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祖孙 “元元有多
晚间, 姜雪穗同朱夫人、虞夫人、温元嘉、温元曦去蓬莱斋陪温老太太吃饭。
众人路过福禧阁时,听见院内的吵闹声。
朱夫人、虞夫人先踏入院中,姜雪穗与温元嘉、温元曦紧随其后。
十来个丫鬟婆子追着满院乱跑的文湘。
文湘赤足披发, 形容狼狈, 大叫大囔。
“你们勒死了桑夫人,几时要勒死我呢?我不死, 我不死, 桑夫人也不准死, 我成了姨娘了, 我告诉你们,大郎君他喜欢我,他才不喜欢表小姐, 表小姐她只会惹大郎君伤心, 你们都得喊我湘姨娘,该死的是表小姐, 她是个狐狸精,打小住在这里,吃温家的用温家的, 还勾引我的大郎君……”
“一个个都是死人吗?文湘失心疯了, 还不堵住她的嘴,捆了她关到房里去。”朱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训斥这些捉不住文湘的丫鬟婆子们。
虞夫人则过来搂住姜雪穗,捂住她的耳朵,省得她听了文湘的话多想什么。
姜雪穗知道疯子的话不可信,但又觉得桑夫人的死既突然又蹊跷,文湘好端端地怎么会疯了,这两件事未免太巧合了。
等丫鬟婆子们用麻绳捆住了文湘, 又拿绢帕堵住了文湘的嘴。
姜雪穗问朱夫人:“二舅母,你们要对文湘如何发落?”
朱夫人原本沉着的脸色在面对外甥女时变得温和了许多。
“文湘是有老子娘在这里的,老太太一心吃斋念佛,将文湘的身契还给她老子娘,再赏她老子娘一些银两,也无不可,算是全了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了。”
姜雪穗:“可我听文潇她们说,文湘的老子娘都重男轻女,当初就是为了给文湘的大哥娶媳妇儿才把她卖进来,我怕外祖母开恩将文湘送回她家,好心办了坏事,她老子娘若趁着文湘疯了再将文湘卖一回就不好了,听闻城郊乡下有许多老光棍都喜欢买疯了傻了的女人做媳妇,因为价钱便宜,卖女儿的人家又认为自此没了累赘。”
朱夫人拉起外甥女的手,欣赏地盯着她。
“你是个心思纯善的好孩子,文湘方才骂了你那么多话,难得你没有放在心上,还肯为她着想。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去请老太太的示下,把文湘送到不拘哪个家里的田庄上,再拨两个小丫鬟照顾她,好吃好喝养着她一辈子,也算是行了一桩积德行善的事。”
众人都以为朱夫人这个主意好。
至蓬莱斋花厅上,朱夫人、虞夫人服侍温老太太,一个捧饭,一个布菜。
姜雪穗、温元嘉、温元曦落座。
而谢弄玉早早就在这儿陪着温老太太说话解闷,她坐了本是姜雪穗该坐的位置
姜雪穗也不在意,无谓与谢弄玉在这个节骨眼上起争执。
温老太太:“长房那园子如今空落落的,爱姐儿、欢姐儿、乐姐儿都出阁了,峤哥儿、钰哥儿都各自成了家,郁哥儿病着,你们公爹死了结发妻子,一直以来也就纳了苗氏一个妾室,他也和我说了,有心抬举这些年贴身伺候你们婆母的双喜、福子、四德做姨娘,我允了他,你们也别怪你们公爹薄情,人年纪大了容易寂寞也最念旧,否则花千两万两去外头买好的来给你们公爹做姨娘,未必没有双喜她们贴心。”
谢弄玉再乐意不过了,桑夫人原本是想要温钰在双喜、福子、四德中挑一个做妾的,如今都被公爹笑纳了,也是她这婆母的报应。
姜雪穗却道:“双喜、福子、四德都才二十出头,原本就是婆母耽搁了她们嫁人,倒不如问问她们情不情愿给公爹做妾?”
温老太太有自己的考量,昨夜是长子亲手用白绫勒死了桑氏,双喜、福子、四德都是知道内情的大丫鬟,把她们也弄死了未免不人道,放她们出去又怕她们乱讲话,唯有拘她们在长房后院里才能保守秘密。
“元元——”
不等温老太太说下去,福禧阁的管事妈妈来报:“老太太、二夫人、三夫人、大少夫人、三少夫人、四姑娘、五姑娘,我们院里的福子姑娘、四德姑娘随大夫人一同去了,双双投井。”
温老太太手里端的燕窝粥撒了一大半,她颤声道:“喊她们各自的老子娘进来,一家赏一千五百两,将福子、四德两个忠心耿耿的丫头比着小姐的规格治丧。”
温元嘉嘟囔了一句。
“福子、四德本就有磨镜之好,愿意给大伯父做妾才怪。”
朱夫人瞪了女儿一眼。
“你这鬼丫头又在胡诌什么,也是我和你爹爹平日太过纵容你,连长辈的事都敢非议了。”
温元嘉顶道:“我才没有胡诌,大伯父年纪这么大了,大伯母才死就要收用服侍大伯母的贴身丫鬟做房里人,元元她爹爹这么多年都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大伯父怎就不向元元她爹爹学学?”
朱夫人赶紧拉走女儿,怕女儿再说下去,又让老太太想起独女早逝一事,惹老太太伤心落泪。
虞夫人也催促自家女儿赶紧吃完赶紧回自己院里去,她要和老太太商议女儿与李俨的婚事,女儿并不适合在这里听。
温老太太等姜雪穗、谢弄玉吃完晚饭,叮嘱了她们二人结伴回长房所在的园子,又派了二十几个丫鬟婆子跟着她二人去。
虞夫人等温老太太漱完口、净完面,亲自奉茶与温老太太说道:“儿媳不想曦姐儿的事因桑氏之死耽搁了,今日李俨的父母来吊唁,我与三爷同李氏夫妇商议好了,下个月十八是好日子,简简单单办一下曦姐儿和李俨的婚仪。”
温老太太颌首道:“我今日与李老太太一起吃茶,也是这个意思。可就是委屈了曦姐儿,到底被桑氏之死连累了,我会另给曦姐儿十万两作补偿。”
虞夫人忙向温老太太行了一个大礼。
“儿媳代曦姐儿谢过您老人家,可还有一桩事要求老太太去与元元的父亲说,李俨初授翰林院庶吉士一职,望元元的父亲能与翰林院那些老大人说几句李俨的好话。”
温老太太有些为难。
“阿峤可是绍华的亲女婿,为了避嫌,阿峤特意没有入翰林院供职,就怕旁人疑心是绍华为阿峤打点人情、疏通关系。我与绍华说李俨的事容易得很,绍华也会卖我这个老岳母的面子,可就怕弄巧成拙,本来李俨是个有真本事的,倒也被旁人说成是靠裙带关系的,如此恐伤了他们小夫妻俩的情分。”
虞夫人思虑了数息,也觉得老太太的话在理。
“是儿媳看李俨这个未来女婿处处都合意得很,一时间就心急为他筹谋前程,还是老太太高瞻远瞩。李俨是个有真本事的,何愁翰林院那些老大人将来不看重他。只是阿峤可惜了,三元及第,却落得个正六品的顺天府通判,这官职到底不如三司六部和翰林院的那些官职好。”
温老太太笑道:“我晓得阿峤他不光是为了避嫌,也知道藏锋守拙。京中各衙门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个首辅女婿。为着绍华肯将女儿嫁给阿峤,江南那些衣冠旧族微词颇多,十姓儿郎又有多少恨不得阿峤立刻死的。阿峤与元元这段婚姻要长久,必是阿峤退让、退让、再退让。毕竟元元不光是我的外孙女,也是姜氏女。她代表着衣冠旧族的体面,也代表着江南士族的体面。阿峤这日子且有的他自己长久煎熬的。”
虞夫人也笑道:“我原还想着让我家阿宵娶元元,却未想到要想人前显贵必须人后受罪,阿宵哪里有阿峤识大体能隐忍啊。”
温老太太抿了一口茶润嗓子。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留桑氏一条活命?不就是怕夜长梦多,桑氏一糊涂,毁了元元和阿峤的这桩姻缘。我看阿峤他在这上面陷得太深了,元元若是不要他,他哪里承受得住这样沉重的打击。阿峤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偏偏被一个‘情’字困住,但愿阿峤能在他自己选的这条路上少些坎坷。元元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人好心善,就是少长了根情丝,这方面太过迟钝了,我看了都为她着急。”
“是啊。”虞夫人叹了一口气,“方才弄玉都知道叫丫鬟把桌上那几样阿钰爱吃的菜装进食盒里,元元还傻乎乎去问弄玉是不是没吃饱要将菜打包回去做夜宵。”
温老太太也摇首叹气。
“弄玉害羞不敢说真话,只好顺着元元问的答是。元元那个傻丫头就有样学样,叫丫鬟把桌上几样她爹爹爱吃的菜装到食盒里送给她爹爹去当夜宵了。我故意提醒元元说阿峤可能还没吃晚饭,元元却说阿峤有府中大厨房送的饭菜吃就够了,可大厨房的饭菜全是招待客人的,哪里有这桌饭菜操办的精细。可想而知,元元有多不把阿峤放在心上。”
虞夫人:“元元这样也好,不把指望放在自家郎婿身上,若是我的曦姐儿也能像元元这般,我这当娘的也就放心了。”
“是啊,立场不同,心疼的孩子就不同。”温老太太吩咐丫鬟将她叮嘱提前装好的长孙爱吃的几样菜送去给温峤吃,“阿峤呀,何时能够不只有我这个祖母心疼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药粉 “看看我
温峤正准备在灵堂后的小厅简单吃点晚饭, 锦屏便来同他说道:“主君,夫人头痛不肯喝药,嫌药汤太苦, 奴婢们劝不了, 请主君去劝一劝夫人。”
温峤正要随锦屏去,温钰拉住了他, 说道:“大哥, 先吃几口再去吧, 等你再回来, 便是给母亲办破地狱的仪式,到明日早间你都不能吃喝的。”
温峤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想早点到妻子身侧哄她好好喝药。
温钰也只得放手让温峤匆匆离去。
至洗墨阁正房内, 温峤见妻子端坐在圆桌旁, 一点也没有不舒服的样子。
姜雪穗冲他笑道:“我不是存心要骗你的,不过是怕人知道了我给你开小灶会落人话柄, 快过来坐这儿吃。”
姜雪穗特意让小厮偷偷去买了云樵楼的所有招牌菜,都是温峤爱吃的辣菜,还有一盅她抽空去厨房炖上的人参鸡汤, 也是按照温峤的口味来调的咸淡。
温峤捧碗, 姜雪穗往他手边碟子里不停夹菜。
见温峤开口想与她说什么,姜雪穗忙道:“什么要紧的话都先放一放, 吃完饭再说,等会子你还要捧你母亲的灵位参加破地狱的仪式,且有的累呢。”
温峤迅速扒了几口饭菜。
姜雪穗给他吹凉了那盏滚烫的茶,又起身去替他盛好鸡汤,其间又不忘提醒他吃慢点。
温峤确实噎了几次,得亏用茶水都压了下去。
这一顿晚饭也就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姜雪穗笑道:“得亏郎君喉咙粗, 这哪是吃饭,明明是往肚子里倒饭。看把你急成这样,还不如让你就在灵堂那边吃大厨房的饭菜,横竖都是尝不着味道的。”
“还是不一样的,我一时间见不着你,心里头发慌,趁这间隙见上一见,还有许多话要叮嘱你的。”温峤先把姜雪穗喝药、沐浴、就寝等等事情一一叮嘱了她,又同锦屏、玉茗等贴身服侍她的人叮嘱了一遍,诸如她夜里几时要喝茶、喝什么茶、茶温如何把控这样的细节都要叮嘱清楚了,他才放心。
姜雪穗边推他出门,边笑他。
“真真是琐碎死了,我都听烦了,你别光顾着担心我,我让跟着你的小厮包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去,夜里觉着冷了,要给自己加衣,让他们多生几个炭盆,棺木旁就是穿堂风,别吹病了你。”
二人一前一后迈出正房门槛,背对着她的温峤转过身来,垂首盯着她。
“你就在这府里住一夜,明日就回家去住,我这张床有点硬,你让丫鬟们多铺几层软软的褥子,否则你睡不踏实的。”
“我明日回家去住,你在这里夜夜守灵,可更要想我念我了,没有新婚夫妻就要分开的道理,哥哥在哪儿,我当哥哥的跟屁虫。”姜雪穗也不好在他孝期中与他有什么过分亲热的举止,便退后了小半步,抬起右手摆了摆,“你快去忙你的,我看着你走出院门再进屋里去。”
她越懂事,越为他着想,他越心疼她,越想与她寸步不离。
桑夫人的丧事办完后,小夫妻二人因每日见面的时间太少,搬回姜府去住后,日夜形影不离。
可顾忌着温峤热孝在身,姜雪穗在她与温峤中间用一摞摞的书摆出了一条“楚河汉界”,严禁温峤夜里趁她睡着了越界过来亲她或者抱她。
甚至她还穿上了一件霞刺衣睡觉。
谁若碰她,身上的霞刺衣就会竖立密密麻麻的小刺扎那人的手,承受的痛感不亚于女子分娩之痛。
温峤见她每夜认认真真在床中间摞书,又认认真真穿好那件霞刺衣,难以想象在她心中自己是多急色重欲之人。
“你要是这么担心我在热孝期破戒,不如我去书房睡好了。”温峤提议道。
“不行,你若去书房睡的话,府中上下还以为你失了我的欢心,再传出去什么闲话,外人定要说我与哥哥有了嫌隙或隔阂,那我可要冤死了,明明我待哥哥情深意重的。”姜雪穗放好最后一摞书,然后躺了下去,拉起衾被盖到胸前。
“你待我情深意重?”温峤撑着手肘在那最后一摞书上,直勾勾盯着闭目养神的姜雪穗,“元元,你摸着你的良心再说一遍?”
姜雪穗想摸自己的心口,又怕身上的霞刺衣会扎她的手。
“等你孝期过了,我脱了身上的霞刺衣,摸着良心与你说一百遍都可以。”
“你明明没有良心,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现如今哪一日像夫妻了?”温峤也躺了下去,他过去爱读书,现在恨不得烧光家里所有的书,没有这些碍眼的书,这条床上的“楚河汉界”也就没有了。
“我与你躺在一张床上睡觉,也不是夫妻么?”姜雪穗问道。
“你不如去瞧瞧别的夫妻在一张床上睡觉,是像我们这样的吗?”温峤反问她道。
“那我丢了这些书,我们是不是夫妻?”姜雪穗又问。
“不完全是。”
“那我脱了身上的霞刺衣呢?”
“这便是夫妻了。”温峤本以为她已经开悟了。
岂料姜雪穗冒出一句。
“我便丢了这些书,脱了身上的霞刺衣,让小凛睡到我们中间,这样我与哥哥既是夫妻,又不会让哥哥对我起心动念。”
温峤:“……”
那还不如就维持现状呢。
姜雪穗坐了起来,搬起一摞书便要从温峤身上跨过去。
温峤抓住她的脚踝,“你若真让小凛睡到我们中间,那你与小凛做夫妻去,我剃度出家为僧,省得妨碍了妹妹你的金玉良缘。”
姜雪穗将跨出去的腿收了回来,把那摞书也放回了原处,跪坐下来,歪头盯着温峤。
“你的头圆,剃了头发当和尚,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和尚。”
温峤:“……”
她这么可爱,不能生气,虽然听他说话,她总听不到关窍,但毕竟她也夸了自己,不生气不生气。
“哥哥,你是不是困了?为什么光看着我,却不说话?”姜雪穗眨了几下眼,认真问他。
“你心里没我,你一点也不在乎我。”
温峤淡淡道。
“我不在乎你的话,会知道你头圆吗?”
姜雪穗郁闷至极,哥哥这又是怎么了,真是越来越难糊弄了。
温峤深吸一口气,她说的话确实有一点点道理,但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
“你方才听了我说那几句赌气的话,就该这样回答,要做夫妻,我只同哥哥你做夫妻,要剃度出家,也是小凛去剃度出家,是小凛妨碍了我与哥哥你的木石姻缘。”
姜雪穗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的眼神一直很清澈。
“要做夫妻,我只同哥哥你做夫妻,要剃度出家,也是小凛去剃度出家——”
她忽然忘词了,“哥哥,最后一句话方才你是怎么说的?”
温峤闭上了眼睛,幽幽叹了一口气。
“元元,快睡吧。哥哥承认,你我躺在一张床上,就是如假包换的夫妻。”
姜雪穗又拿起手边的那摞书,起身从温峤身上跨了过去,接着抱着那摞书坐在床沿上趿上木屐。
温峤侧身面向她背后,睁开双目,道:“你要去干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去临安侯府看一看谢弄玉和三表兄的床上是怎样的?若不是像我们这样的,我得给他们提个醒——”
姜雪穗还没说完,就听温峤闷闷地笑了几声。
“你是要提醒谢弄玉在床上放书?还是叫她让小凛睡在她和阿钰中间?”温峤按照他对她的猜想说道。
姜雪穗轻轻摇首,“都不是。我是要提醒他们别弄出人命来。”
“人命?”
姜雪穗回首见温峤一脸疑惑,于是贴近他耳畔小声道:“就是怕谢弄玉不留神会在孝期内有孕,我知道别的小夫妻若遇见孝期,也有放肆的,我不许哥哥放肆,实在是怕哥哥马上做官会因这样的事被陛下责罚。”
“可回回我都没有弄在里面,我还提前喝了药的。”
温峤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便同她解释了一下在什么情况下才容易有孕。
姜雪穗听的一愣一愣的。
“原来两个人亲吻是不会怀孕的,我之前还以为,哥哥你失禁了,才会拿帕子擦那里,原来哥哥你身子骨没有毛病啊……”
温峤:“……”
看来元元对他的误解还挺多。
但细想一下,元元在误会他有时会在床上失禁、身子骨有毛病的情况下,也没有露出嫌弃他的神色,她确实是很在乎他的。
“哥哥,我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讲?”
温峤心头一紧,肯定不是好事。
“你讲便是。”
“因为我对哥哥你有一些误会,所以我在哥哥你平日的饮食中放了一些可以治疗失禁的药粉。但那个药粉又有一点点副作用,若是正常人吃了,会使人肾气亏损一点点。但我想哥哥你好的快一些,又想着哥哥你比寻常郎君高大。所以寻常郎君每日吃三勺药粉,我偷偷给哥哥你每日吃了十八勺药粉。”
姜雪穗如今就是后怕,假若温峤本来没病,却因此吃出病来,她真要以死谢罪了。
“元元,你在害怕?”
“没有。”
“没有害怕,为什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哥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但你放心,你日后若不行的话,我绝不会嫌弃你。”
温峤面若冰霜,声色亦冷冷的。
“你是真心认错的话,今夜不若立刻与我验证,看看我是行?还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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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顺天府通判 对她婚事的
夏夜蛙鼓蝉鸣。
往日姜雪穗只嫌这些声音聒噪, 吵人好眠,今夜却感激这蛙那蝉懂事,是打掩护的好帮手。
房中焚了清爽的蘅芜香, 虽角落里的铜鼎里堆满了冰, 她觉着纱帐中还是像火炉一般烧人。
“哥哥。”
她嗓音喑哑。
“嗯。”
他垂眸,见她睫毛湿透了, 泛着红晕的面颊上滚落的不知是汗珠还是泪珠。
“这样……太难受了……”
她在他耳畔轻吐着气息, 方才剧烈的喘息略微平复了些, 但起伏的胸脯时不时会触及他的胸膛。
“自己说, 想要哥哥怎样?”
他是故意的。
“不要……不要总是差一点点……”
她忍了许久才羞涩地说了出来,他这人越来越坏了。
“这样么?”
他轻笑了几声,如她所愿。
“嗯~”
她瞳孔涣散, 胡乱应喏, 虽恨总被他拿捏,意识清明时就想起来挠他几下发气。
不想他越发得寸进尺, 总爱在这种时候问她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元元,喜欢这样?”
“嗯~”
“元元,喜欢哥哥对你这样?”
“嗯~”
“元元, 喜欢哥哥?”
“嗯~”
“除了是哥哥?我还是谁?”
“夫君。”
“那为什么只喊哥哥?”
“习……惯……”
“哥哥……别这么凶……”
“叫谁别凶?”
“夫……君……”
“乖宝儿。”
……
她也回答得乱七八糟。
*
翌日, 姜雪穗醒来的时候,刚过了正午。
还好今日她父亲去了内阁上值, 温峤则初去顺天府衙门上任。
她又赖了会儿床,还是锦屏、玉茗她们三催四请,她才下床梳洗。
便是从寝间到花厅那几步路,姜雪穗都觉得自己的腿肚子在打抖。
昨夜便可证明,她对温峤吃错药的担心完全多余,她都开始怀疑那药粉的副作用不会使正常人肾气亏损, 反倒有增补肾气的作用。
温峤真不是人,也不把她当人。
姜雪穗一面在心里头对温峤骂骂咧咧,一面把桌上的那碟鸡髓笋当作温峤负气吃了大半碟。
锦屏见自家姑娘进得香,松了一口气。
原本她还担心姑爷不在,自家姑娘会没有食欲的。
玉茗见自己布菜的速度都没有自家姑娘吃的快,拈起绢帕擦了擦额间的汗珠,拿着筷子的手都颤得厉害。
“今日姑娘的胃口可真好。”
“我这是化愤怒为食欲。”
姜雪穗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素菜杂锦水晶包。
“今儿早上奴婢看姑爷整个人都精神焕发地出去,姑爷的心情也很好,给院里所有服侍姑娘的人各有一笔丰厚的赏银,奴婢可拿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玉茗说到钱就眉开眼笑,“想来姑娘不是在生姑爷的气吧?你与姑爷哪回置气,姑爷那张漂亮的脸不是阴冷得吓人的。”
温峤那完全是铁打的身子,也难怪他读书那么刻苦都没有熬坏身子,想来体魄比许多武将都要强上几倍的。
姜雪穗都开始怀疑自己了,是不是自己太娇弱了,否则为什么每回结束,她不光出虚汗,还觉得骨头架都要散了。
他也没有压到自己过,都是用手肘撑着床面,故能在她之上。
姜雪穗又胡乱想了一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她该吃点什么可以补气血、强体魄的药,否则还真得被温峤小瞧了她,以为她是个娇气包。
午饭毕,姜雪穗吃完茶,又去花园里逛了逛,只看了几处景致,便又回到绛雪居的正厅请一个擅长妇科的女医给她号脉。
“夫人身体并无大碍。”女医又问她平日里睡几个时辰及吃饭的情况。
姜雪穗如实回答。
女医笑道:“夫人的作息饮食更没有问题了,但见夫人面色红润,脉象也显示夫人气血充盈,夫人应当是有些劳累才忧心自己有疾的。”
姜雪穗压低声音,将昨夜睡前出虚汗那些私密事情都告诉了女医。
女医亦是初成婚一年多的年轻妇人,听了这样的话,难免脸红,但还是细问了温峤的身形及平日里的一些生活习惯。
姜雪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还多说了一些女医没有问的。
女医偶尔听得一愣一愣的,想着面前这位年轻美丽的夫人似乎对她的夫君没有多少男女之情,大多数新婚夫妻之间都是浓情蜜意,这位夫人待她的夫君过于客气了些。
“夫人可是被强迫了才与您夫君行这周公之礼的?”女医担忧地望向姜雪穗。
姜雪穗怔愣住了,而后道:“是我自愿的。”
女医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我还当夫人与您夫君是那盲婚哑嫁的小夫妻,既是两厢情愿,夫人吃亏在过于纤弱了些,故有时力不从心也是正常的。这样的事不过日久天长的,夫人您也就习惯了,不会再有昨夜那么多的不适之感。但夫人您年纪还小,总得等个五六年再生儿育女才稳妥。且您夫君身高体壮,夫人将来若是有孕,需少吃些进补之物,怕会子大难产……”
姜雪穗又问了女医许多关于男女身体方面的差异,消除了心中许多的困惑,等让丫鬟送女医出府时,她才发现外面下了好大的雨。
玉茗立在临窗赏雨的姜雪穗身后,提醒她道:“姑爷今日出门时天色好,就带着他那几个随从骑马去的顺天府衙。而今下了这么大的雨,就是穿再好的蓑衣、戴再好的雨笠也是要弄湿衣裳头发的。要不要奴婢去二门那边递话出去,叫他们套好马车去接姑爷回家?”
姜雪穗想起昨夜温峤说她心里没有他,她不在乎他,这场大雨正好给了她为自己平反的机会。
于是她命下人套好了马车,自己亲自带着伞去了顺天府衙。
大雨滂沱,还刮着大风。
姜雪穗等马车外的小厮说看见了温峤和他那几个随从,忙下了马车,撑开那柄青绸大伞迎到顺天府衙的大门口。
温峤一身青色小杂花圆领官袍,身形挺拔如翠松青柏,冷白俊美的一张面庞,眉目清艳至极,此刻紧抿着薄唇。
他神色一如往常寡淡,但见到她时,沉沉且清冽的眸光骤然柔和了不少,更是温声唤她道:“元元。”
正好顺天府府尹乔青云、府丞白鹤卿以及另两位通判也都到大门口来等着侍从牵马、抬轿、引车过来。
温峤自然要带着妻子与两位上峰及两位同僚打招呼。
姜雪穗先是向乔青云恭敬地福身行礼道:“乔伯伯好。”
乔青云捋着他那把花白的长须,笑眯眯看着她道:“几时到乔伯伯家来尝尝你伯母包的饺子?我家那几个还未出阁的女儿也想着办茶会请你来玩。”
姜雪穗温婉地与乔青云寒暄了几句,又与白鹤卿、剩下的两位通判见礼。
白鹤卿是乌衣巷白氏家主,与崔氏家主崔勉是好友,崔勉月初刚升任正三品工部侍郎,待乔青云告老还乡,白鹤卿则要替乔青云的位置。
白鹤卿因着崔勉没与姜雪穗议成亲,知崔勉意难平,又同是衣冠旧族出身的少年郎,年轻气盛,说话也带了许多锋芒。
“乔伯伯,元元她怕是早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正如她父亲老忘了自己是姜氏家主,与我们几家已不是吃同一口锅饭的人了。”
姜雪穗对她父亲这些年来与江南派官员政见不和的事亦清楚得很,她父亲只信“公理”二字,心怀天下万民,不比许多江南派官员一样为谋私利而拉帮结派。
“白郎君,我从来不因我的姓氏出身而自觉高人一等,但家族的历史与荣光我是一日也不敢忘的。至于我父亲自从做了姜氏家主以后,兴旺家族,庇护族人……他样样都做得很好,可以说是问心无愧。而且我父亲也没有做过吃着你们碗里的饭,还砸你们锅的事,是你们将我父亲视作衣冠旧族中的异类,我父亲才不得不做个孤臣的。”
温峤欲启唇。
却被白鹤卿冷冷瞥了一眼。
“温峤,你不要以为你娶了十姓之女,便有资格同我说话。元元是瞎了眼,才弃阿勉不取,而选了你这么个绣花枕头。”
乔青云示意那两位通判先行离去,而后扯起白鹤卿的袖子对他说道:“老夫知你与阿勉要好,你要为阿勉打抱不平,也得先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来。崔姜二家议亲不成,是因平之欲嫁妹于阿勉,平之有私心,但他私心未成就。你再怎么怪也怪不到无辜至极的元元头上去?”
又对温峤慈蔼一笑,“老夫瞧着这位少年郎君很好,比阿勉、平之都要好。阿勉已经回京了,平之同他妹妹过几日也要抵达京城。平之要入仕,陛下欲授他大理寺卿一职,他却想和老夫换一换。平之的私心,元元你可懂了?”
姜雪穗本想装不懂来着,但见温峤阴沉的脸色,恐怕他已懂了章平之为什么会突然入仕,为什么一定又要做顺天府府尹。
是的,当初章平之干预她和崔勉议亲,是因他想向她父亲求娶她。
岂料章平之将他妹妹章凝之赔了进去,她父亲却未允婚。
其实她父亲原本是要允的,但姜雪穗不愿意嫁给章平之。
章平之那人,别的都好,只是偏执得可怕。
她当年在青城山中救他一命,从未与他报过自己的家门,也未与他说起过自己的名姓。
不过举手之劳,她并不想章平之报答。
章平之却千方百计派人探查她的一切,甚至阻碍她与崔勉议亲。
她不喜欢章平之这样的城府极深又不择手段的人。
更加厌恶章平之对她婚事的算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阿郎 “……今时
车内气氛凝重。
温峤端坐在北面, 微微垂首,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
姜雪穗特意坐在西面临窗的位置,心虚的她根本不敢去看温峤, 怕猝不及防就与他对视上了。
姜雪穗时不时撩开悬于窗上的薄纱瞧外面雨中的街市, 水汽扑面而来,湿湿的。
忽然, 姜雪穗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见了上有七色藻井鹿纹装饰的车队从眼前经过。
为首的两辆香车均由八匹戴着玉鞍金缰的宝驹拉着。
香车最前面, 是两位撑着同样有七色藻井鹿纹的华盖的侍神官开道。
香车后头, 则跟着两列威风凛凛撑着大旗的鹿鸣卫。
其中, 有负弓箭者,也有佩刀剑者,但他们的铠甲与武器上都会有七色藻井鹿纹, 每面大旗上也有七色藻井鹿纹。
姜雪穗认得, 这是章氏家主出行才能用的仪仗队。
衣冠十姓各家主皆被百姓们戏称为“江南王”,意思是, 他们在江南的地位相当于藩王。
大昭建国之初,太祖皇帝便想收走衣冠十姓各家兵权及宗土,但也仅仅只能想想而已, 毕竟衣冠旧族在江南反, 相当于半个大昭都要从天下舆图中消失。
衣冠旧族不想与大昭皇室联姻,也是不想各自的势力被昭天子收于囊中。
虽然大部分衣冠旧族对大昭皇室都报以轻蔑倨傲的态度, 但也有一些像姜雪穗的父亲这样希望能与大昭皇室和平共处的。
故,姜雪穗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在玄京城用过姜氏家主的仪仗队,顶多是在出行乘坐的香车饰以九秋霜麒麟纹。
九秋霜麒麟纹,与方才姜雪穗看见的七色藻井鹿纹一样,都是他们两家各自的家纹。
如果姜雪穗没有猜错的话,那两辆香车中坐的分别是章氏家主章平之与其妹妹章凝之。
章氏兄妹二人如此高调进京, 恐怕过几日崔勉与章凝之的婚仪也不会办的太低调。
听闻章凝之婚仪当日要戴前朝古物萧后冠,而今大昭皇后的凤冠上才有十二棵花树,而这顶萧后冠上有十三棵花树,这明显僭越了礼制。
可衣冠旧族们僭越礼制的地方不少,历代昭天子都忍了。
正始帝自然也忍得。
温峤也听见了车外的礼乐声,他从前送元元回素京乌衣巷姜氏祖宅时,便听见过类似的礼乐声。
“这也是衣冠十姓其中一家的礼乐?”
姜雪穗回过神来,答:“是章氏的礼乐,这一曲奏的是《琅琊旧梦》。”
章氏的宗土在琅琊,礼乐自然化用的是当地的民乐。
温峤能听出来这是衣冠旧族用的礼乐,已经很不错了。
毕竟大部分江北贵族都不了解姜雪穗家这样的江南氏族。
各家家主也是一族之长。
姜雪穗出嫁后还要做姜氏在室女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要接任她父亲成为姜氏家主,她也会成为衣冠十姓中第一个女族长。
她父亲自她降生后,每年都在努力说服族老们修改族规,终于在去年成功增加了“大宗无子,长女嗣权同长子”这条族规。
假若姜雪穗嫁给崔勉或者章平之,这条族规便形同虚设。
因为各家族规之上还有要各家共同遵守的《衣冠旧律》。
《衣冠旧律》中,若十姓之中任何一家没有合适的嗣子,那么无嗣子的那家女儿嫁给其他任何一位家主,那位家主便可以“并氏”,“并氏”即同时担任两族族长、管理两族事务,且两族宗土也要共土。
在寻常百姓家,这就叫“吃绝户”。
故各家历代家主无一不是妻妾成群,唯有姜雪穗的父亲是个例外。
父亲明知不可为而强行为她更改姜氏族规,姜雪穗怎能不明白她父亲的良苦用心,所以温峤是为她郎婿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温峤既不是大昭皇室宗亲,也不是衣冠旧族出身的郎君,他没有父母可以依靠,他的家族也没有她的家族强盛。
这就是姜雪穗选择了温峤的私心。
所以姜雪穗对温峤其实是问心有愧的。
她亦知,温峤和她成了夫妻,未来要承受太多风雨催折。
江南衣冠旧族不会接纳他,江北这些贵族对他充满嫉恨。
他势必也要学她父亲那样做个孤臣了。
倏忽间,姜雪穗感觉自己乘的香车停住了。
车外响起稚嫩的童声。
“家主见到九秋霜麒麟纹,遣奴来问此车上的贵人是谁?”
有一随车的小厮答道:“此车上乃我家主君主母。”
又听那章氏小奴叩响车门,“原来家主猜的不错,姜娘子确实在此车上。家主遣奴来之前,还让奴携一物呈与姜娘子。并要奴转告姜娘子——”
章氏小奴学着章平之的口吻,道:“当年青城山上,姜娘子不告而别,不知姜娘子可否还记得则玉这位故人?”
姜雪穗:“……”
她遇到章平之那一年,十四岁,以为章平之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没想到他刚及冠,大她六岁,则玉是他的字,他当时把他的字告诉了她,却隐瞒了他真实的名姓。
当时章氏族中发生内乱,章平之的几位叔叔合谋要在青城山上围杀章平之,山火烧了整整一日一夜。
姜雪穗也倒霉,上青城山的白云观还愿,没想到却因那场山火下不了山了。
她和一起上山的家中仆役们在道长们的指引下,躲进了一处山洞。
山洞内岔路太多,又因光线昏暗,姜雪穗不知不觉落了单。
她凭感觉走,终于见到一处有光亮的洞口,出去后便是一眼泉水,泉水外沿是森林,森林外沿又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想必是因这样的地势,所以这里才没有被山火波及。
姜雪穗肚子饿,找野果充饥的时候,在一棵野蕉树下捡到了满身血污、昏迷不醒的章平之。
她好不容易把他拖到了山泉边,然后生起火堆,虽然有点嫌弃章平之身上沾满血的鹤氅,但寒冷驱使她剥下他的鹤裳裹在自己身上。
实在是良心过不去,她又捡来很多树枝把那火堆烧得旺旺的。
又找草药、野果喂给章平之,想办法让他咽下去。
天亮他就醒了。
但他因为脑袋撞到了山石上,醒来眼睛看不见了。
二人休整了几日。
期间都是姜雪穗做捡树枝生火、找草药野果这些事情。
等章平之身体恢复了一些,可以勉强行走了,姜雪穗就将附近的情景描述给他听,他则教姜雪穗尝试了许多法子,二人终于在山洞内又与白云观的道长们汇合了。
正好山火灭了,她父亲派了家中许多护卫上山来接她,她也没同章平之告别,便走了。
后来她从她父亲口中得知章平之一日间杀死了他的所有叔叔,又了解了那场山火的前因后果,才晓得自己当日救的人是谁。
只是没想到,自己当日救的那个秀美羸弱的少年竟是那么心狠手辣。
章平之那几位叔叔死状极其惨烈,且每人死法都是不一样的。
还有他那几位叔叔的家眷,其中的孩童与女眷都被处以蒸刑,蒸刑即是将人置于大蒸笼中活活蒸熟。
因此,章平之的狠戾阴鸷还被各家族人诟病多时。
姜雪穗不想与章平之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所以章平之在江南用十万金悬赏寻她时,她当然是闭口不谈自己曾经救过章平之的事。
此时章氏小奴问她可还记得章平之。
姜雪穗当然是装作没有印象。
“请你转告章郎君,青城山上我确实救过一位少年郎君,但不管他是不是章则玉,我都会救他,不是因为他是章则玉,我才救他,请章郎君不要将我视作他的恩人,我也不是他的故人。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①为免我家夫君误会,章郎君的赠礼,还请小友替我退回给章郎君。”
章氏小奴却跑到车窗下将一颗白玉雕的镂空的狮子滚绣球样式的香球掷了进来,正好掷到了温峤怀中。
在江南,郎君们表达对一个娘子的喜欢,就是将自己素日用的香球赠给那位娘子,那位娘子收下后,再回赠自己佩戴的压襟,便是表示也喜欢这位送她香球的郎君。
温峤握住那枚香球,攥紧了手用力,血从他指缝间流了下来。
姜雪穗忙坐到他身侧,要他摊开握碎香球的掌心,想看他的伤口。
“你何必这样动气?我将香球还与章平之便是,你弄碎了这枚香球,我倒不好还他了。”
“元元,我知道你肯定是想把这枚香球还与他的,可我不想你与他见面。”
温峤觉得手心一点也不痛,只觉怒火焚身。
他不能忍受别人觊觎他的妻子。
虽未见章平之的面,但他已知,章平之是个龌龊不堪的人。
章平之今日之举,完全是在挑衅他。
姜雪穗见温峤掌心的肉里还扎进了一些白玉碎片,眼眶发胀,鼻间发酸,想着自己落泪,又让他添一件愁事,赶紧趁眼泪夺眶而出时,背过身去擦拭掉眼泪。
吩咐完车夫赶紧驾车回家,姜雪穗将当年青城山上救章平之的事全部告诉了温峤。
温峤又想到离开府衙时乔青云、白鹤卿的话,陡然间一问。
“假如章平之没有插手干预你与崔勉议婚,今时今日你会唤谁作‘阿郎’?”
江南的女郎婚后都唤自己的郎婿为“阿郎”。
即使他是元元的郎婿,元元婚后也没唤他作“阿郎”过。
姜雪穗迟疑了数息。
她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他才不会那么难过。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陌上桑》。
第55章 蛰伏 “……我自
车中良久的寂静, 温峤却已明白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元元对崔勉,大抵是动过心的。
姜雪穗纠结这许久,终于决定还是对温峤毫无保留地吐露心声。
“崔勉若是我的郎婿, 我确实在婚后会唤他作‘阿郎’, 因为同他做夫妻,总得演出十分的亲热来。可我与哥哥你是青梅竹马之交、两小无猜之情, 这真夫妻之间本就没有假亲热的。”
温峤唇角轻扬。
“可我还是想听你唤我一声‘阿郎’。”
姜雪穗郑重其事清了清嗓子, 用最清甜的声音唤了一声“阿郎”。
温峤听着觉得别扭, 还不如她唤他“哥哥”那般好听。
“我也听不习惯你对我这样的称呼。”
姜雪穗趁势紧紧靠着他, 又牵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我这样坐着可要冷死了,你也不主动搂着我,亏我还担心你骑马回家会淋到雨, 这样大张旗鼓地到顺天府府衙来接你, 我爹爹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温峤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又亲了亲她的面颊, 极爱她这嗔怪他的样子。
“拧我几下,出出气,好不好?”
姜雪穗微微仰起脸, 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神色柔和缱绻的他。
“你身上的肉是硬的, 拧那几下,光我的手痛, 你又不痛。”
“那就拧脸上。”
“万一我的长指甲在你脸上蹭出什么口子,旁人见了还以为我是个欺负你的母夜叉呢。这样好了,罚你吃晚饭的时候给我剥一碟满满的虾肉。”
“好,给你剥两碟。”
小夫妻二人说笑了一路,回到府中后,又都笑不出来了。
按理说, 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雨,这样的天色,并不适宜到别人家做客。
且又这么晚了。
客人来了,主人家定是要留他们吃晚饭的。
于是晚间就在山月小筑的花厅开了一席。
都是男客。
姜雪穗不大愿意到花厅这里吃晚饭,又放心不下温峤,怕这些客人为难她,便在山月小筑的内院正房单独吃晚饭,也好随时听丫鬟禀报花厅那边的动静。
花厅这里,紫檀木彩漆描金锦鲤纹圆桌上摆满了清雅精致的吃食。
姜绍华坐在主位,他左手边坐着温峤,右手边则依次是崔勉、章平之、萧妄、白鹤卿,这四人皆为各氏家主,还有一个正好到姜府来避雨的贺兰凛挨着温峤右手边坐。
贺兰凛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盛大的光景,庆幸今日路过姜府进来避雨果真是明智之举,这些衣冠旧族出身的年轻郎君皆风采卓然,让他顿起与他们结交之心。
姜绍华举筷,其余人才纷纷动作。
他率先起身举杯道:“今与众贤侄相聚一室,不由感慨,翩翩少年,意气峥嵘,趁这大好年华,诸位既要知人间风花雪月事,也要知家国社稷民生事。”
说完一饮而尽。
众人自然陪饮一杯。
姜绍华敬完酒,便轮到同样身为主人家的温峤来说祝酒词。
白鹤卿却抢先起身,与众人敬酒。
姜绍华摇首轻笑,如何不明白这白鹤卿是经章平之授意才对阿峤有此针对之心。
他要下场给白鹤卿一个教训容易得很。
但规矩是,一辈人不管两辈事儿。
这样的尴尬场面,阿峤迟早是要自己应对的。
温峤未有不悦之色,反而很是沉得住气,言谈举止温和有礼,矜贵却不倨傲。
一直在旁默默观察的姜绍华都感受到了章平之、白鹤卿二人那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从容淡然,是阿峤刻在骨子里的好修养。
姜绍华越发觉得自己为女儿择婿的眼光不错。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雨停了,几位客人离去。
贺兰凛因酩酊大醉,早被人搀去客院歇息。
姜雪穗便等在内院正房门口,一见她父亲就埋怨起来。
“他们存心轮流灌哥哥喝酒,爹爹为何要袖手旁观?实在是我不想见那章平之的面,若我在花厅上,酒坛子我都要全砸了。”
姜绍华笑道:“我知阿峤的酒量深不见底,他们几个今日一同登门,若不让他们闹一闹,怎肯善罢甘休?”
温峤也道:“元元,我并未醉,也不难受,崔勉与白鹤卿倒喝伤了。”
姜雪穗道:“你就别为爹爹开脱了,他出尔反尔,明明说要将你当亲子看待,竟由着他们在这里无法无天了。”
姜绍华见女儿绷着一张脸,便想逗一逗女儿,故意说道:“元元,你不也出尔反尔,从前对爹爹说的有多好,谁也不嫁,一辈子就在家中承欢膝下。可你今日只想到了阿峤骑马回家会淋雨,怎么没想到爹爹骑马回家会淋雨呢?”
姜雪穗一时间无言以对,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道:“爹爹你外出时,不是乘轿就是乘车,几时骑过马了?”
姜绍华转首与温峤相视一笑。
“她越长大越不好玩,什么话都骗不到她了。阿峤,赶紧同元元回绛雪居,我可受不了她再在我耳边唠叨。”又叹了一口气,“人老了,就喜欢清静。”
姜雪穗屈膝行礼,与她父亲告别。
同时,温峤也弯腰作了一揖。
姜绍华见小夫妻二人如此合拍,却也放心了不少,直到转入正房内都是笑意盈盈的。
*
回到绛雪居正房中,姜雪穗忙让玉茗端来早早备下的醒酒汤,自己先尝了一口烫不烫,想着温峤的手受伤了,便捏着瓷勺将醒酒汤一勺一勺喂与他喝。
“方才席上,崔勉、章平之、白鹤卿像是一伙的,萧妄有些不同。”温峤道。
姜雪穗捏着瓷勺的手滞在碗边。
“萧妄那人便如他的名字一样,狂妄至极,他父亲在世时,每日都要做一件事,那就是责打萧妄。他未娶妻便有一房外室,那外室原是江南名妓方筱筱,与他三年间生了二子一女。萧妄原与沈麟的同胞妹妹有婚约,就因为他有外室,沈麟亲自上门要萧妄退婚,萧妄的父亲因此气病了,临终前还说若萧妄未娶十姓之女为妻,他死不瞑目。崔勉、章平之、白鹤卿与萧妄自然不是一路人。”
“那萧妄今日为何会来?”温峤问。
“因为他是我小叔啊,他母亲是我父亲的姑姑,他虽然与你同龄,但你也得和我一样喊他一声‘小叔’,小叔他今日就是单纯找我父亲来叙旧的。”姜雪穗道。
“可方才席上灌我喝酒最狠的就是你这小叔。”温峤道。
姜雪穗放下碗勺到小高几上,“许是觉得你能娶到我,而他想让方筱筱进门做妾都不能够,他因此心里不平衡也是有的。但你不能生我小叔的气,当年治好你娘胎里带出的寒症的好几味药都是小叔从他家药庐偷出来的,为此,我小叔差点被他父亲打断手。”
“除了这位小叔还有祖宅那些长辈,你还有哪些亲戚,不如今夜一并讲给我听,省得我见到他们却不认识。”温峤道。
姜雪穗命丫鬟们搬来一个大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卷卷竹简,她拿了最上面一卷竹简给温峤看。
“其实我家有哪些亲戚,我都认不全,若要一一说给你听,我也没那个本事。这一箱子竹简都是我四时八节与他们有人情往来的较相熟的亲戚,这样的箱子还有十来个,你可以慢慢看,反正大昭两京十三省,与我家沾亲带故的亲戚太多了。”
温峤只粗粗看了一卷,便知她平日里打理家中事务的艰辛,恨不得全替她分担了。
“日后这些人情往来也可以让我来打点,你每月光忙这些都要累坏了自己。”
“后宅之事,你便不如我清楚。”姜雪穗终于碰见了温峤不擅长的事情,“家中这么多管事女使,她们可不是吃干饭的,我每月只要将她们呈给我的礼物单子过过眼,其余有关人情往来的事并不用我多上心。我并非事事亲力亲为,家里的事务可比素京乌衣巷的祖宅的事务好打理。”
姜雪穗正好问温峤第一日上任是何感觉。
“玄京所有关于男女婚姻、宗法继承等等与家事有关的案子都归我来断,积攒了一间屋子的陈年旧案在那里,还有每日源源不断新进的案子,且有的忙了。”温峤揉摁自己眉间,说起来便有些头疼。
姜雪穗又问:“那你们这些新上任的官,在顺天府府衙要做的活是谁派的?”
温峤:“白鹤卿。”
姜雪穗冷哼一声,“我猜就是他使坏,他定是派了最难做的活给你。不如我去同爹爹说,将你调到翰林院或者六科廊去,省得你在顺天府府衙要被白鹤卿刁难。”
“案子虽然多,但这样的活至少是为百姓做实事,翰林院、六科廊是好,我还是想在顺天府府衙干几年再说。”温峤觉得与那些奏本文书打交道,还不如与平民百姓打交道。
姜雪穗捧起温峤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儿。
“难怪我爹爹一直看重你,你说的这些话与我爹爹当年同我阿娘说过的话简直一模一样,你既然愿意吃这些苦,我自然也愿意陪你一同吃苦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月事 原来从很早
到了夜里, 姜雪穗就后悔说出陪温峤吃苦那样的话,她连夫妻敦伦这样的“苦”都险些吃不下。
不知是不是他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他身上没有一处不是滚烫异常的。
正始十五年的这一个夏天特别漫长。
这都已经八月的尾巴了, 可热得人感觉离秋日开始遥遥无期。
加上又下过大雨, 夜里的热成了让人最难受的潮热。
房中虽搁了许多用来消暑的冰鼎,但姜雪穗此时此刻的感受是, 有一条火蟒紧紧缠绕在她身上, 她几度都要喘不过气来, 更是大汗淋漓。
温峤似乎对这样的事乐此不疲。
姜雪穗虽也慢慢沉沦其中, 可也会担心他白日忙公务、夜间又不能够好好休息,长此以往,他这些年来好不容易调养好的身子骨会不会吃不消。
她从床上坐起身, 穿好贴身的那些衣裳, 将湿透了的头发挽到身后去。
躺在她身侧的他捏住她纤细雪白的手腕,拇指腹在她手腕上凸起的骨头处摩挲着, 声色喑哑温柔,也有些喘。
“渴了?我去给你倒茶来喝。”
“我先去沐浴,换过一身干爽的寝衣。”
她俯身, 在他唇畔落下一吻, 算作安抚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的他。
“你别多心,我没有不喜欢你, 就是想你能够好好睡饱觉。”
她又摸了摸他的头,“哥哥乖,哥哥听话。”
温峤也坐起身来,紧紧与她相拥,笑道:“你没有不喜欢我,那是不是我可以理解成, 你有一点点喜欢我?”
她将脸埋入他颈侧,学他吮吸的动作。
他微微仰首,面上又潮红起来,耳垂红如樱珠。
姜雪穗故意将那一点淤红的印记留在他衣领能够遮掩住的地方。
“哥哥,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