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醒一醒 原来一千年前的天空和一千年……

    【咸阳城破的消息几乎是在同时传到了长安, 但是萧靖川的动作还是太慢了。当然,萧靖川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当代古人,怎么也没法想象一个21世纪穿越者能做出什么事, 终于拿下咸阳勉强有了个四处漏风的驻扎地的萧靖川三人没想到,此刻被他们惦记在晏过得怎么样的君右丞已经在金銮殿上和晏帝自由搏击了。】

    (我真崩不住了,好疯狂的君相国, 你们君家人果然都是疯子——)

    (晏福帝可不是昏君而是暴君啊!虽然年纪小但可是超级大暴君!)

    (而且这人一点都不怂, 不管最后局势危险成什么样都在硬刚的啊……)

    (君相国要很惨了……)

    直播的天幕省略的那些历史的细节中,君右丞的确很惨。

    彼时君右丞已经被那些内侍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砖, 手臂被扭到背后, 疼得他冷汗直流。他听见大殿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 有人在喊,有人在说什么「咸阳丢了」「干字旗」「终南山的贼寇进城了」。

    那些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没有动, 只是趴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一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此刻整条手臂都在发麻,指关节破了皮,渗出血来, 粘在龙袍的袖口上——那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的袖口, 被他弄脏了。

    真不错。

    君右丞忽然觉得很好笑。他真的笑了, 一种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畅快淋漓的笑,吓得那些内侍又往后退了几步。

    而被他一拳打倒在地的少年天子,此刻正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

    晏帝没有喊痛, 没有叫骂,甚至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他只是慢慢地、像是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木重新立起来一样,从地上站了起来。

    冕旒歪了,玉珠散落一地,在地上滚出清脆的响声,龙袍也沾了灰,他的嘴角也破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唇角流下来,沿着下巴滴落在龙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站直身体,慢悠悠地抬起手,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一板一眼,不急不躁。擦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片血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稀罕物件。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君右丞。

    那双眼睛,让君右丞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不是愤怒的眼睛,不甚至不是活人的眼睛。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蛇,像是某种从远古的泥淖里爬出来的冷血动物。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器物的光。

    君右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怕死。他刚才就已经不怕了。可此刻,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他忽然觉得,死也许不是最可怕的事。

    少年天子向他走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像是骨节折断的声响。他走到君右丞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君右丞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砖,只能看见那双绣着金线的靴子,和龙袍的下摆。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语气随意,毫无紧张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君卿……君家支持太祖起义,一统五地……居功甚伟。”

    君右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这个少年不是在说君家,不是在说太祖,不是在说什么「一统五地」。他是在给君右丞递一根绳子——一根可以顺着爬上去的绳子。你改口,说你刚才说的都是疯话,说你是被终南山的贼寇蛊惑了,说你还是朕的好臣子,说君家还是大晏的忠臣。

    只要你改口,朕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君家的当家人,还是朕的钦差,还是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朕一眼的君右丞。

    君右丞趴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贴着金砖,那砖很凉,凉得他半边脸都麻了。他的手臂还被扭在背后,疼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原来人的心跳是能快到这种地步的,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被领导骂的时候,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心里想的是「忍一忍就过去了」。想起穿越过来第一次上朝的时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心里想的是「这是古代,规矩就是这样,你要习惯给别人下跪」,想起这两个月在晏军大营里,每天看着那些将领的嘴脸,听着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心里想的是「再忍忍,萧靖川就要来了」。

    但是现在他不想忍了。

    他已经不想忍了。

    从撸起袖子那一刻起,从踏上御阶那一刻起,从挥出那一拳那一刻起,他就不想忍了。他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脖子后面的筋绷得生疼,手臂还被按着,他只能用下巴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上抬。那姿态很狼狈,像是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还在拼命地昂起头。

    少年站在他面前、低头俯视着他,嘴角还挂着血、冕旒歪在一边。

    明明只有十七岁、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可怜又可恨、可悲又可怖。

    君右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近乎温柔:“臣心已定。”他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希望陛下慎重。”

    大殿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隐约喧哗——咸阳失守的消息正在城里蔓延,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收拾细软准备逃命。可这座大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晏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君右丞,眼中有某种东西亮了亮。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慎重。好一个慎重。”

    他笑够了,低下头,看着君右丞。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消失了,重新变回了那种冰冷空洞、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那就没有什么好言好语的必要了。”

    他转身,走回御阶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龙椅前,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望着丹陛下面那片空荡荡的大殿。

    “压下去。”少年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给朕试药。朕正好新练出了几炉仙丹,药侍已经用完了。”

    君右丞被拖起来,两个内侍架着他往外走,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些金砖一块一块地从脚下划过,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烛光中忽长忽短,看着这座他待了不到一年的皇宫,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到身后去。

    被拖出大殿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君右丞脸上。光很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君右丞眯着眼睛,看见皇城之上的蓝天,远处的,近处的天空都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原来一千年前的天空和一千年后的天空是一样的。

    君右丞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怅然若失,原来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他历史学的不好,也不知道历史上的君右丞是不是也和他这个鸠占鹊巢的无能穿越者一样。因为一时的激愤不管不顾丢掉了性命。但是他无法忍受,以一杯之水,救一车薪之火,势固不能。然不泼此水,则火愈炽,不为此言,则天下终无人敢言。

    至少他死的不后悔。

    君右丞闭上了眼睛,他被带走,穿过过长长的廊道,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进了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这是一座偏殿,偏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还有另一种更浓烈的、让人作呕的甜腻气味。那是丹药的味道。他闻过,在晏帝的丹房里闻过,可这里的味道比丹房里浓烈百倍,浓烈到像是整个人都要被泡进去。

    君右丞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见了那些炉子,一座一座,排列整齐,炉膛里还燃着火,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架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贴着标签,有些什么都没有。周围的墙上挂着铁链,铁t链下面有斑斑暗红色的痕迹。

    他还看见了人。那些人缩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像是一堆被揉皱了的破布。他们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呻吟,而大部分已经不动了。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他们的手上有伤,脚上有伤,身上到处都是伤。脸色青紫,是很明显的中毒的症状。

    但从服饰上看,这些人来到这里之前,不是被晏帝贬斥的官员就是宫里的宫人。

    他们是药侍,丹侍,为陛下试药的人。

    君右丞只感觉到了愤怒,但现在他已经无力反抗强权。

    无数的手伸向他,他被按在一张椅子上。有人用绳子把他绑住,绑得很紧,勒得手腕生疼。有人拿来一枚小小的丹药,有人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说不清是苦是甜的气味。

    有人捏住他的下巴,掰开他的嘴,把药和那碗汤一起灌了进去。君右丞呛了一下,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烫得他一哆嗦。然后更多的汤灌进来了,苦涩无比,还有一种奇怪的、像是金属的味道。

    君右丞只能咽下去,那些手掐着他的喉咙,逼着他一口一口地往下咽。他感觉到那东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热乎乎的,像是吞了一团火。然后那火开始在肚子里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额头冒汗,烧得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是在水底。

    “这是第一炉。陛下说了,每天三炉,一炉都不能少。”

    “他撑得住吗?看起来瘦得很。”

    “撑不撑得住是他的事,喂不喂是咱们的事。陛下说了,试药的,不能死得太快,也不能活得太久。得慢慢来。”

    “那得多久?”

    “谁知道呢。上一批那个,撑了四天。再上一批那个比较厉害,撑了七天。这个嘛……看上去只是个文官,估计撑不了三天。”

    有人笑了一声,但很快就被药炉的轰鸣声盖住了。

    君右丞靠在椅背上,只感觉大脑剧痛,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有一个人正在把他的脑子往外抽,一点一点地抽,抽得他越来越轻,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

    灵魂无法控制地像是在往下沉,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没有光的水里。水很凉很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在万籁俱寂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像是从水面上载来的。那声音在喊他,喊的是——

    “君右丞!君右丞!”

    “你醒一醒!”

    第132章 咸阳动员 “冲入长安!诛杀晏贼!!!……

    “在长安还沉迷于长梦中的时候, 旋转的历史齿轮推动了另一件大事。太平二年冬,太祖咸阳誓师,这场誓师即使是在整个抽象的干历史中, 也是让人分外印象深刻的一笔。”

    扶桑叹了口气:“因为这次的誓师证明了一件事:萧靖川,真的是与生俱来的干帝。”

    【太平二年冬,大雪。这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哪是冻死在路边的尸体。长安城里的贵人推开窗户, 看见漫天飞雪, 吟了一句「瑞雪兆丰年」,然后关上窗, 吩咐下人再加一盆炭火。城外的人缩在漏风的棚子里,抱着冻僵的孩子,望着天, 心想:这雪什么时候停?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这句话说了几百年,可这几百年里,每一年的冬天。都有人在朱门外冻死,都有人在酒肉香里饿死。晏朝的最后一个冬天, 尤其如此。

    咸阳城里, 萧靖川站在官府门前的石阶上, 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他的身后,是那面写着一个「干」字的旗帜,粗麻布, 木炭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干是他早就定好的字,也是他在乱世中的象征。

    他的身前,是那些从咸阳各处押来的前朝官员——克扣赈粮的,加征重税的,强占民田的,把人当「菜人」卖的。他们被五花大绑,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有人还在喊「我是朝廷命官」,有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萧靖川看着他们,仔细地端详了很久。这些人的脸,他有些见过。小时候在街上讨饭的时候,见过他们坐着轿子从面前过,轿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帘子放下。那时候他想,这些人真干净,真体面,真高高在上啊。

    可是他们明明长得和那些被他们折磨的普通老百姓也没有什么区别,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们如此嚣张,如此骄傲地认为……

    人就该死?

    而现在,他萧靖川和这些疯子也将没什么区别。

    萧靖川忽然觉得有点想吐。不是因为这些人,是因为他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天生的屠夫。可现在,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上万双眼睛,身前是上万条命。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雪沫子呛进喉咙里,冰凉冰凉的。萧靖川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高台之下,殷切地望着他,好在觐见一尊神像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些人,现在全都交给你们了。”

    他的手一挥,刀光一闪,绑着那些官员的绳子断了。人群愣了一瞬,然后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轰然涌了上去,将那些尖叫的官员吞没。

    拳头,脚,石头,木棍,锄头,一切能拿在手里的东西,都往那些人身上招呼。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有人在喊「这是我爹的命」,有人在喊「这是我儿子的命」,有人在喊「这是我全家人的命」。

    现在这些命终于有了交换之地。

    罪魁祸首终于付出代价了。

    萧靖川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高官贵人被淹没在人潮里,看着他们从跪着变成趴着,从趴着变成一堆辨不出形状的东西。雪地上到处都是血,红的血,白的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脏兮兮的东西。

    萧靖川能感觉到他的胃在翻涌,喉咙发紧,他咬紧牙关,他必须习惯这个。从今以后,这种事还会有很多。他要杀的人,会比这些多十倍、百倍、千倍。他要救的人,也会比这些多十倍、百倍、千倍。

    唯有他不能动摇。

    人群渐渐平息下来。那些疯狂的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个接一个地瘫坐在雪地上。有人还在哭,有人已经哭不出来了,有人呆呆地望着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掏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雪沫子,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是即使如此,他们想要回来的那些亲人,同伴,也不会再回来了。

    世界上新发生的事只有新死了一些人。

    萧靖川站在石阶上,俯视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件破棉袄,棉袄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汉子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还攥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石头,石头上全是血。

    复仇的情绪已经发泄,可是情绪还在沸腾,需要一个新的支撑点,帮助他们不要早早死去。

    萧靖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只有他能给这个支撑点。

    于是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却比刚才更响:“战争还没有结束。”

    那些瘫坐在地上的人,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们看见了——这些人,这些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这些把你们的血肉当粮食吃的人,他们也是会死的。他们跪在地上求饶的时候,和你们跪在地上求他们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呼啸,雪在下。

    “可战争还没有结束。杀这几个人,不够。杀这几百个人,也不够。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他抬起手,指向东边,指向那个方向——那里是长安,是大晏的都城,是那个疯了的皇帝坐着的地方。

    “因为那个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没有死。因为他还在炼丹,还在修仙,还在用活人的命炼他的长生不老药。你们交的税,变成他的丹炉;你们种的粮,变成他的供品;你们的命,变成他的药引子。t他不死,这天下就好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像是在这漫天风雪里点了一把火。

    “你们告诉我——是谁的父母,被逼得跳了河?是谁的子女,被卖给了贵人当菜人?是谁的友人,被拉去修路、修宫殿、修丹炉,再也没有回来?”

    人群里,有人在哭。那哭声很低,很压抑,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萧靖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单独说话:“不要哭。痛哭,不能让那些罪人付出真正的代价。”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雪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那把刀已经卷了刃,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把刀举起来,举过头顶,刀尖指向长安的方向。

    “我只有一句话——谁拿走了我们的血肉,我们的粮食,我们就去杀谁!”

    雪地里,有人站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站在雪地里,站在那面「干」字旗下,站在萧靖川面前。他们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火光。那火光很微弱,像是在风中摇摇欲灭的烛头,可它没有灭。

    萧靖川的刀指向长安,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开来的:“站起来!跟着我,一起去!冲入长安城!既然晏帝死不悔改,依旧要继续用人炼丹,以至生灵涂炭,神明震怒,降下宝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那么我们就去烹了那个晏朝的王!”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起刑鼎!”

    那声音很突兀,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汇成一股声浪,在这漫天风雪里翻滚。

    “起刑鼎!起刑鼎!”

    萧靖川站在石阶上,声音穿透风雪,穿透了那一片呐喊,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跟着念了起来,念得磕磕巴巴,念得南腔北调,念得根本不成调子。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整座咸阳城都在跟着念:“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萧靖川的声音又拔高了:“既食我黍,便由命赎!”

    人群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既食我黍,便由命赎!”

    萧靖川的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指向长安的方向。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可他还在喊:“现在中原鹿肥,我们人人有福同享!打进关内去,打进长安!”

    他亲手砍下了那几个尸体还有人形的,最臭名昭著的贪官污吏的头,血溅了一脸。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面旗下面,浑身是血,像一尊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修罗。

    然后他搬出了那些政策。不是他想的,是镜子和顾月点翠一起研究出来的。什么轻徭薄赋,什么不纳粮,什么分田地,什么免欠税。他不懂这些,但他知道,这些是能让大家的生活水平变好的,也是他该做的。

    他站在石阶上,一条一条地念,念得口干舌燥,念得嗓子冒烟。每念一条,下面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磕头。他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恍惚了,好像他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念诵着刑文法律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不希望这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雪沫子呛进喉咙里,冰凉冰凉的。然后他睁开眼,刀尖指向长安,声音沙哑,却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鼓:“现在——随我一起,冲入长安,亲手杀了昏庸无道的晏三世!”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呐喊。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连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冲入长安!诛杀晏贼!”一切都在欢呼,为了即将到来的战斗与胜利。】

    第133章 群雄逐鹿 群雄逐鹿,而此刻,晏帝和他……

    【与此同时, 那场大雪停了之后的长安城,终于慢慢醒了过来。说「醒」,其实也不太准确。长安城已经昏睡了很久。自从晏帝把自己关进丹房, 这座城就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瘫在那里,半死不活。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店铺关了大半, 连城墙上的守军都懒洋洋的,靠着垛口晒太阳,连刀都懒得擦。偶尔有人抬头看看城外, 看见的也只是白茫茫的雪地, 和远处灰蒙蒙的天。

    没有人知道,那场大雪掩盖了多少东西。掩盖了东边传来的马蹄声, 掩盖了黄河渡口的喊杀声,掩盖了洛阳城头换旗时的巨响。掩盖了一个已经渡过了黄河、正在向关中逼近的庞然大物。

    楚巫王。这个名字,长安城里的贵人们已经听了大半年。起初他们不当回事, 觉得不过是南方的五地旧贵族泥腿子闹事, 成不了气候。

    后来听说他占了几个州,也只是皱皱眉,说一句「该派兵去剿了」。再后来,听说他打到了徐州,有人开始慌了, 但更多的人还在自我安慰——「徐州远在江南, 离长安还远着呢, 不足为惧」。

    可这个不足为惧的楚巫王,不知怎的,越走越快。像是背后有风在推, 整个天下都在为他让路。

    他像是一阵风一样,轻而易举地掠过了徐州,破了汴州,取了洛阳。等他站在黄河边上,望着对岸的关中平原时,长安城里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雪后初晴的那天早上,长安城的守军领袖们终于收到了前线的军报。那军报被层层叠叠地包裹着,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里面的内容却像是被人嚼过一遍又吐出来的——措辞含糊,语焉不详,通篇都是「贼势甚炽」「我军浴血」「有待后报」之类的废话。唯一的硬消息是:洛阳丢了。

    洛阳丢了。

    洛阳怎么会丢?

    洛阳是东都,是仅次于长安的天下第二大城,城高池深,驻军数万。更何况为了守防线,长安城驻守的大部分兵力都派了过去,就连围剿流寇萧贼的赵将军也……

    怎么就说丢就丢了?那数万大军呢?

    守军领袖们面面相觑,他们按律呈上军报,但是谁也不敢先开口。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军报是经过了无数道手才送到他们面前的,经过的每一道手都在上面加了一层粉饰,减了几分真相,以平息城内君主的愤怒。

    洛阳城破只是不得不说的真相。而真正的前线情况,恐怕比这要糟十倍、百倍。可他们不敢说,也不敢问。他们只是跪在大殿里,等着那个从丹房里走出来的少年皇帝,把那份军报摔在他们面前。

    晏帝走出来的时候,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他瘦了很多。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散落在冕旒外面,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健康的、有活力的亮,是一种病态的、准备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的亮。

    他坐在龙椅上,把那卷军报扔下来。军报在半空中散开,纸页哗啦啦地飘了一地,像一群受了惊的白鸟。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后背都凉了半截。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雪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那些跪在地上的守军领袖们,一个个把额头贴得更低,恨不得钻进金砖缝里去。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喘气。

    晏帝的眼睛眯起来,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可那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可怕。

    没人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京畿守军的主将,姓李,四十多岁,是个在官场里摸爬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忽然觉得背后被人踹了一脚。

    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他从人群里踹出来,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最前面,像一只被狼群推出来送死的羊。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连嘴唇都在发抖,他想回头看看是谁踹的他,可他不敢。他只能趴在那里,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陛下……据前线线人所言……是因为……”

    他的大脑在飞快地转动,其实他不敢说。说了,就是死。不说,也是死。

    可他总得说点什么,总不能一言不发地在这里干耗着,那也是死。

    “是因为前线守军章将军,已经背地投诚了楚巫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大殿里更静t了。静得能听见晏帝冕旒上残余的玉珠轻轻碰撞的声音。

    章将军投敌了。

    那个被派去堵截楚巫王的章将军,那个带走了长安城最后一批精锐的章将军,那个前几日还在军报里还写着「陛下放心,大捷已定!」「臣誓与城池共存亡」的章将军——投敌了。

    这就是没人敢写在军报里的内容之一,没有章将军的帮助,楚巫王纵然是天神下凡用了阴兵军队,也不可能在数万大军的围剿下推的这么快。

    跪在地上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白。他们不意外陛下知道,陛下总有办法,但他们的恐惧比意外更深。因为他们知道,章将军投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楚巫王面前的最后一道屏障没有了。意味着长安城,已经暴露在敌人的刀锋之下了。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也有人说是楚巫王善于楚地巫术,操控了前线守军主帅……”

    这话说出口,连说的人自己都不信。可在场的人都愿意信。信一个虚无缥缈的巫术,总比信自己人靠不住强。信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神,总比面对那个血淋淋的现实强。

    楚巫王已经渡过了黄河。楚巫王已经拿下了洛阳。楚巫王正在向长安逼近。而长安城里,已经没有兵了。所有的兵都在洛阳。】

    (这画面怎么又有点眼熟)

    (真是英明的雄主各有各的英明,无能的昏君都是惊人的一致。)

    (不要再继续cue我们千古半帝了!他也很辛苦的!)

    (是啊跑路要辛苦死了)

    【画面中的晏帝要强一些,至少没跑,他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些人,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让人浑身发冷的笑。然后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哦?”

    那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那个字砸了一下,砸得生疼。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官职最高的人又被后面的人踹了一脚。这一脚比刚才更重,踹得他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一个血印子。

    官职越高责任越大也是让他体验上了,他在心里骂了几句,知道自己还有必须要说的话。

    于是他咬了咬牙。

    “陛下……”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还有西南的军报……”

    晏帝的眼睛微微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吞刀片:“天水……天水也丢了……”

    汉武帝设置天水郡,取「天河注水」之意,节制西北游民,而现在……落到了晏另一个大敌的手里。曾经的西南掌使,现在的百兽蜀王。】

    (来了来了!两路夹击!晏真的完蛋了,一边是阴险狡诈的军事疯子楚巫王,一边是能从成都打到天水的超级莽夫百兽蜀王——)

    (百兽蜀王也来了!这下长安真成夹心饼干了……)

    (这还怎么守?东边楚巫王,西边蜀王,自己城里还有个疯子皇帝天天抓人炼丹……妈呀我要是长安人我现在也跑路!)

    (楼上,你还缺了个人,太祖刚拿下咸阳,正在往长安赶呢。)

    (三路会猎于长安?这剧本我好像在哪见过……)

    【晏帝终于动了。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西方。从长安过陈仓,在悠悠商道的尽头,有一座城市,名为天水。

    那是汉武帝当年设置的「天水郡」。取「天河注水」之意,寄托着一个王朝对富庶与安定的向往。汉武帝时期,这里是抗击匈奴的前线,是大汉伸向西域的一只手臂。大晏立国之初,这里也是西陲重镇,驻军数万,防备着蜀地与西域的异动。

    可现在……

    晏的悲凉淡去,画面变成流沙,天水郡上方飘摇的晏旗,已然变成了西蜀的旗帜。

    百兽蜀王。

    这个人虽然是一介驯兽的莽夫,但在军事上的选择却比楚巫王低调得多。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命,趁晏军主力被楚巫王牵制在东线,悄无声息地出了剑阁,占了汉中,又沿着祁山道一路北上,直取天水。天水一失,关中平原的西大门就敞开了。从天水到长安,渡过陈仓古道,一路坦途,再无险可守。

    他不仅要拿下天水,他还要拿下长安。拿下这座天下第一城,拿下那个坐在丹炉前的疯子皇帝,拿下这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王朝最后的荣耀。群雄逐鹿,而此刻,晏帝和他的王朝,成为了最美的战利品。】

    干中,长安皇城大殿内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

    毕竟天幕介绍的,可是上座上的太祖一生最大的两个敌人。

    当年与太祖三分天下时的楚巫王与百兽蜀王。一声笑声打破了沉默。

    天幕之外,萧靖川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缓缓暗下去的画面,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伸出手,打了一个响指,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就说嘛,怪不得这次播了这么长时间。”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早已料到的得意,“还得是这两位老朋友。”

    萧瑶有些奇怪:“老朋友?太祖……不讨厌他们吗?”

    她还以为萧靖川和那两位的关系肯定是你死我活。毕竟太祖创建干的这一路上没少被那两位折磨,怎么提起对方来……语气居然还很怀念?

    萧靖川摇了摇头:“讨厌什么?”

    他说:“手下败将而已,哎,真怀念啊。”

    萧瑶:……

    总感觉那两位在下面要忍不住了……大不敬地说一句:好欠揍的嘴啊!怪不得后面被蜀王和巫王一起骂成那样!

    第134章 他要去找人。 萧靖川没有回答。他只是……

    【楚巫王站在洛阳城头, 望着西边的方向。黄河在脚下奔涌,浑浊的河水裹着冰凌,一路向东。他眯起眼睛, 似乎在丈量从这里到长安的距离。

    女娲之肠的巫王屠维身后,是数以万计的荆楚子弟,他们举着绘有巫神图腾的旗帜, 唱着听不懂的楚歌, 士气高昂,像是能吞下整个天下。

    从起兵到现在,巫王一路北上, 所向披靡。晏军在他面前像纸糊的墙, 一推就倒。洛阳都拿下了,长安还会远吗?

    在更西的地方, 天水郡,百兽蜀王也在望着东边。他的军队刚在这里休整完毕,粮草充足, 士气正旺。从天水到长安, 一路坦途,快马加鞭不过数日。他的斥候已经探明了沿途的晏军部署——几乎没有部署。晏朝的兵力全被楚巫王牵制在东线,关中就像一个被剥光了壳的鸡蛋,等着人去吃。

    蜀王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他比楚巫王更近, 比楚巫王更快, 长安, 应该是他的。

    两路烟尘,两双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果子」自己落下来。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那颗果子,会被人抢先摘走。】

    (笑死了,太祖要登场了!)

    (两路大军都在等,结果被一个流寇偷家了哈哈哈。)

    (太祖:你们慢慢等,我先去摘果子了。不要犹豫,犹豫就会败北,果断就会全给!)

    (楚巫王和蜀王听到有人已经进入了长安:??不是,我果子呢?)

    (在终南山里猥琐发育,时机一到直接冲入长安占领宣称力最强的地方,这操作太阴了……)

    (不是阴,是低调。太祖那时候才多少人?打不过当然要苟着。)

    (太祖就是狗啊,趁着人家打架自己偷家)

    (楼上说得对,但狗得好!狗得妙!狗出了一个大干啊!)

    (晏帝:你们都以为我要被楚巫或蜀王杀,结果……我服了。)

    【当楚巫王从容地从洛阳西进,当蜀王自信地从天水东出的时候,一支队伍正在雪地里疾行。没有旌旗蔽日,没有金鼓震天。只有几千个衣衫褴褛的人,踩着没过脚踝的雪,一步一步地向长安靠近。没有人注意过他们。在楚巫王的军报里,他们只是一行小字——“终南山匪,数百人,不足为虑。”

    可就是这个人,这个从终南山里爬出来的流寇,这个被所有人忽视、被所有人轻视、被所有人不当回事的存在——他此刻正在向长安奔跑。

    咸阳城破的消息传到长安时,守军们还在争论该往东边还是西边布防。等他们反应过来,萧靖川已经带着人从咸阳出发了。从咸阳到长安,不过一水之隔。渭水结了冰,冰面上能走人。不需要船,不需要桥,踏着冰就能过去。

    长安城的t南门最先崩溃。守军们本以为敌人会从东边来——楚巫王在东边。或者从西边来——蜀王在西边。谁也没想到,会有一支队伍从眼皮底下的咸阳冒出来。等他们看见那面写着「干」字的旗帜时,还没看清来的是谁,腿就先软了。

    有人扔下兵器就跑,有人跪在地上立马投降,长安的守军毫无战斗的意志,官级越高的贵人跑的越快,完全是一群无人聚集领导的散人。

    萧靖川自己也没想到,长安的守军会溃败得这么快。他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可当他骑着马冲进南门的时候,城墙上的晏旗已经被人扯下来了,守军的甲胄扔了一地,几个跑得慢的老兵蹲在墙角,抱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月,顾月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点翠,点翠抱着镜子,看起来比他还震惊。

    长安城,就这样破了。

    这座世界最姝丽之城,此刻成为了所有人避之不及想要逃出的地狱。

    萧靖川冲进皇城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抵抗了。宫门大开,守卫不知去向,连个拦路的人都没有。他一路往里跑,跑过空旷的广场,跑过寂静的廊道,跑过那些雕龙画凤却空无一人的宫殿。

    点翠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怀里还紧紧抱着那面镜子。顾月也在身边,状态稍微好一些。

    但他们的眼中都有一种无法被磨灭的亢奋。

    萧靖川冲进大殿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龙椅前面。

    那个人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树。

    晏帝转过身来。萧靖川看见了他的脸。很年轻,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眉目清秀,皮肤白净,本该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目光却怪怪的,完全没有他曾经见过的,晏太祖的风采。

    晏帝的嘴角甚至挂着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在说「你来了」。

    萧靖川握着君右丞送给他的那把剑,站在大殿中央,离那个少年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了很久的话,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晏帝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就是终南山那个萧靖川?”

    萧靖川点了点头。

    晏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比朕想的年轻。”他顿了顿,又说,“也比朕想的穷。”

    萧靖川:……神经病吧这人!

    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能听见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落的簌簌声。那些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晏帝抬起头,看着萧靖川。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开始笑,不知道在笑什么,笑的呕心沥血。

    萧靖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上前,举起那把剑,剑身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很瘦,很脏,眼睛却很亮,和外面千千万万个跟随着他拼命的普通人一样。

    萧靖川闭上眼睛,再睁开。长剑已经落下去。

    晏帝在死前还在笑,但是萧靖川已经用那把剑刺入了晏二世的胸膛,毫不犹豫。

    天下的大乱这位陛下要付的代价是最多的。所以萧靖川不准备听他的遗言,晏帝也没有想说遗言的意思。

    血溅出来,映照着窗外映入大殿的夕阳,像是隔着飞扬的尘埃看夕阳一样,红日落下,飞燕落下,晏也落下。晏也落下。】

    萧靖川站在那具尸体面前,剑身上的血正在冷却,正在凝固,变成一种暗沉的、像是锈迹一样的颜色。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沉落的夕阳,看着那片被染红的天空。

    “顾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在石头上。顾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萧靖川把剑递给他,剑柄上全是血,滑腻腻的。

    “处理一下。”

    顾月接过剑,点了点头。萧靖川没有再看他,转身拉起还站在一旁发呆的点翠,朝大殿后面跑去。点翠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气喘吁吁地问:“去、去哪儿?”

    当然是去找人。

    萧靖川没有回答。他只是跑。他跑过大殿,跑过廊道,跑过那些空无一人的宫殿。跑过晏太祖的旧丹房,跑过晏太宗的宫殿,晏三十多年的国祚化为空气中飞扬的尘埃。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然后,萧靖川冲破了尘埃织成的网,在夕阳的陪伴下,滚入了现在的丹房。

    丹房在皇城最深处。那扇门很重,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还贴着几张发黄的符纸。萧靖川一脚踹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那气味太浓了,浓到像是能把人泡进去,让人想吐。

    丹房里很暗,只有几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黑暗中发出昏黄的光。那些丹炉还在烧,炉膛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出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他们瘦得皮包骨头,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有人还在呻吟,有人已经不动了,有人睁着眼睛,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萧靖川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那些还能动的人扶起来,解开他们身上的绳子,把他们往外推。“走!都走!门在那边,出去!快出去!你们现在自由了!”那些人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点翠跑过来,拉着他们的手,安抚过后,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往外带。

    萧靖川继续往里跑。丹房很深,越往里走,药味越重,空气越稀薄。他的眼睛被熏得睁不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呼吸一次都要用尽全力。

    他跑过一座又一座丹炉,跑过一排又一排架子,跑过那些堆满了瓶瓶罐罐的角落。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倒在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软塌塌地挂在捆着他的绳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头垂着,脸被散落的头发遮住了,看不清面容,衣裳上全是药渍,分不清哪是药,哪是血。

    萧靖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他的腿忽然软了,软得差点站不住。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把那散落的头发拨开。那张脸露出来——几乎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君右丞。”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君右丞!你醒一醒!”

    萧靖川大喊:“君右丞!”

    “你醒一醒!”

    ——

    第135章 最开始的颜色 “干终于艰难地走到……

    干初, 晏皇宫。

    君右丞睁开眼睛的时候,萧靖川正蹲在他面前,手还握着他冰凉的手指。

    那双眼睛睁开了, 可萧靖川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焦聚,像两口枯井, 君右丞看着某个方向, 可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有人把他里面的东西都掏走了,只留下一个壳子, 还保持着人的形状, 里面已经空了。

    萧靖川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萧靖川摇了摇他的肩膀, 他只是随着那力道微微晃动,像一截被风吹动的枯木。萧靖川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就那样穿过他, 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萧靖川的手开始发抖。他见过这种眼神。在终南山里,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等死的孩子,在被官军追了三天三夜的劳役脸上,在那个交了七次税、最后只能靠在墙根上等死的老军眼里。

    他见过。可那是别人的眼睛,不是君右丞的。君右丞的眼睛应该有光的。在月光下, 在书房里, 在被他气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应该有东西的。

    萧靖川的手从君右丞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疼,可他没松手。

    点翠从丹房外面跑进来,怀里还抱着那面镜子。她的道袍上沾了不知道谁的血,脸上也脏兮兮的,头发散了几缕,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的脚步还是快的,像一阵风。

    她跑到君右丞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t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深不见底。

    “少爷他……”点翠开口。

    萧靖川站起来,低头看着君右丞。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是冷的:“是啊。变成这样了。晏帝可真是厉害,随便一个正常人,都能被他变成这副样子。”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君右丞。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把那具已经从龙椅上拖下来的尸体再拖出来,再捅上几刀。他深吸一口气,丹房里刺鼻的药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少爷就交给你了。”

    点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最后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Yes,sir!”

    萧靖川皱了皱眉,转过身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点翠眨眨眼,笑容又回到了她脸上。和平时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是西域话。保证完成任务的意思。”

    萧靖川望着点翠,点翠蹲在那里,抱着那面镜子,握着君右丞的手,她穿着道袍,簪着竹子簪子,看着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神神叨叨的小姑娘。

    可萧靖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就像当初在君府,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觉得哪里不对劲。

    比如……点翠的眼底一直是没有温度的。

    是这样吗?萧靖川忽然不确定了。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想从那里面找出什么东西。可点翠只是笑着,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他什么都没找到。

    也许是他想多了吧。

    萧靖川心想,于是他转过身,朝丹房外面走去。现在外面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长安城刚打下来,到处都是烂摊子。楚巫王在东边,蜀王在西边,两路大军随时可能杀过来。城里的人心还是散的,百姓们还不知道换了天。身为起义军的首领,他必须去处理这些事。

    【萧靖川的背影渐渐被拉远,天幕之上,画面缓缓流转。金色的文字浮现出来,在深色的背景上熠熠生辉,笔画像是被火焰烧过,留下灼热的痕迹。「干」字作为底纹铺陈开来,洋洋洒洒,像是漫天洒下的金箔,秋日里落了一地的银杏叶。洋洋洒洒的白底洒金就像是干这个朝代带给人的感觉。】

    所有干中时期后世观看干初的人都有些窒息。因为画面上出现了一行字。

    【“太祖入咸阳,效汉高祖与民约法三章。”】

    【画面切换,长安城的街巷出现在眼前。雪还没化完,路面上泥泞不堪。两旁的店铺关了大半,剩下的几家也半死不活,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一排掉了牙的嘴。街上的人不多,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在躲什么。

    萧靖川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没有穿甲胄,也没有带那把剑。他一个人走在街上,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没有人认出他就是刚刚打入长安诛杀了晏帝的萧贼,他走到一个粥棚前,那里排着长队,都是些面黄肌瘦的人,端着碗,等着那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萧靖川站在队尾,也不着急,就这样跟着人群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还算亮。

    “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老汉上下打量他一番,“这年头还敢往长安跑,胆子不小。昨天长安可还打了仗呢。”

    萧靖川点点头:“确实刚来,正好撞上昨天的混乱。”

    老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来干什么?逃难?那你可来错地方了。这长安城,完蛋了。大家都活不下去了。”

    萧靖川皱了皱眉:“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老汉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晏收长生税,你知道吧?就是那个炼丹的皇帝,说交了税就能帮陛下长生不老。所以必须要交,不交就抓去当药引子。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交得起?可不交就得死。交了,也得死。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这还不算。东边那个楚巫王,打过来了。西边那个蜀王,也打过来了。两路大军,都盯着长安。这城,哪怕没有那位姓萧的起义军首领来,也早晚得破。”

    他再竖起一根手指,“就算这些都不算,那个打进城的起义军首领,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姓萧的,虽然进城的时候也没管其他地,只杀进了晏皇宫,但是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万一比晏帝还狠呢?万一也要收税呢?万一也要抓人去炼丹呢?这年头,谁来都一样,都是要命的。”

    萧靖川听着,没有说话。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他跟着往前走。前面有人在舀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舀粥的人手一抖,碗里的粥又洒了半碗,领粥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端着那半碗粥走了。

    萧靖川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不会活不下去的。”

    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你一个年轻人,懂什么?这长安城的下场,是那位起义军首领决定的。他要是个好人,咱们就能多活几天。他要是个坏人,咱们就等着被炼丹吧。反正命是攥在人家手里的,咱们说什么都没用。”

    萧靖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出队伍,站到粥棚旁边的石阶上。周围的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都抬起头看着他。那个老汉也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

    萧靖川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父老乡亲们,听我一言。”

    没有人认识他。

    他只是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站在一个普通的石阶上,和这长安城里千千万万个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可当萧靖川拉下罩着脸部的兜帽,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就是那个被称为萧贼的起义军首领。”

    萧靖川的脸一露出来,粥棚前面炸了锅。当时自称干军的起义军冲入长安时浩浩荡荡,声势浩大,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位萧贼的脸。

    有人扔下碗就跑,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有人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个老汉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粥洒了一地。他瞪大眼睛看着萧靖川,像是看见了鬼。

    萧靖川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见那些人的恐惧,看见他们缩着脖子,弓着腰,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这些人被欺负得太久了,被抢得太多了,被当成牛羊、当成草芥、当成炼丹的药引子。他们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在贵人面前,在当官的面前,在那些手里有刀的人面前,他们只配跪着。

    萧靖川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到那个跪在地上的人面前,蹲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起来。”

    那个人浑身发抖,不敢动。

    “起来。”萧靖川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说话。那个人被他扶着,慢慢地站起来,腿还在抖,站都站不稳。

    萧靖川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那些人。他没有拔剑,没有亮旗,没有让顾月带着人围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与你们约法三章。”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除这三条之外,所有晏律,包括那些所谓的长生税,全部取消。”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萧靖川竖起第一根手指:“其一,杀人偿命。从今以后,谁也不许随便杀人。当官的不许,当兵的不许,起义军也不许。谁杀了人,谁就得偿命。”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其二,盗窃伤人抵债。谁偷了东西,谁伤了人,就拿自己的东西来赔。赔不起的,就干活来抵。不许私刑,不许打死人,不许把人当牲口卖。”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其三,丹炉全部融毁。那些炼丹的炉子,那些吃人的炉子,那些把活人烧成灰的炉子——全砸了。一块铁都不留。”

    “除此之外,所有的晏律,全部取消。”

    人群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有人在哭,能听见风穿过巷子的呜咽声。

    然后,有人哭了。

    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t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已经哭得看不清东西了。她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嘴唇哆嗦着,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那些深深的皱纹,滴在雪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哭。

    像是一个开始,随后更多的人哭了。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跪在雪地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靠在墙根上,闭着眼睛,眼泪从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旁边流下来。

    那个老汉站在粥棚前面,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他最终只是望着萧靖川,这个应该高高在上的年轻人。所谓的起义军的首领,手中晏帝血还未干的,传闻中的疯子。

    眼泪流下来,流过那些被风霜刻出的沟壑,滴在他那件补了又补的破棉袄上,被冻成一片白花花的霜。那是一个新的王朝的白色。】

    【“由此,”扶桑开口,他偏了偏头,目光聚集在屏幕外的所有人身上。

    “干终于艰难地走到了他的起点。”】

    第136章 五千年似今日(一部分历史真相) 这一……

    干中, 天幕开始消失。

    萧靖川还在笑着,天幕上的画面就径直停在了萧靖川高呼约法三章的位置。

    萧瑶等后世之人还在感慨太祖当年真是英雄啊,话音都未落下, 就停在了原地。

    萧靖川睁大了眼睛,然后与同样惊讶的君右丞,顾月, 点翠三人面面相觑。

    只见整个大殿里, 除了他们四人之外,其他的所有人,包括在旁边随侍的宫女宦官, 甚至是暗卫, 此刻都固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眼睛眨也不眨。

    萧瑶的表情有些难看,她被定格在了一个瞬间,点翠蹦蹦跳跳地过去摸她的脸, 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君右丞条件反射就转头去看, 他是第一个联想到什么的,萧靖川身后十步左右的地方,肖思所在的位置——

    肖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上还拿着要记录的纸笔。

    那些纸笔将在不远的未来中变成一页页史书, 不论是《中兴外史》还是《干太祖本纪》, 他都会写下来。

    而现在, 他一动不动。

    如此神异的事情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发生在了他们身上,此刻顾月还没有反应过来,点翠还在检查其他人的状态, 而最先感悟到什么的君右丞转头看向肖思——唯有萧靖川眸光一闪,目光锐利,干中的皇帝径直抬头,看向了高高在上的天幕。

    而天幕之上——

    扶桑正笑着看着他们——那绝不是一个后世的历史主播普通人能露出的笑容。

    萧靖川皱眉,他动了动身体,天幕中的扶桑的目光也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这个人……此刻居然真的像是九歌神明之一的扶桑,目光穿透一千多年的历史,径直穿过天幕,看到了一千多年前的他们四人。

    这是只有神力能解释的故事。

    就在此时此刻,这个大殿中,他们中间什么阻隔都没有,由干初四杰穿越而来的干中的四杰此刻与后世的一位普通的历史博主,在天幕的帮助下,对视了。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隔着时间。

    “亲爱的干中四杰们。”

    扶桑开口了,这次他没有隔着天幕。

    “接下来的画面,是只提供给你们的画面,关于一段……你们已经忘记了的过去。”

    扶桑笑着消失,天幕中的画面重新变成了干初的长安城。

    而画面中的四人已经聚集,他们此刻……应该正在巡视晏的武器库。

    君右丞皱了皱眉……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

    【君右丞没有醒过来。他已经昏迷了三天。点翠说这不是药毒,是药毒之后的身体自护,那些丹药里的东西太烈了,把他的身体烧坏了,现在只能等他自己慢慢缓过来。但是问题不大,只要有足够的医疗,君右丞可以自己醒过来。

    萧靖川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君右丞还活着,还在呼吸。这就够了。

    三天里,萧靖川做了很多事。他派人接收了皇城各处府库,查封了晏帝的私藏,清理了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晏朝旧臣。他把那面「干」字旗插到了长安城最高的城楼上,让全城的人都能看见。他让人在城里各处张贴告示,把约法三章的内容写得清清楚楚,不识字的人可以找识字的念,念完了还要解释一遍。

    这些事情他做得很快,快到他身边的人都有点跟不上——萧靖川就像是凭空蜕变成了一个陛下,一个合格的陛下。

    顾月跟在他身后,沉默地执行他每一条命令。点翠跟在他身后,抱着那面镜子,随时准备回答他的问题。

    而这天下午,萧靖川准备去巡视晏朝的武库。

    武库在皇城西北角,是晏朝立国之初修建的。据说里面存放着大晏百年积攒的各类兵器甲胄。萧靖川早就想来看看,之前忙着收拢人心、稳定局势,一直没顾上。现在终于腾出手了,他倒要看看,这个大晏,到底有多少家底。

    武库的大门是铁铸的,两扇门加起来怕有几千斤,平时需要用绞盘才能打开。管库的官员早就跑了,钥匙也不知道在谁手里。顾月围着门转了两圈,找到门轴的位置,让人用一根粗木杠插进去,十几个人一起用力,硬是把门撬开了一条缝。人侧着身子钻进去,从里面把门推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桐油味扑面而来。萧靖川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里看,里面很暗,只有从门缝里漏进去的几缕光,照出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他让人点起火把,举高了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