对周悦道:“小周也快去,学一下换药。”
她们俩跟着师兄去配药间。
“要用的东西就那几样,托盘,碘伏,棉签,敷料,手套。”师兄拉开抽屉的另一层,拿出一片无菌贴敷,“11床是胰腺癌晚期的,有恶性梗阻性黄疸,在容医大一附院放了引流管,引流胆汁的,我们换药的目的就是护理一下引流管,所以用这种防水的无菌贴敷就可以了,两天换一次,我们今天换了,就后天再换了。”
难怪不是拿外科换药包,艾青禾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师兄又提醒她碘伏要看日期,“如果这边桌面上的都被别人拿了,护士换药车的她又不给你用,你就拿一瓶新的,然后用标签贴写上开封日期,贴好,它开了以后只能用七天。”
至于七天后还没用完怎么搞,师兄说护士会处理的,反正院感的人是这么抓。
艾青禾哦哦地点头。
师兄说完,给她俩一人拿一个口罩,赶紧领着人出了拥挤的配药间。
往病区走的路上,师兄又压低声音对她们道:“11床是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的,他女儿跟他说是胆有点问题,做了手术慢慢就好了,你们别说漏嘴。”
艾青禾赶紧点点头,想到17的事,不由得紧张。
二附院的院本部这边的病房,除了少量双人间和单人间,基本都是三人间,11床在病房进门的那个位置。
艾青禾他们进去时,他正半躺在病床上看手机,他的家属刚打水回来,师兄招呼他:“阿叔,今天给你换个药。”
他放下手机,哦哦两声,放下手机,任由他们掀开他的被子,再掀开他的病号服衣摆。
艾青禾看着师兄的动作,听他解释:“很多病人皮肤比较干燥,贴敷贴得比较紧,你不能硬揭,可以用棉签沾点碘伏湿润一下,慢慢揭,不要着急,否则把皮揭破了,容易造成感染。”
说完又对病人道:“阿叔,你痛的话就说,我再慢一点。”
病人说现在感觉还好,他女儿就接着道:“是啊,上个月那个小姑娘就是,来换药都是用力一扯,我爸痛得每次看到她就怕,都不走心的。”
语气有些不满,但师兄没说什么,只对艾青禾道:“所以稍微慢一点,多用点碘伏,就可以避免这种情况了。”
艾青禾垂头,看着病人萎黄的皮肤,和引流袋里黄绿色的胆汁,认真地点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这就是前人砍树吗
小孟:……你这是前人捅的窟窿
小禾苗:我以后一定少说话
小孟:有话藏着回家来跟我说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