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忆江南 真心不错付

    难怪她从前每次回江南, 他都要问她归期几何,原来是怕她就此一去不返。

    姜雪穗又想到自己在襄国公府时,常对温峤说的一句气话是——“我要与哥哥你一刀两断, 明日我就收拾行囊坐船回素京乌衣巷去”。

    对她而言, 是轻飘飘的一句气话。

    但温峤那时听了一定很难过吧。

    “小凛,你说很早就瞧出了哥哥喜欢我, 可哥哥喜欢我什么呢?我脾气又不好, 经常不听他的话, 与他怄气, 我以为哥哥会娶一位温婉文雅的淑女。”姜雪穗道。

    贺兰凛一向嘴碎,京城有什么八卦,他都是第一波知道的。

    “元元, 你何止是脾气不好, 你不仅打得过刁蛮任性的谢弄玉,与小郎君们打架也是从不落下风的, 你‘小辣椒’的名声早就在京中传开了。但话又说回来,即使你是冠绝玄京城的第一毒妇,就凭你这张脸, 思慕你的郎君也能从城北排到城南, 你当真要好好谢谢你父母将你生得如此好看。”

    “难道我在你们这些臭男人眼中就是一个精致的花瓶吗?”姜雪穗很不服气。

    “错,是精致的名贵花瓶。你还是皇室宗亲都娶不着的衣冠十姓之女。当然了, 我们这些臭男人的想法就是这么肤浅。表兄喜欢你,纯粹是因为你老对他嘘寒问暖,又喜欢黏着他,要他陪你玩耍,他喜欢照顾人,你喜欢被人照顾, 你们两个确实天生一对,绝配。”

    贺兰凛与姜雪穗、温峤一起长大,便是猜,他也能猜出表兄喜欢元元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家中兄弟姊妹们都不爱亲近你,突然来了一个小表妹整日“哥哥”长“哥哥”短,既不怕你那副凶相,又不嫌你寡淡无趣,常常凑到你跟前来,有什么好东西首先就想到与你一同分享。

    而这小表妹又是你一日日看着长大的,虽也淘气顽皮异常,但长得越发出挑,人也鲜活明媚,你与她相处话也多了,亦会不自觉对她温柔小意,加之你这小表妹成日活得像个小太阳一样,很难不会心动吧。

    就连贺兰凛自己,也想娶姜雪穗这样的姑娘做妻子,他喜欢她身上的勇敢无畏与善良纯真。

    可惜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姜雪穗。

    她又成了他表嫂。

    他年少的这份喜欢,只能终于年少。

    贺兰凛也想过,就算自己侥幸娶到了元元,可又能保证元元的心一直在他身上吗?

    又有多少个崔勉、章平之那样的郎君对她念念不忘,与他又争又抢的。

    “元元,在‘情’这一字上,你真得很迟钝。”贺兰凛叹了一口气,“换我是表兄,我或许会有非常卑劣的念头,比如说用孩子来栓住你的心,但我知道表兄他绝不会那么做的,他从前喜欢你,不需你知道,他以后喜欢你,不必你回应。”

    姜雪穗想,或许小凛比她更懂哥哥待她的那颗心。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孩子可以加深她与温峤的羁绊,却不足以支撑她与他共度一生。

    可能她还年轻,无法理解人穷尽一生,只为找到可以与其共度一生的人的决心。

    她在成婚那日看到了温峤有这样的决心。

    她也确实在婚后从他身上得到过不止片刻的欢愉。

    但欲望衍生出来的情爱,本就不深刻。

    她在苦恼,是否给予他的这些快乐,并不足以补偿他为她受的那些委屈。

    姜雪穗与贺兰凛说了一些推心置腹的话。

    贺兰凛的第一反应是,表兄喜欢元元,表兄太亏了。

    若按话本子里来,元元当真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

    在元元心中,她父亲第一,家族利益第二,表兄不知道排第几。

    等到贺兰凛与温峤独处时,他话里话外都是让温峤看开点,至少将来还有他这个表弟可以投奔。

    温峤:“我将来去投奔你?那定是我疯了。”

    贺兰凛:“谁知道你被元元抛弃的话,你会不会疯?”

    温峤:“那我宁愿去死,也不会去投奔你。”

    贺兰凛:“你这完全是在孤注一掷,难道离了元元,你就活不成了?”

    温峤:“倘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宁愿去死,也不愿见她琵琶别抱、另有新欢,且我是她的人,死生皆是。”

    贺兰凛沉默了,对温峤肃然起敬,他爱得用力且认真,几乎在燃烧他的生命。

    不管他怎么劝,说出口的话对表兄这一腔孤勇而言,都显得太单薄了。

    那就祝表兄,真心不错付,妻禄寿俱全。

    *

    崔府花园荷花池那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京中谣言四起。

    最离谱的一个谣言是:

    说是崔勉还没有放下姜雪穗,为泄愤将温峤推下荷花池。

    章平之为其妹妹抱屈,又与崔勉起了争执,将崔勉推下荷花池,不想被崔勉一起带下去了。

    三人因此在荷花池里打起来了,白鹤卿路过,跳下荷花池去劝架。

    贺兰凛见自家表兄势单力薄,也跳下荷花池去帮温峤。

    萧妄路过,因与姜雪穗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风流往事,亦生争风吃醋之心,跳下荷花池去与那几人打得不可开交。

    姜雪穗听过这个离谱的不能再离谱的谣言时,气得心绞痛。

    “崔勉、章平之被传成那样也就罢了,萧妄是我小叔啊,他和我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风流往事?”

    玉茗道:“传这些谣言的夫人小姐们觉得这段叔侄禁忌之恋最刺激,一个个可爱听了,加上萧郎君又有那么多红颜知己,他过往寻花问柳那些事都被编成了一个话本子。”

    说完,玉茗递上那个话本子给姜雪穗看。

    姜雪穗翻到讲自己与萧妄的那几页,一目十行,很快就读完了,整个人十分恼火。

    “还专门开了一扇角门为方便萧妄到我家来与我私会,萧氏祖宅在素京乌衣巷街头,而我姜氏祖宅在素京乌衣巷街尾,这哪是开一道角门就能私会,得将其他八氏祖宅的夹道都给打通了,这话本子里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是啊,他们传这些没影的事也太过分了。”玉茗道。

    姜雪穗将话本子还给玉茗,让玉茗拿去烧了。

    玉茗刚走几步路,就听身后的姜雪穗又叫住了她。

    “玉茗,等我看完那话本子再烧吧,我那小叔是出了名的处处留情的浪荡子,他有些风流艳事,我也是道听途说,都只听个大概,我看那话本子里讲得倒全。”姜雪穗要回了那话本子,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玉茗也好奇,就站在姜雪穗座旁一起看那话本子。

    主仆二人看得发了狠忘了情,午觉都没睡,就这样过了一下午。

    外面下了好大的雨,温峤今日是骑马去顺天府府衙的,回来时虽戴了竹笠、穿了蓑衣,可还是打湿了身上的青色官袍。

    进入正房,温峤唤了几声“元元”,与玉茗一起痴迷话本子的姜雪穗都没有回应。

    他无可奈何,自己去沐浴更衣。

    姜雪穗一口气看完了话本子,阖上后,玉茗问她还烧不烧这个话本子。

    姜雪穗还想反复品鉴这个话本子里讲的有关萧妄的精彩绝伦的爱恨情仇,与玉茗达成一致意见,将这话本子妥帖收藏起来,待日后再重温。

    这时姜雪穗才听见屋檐下挂的雨霖铃在响,推窗往外一看,滂沱大雨。

    “糟了,今日哥哥是骑马去上值的,现时立刻套车去接哥哥,还来得及吗?”

    玉茗看了一眼西洋钟上显示的时辰,道:“来不及了,这个时辰,主君应当早回家了。”

    姜雪穗也看了一眼西洋钟,纳闷起来。

    “是啊,哥哥早该回家了,他又在哪里绊住了?这个时辰都没回绛雪居来。”

    锦屏进来提醒她们道:“主君刚沐浴更衣完,要了姜汤喝下去暖身,又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姜雪穗忙出去,从抄手游廊过,去到温峤的书房。

    见温峤已换上了家常穿的衣裳,姜雪穗快步至书案前,冲他笑了笑。

    温峤故作冷肃问她:“你在正房看什么书呢?我回来唤你几声,你都未应,想必那书讲的故事定是情天恨海、风月无边。”

    她只有读那些话本子才能那么全神贯注。

    “就是萧妄和他那十一个红颜知己以及一个倒霉冤种的故事,若正正经经排一出戏,肯定好看。”

    姜雪穗正欲和温峤讲个大概。

    “先听萧妄和那个倒霉冤种的故事吧。”温峤道。

    姜雪穗哽住了,这这这,倒霉冤种就是她,全是子虚乌有的事,她可讲不出口。

    “我还是同你讲一讲萧妄和他那十一个红颜知己的爱恨情仇——”

    “我就想听那个不一样的。”温峤坚持道。

    姜雪穗借口有事,准备溜走。

    温峤:“元元,你家在素京乌衣巷的祖宅真有一道角门是联通萧氏祖宅的?”

    姜雪穗赶紧回身望向温峤,他这样子,显然是知道那些谣言,也看过那话本子了。

    “我与小叔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你大可去问我爹爹,我从前每年回江南在祖宅里都是为我爹爹晒书晒衣、操持家事,就算与衣冠旧族的郎君娘子们出外游玩,我也是与女伴同行,从未有过落单的时候。”

    “你还与郎君们出外游玩过?”温峤从前都未听她提起过这样的事,“也难怪你我婚礼那日,那么多衣冠旧族出身的郎君要说那样刻薄的话了,想必是你与他们同游那时间,他们便对你起心动念了。”

    “我都说了,我是与女伴同行,从未有过落单的时候。”姜雪穗急于辩解,生怕温峤误会多想,“我当时也是贪玩的年纪,江南风光那么好,一年就去一个月,自然那些名山大川、古寺宫观都想去游历一番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压襟与香球 像你爱我那

    “夫人, 要奴婢去书房请主君来吃晚饭吗?”

    锦屏问道。

    姜雪穗接过玉茗奉与她的那碗虫草花乌鸡山药汤,捏着瓷勺小口喝了起来。

    “拣几样他爱吃的菜,送去书房便是。”

    温峤真生她的气了, 还是哄不好的那种。

    因顺天府府衙上月才搬迁的新址, 今日上午崔勉作为工部侍郎来巡视这刚建好不久的顺天府府衙。

    有几处楼阁还未有牌匾。

    乔府尹正好与崔勉各自题了两处牌匾。

    剩余的牌匾,则由白鹤卿、温峤等其他官员来题字。

    崔勉那笔狂草神采动荡、琢磨润丽, 温峤却从其中看出了她所习狂草是师承崔勉的。

    他问她, 向她确认, 她坦坦荡荡说出确实跟着崔勉学过他那笔狂草。

    她的楷书、行书都是温峤教的, 可温峤的草书笔法比崔勉写得更为张狂奔放,她根本学不来。

    夫妻夫人因此有了口角。

    姜雪穗一气之下便说出她觉得崔勉那笔狂草比温峤写得更好那样的话。

    温峤气得涨红了脸,也不与她言语, 端坐在书案后处理他从府衙带回的案卷。

    姜雪穗便退出了书房, 她认为自己没有什么错,不过是学了崔勉那笔狂草, 又无其他与崔勉私相授受之举。

    他又何必为此事气成那样?

    姜雪穗晚饭间随便敷衍了几口,而后去山月小筑等她父亲回家来。

    辰时一刻,回到家中的姜绍华一进院门, 便见女儿红着眼眶从正房外廊檐下跑向她。

    姜绍华一看就知道女儿这是受了委屈了, 忙替女儿揩拭面颊滚落的泪珠,柔声细语哄着女儿, 没想到越哄,女儿哭得越凶。

    听得玉茗说女儿和阿峤今日在书房吵了架,姜绍华却也明白阿峤不是那等无理取闹的人,忙问女儿是为什么事与阿峤吵了起来。

    姜雪穗哽咽着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

    姜绍华一手揽住女儿的肩膀,一手拈着绢帕为女儿揩泪。

    “元元,你自己想想, 学楷书、行书时,阿峤是如何教你的?”

    “我与他学写字时,三四岁的年纪,握笔的姿势都是他教的,后来正经要学他那笔字,也是他手把手教我写那点横竖撇捺的——”

    姜雪穗说到这里,恍然大悟,小时候她惯会耍赖,非要温峤抱着她坐在他膝上,她才坐得住写完一篇大字,到了男女之间该避嫌的年纪,她也并未与温峤见外过,有时写字二人的脸颊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

    可她学崔勉那笔狂草时,是与崔勉分坐两张书案,以老师之礼待崔勉。

    便是崔勉要指点她写字的问题时,也是亲自示范运笔动作给她看,最多拿戒尺纠正她悬腕握笔的姿势,二人并无任何亲密接触。

    “爹爹,我知道哥哥生那么大气的缘故了,他以为我待谁都与待他一样亲近。”姜雪穗还是委屈至极,就算是误会,哥哥也疑了她。

    姜绍华看穿了女儿的心思。

    “元元,若你学的别人那笔狂草也就罢了,可偏偏是阿勉,你与阿勉是差点议成婚的,也有过情愫,阿峤疑你,也在情理之中。”

    “爹爹,你偏帮着哥哥说好话,难不成哥哥疑我疑错了,我反而要去向哥哥赔不是了?”姜雪穗连她父亲一起嗔怪。

    姜绍华无声一叹,手心手背都是肉,阿峤若是有亲生爹娘疼爱的孩子,他自然可以心无芥蒂维护女儿,可阿峤偏不是那样的孩子,他又怎忍心去责怪阿峤让女儿受了委屈。

    姜绍华正准备好好开解女儿一番,常跟着萧妄的小厮来与他们说道:“我家主君一心寻死,要从家里的摘星台跳下来,族老们遣奴来请姜老爷去劝一劝。”

    “小叔他这又是闹哪出?”

    姜雪穗记得上回萧妄要寻死,还是他与一位小娘子私奔被逮回家中。

    那小娘子被其家人领回家后就立刻被安排了远嫁,萧妄因此绝食,快要饿死时,是姜雪穗捧了一碗糖粥硬灌着他喝下去,他才捡回了一条命。

    再后面,传来那小娘子与她郎婿婚后十分恩爱,萧妄就忘却了那段情,也没有了寻死的念头。

    姜雪穗劝萧妄的那句“人心易变”也是一语成谶了。

    那小厮回道:“我家主君不是养了一房外室吗?当初我家老爷还是因这外室之事被主君气病了,沈家还解除了他家大小姐与我家主君的婚约,我家老爷因主君未能娶得十姓之女含恨而终。今日我家主君去安置外室的那处宅子里,撞见方娘子与六房的十三郎有私情,主君闯入房中时,方娘子还依偎在十三郎怀中喘气,主君勃然大怒,一剑刺死了十三郎,方娘子盛怒之下唾骂我家主君,还笑我家主君为十三郎白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女,随后一头撞死在墙上为十三郎殉了情。”

    姜绍华听完,大步流星便要出门去萧府。

    姜雪穗也想跟去。

    姜绍华要女儿回绛雪居去。

    “萧家此时定是乱糟糟的,六房的十三郎被太虚一剑刺死,六房那起子人怎肯善罢甘休,定要联合四房、五房闹起来的,二房、三房则唯恐天下不乱,没准还要添把柴,让这火烧得更旺。”

    太虚,是萧妄的表字。

    萧家二房、三房的老爷们是一母所出,四房、五房、六房的老爷们是一母所出,此五房人皆为庶支。

    而萧妄作为长房嫡长孙,他的祖母是原先萧老太爷的原配夫人。

    大家族就是如此,人多了便有是非争斗,日日不得安生。

    可姜雪穗放心不下她小叔,也怕父亲一个人去势单力薄,便让丫鬟去叫温峤随她与父亲同去。

    雨还在下,温峤来到府门前时,带了一件青雀羽纱斗篷给姜雪穗披上,又见她面上有泪痕,可是心疼坏了,只把错处都揽在他身上。

    姜雪穗见他低头向自己认错,他要牵她的手也任他牵着,只是不肯与他说话。

    姜绍华给温峤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好好哄哄女儿,自己一个人独乘一辆车。

    姜雪穗与温峤共乘一辆车。

    姜雪穗上了车,就甩开了温峤的手。

    “你方才为何要向我认错?错本不在你,也不在我,也不在崔勉。”

    温峤听她话中带刺,显然还在与他怄气,方才肯让他牵手,也是碍于她父亲在场。

    温峤不敢坐在姜雪穗身侧,思量再三,也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

    姜雪穗用余光偷瞥,见他坐立难安的样子,想笑也只极力忍住,又装腔作势问道:“温峤,你还没想明白错到底在哪里吗?”

    元元鲜少有直呼其名的时刻,他心中一紧,自己定是被元元深深厌烦了。

    姜雪穗见他被自己的话吓得面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发白得厉害。

    也不继续演下去了。

    她张开双臂,“还不来抱抱我么?你方才牵了我的手,不觉得我手凉么?我身上也好凉,你坐过来让我暖一暖。”

    温峤明白她故意说那样的话吓他,坐过去将她搂坐在分开的一侧大腿上,面颊贴着她的鬓间蹭了蹭。

    “日后再不与你生气了,我方才当真以为你厌烦了我。”

    姜雪穗仰首,吻了吻他的面颊,笑道:“我真厌烦你了,各自分开便是,你离了我,没准还能另娶一位对你千依百顺的贤妻。”

    “我离了你,不能独活。”他盯着她的眼睛,“真有你厌烦我那一日,也不要轻易对我说分开的话,我改掉那些令你厌烦之处便是。”

    这一息,姜雪穗看见了他的脆弱敏感。

    她其实一直是居高临下审视着对她捧出一颗炙热真心的他。

    她在这段感情中,对他太傲慢无礼了。

    她施舍给他浅薄的男欢女爱,与施舍给路边的野狗一根骨头的份量差不多。

    滞涩在她心中蔓延开来,面对总是患得患失的他,她从来没有好好抚慰过他,让他的心彻底安稳下来。

    她随时随地能够轻飘飘地全身而退,可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姜雪穗悟了。

    那些委屈顿时烟消云散。

    她不能抱着玩玩而已的心思随意对待他。

    合则聚,不合则散。

    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但她与温峤之间已经不是这几个字就能妥善处理他们的关系了。

    羁绊只会越来越深。

    她的顾虑会越来越多。

    她不能只凭理智去理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阿峤,从今以后,我不将你只当做哥哥看待了,我想要勇敢一回,像你爱我那样爱你。”

    姜雪穗鼓起勇气说出了这些话。

    温峤一怔,他等来了她郑重的许诺,他等她说这些话太久,以至于他应当笑着回应她,却不自觉眼角湿润。

    姜雪穗将自己胸前佩戴的长命百岁蝴蝶墨玉锁压襟取了下来,放进平日常用的一个荷包里给了温峤,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温峤此时身上并未佩戴香球,接过荷包后人有些慌乱。

    姜雪穗笑道:“你的香球等回家去再给我也不迟。”

    她主动仰首吻他的唇,滚烫的鼻息交错,待要分开时,又被他扣住后颈追吻上来,唇舌纠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一个耳光引发的闹剧 “……连小

    等到了萧府门口, 姜雪穗先让温峤下车,自己则补了一些口脂,才下车去。

    在素京城, 衣冠旧族们的祖宅都在同一片街市上。

    大昭建国之初, 十姓子弟以北上做官为耻,不甘被昭天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然, 崔氏家训为“致贵”, 是致民生贵、致社稷贵之意。

    章氏家训为“工于藏拙、守愚抱朴”, 而藏拙守愚, 是为修身养性求天下大同。

    萧氏家训为“慎思笃行、臻于至善”,这八字皆化用自《礼记》,强调学以致用, 亲爱万民。

    姜氏家训为“追远”, 是为效仿先祖常怀恭敬心、感恩心,传承先祖开万世太平之志。

    沈氏家训为“载德”, 是要沈氏后人以德立身,济世安民。

    乔氏家训为“衡权”,乃衡天下之权, 为万民谋福祉。

    慕氏家训为“平势”, 是为平强权之威势,以求万民同沐福泽。

    阮氏家训为“慎独”, 即遵守自然法则,牧已心,牧天下。

    谢氏家训为“争强斗狠、利字当先”,为天下万民谋利,可不择手段。

    白氏家训为“怀恩”,是怀百姓供养之恩, 做撑舟人,渡尽众生苦厄。

    既为天下民生,岂有不北上入仕拜相之理。

    于是,十姓子弟陆陆续续北渡,衣冠旧族在玄京城的各府邸也是前后各自建成,因此没有聚居在同一片街市上。

    但一家出事,其余各家族老、家主、少家主都会到场。

    姜雪穗在朱漆大门前也见着了姜氏的族老们,她拉着温峤随她父亲去与各位族老见礼。

    有一位族老瞥见温峤手上戴的象征姜氏少家主身份的戒指,与其他族老交头接耳起来。

    年事威望最高的一位族老道:“我盛泽姜氏世代传承的信物,怎能落到外姓人之手?元元,你也太任性妄为了。”

    姜绍华忙帮着女儿说话。

    “阿峤是我的嗣子,他虽未改姓,但戴这枚戒指也是够分量的。元元也是依着我的意思,她是个孝顺孩子,并不是因为什么儿女情长在这里胡闹,还望族老们明察秋毫,莫错怪了元元。”

    恰好章平之与章氏族老们也到了。

    听见姜绍华为姜雪穗夫妻二人辩解的话,章平之对着姜氏族老们冷笑道:“当初各位老先生便不该允婚,我衣冠十姓之女何等矜贵,却让一只麻雀玷污了凤凰血。”

    章氏族老们纷纷附和章平之所言,更有甚者将正始帝生母章娥媖的例子摆出来,大昭皇室尚无资格娶十姓之女,更何况区区一个国公府出身的郎君。

    姜氏族老们纷纷摇头叹气,这便是将他们的立场与章氏族老们的立场放到了一致的位置。

    章平之还想说什么,被姜雪穗狠狠瞪了一眼。

    姜雪穗还朝着章平之做了一个用刀抹脖子的动作。

    章平之扬唇轻笑,姜雪穗的警告对他没有任何威慑力,他只是愿意听她的话罢了。

    温峤气定神闲,丝毫不在意这些人对他的轻视与恶意。

    但章平之靠近姜雪穗时,他挡在了妻子身前。

    章平之紧皱着眉头,对温峤一点也不客气道:“滚开。”

    姜雪穗从温峤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凶道:“章平之,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逼我当着各家族老们的面扇你。”

    可在章平之眼中,姜雪穗对他张牙舞爪的模样,活脱脱像一只刚长齐乳牙的毛茸茸的幼虎。

    “你小叔意气用事,为一个贱籍女子杀了他堂弟,你别忘了按照《衣冠旧律》,上五氏各家主对你小叔都有票杀权的。”

    不是章平之提醒她,姜雪穗都忘了萧妄杀了他家六房的十三郎,是要被上五氏各家一同公审的。

    只要上五氏中任何一位家主票选对萧妄处以极刑,萧妄就有性命之危。

    崔勉与她父亲应当不会对萧妄行使票杀权。

    章平之一向是随他自己心意行事的。

    而沈麟与萧妄是有过节的,毕竟当初因萧妄有外室,沈麟亲自上门为其妹妹退婚。

    为了她小叔,姜雪穗也只好忍耐这个章平之,拉着温峤紧紧跟着她父亲,以防章平之又针对温峤。

    各家家主与族老们陆陆续续齐聚摘星台下。

    而高台之上,栏杆外的萧妄与几名护卫拉拉扯扯,他是铁了心要寻死。

    姜雪穗仰着脖子冲萧妄大喊道:“小叔,你快下来吧,你死了确实干干净净,但姑奶奶她怎么办?”

    萧妄坚决不改去死的主意。

    “自我父亲去世以后,我母亲幽居关雎堂,对我避而不见。我母亲她恨我气死了我父亲,我也确实不争气,爱上那样一个对我虚情假意、不忠不贞的女子,我只能以死谢罪。我父亲是因我才死不瞑目的,我要去见我父亲,我要跪在他身前向他认错。”

    姜雪穗推温峤上前,指明去到摘星台上的入口。

    “阿峤,你上去看着点我小叔,别让他真跳下来。我去关雎堂求见姑奶奶,只要姑奶奶肯出面劝一劝我小叔,小叔就不会寻死了。”

    *

    关雎堂院门紧闭,姜雪穗叩门,对着里面高声道:“姑奶奶,我是元元,求您让婢女打开院门,我有急事要同您说。”

    “那孽子的事我已然知道,生死有命,元元你便由着他去见他父亲吧。”

    姜夫人一直驻立在院门之后,她对唯一的儿子气死了她的夫君之事耿耿于怀,她恨自己生下这么一个讨债鬼,更恨当年死的为什么不是那孽子。

    “虽小叔万死难赎其罪,但我父亲有一句话要侄孙女转告姑奶奶,能让天上的姑爷爷死而瞑目的,止有振兴兰陵萧氏的萧太虚一人而已。”姜雪穗长跪不起,又不停向着院门磕头。

    姜夫人想起自己的夫君临终前拉着她的手,问她为什么妄哥儿还没来?妄哥儿几时来?妄哥儿是不在怨他?若不是爱子如命,她夫君怎会为孽子张狂行事之举动那么大的气。

    侄儿说的没有错,能让他夫君死而瞑目的,唯有那孽子。

    若那孽子一死,只会白白便宜了二房、三房、四房、五房、六房那些觊觎家主之位的人。

    方筱筱只是他们那些人的棋子,是妄哥儿糊涂,被方筱筱哄得晕头转向,着了他们的道,入了他们的局。

    令她夫君含恨而终的,不仅有不长进的妄哥儿,还有那些教坏妄哥儿的同族叔伯兄弟们。

    院门打开了,姜夫人常年一身白布粗裙,头上的发髻没有插戴任何簪环,她也未佩戴任何首饰,但气度庄严肃穆,虽眼角有些许细纹,可岁月向来都是优待美人的。

    姜夫人上前亲自搀起姜雪穗,又为她拍落裙摆上沾的尘土。

    “难为你这好孩子来劝我,带我去见那孽子,若我膝下还有其他孩儿,便是多那么一个女儿,那孽子死了我也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姜雪穗忙为姜夫人引路,来至摘星台,却见一个护卫拉住了身子悬挂在栏杆外的温峤的左手,而温峤的右手死死拽着悬空在他身下的萧妄。

    姜雪穗看得头晕目眩,幸好锦屏、玉茗搀扶住了有些站不稳的她。

    她真想气得对作死的萧妄破口大骂。

    玉茗与姜雪穗解释道:“方才沈郎君赶来,说了一句‘萧太虚你也有今日’,便拉弓三箭齐发,两箭射在拉住萧郎君的两个护卫臂膀上,剩下一箭射在萧郎君腿上,还好主君他眼疾手快,纵身一跃一手拉住了往高台下跌落的萧郎君,一手攀住了栏杆。”

    姜雪穗回身去找沈麟的踪影,沈麟正与她父亲拉拉扯扯。

    沈麟还想射箭,这回是要射落拉着一心寻死的萧妄的温峤,姜绍华自然不肯。

    怒火攻心的姜雪穗几乎丧失理智,从袖中掏出匕首便要去扎沈麟拉弓的那只手。

    姜绍华手忙脚乱拉开胡乱捅刺沈麟的女儿。

    沈麟本就对姜雪穗有偏见,认为她嫁与温峤是折辱十姓之女的高贵身份,又被暴跳如雷的姜雪穗刺了身上几下。

    推搡间,沈麟打了姜雪穗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让在场众人一惊。

    怒不可遏的姜绍华猛得一脚踹倒了沈麟,他现如今虽是文官,但也带过兵、打过仗,体魄一点也输于沈麟这样的年轻郎君。

    “你这禽兽不如的腌臜货……死了爹娘的庸狗……连小娘子都打的畜牲……”

    姜绍华踹了沈麟好几脚,沈麟只要一想站起来,他就踹沈麟的小腿,直到沈麟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姜雪穗从未听过父亲骂这么多不重样的脏话,各家族老们想上来劝架。

    崔勉、章平之都用眼神示意两家族老们退后,莫多管这闲事。

    姜氏族老们则和沈氏族老们对骂起来。

    萧氏族老们自家的破事都管不来。也听从姜夫人的意思,没有轻举妄动。

    其余下五氏出身的族老们也不敢管他们上五氏之间的恩怨。

    摘星台下面闹得不可开交。

    温峤趁萧妄专注瞧下面的热闹之际,示意上面的护卫们将他们二人拉了上去。

    萧妄一瘸一拐下了摘星台,为报沈麟射他一箭之仇,搬起一块大石头就往沈麟小腿上重重砸去,又听得有人说沈麟还打了姜雪穗一巴掌,他平生最痛恨打女人的男人了,他要沈麟死。

    而比他的巴掌先扇到沈麟脸上的,是温峤的拳头。

    温峤一拳,打得沈麟吐血不止。

    沈麟从嘴里吐出了几颗牙齿,毫无还手之力。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这些文官打起架来,比武将出手还要利落狠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是心动啊 “……我一

    最后是姜雪穗从遍体鳞伤的沈麟身上拉开了温峤, 才未闹出人命来。

    真弄死了沈麟,沈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且也容易被有心之人将矛盾上升至江北宫府与江南士族的斗争。

    沈麟满头是血,眼睛都睁不开了, 由跟着他的沈家护卫们扶去萧府客院诊治伤势。

    众人去议事厅讨论对萧妄的处置。

    萧家四房、五房、六房的人直接将萧十三郎的棺木抬到了厅中, 要萧氏族老们给他们一个交代。

    二房、三房的人在旁煽风点火。

    萧家这些人各自心怀鬼胎。

    姜夫人淡定地看着围在棺木旁的妇孺们在那里号丧,眼角抽了抽, 忽而将手中的茶盏往地上重重一摔。

    议事厅朝南的六扇门全部被萧家护卫们阖上了。

    门外透进来密密麻麻的弓箭手身影。

    “夫人这是何意?”

    有人率先问道。

    姜夫人昂首挺立, 肃声道:“十三郎之死, 原是家事, 妄哥儿这几位叔叔偏要将家事闹得人尽皆知,明摆着是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先夫在世时,将调遣萧氏神隐卫的兵符留给了我, 各族族老今日正好可以在此做个见证, 我姜含章要为兰陵萧氏清理门户。传我令符,此刻厅中萧氏庶支, 皆诛。”

    “夫人三思啊。”

    “夫人万万不可啊。”

    “请夫人速速收回令符,上百条人命葬送在夫人手上,来日萧氏家史之上, 夫人要成万古罪人。”

    ……

    众人都在劝阻姜夫人。

    但他们小看了一个母亲想要维护自己儿子的决心。

    连萧妄都跪在他母亲身前, 苦苦哀求他母亲收回令符。

    可姜夫人无动于衷。

    一场血腥的杀戮开始了——

    温峤立在姜雪穗身后,举袖遮住了她的眼睛。

    看不见, 但能听见,也能嗅到,那些濒死的、绝望的、被当成猪狗一样屠杀的萧家人的痛苦……

    姜夫人是个很有手腕与魄力的人,她这些年来虽幽居于关雎堂中,但掌握了足够给萧妄这五位叔叔定死罪的罪证,这便使得她口中的“清理门户”确实如此。

    各家族老们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只能冷眼旁观,静静等侯这场杀戮结束。

    姜雪穗有些胸闷气短,忍住想要干呕的冲动,可当踩到滚到她脚边的一个黏糊糊、软趴趴的玩意时,正要垂眸的她被身后的温峤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元元,不要低头。”

    温峤也在极力隐忍,元元不小心踩到的是眼珠子。

    他也是第一次见这样骇人的场面,地上不少断肢残骸。

    江北也有家族内斗,但比其今日所见,江北的家族内斗简直就如小儿过家家般温和。

    *

    姜雪穗是在下半夜才回到绛雪居的,她一点困意都没有,生怕睡着了要做噩梦。

    她刚坐在妆台后梳散了发髻,捏着梳子的玉茗惊叫一声。

    玉茗忙拿帕子捂住姜雪穗正在流血的鼻子。

    不一会儿,帕子就全部被浸染成红色。

    姜雪穗也晕在了玉茗怀中。

    刚洗漱完的温峤转入内室,听见里面哭声一片,快步来至床边,见妻子躺在那里,她的寝衣上全是血。

    玉茗已换下几块染血的帕子,还拿药粉吹入昏迷的姜雪穗的鼻内,可血还是止不住。

    温峤坐在床头边沿,想要抱起她,可又怕随意挪动她,会使血流得更快更多。

    他能做的,只有接过玉茗手中的干净帕子,帮她擦拭脸上、脖颈间的血。

    府中值夜的女医赶来后,用捣碎的龙血草暂时止住了姜雪穗鼻子里流出来的血。

    姜绍华知道女儿突然如此病情危重,来不及披衣穿鞋就跑来这里。

    女医满头大汗,细细查问,才得出结论。

    “夫人挨了那记耳光时,怕是颅中已经出血了,我可以为夫人施针止血除瘀,性命虽无忧,但几针下去,恐夫人醒转过来时,会忘了许多事。”

    姜绍华心急如焚,只说保住女儿的性命最为要紧,其余什么都不重要。

    温峤亦是一样的想法。

    *

    三日后,姜雪穗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守在她床侧的父亲。

    “爹爹,你多了好多根白头发。”姜雪穗惊讶道。

    姜绍华熬了三日有余,寸步不离守着女儿,今见女儿终于醒来,喜极而泣。

    又听得女儿唤自己“爹爹”,便知女儿没有忘记自己,更加欢喜非常。

    “爹爹,你好端端地哭什么呀?”姜雪穗举袖为她父亲揩泪,十分不解。

    “你快吓死爹爹了,醒了就好,爹爹这就命人赶紧去顺天府府衙告诉阿峤你醒了,省得他一边要操心修城南郊野河堤的事情,一边要为你担心。”

    也就这么巧,元元昏迷当夜城南郊野河堤被暴雨冲塌,周边上千户百姓的田舍被河水冲毁,阿峤不得不连夜去顺天府府衙和其余官员一起解决此事,姜绍华也能理解他的难处。

    “阿峤是谁?”姜雪穗问。

    “是你的表兄,也是你的郎婿。”姜绍华大感不妙。

    姜雪穗又追问着这婚事是如何成的。

    姜绍华详细讲述完后,反复强调是女儿同意,才应下这门婚事的。

    姜雪穗却一点印象都没有,连她郎婿的脸都想不起来。

    “爹爹,我不要嫁人,就算我之前应了,我现在也不喜欢他。这与盲婚哑嫁有什么区别,更何况他还是我表兄。我更想不明白的是,十姓人家那么多好儿郎可以挑,我为何要选外祖家的郎君呢?”

    “元元,你等阿峤回来,你见他一面,便知道你为何要选他做郎婿了。”姜绍华心里是一点底也没有,他宁愿女儿不记得自己,也不想女儿忘了阿峤。

    这可十分棘手。

    “我才不要见他,等我写好给他的和离书,爹爹你帮我转交。”

    姜雪穗向丫鬟要了笔墨纸砚,下床坐到桌几边就写好了一封和离书,然后将和离书递给她父亲,要她父亲转交给她那位“素未谋面”的表兄。

    姜绍华只能敷衍着答应女儿,后又哄着女儿喝了一碗燕窝粥,吃了几样清淡小菜。

    姜雪穗觉得嘴里没味,打算偷溜出去吃些好吃的。

    一出绛雪居,便不大认得路了,却是凭着感觉七弯八绕,在花园东北角遇到两位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年轻郎君。

    那位着青色官袍的郎君当真好风采,容色明极艳极,清冷矜贵,比他身侧着朱红蟒袍的少年更为俊美。

    她有一点点心动。

    姜雪穗看这二人不像什么坏人,便上前与他们问路,顺便与那位好看的郎君搭话,

    贺兰凛不想元元竟然真的不认识他,还称他为“郎君”,语气疏离得很。

    可又听得姜雪穗也唤温峤为“郎君”,但声色明显比唤他更甜软,贺兰凛有些无语,同样被元元给忘了,凭什么表兄就能被元元甜甜软软地唤“郎君”。

    贺兰凛抢先一步开口,指了一条花间小径给姜雪穗。

    “那条小路走到底,便是一处角门,再过夹道便能去往外面的街市。”

    姜雪穗朝二人依次福身行礼致谢。

    贺兰凛:“是我给你指的路,你为什么还要谢他?”

    姜雪穗面上飞红,有些羞怯,刚欲开口,便听得追过来的她父亲的声音。

    她连忙提起裙摆往花间小径那边跑,莞尔回首道:“若我爹爹问你们可曾见过我?你们不要说我往外面街市去了。”又对上温峤柔和清澈的目光,“这位郎君,我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姓,但你等我与表兄和离了,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贺兰凛指着温峤对姜雪穗大声喊道:“他叫贺兰凛!等你和表兄和离了,一定要嫁给贺兰凛!”

    温峤屈指,重重弹了一下贺兰凛的额间。

    “你要脸不要脸?”

    贺兰凛捂着红了一片的额头道:“表兄,开个玩笑而已,你看元元就算忘记了你是谁,可还是见你第一面就忍不住喜欢你了。”

    温峤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贺兰凛又道:“表兄,你说元元她还回家来吃晚饭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君恩 “……怕是

    东市买梅干菜鲜肉小烧饼。

    西市买荠菜虾仁小馄饨。

    北市买山洞梅花包子。

    南市买七色澄沙团子。

    姜雪穗对城中哪处卖什么好吃的印象极其深刻, 而各处店主小二对她也印象极其深刻,几乎都会问她,“小娘子, 你家夫君今日怎么没同你一起来?”

    她那位素未谋面的表兄夫君, 想来从前常常陪她出游,且从这些问她的人口中, 她也能大致拼凑出她那夫君的性情。

    对她千依百顺、处处体贴、温柔小意等等。

    而回家路上, 又有许多认识她夫君的百姓送了她土鸡蛋、鲜鱼鲜虾、时令蔬果……

    她百般推辞都无用。

    直到她实在拿不下了, 那些没送成她东西的百姓都是一脸失望。

    她还得一一安慰他们, 说她夫君已然知道他们的心意了。

    想来她夫君是个受百姓爱戴的好官。

    因为她从这些百姓的只言片语中,也听出了他们曾受过她夫君哪些恩惠。

    比如帮他们找丢失的小牛犊、为他们翻新快要倒塌的屋舍、连夜替他们收割快要熟过头的稻谷……

    姜雪穗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到姜府大门前, 她就改了主意。

    她决定,不与她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兄夫君和离了。

    而山月小筑中内院正房的厅里, 贺兰凛拿着姜雪穗要她父亲转交给温峤的和离书大声读了起来。

    “○╳二心○╳,╳○一○,○○╳╳○, ╳○本○。○夫郎╳○○之后, ╳╳○○,○○╳╳, ○○╳╳○○,╳╳○○之╳。○○╳╳,╳╳○○。一○两╳,╳○╳○。”

    和离书的标题是“○╳书”。

    和离书的落款是“姜○○”。

    贺兰凛读完,笑道:“表兄你放心,元元写给你的这篇和离书通篇连‘和离’两个字都没有出现过, 元元肯定很多字都忘记了,几乎全是○和╳,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温峤接过那封他不敢看的和离书,彻底松了一口气。

    如今有两桩好事落到他身上。

    一桩好事是,元元变成可爱的笨蛋了。

    另一桩更好的事是,元元这样子更好骗了。

    但他还是希望元元能变回从前的样子。

    她也曾刻苦读书写字、认真刺绣莳花……

    若把那些她学过的东西都忘了,又要从头再来,他实不忍教她再吃一遍苦。

    而且,他如今也狠不下心来用戒尺打她手心的方式逼她去学东西了。

    若是元元再也记不起来了,便纵她随心所欲将她喜欢过的小日子过下去吧。

    门口的丫鬟打起毡帘,进来的姜雪穗见这二位年轻郎君同她父亲一起说话,与她父亲说道:“爹爹,你这会子忙吗?我有事要单独同你说。”

    姜绍华指着温峤道:“元元,你来认一认,他是谁?”

    姜雪穗歪头盯着温峤,这郎君长得真好看,可惜要对他食言了,她决定不和她的表兄和离了,所以说小娘子为什么不能同时有两位夫君呢?她又不像那些三妻四妾的郎君那般贪心,她只想要两位夫君而已。

    “爹爹,我见过这位郎君一面,他叫贺兰凛。”

    姜绍华瞪大了眼睛,不死心又拉着贺兰凛问女儿。

    “那他是谁?”

    贺兰凛笑嘻嘻对着姜雪穗做了个口型。

    姜雪穗:“这位郎君我也见过他一面,他叫温峤。”

    “哎呀我的娘耶。”姜绍华都被惊得说起了土话,他此刻觉得天都塌了,“元元,若要你从贺兰凛与温峤中选一位做你的郎婿,你选谁?”

    姜雪穗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自然是贺兰凛了。”

    贺兰凛忍不住笑出声来。

    温峤仍旧淡定得很,走到急得团团转的岳父身边道:“元元也没有选错,此时在她眼中,我是贺兰凛。”

    姜绍华扶额苦笑。

    “乱套了,全都乱套了呀。”

    又转身吩咐小厮,“取我剑来。”

    “爹爹,你要剑做什么?”姜雪穗神色困惑。

    “元元你要记住,我盛泽姜氏与他晋阳沈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姜绍华恨得要死。

    小厮取来宝剑,姜绍华提剑就要往外头去,温峤跟出去劝解。

    姜雪穗一头雾水。

    贺兰凛凑到她身边道:“看姜阁老这架势,沈麟那个混蛋的好日子到头了。”

    “沈麟是谁?”姜雪穗问。

    贺兰凛忽起了一个好玩的念头。

    “沈麟是谁,其实不重要。元元,我问你,你喜不喜欢贺兰凛?”

    姜雪穗颌首道:“我喜欢他。”

    贺兰凛的唇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那你赶紧同你夫君和离,然后改嫁给贺兰凛。”

    姜雪穗摇首道:“我夫君他人很好,对我好,对百姓也好,这样一个好人,我不想伤他的心。”

    贺兰凛一怔,就算元元忘记了表兄,也会认为表兄是一个很好的人,夫妻之间能够如此,此生无憾了。

    “其实我骗了你,我叫贺兰凛,随你父亲一起去了的郎君叫温峤,他是你的表兄,也是你口中那个人很好的夫君。”

    姜雪穗粲然一笑,“你这不叫骗,应当是想与我开个玩笑,对不对?”

    贺兰凛听的心都软了。

    “元元,这世间坏人多了去了,你不想我难堪,替我想开脱的说辞,没准我觉得你这小娘子好欺负,下回骗你骗得更惨。”

    姜雪穗指了指自己胸前挂的金麒麟,又指了指贺兰凛戴的那个玉麒麟。

    “我记得,小时候有人常常在我耳边说,我是挂金麒麟的姐儿,你是挂玉麒麟的哥儿。我还隐约记得,那个挂玉麒麟的哥儿常惹他表兄生气,但不管他表兄怎么凶他,他都是得了什么好玩意儿都惦记着给他表兄。我爹爹说了,能够念及手足之情的人,不会是坏人。”

    贺兰凛的神色第一回那么冷肃,他凝视着这个将他看穿了看透了的女孩儿,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可又仿佛什么都知道。

    “元元,那些好玩意儿给了表兄也不值什么的。我也应当同你一样唤他‘哥哥’才是,我欠他的,我贺兰家欠他的,怕是一辈子都偿不清了。”

    “假若他,从来就没想要你偿还呢?”

    贺兰凛不语,表兄若有知道真相那一日,大抵就像元元说的这样,不会想要他和贺兰家偿还什么,毕竟他已经有了真正将他放在心上的家人。

    *

    及至夜半三更,从沈府大闹了一场的姜绍华才同温峤一起回来。

    沈麟本就在家中卧床养伤,他上回被温峤打断了三根肋骨,旧伤未痊愈,今夜又添了新伤。

    但听得姜雪穗挨了他打的那一记耳光后发生的事,沈麟亦生愧疚之心,是他一怒之下、下手没有轻重的,被姜绍华刺那几剑,他也不冤。

    沈妍端着药碗来至床前,将药汤一勺一勺喂给她兄长喝下。

    “今日幸亏是那温郎君明事理,一直在旁劝姜伯父,哥哥才不至于死于姜伯父剑下。我瞧着,那温郎君除了不是生在我衣冠旧族,其余样样都是顶顶好的。白鹤卿、章平之作什么要欺辱温郎君?还要哥哥你一起针对温郎君,哥哥你真要上他二人的贼船?”

    “你以为章平之是耽于儿女私情才针对温峤的?”沈麟靠坐在床头的软枕上,示意他妹妹将药碗放到一边的高几上,又拉着他妹妹的手,在她手心上写下一个“昭”字。

    沈妍跟着他哥哥见惯了氏族之间倾轧争权,并非深宅大院里的一朵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