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所谓起义军 你们的命都给我吧。
接下来的几天, 萧靖川就留在了李达山的营地里。
这个所谓的「起义军」,比萧靖川想象的要惨得多。
第一天早上,他跟着李达山去清点人数。整个营地转了一圈下来, 能拿得动刀的,不到一百人。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断腿的、瞎眼的、发着高烧的、连站都站不稳的。还有那些孩子, 阿草和阿木那样的, 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蹲在棚子边上, 像一群被遗弃的小猫。
萧靖川看着这些人,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点翠跟在他身后,小声问:“这就是起义军?”
萧靖川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李达山。
李达山正在给一个老人喂水。那老人躺在地上, 脸色灰败,眼睛半闭着,连喝水的力气都快没了。李达山把他扶起来, 一点一点地把水喂进他嘴里, 动作轻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喂完水,他把老人放平,又去给旁边一个孩子换药。那孩子腿上烂了一个大洞,伤口已经化脓,发出难闻的气味。李达山用破布蘸着清水, 一点一点地擦, 那孩子疼得直抽气, 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萧靖川走过去,蹲下来, 帮他按住那孩子的腿。
李达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t,继续擦。
过了很久,那孩子睡着了。李达山站起来,走到一旁,背对着萧靖川。
萧靖川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他没有上去拍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李达山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着萧靖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笑意:“见笑了。”
萧靖川摇摇头。
李达山叹了口气,开始说。
他说这些人是怎么来的。有的是「误了公时」的农户,修路修到一半逃出来的,逃的时候被官兵追,摔断了腿。有的是被当成「菜人」抓走,半路上逃出来的,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挨了刀。有的是家里被抢了,爹娘被杀,自己带着弟弟妹妹一路跑过来的。还有的是之前那些起义军留下的,起义军走了,他们走不动,就留在这里,等死。
“他们为什么跟着你?”萧靖川问。
李达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没地方去。”
萧靖川懂了。
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起义能成功,不是因为他们想推翻朝廷,只是因为——没地方去。
这世上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
所以他们聚在这里,聚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营地里,聚在这个随时会被官兵剿灭的地方,只是因为……
没地方去。
萧靖川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断腿的、瞎眼的、发高烧的、瘦成皮包骨头的,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点翠在他身边小声说:“萧哥,他……”
萧靖川知道她想说什么。
李达山自己也不富裕。他甚至比大多数人更穷。他穿的是最破的衣裳,吃的是最少的饭,每天晚上最后一个睡,每天早上第一个起。那些省下来的粮食,全给了那些走不动的人;那些省下来的药,全给了那些伤口化脓的人;那些省下来的力气,全给了那些需要照顾的人。
萧靖川问他:“你自己呢?”
李达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我还能动。能动就饿不死。”
萧靖川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棚子里,望着棚顶漏进来的星光,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不见了。
点翠和顾月找了半天,没找到。李达山也帮忙找,还是没找到。
直到傍晚,萧靖川回来了。背着一个大包袱,肩膀上勒出了两道血印子。
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解开。
里面是粮食。不多,但够这些人吃两天的。
点翠愣住了:“萧哥,你这是……”
萧靖川揉了揉肩膀,轻描淡写地说:“去长安运了点粮。”
点翠的眼睛瞪得溜圆:“运?怎么运?你哪来的粮?”
萧靖川没回答。
但顾月看见了。他看见萧靖川腰上少了一样东西——那块君右丞给他的玉佩,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那是少爷给的。
他把玉佩当了。
顾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接过萧靖川背上的包袱,帮他放好。
点翠也看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萧哥,你……”
萧靖川摆摆手:“别说了。先吃饭。”
那天晚上,营地里的人都吃上了一顿饱饭。虽然只是稀粥,但每个人碗里都有米,不是那种能照见人影的清水。
那些老人捧着碗,手都在抖。
那些孩子吃得狼吞虎咽,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
李达山端着碗,看着萧靖川,看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小兄弟,我替他们谢谢你。”
萧靖川摇摇头,没说话。
这有什么好谢的,他分明什么都改变不了。
萧靖川知道,这不是办法。
第三天,他又去了一趟长安。这次换来的粮食更少了。
第四天,他再去,已经换不到什么了。
长安城里的粮铺,要么关了门,要么卖的是天价。那些当铺里,值钱的东西堆成了山,但粮食一粒都没有。
萧靖川站在空荡荡的街角,望着那些紧闭的店铺,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君右丞。想起他每天批到深夜的奏章,想起他越来越差的脸色,想起他那些听不懂的念叨。
为什么大家都在这样努力,但是事情就是没有变好呢?
难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准发生痛苦的事情,不准发生让人欢颜的事情吗?
第五天,灾难来了。
那天早上,萧靖川刚起来,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一团。那些老人拼命往角落里缩,那些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那些能动的青壮年抄起锄头、木棍、削尖的竹竿,挡在最前面。
萧靖川冲出去,远远就看见官道上烟尘滚滚。至少二百人的队伍,骑着马,举着刀,正向这边杀来。
李达山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破刀。他的身后,是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兵」——有的拿锄头,有的拿木棍,有的就赤手空拳。
萧靖川跑到他身边,喘着气问:“怎么办?”
李达山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挡着。让他们先撤。”
这里的人都是他的乡亲,他吃这片土地的麦子长大,喝这片土地的流水长大,在这片土地的乡亲们的陪伴下长大。所以危难来临的第一时间,他要挡在最前面。
种地的农夫没有读过四书五经,他只知道自己舍不得。
萧靖川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后,那些老人和孩子正在往营地里退。有的走不动,被人背着;有的跑几步就摔倒,被人扶起来继续跑。
他们跑得很慢,很慢。
萧靖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农夫。
李达山说的「挡着」,是真的要挡着。用自己这条命,挡着那些官兵,给那些人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他转过头,看着李达山。那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萧靖川见过这种表情。
那天晚上,君右丞离开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那是明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要去做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萧靖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农夫舍不得自己的家园,他也舍不得。
舍不得这些明明活下去会创造更多价值和幸福的人。
“挡什么挡?”他说,“都撤。一个不落。”
李达山愣住了:“你说什么?”
萧靖川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过身,朝营地里跑去。点翠和顾月跟在他身后,什么都没问。
跑到营地中央,萧靖川跳上一块大石头,扯着嗓子喊:“都听我说!”
那些混乱的人愣住了,纷纷看向他。
萧靖川的声音很大:“老弱病残,往山里撤!能走路的,背着走不动的!所有能动的青壮年,都往山里跑!”
有人喊:“往哪儿撤?”
萧靖川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影:“终南山!那里是世代清流闭关隐居之地,地形复杂,进了山,他们就追不上了!你们常年在这一带生活,对那里的了解总比官兵多!”
又有人喊:“那你们呢?”
萧靖川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决绝,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正在燃烧的东西:“我们挡着。等你们撤进去,我们再撤!”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些青壮年一个个站了出来。有拿锄头的,有拿木棍的,有赤手空拳的。他们站在萧靖川面前,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那个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达山也走了过来。他看着萧靖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小兄弟,你……”
萧靖川打断他:“别说了。我们一起去挡,我有办法。”
他冲到那些青壮年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老有少,有高有矮,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那是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光。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开口:“我们人少,没兵器,打不过他们。但我们不需要打赢。”
那些人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萧靖川指向远处的终南山:“我们只需要拖。拖到他们撤进去,拖到天黑,拖到他们追不动。然后我们也撤,进山。山里有树,有石头,有咱们熟悉的路。他们在山里追不上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官兵有制式装备,我们打不过,只能打游击。打一下换一个地方,不跟他们硬拼。今天拖住了,明天就有机会。明天拖住了,后天就有机会。只要一直拖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t:“我们就能活下去。”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握着锄头、木棍、竹竿的手,握得更紧了。
点翠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萧靖川身边,一本正经地掐着手指,装模作样地算了起来。
萧靖川看着她,有些无奈:“你干嘛?”
点翠不理他,继续掐。掐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哎呀!时机好啊!有时机啊!”
萧靖川:“什么时机?”
点翠一脸神棍的表情,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不知道吧?南边那个楚巫王,已经打到徐州了!以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到这边来!”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点翠继续说:“巫王举旗,天下云集响应。到时候,朝廷的兵力就会被牵制住,顾不上咱们这些小虾米。咱们只需要拖下去——”
她搓了搓手指,那动作活像一个算命的:“拖到楚巫王打过来,拖到朝廷自己乱起来,拖到——”
她看向萧靖川,眼睛亮得惊人:“我们就都能活下去。”
她转过身,面向那些青壮年:“这是九歌神明降下的启示,在众神仙的注视下,晏廷失德,人人得而伐之——诸位可信?”
远方的层层叠叠的阴云覆盖了长安城,点翠闻言更是大喊:“神迹已显!”
青壮年们顿时欢呼起来。
萧靖川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但他没有戳穿她。他只是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听见了吧?咱们只需要拖下去!”
那些青壮年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不是希望,不是信心,只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
活下去的念头。
萧靖川转身,朝官道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些老弱病残正在往山里撤。老人背着孩子,年轻人搀着老人,一步一步,艰难但坚定。
近处,那些青壮年站在他身后,握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等着他下令。
更远处,终南山巍峨耸立,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萧靖川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
身后,点翠和顾月紧紧跟着。
还有那些拿锄头、拿木棍、拿竹竿的人。
他们没有制式兵器,没有正规训练,没有朝廷的粮饷。
但他们有命,有命,就能做到一切。
只要拖下去——
就有机会。
——
第122章 终南山 晏福帝太平四年秋,萧靖川率百……
晏福帝太平四年秋, 萧靖川率百余劳役,溃围而出,奔入终南山。
身后, 晏军铁骑追蹑百里,烽火映空,杀声震谷。
萧靖川引众人循兽径、攀绝壁, 昼伏夜行, 凡三日,方得脱。及至山腹深处,回望来路, 但见群山如海, 暮霭沉沉,追骑已没于苍茫之间。
众人皆瘫坐于地, 喘息无比,有人抱臂颤抖不止,有人默然垂泪, 却不敢出声。
萧靖川靠在一棵老松上, 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衣摆已被荆棘撕成碎条,手臂上数道血痕,深者可见白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那是劫后余生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
良久,他哑着嗓子开口:“晏军……当真是虎狼之师。”
他想起那些骑兵冲锋时的气势。马蹄踏碎田埂,刀锋映着日光, 旌旗蔽日, 甲胄如山。他们冲过来的时候, 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那种压迫感,不是靠勇气就能抵挡的。那是统一五地的百战之师的杀气,是碾压一切的威势,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本能想要逃跑的东西。
“我们若不是仗着山势险要、路径熟悉,今日断难脱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晏军虽腐朽,其精锐犹在,不可轻敌啊。”
众人默然。他们都是从晏军刀下逃出来的人,知道萧靖川说的是实话。
点翠蹲在一旁,抱着膝盖,脸色苍白。她一路上用她那半吊子的「术法」设了几个疑阵,也不知有没有用,反正现在是活下来了。她喘着气,小声说:“萧哥,咱们这是……算落草为寇了吧?”
萧靖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那可是大算特算啊!”
落草为寇。
这四个字,放在几个月前,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那时候他还是君府的侍卫,每天最大的烦恼是怎么追到那只鸡,怎么掏到那个鸟窝,怎么在少爷眼皮底下多偷吃一个馒头。
现在呢?他带着一群逃犯,藏在终南山里,身后是晏军的追兵,身前是茫茫群山。
他忽然想起君右丞。想起那个人说「我求仁得仁」时平静的眼神。想起那个人拍着顾月的头说「好好活下去」。想起那个人转身离开时,笔直的背影。
他们走上了这条路,那君右丞要怎么办呢?
萧靖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平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顾月。顾月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山下的方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动——他在观察。
萧靖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脚下,隐约能看见晏军的旗帜在移动,像是退了,又像是在重新集结。
“顾月,”萧靖川问,“你在看什么?”
顾月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晏军的军势。”
萧靖川一愣。
顾月继续说:“方才追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他们的列阵。前锋与中军之间,间隙太大。左右两翼呼应迟缓,斥候放出的距离也不够。虽是胜势,却已显疲态。”
他转过头,看着萧靖川,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们的军势,很松散。”
萧靖川怔住了。他看着顾月,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跟在他身后掏鸟窝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你……什么意思?”萧靖川问。
顾月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晏军,挡不住南边的楚巫王。”
萧靖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月站起身,走到山崖边,指向南方。那里云海翻涌,群山如涛,看不见尽头。
“楚巫王起兵以来,连战连捷,所过之处,百姓景从。他的军队越打越多,士气越打越旺。而晏军,表面上还在追剿,实际上已经力不从心。今日追击我们的这支队伍,看着声势浩大。但列阵松散,配合生疏,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他顿了顿,又说:“西南的百兽蜀王,也是一样。蜀中天险,易守难攻。蜀王经营多年,兵精粮足。晏军若分兵去剿,必被各个击破;若集中兵力先打一方,另一方必然坐大。”
他转过身,看着萧靖川,目光笃定:“天下要乱了。不是小乱,是大乱。比之前五地乱世还要大的乱。”
之前的五地各自为政,互有摩擦,被晏统一之后才勉强维和。但是至少有以晏为中心的共同认同,而现在……
晏要被打倒了。
那么谁是哪个领导五地的人?
没有人,天子,自此兵强马壮者为之。
山风呼啸,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
点翠忽然站起来,走到萧靖川身边。她那一向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认真。
“萧哥,”她说,“我也算过了。”
萧靖川看着她。
点翠伸出手,指了指天空。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落,几颗星辰已经隐约可见。
“帝星晦暗,将星不明。”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观天象,晏帝气数将尽。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他已经疯了,一个疯了的皇帝,守不住这个天下。”
她放下手,看着萧靖川,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萧靖川从未见过的东西——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笃定。
“等不得了,萧哥。下定决心吧。”
萧靖川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山下的方向,那片他逃出来的土地。那里有君府,有君右丞,有他熟悉的人和事。有他吃了几个月饱饭的厨房,有他躺了无数个夜晚的老槐树。
那里有君右丞。
他咬了咬牙。
“那君右丞——”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
他想起君右丞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人,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他呢?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那些衣衫褴褛的劳役,被晏军追杀了三天三夜t的逃犯,躺在地上喘气、抱着孩子发抖、连站都站不稳的人。
他们在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恐惧疲惫又绝望,但也有一种微弱的,名为「指望」的东西。
他们跟着他逃进山里。他们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他手上。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这些人会怎样?继续躲在山里,等晏军搜山,然后被抓住,被砍头,被当成「菜人」卖掉?或者饿死、冻死、病死在这茫茫群山里?
萧靖川想起李达山,那个省下自己的口粮去喂别人的人。那个挡在所有人前面、准备用自己的命去换时间的人。
那个人把这些人托付给了他。
更何况君右丞现在还在晏的手里,如果想要护住些什么,他必须去做哪个一呼百应的领袖,而不是跟在别人身后的副官。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他需要这些人的领头权。不是因为他想当什么头领,而是因为——在这乱世里,没有领头的人,这些人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也知道,这里离长安太近了。近到晏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近到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但正因为近,才更要站稳。
长安附近,需要一颗钉子。一颗让晏朝如鲠在喉的钉子。一颗让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知道往哪里跑的钉子。
他需要在这里,扎下根基。
除了西蜀和楚地,长安会是他最好的根据地,以应对接下来的乱世。
萧靖川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他走到一块大石前,翻身跃上。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得他衣袂翻飞。夕阳在他身后沉落,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众人抬起头,望着他。
“诸位,”萧靖川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我等今日逃入此山,非为苟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晏失其道,天下崩乱。朝廷视我等如草芥,贵人食我等如牛羊。我等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今日逃入此山,明日追兵复来,后日粮尽援绝,终究是死路一条。”
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我等既已无路可退,何不——”
他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刀,刀锋指向南方,指向长安的方向,指向那片他们逃出来的、燃烧着烽火的土地。
“揭竿而起!”
这四个字,如石破天惊,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陌生的少年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萧靖川身边,把手里那把豁了口的破刀,高高举起。
接着,第二个站起来,第三个,第四个……那些拿着锄头、木棍、竹竿的人,一个个站起来,走到萧靖川身边。他们沉默着,举起手中的武器。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只有山风呼啸,只有松涛如海,只有那些举起的手臂,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点翠站在人群里,看着萧靖川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认识萧靖川的时候,他还是个追鸡逗狗偷瓜吃的小侍卫。可现在,站在那块大石上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萧哥,你这架势,还真像个……”
她没说下去。
顾月站在她身边,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山巅的星辰。他没有举起武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靖川。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萧靖川站在大石上,望着那些举起的手臂。望着那些燃烧的眼睛,望着那些破破烂烂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心中没有激动,没有豪情,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只是开始。前面有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路要走,更多的人要死。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这些人能跟着他走多久。他只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自己的退路已经被他亲手斩断了。
从今天起,他是反贼,是逆臣,是朝廷悬赏缉拿的要犯。
从今天起,他有了自己的「义军」——虽然只有百余人,虽然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虽然随时可能被剿灭。
但这是他的根基。他在乱世里的,第一块根基。
他想起君右丞。想起那个人说「我求仁得仁」。他想起那个人转身离开时,笔直的背影。
君右丞,你求你的仁。我求我的。
——
第123章 无法实现 太祖初不过求一饱,相国初不……
晏军营地, 设在长安近郊的一处高坡上。
营帐连绵,旌旗猎猎,但其实只是零零散散的人数, 为了平乱,晏帝觉得没必要带那么多人出来,于是就随手一指, 点了八百人。
但这已经足够奢华。
中军帐内, 烛火通明,数名将领分坐两侧,甲胄未解, 兵刃在侧。帐外不时传来战马嘶鸣, 夹杂着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未散尽的烟火气味。
君右丞坐在客位上。
他的位置很微妙。既不是主将,也不是幕僚, 更不是监军——他只是朝廷派来「处理叛乱」的钦差。这个钦差头衔,说好听是信任,说不好听, 是试探, 是投石问路,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他来之前,点翠就告诉他,你会死。
他还是来了。
此刻,君右丞端坐在帐中, 脊背挺直, 面上波澜不惊。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指尖掐进掌心。因为他方才问了一句话,而那句话的回答,让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敢问诸位将军, ”他开口,声音平稳,“此次聚啸山林者,首领何人?”
帐中沉默了一瞬。
坐在主位的是此次剿匪的主将,姓赵,官拜左卫将军,是个四十余岁的武人,面容粗犷,眼神锐利。他看了君右丞一眼,目光里满是审视打量。
赵将军没有开口。开口的是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将领,面白无须,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
“君公子还不知道?”那将领拖长了声调,“这次的叛贼首领,姓萧,名靖川。”
君右丞的手指猛地收紧。
萧靖川。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他的胸口。不疼,但麻,麻得整条手臂都在发僵。
那将领继续说,语气愈发玩味:“说来也巧,这萧靖川,据说之前就在君府当差。好像是……君公子的侍卫?”
帐中几个将领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却像砂纸磨在骨头上。
“哎呀,”那将领一拍大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不是君公子刚赶出家门的侍卫吗?一出门就揭竿造反了,怕不是——”
他故意拖长声音,目光在君右丞脸上转了一圈:“奉了谁的命令吧?”
帐中笑声更响了。
君右丞的脸色没有变。他知道这些人等着看他什么——看他的惊慌,看他的失措,看他的狼狈。君家已经不比从前了。君怀仁死了,君家的根基断了。那些曾经仰君家鼻息的人,如今巴不得踩上一脚。这个「钦差」的头衔,在别人眼里是荣耀,在他们眼里,是笑话。
无所谓,他们想看,那他就表演给他们看。
“放肆!”君右丞猛地站起,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君家世代忠良,岂容你——”
“好了。”赵将军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帐中所有的声音。他看了那年轻将领一眼,目光淡淡的,那将领便收敛了笑容,不再说话。
赵将军又看向君右丞,语气缓和了些:“君公子不必动怒。张将军不过是一时口快,并无他意。此次叛乱,朝廷自有公论。至于那萧靖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君右丞脸上:“君公子既已将其逐出府门,可见并无瓜葛。此事,朝廷自会查清。t”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君右丞台阶下,又不动声色地划清了界限。「朝廷自会查清」,言下之意是——查不清之前,你君家还是脱不了干系。
君右丞垂下眼,缓缓坐回原位。
他面上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愤懑。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萧靖川。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口被敲响的钟,震得他整个魂魄都在颤抖。
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听说「萧靖川」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时候他刚接手君府,管家递上花名册,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侍卫那一栏,看见三个字——萧靖川。
他没在意。这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满大街都是。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一个无足轻重的、和历史上那个名字重合的巧合。
后来,那个叫萧靖川的侍卫闯进他的院子,披着月光向他伸出手,说「我带你出去走走」。他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巧合而已。
再后来,萧靖川偷瓜、掏鸟窝、追鸡逗狗,把整个君府闹得鸡飞狗跳。他站在书房窗口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想的是——这个傻小子,怎么可能是那个人?
那个人。
那个终结了晏末乱世,开创了大干王朝,在史书上被称为「干太祖」的人。
君右丞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学者。他在21世纪只是一个普通的文科生,考了公务员,最大的理想是躺平。但他知道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太响了,响到任何一个学过中学历史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
萧靖川。
干太祖,萧靖川。
他当时怎么就没想明白呢?这个一模一样的名字,还有顾月,点翠,还有……他自己。君右丞。君家的相国。史书上那个和太祖一起打天下的「开国三元勋」。
他当时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也许不是没想明白。是不敢想明白。
他不敢想,自己身边那个偷瓜的小子,会是未来的开国皇帝。他不敢想,自己这个每天只想躺平的社畜,会是史书上的「一代名相」。他不敢想,那些追鸡逗狗的日子,那些月光下的散步,那些窗台上多出来的馒头,会成为——历史。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21世纪考了公务员、只想混日子的普通人。他凭什么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可现在,历史就摆在他面前。
萧靖川,他的侍卫,他在这里的朋友,他在这世上最熟悉的人之一——揭竿而起了。
在长安近郊,在离他不到百里之遥的终南山里,举起了反旗。
而他,君右丞,被朝廷派来「处理叛臣」的钦差,要去剿灭的,就是这个人。
君右丞坐在帐中,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能感觉到那些将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把钝刀子。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他的破绽,等他的把柄,等他露出马脚,然后一拥而上,把君家最后一点体面撕得粉碎。
他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那平静不是装的,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清醒。
“赵将军,”他开口,声音平稳,“不知那萧贼现下藏身何处?兵力几何?粮草可足?”
赵将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的钦差,这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
“据探子回报,”赵将军说,“贼众约百余人,藏匿于终南山腹地。粮草不继,兵器简陋,多为农具削尖充数。不过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君右丞点点头:“既如此,将军打算何时进剿?”
“明日一早。”赵将军说,“趁其立足未稳,一鼓荡平。”
一鼓荡平。
这四个字落在君右丞耳中,像四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帐中议事的将领陆续散去。最后只剩君右丞一人,独自坐在烛火前。
帐外的风声很大,吹得营帐簌簌作响。远处有士兵在唱军歌,调子苍凉,听不清词。
君右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21世纪敲过键盘,写过申论,泡过枸杞茶。穿越过来之后,批过奏章,写过诗文,拍过顾月的头,给点翠递过馒头,也曾在月光下,握住过一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卖艺磨出的老茧。不好看,但很温暖。
那是萧靖川的手。
君右丞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夜晚。他跪在满地的诗稿中间,泪流满面,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然后门被推开,月光涌进来,一个人站在门口,披着满身银辉,向他伸出手。
“我带你出去走走。”
那是他这辈子,最忘不掉的一幕。
可现在,那个人居然成了叛贼。是他要剿灭的「萧贼」。
君右丞忽然笑了。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史书上那行字。他曾经读过无数遍、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字。
干太祖,萧靖川,起兵于终南山。
原来如此。
原来历史,就是这样开始的。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没有运筹帷幄的谋划,只是一个离开了君府之后不知道去哪里的年轻人,带着一群更走投无路的人,逃进山里,然后——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反了。
而他,君右丞,站在历史的这一边,拿着朝廷的印信,穿着钦差的官服,要去把那个「历史的开端」掐灭在摇篮里。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任务,历史的车轮滚滚而下,有人注定要成为神坛之上的神像,谁也无法阻止。
君右丞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的山影连绵起伏,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终南山,就在那个方向。
他望着那片山影,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哭,没有笑,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之后,他转身回了帐中,吹熄了烛火。
黑暗里,君右丞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你要怎么做?真的去剿灭他吗?真的去杀那个在月光下向你伸出手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偷瓜的小子,那个追鸡逗狗的小侍卫,那个披着月光向他伸出手的少年——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是历史的车轮,是时代的洪流,是注定要席卷天下的风暴。
而他,君右丞,挡在这股洪流前面。
挡得住吗?
挡不住。不可能挡住的。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因为他是穿越者,他看过史书,史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
干太祖,萧靖川,起兵于终南山,天下景从,遂有天下,雄踞关中之地,以对天下三分。
没有人能挡住历史。
可他还是要挡。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那个疯了的皇帝,是为了君家。为了那些不肯离开的老仆人,为了君家一百多口的性命,为了那个他继承了、却不能丢弃的烂摊子。
君右丞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萧靖川,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窗外,月光如水。
终南山的方向,隐约有一片亮光,像是有人在山巅点了一堆火。
那火很小,很远,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摇晃晃。
但没有熄灭。
世之论开创者,多言天命、言人心、言时势。然天命不可知,人心不可测,时势不可恃。
萧靖川与君右丞,二人皆非生而知之者,亦非志在天下者。
太祖初不过求一饱,相国初不过求一安。
只不过他们都无法如愿以偿罢了。
第124章 惊觉梦中人 史书上那几行字,此刻在他……
君右丞在晏营中盘桓三日, 三日之间,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的君右丞,在朝堂上唯唯诺诺, 在君府中疲惫消沉,在人前总是那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同僚们私下议论,说君家的这个新当家人, 不过是个书呆子, 读了几本圣贤书,便以为自己能接了君怀仁的班,撑起门庭, 实则不过是个废物。
可这三日, 他忽然变了一个样子。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翻阅军册, 核对粮秣,与赵将军商议进剿方略。他言辞恳切,思虑周密, 连赵将军这样久历行伍的老将, 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些东西。
“君公子,”赵将军指着帐中悬挂的舆图,眉头紧锁,“贼众藏匿于终南山腹地,山势险峻, 路径复杂。我军虽有十倍之众, 却难以展开。若分兵搜山, 又恐被各个击破。t君公子可有良策?”
君右丞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终南山的脉络上。那一道道山脊、一条条沟谷,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他沉默片刻, 伸手指向几处山口。
“将军所言极是。终南山连绵数百里,谷深林密,我大军难以深入。然贼众不过百余人,粮草不继,兵器简陋,必不敢久居深山。依臣之见,不若封锁各处要道,断其粮草,绝其外援。时日既久,贼众不攻自溃。”
赵将军微微颔首:“君公子与我不谋而合。我已命人封锁了东、南、北三面山口,唯西面山势过于险峻,难以布防。不过那面是绝壁深谷,贼众若往那里去,便是自寻死路。”
君右丞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在舆图上西面那道标注为「绝壁」的山脉上停留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赵将军完全没有注意到。
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君右丞坐在案前,闭目沉思。他知道赵将军的部署是正确的——封锁三面,留一面绝壁,这是围剿山匪的习用手段。山匪被逼到绝路上,要么投降,要么坠崖,别无他途。若是寻常山匪,这一计足以致命。
可那不是寻常山匪。那是萧靖川。那是未来的干太祖。
君右丞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未来的干太祖,现在不过是个被百十个饥民围着的年轻人,手里没有像样的兵器,肚子里没有隔夜的粮食,身后是绝壁,身前是十倍于己的官军。
史书上那几行字,此刻在他眼前变成了活生生的、血淋淋的现实。他知道萧靖川不会死在这里,因为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可是——他真的不会死吗?历史是确定的吗?他一个穿越者出现在这里,难道不会改变什么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如果因为他……如果因为他带来的蝴蝶效应,导致干太祖死在这里,那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会发生多么可怕的蝴蝶效应导致的改变?
君右丞不敢去想。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头伏卧的巨兽。终南山的方向,看不见任何光亮。他不知道那些人此刻在山里做什么。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粮食,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萧靖川死在这里。不是因为史书,不是因为那个「干太祖」的名号,而是因为那个夜晚,月光下伸过来的那只手。
虽然是干太祖,但他也是他在这个乱世唯一的朋友。
君右丞放下门帘,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与平时批阅公文一般无二。他写的是明日的「进剿方略」——何处设伏,何处堵截,何处佯攻,何处主攻。写得极为详尽,仿佛是真的在为朝廷效力。写到西面那道绝壁时,他的笔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写下去,仿佛那只是一处无关紧要的地形。
写完之后,他将那纸方略折好,放在案头。然后他又铺开一张纸,这次写得很慢,字迹也潦草许多,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清。
他写的是终南山的地形、官军的部署、粮草的存放位置、哨兵的换岗时间。写完之后,他将这张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靴底的夹层里。
明日他要随军进山。赵将军说,让他「观战」,看看朝廷的军队是如何剿灭叛贼的。君右丞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监视,也是威胁。你若忠心,便看着你的旧仆死在你面前;你若有二心,刀剑无眼,死在山里也没人知道。
他没有拒绝,也不能拒绝。
那一夜,君右丞又没有睡。他坐在案前,听着帐外的风声,想着一些很远的事。他想起21世纪的图书馆,想起那些发黄的史书,《干史·太祖本纪》,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字句——“干太祖起兵于终南山,数月之间,众至数万。”他当时读到这行字的时候,从未想过自己会置身其中,更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段历史的一部分。
所谓的数万,此刻只是百余人。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而今风起浪成。他却站在青萍与微澜之间,不知道该推波助澜,还是该逆流而上。
左右为难。
次日清晨,官军拔营进山。
君右丞骑在马上,跟在赵将军身后。衣袍被露水打湿,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队伍沿着山道蜿蜒而上,甲胄碰撞声、脚步声、偶尔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将军策马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君右丞,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君右丞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紧张——那是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文臣应有的表情。
行至一处岔路口,前方斥候来报:“将军,前方发现贼众踪迹,约二三十人,正向西面山谷移动。”
赵将军勒住马,看向君右丞:“君公子以为如何?”
君右丞沉吟片刻:“西面是绝壁,贼众往那里去,怕是慌不择路。将军可分兵追击,主力继续封锁要道,以防贼众主力突围。”
赵将军点点头,挥手下令。一队骑兵向西追去,主力继续向前。
君右丞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山谷中,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萧靖川不在西面——昨夜他借着「巡视营地」的名义,已将一封密信绑在箭上,射进了终南山的方向。他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落到萧靖川手里。但他知道,如果萧靖川真的是那个能开创王朝的人,他就一定能收到。
因为命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果然,午后时分,前方传来消息:贼众主力出现在东面山口,试图突围。赵将军急速率军赶往东面,君右丞也跟了上去。
那是一场小得不能再小的战斗。没有慷慨激昂的冲锋,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只有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饥民,拿着锄头和木棍,在官军的铁骑面前一触即溃。他们逃进山沟里,官军追进去,然后——消失了。
赵将军在山沟前勒住马,脸色铁青。他派进去的那队追兵,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山沟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灌木的沙沙声。
“伏兵。”赵将军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君右丞站在他身后,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惶,心里却是一阵说不清的释然。他知道,这是顾月的手笔。
这几日,他虽然没有亲见山里的情形,却从官军斥候的只言词组中拼凑出了大致的轮廓。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那个总是跟在萧靖川身后、像影子一样存在的小乞丐,在战场上像换了一个人。
第一次接战时,官军斥候发现了山中的营地,赵将军派出一队精兵夜袭。山路崎岖,官军摸到营地时,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几堆即将熄灭的篝火和散落一地的破碗。正当他们疑神疑鬼时,两侧山坡上忽然滚下无数巨石,砸得人仰马翻。黑暗中箭矢乱飞,分不清是哪儿射来的。官军乱作一团,等他们退到山外清点人数,已经折了二十余人,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
赵将军大怒,责令斥候重新探明贼众藏身之处。第二次,官军学聪明了,白天不行动,专等夜里。他们沿着一条隐秘的山谷摸进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在谷口被一堆乱石堵住了去路。搬开石头花了半个时辰,等他们终于进入山谷,又是空无一人。这次没有滚石,没有箭矢,只有路旁树上刻着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此地无银三百两。”赵将军气得将那几个字刮了下来,却拿山里的「耗子」毫无办法。
第三次,官军改变了策略,不再深入山谷,而是封锁要道,试图困死山中的贼众。可每到夜里,就有小股贼众摸到官军营地附近,敲锣打鼓,放火喊杀,等官军披挂整齐冲出去,人早跑没影了。如此折腾了三四夜,官军疲惫不堪,白天站岗都能睡着。赵将军不得不下令收缩防线,把营地扎得密不透风。
君右丞在营中听着这些消息,面上不显,心里却越来越惊。他知道萧靖川敢拼命,也知道萧靖川有些小聪明,但这些战术——诱敌深入、设伏歼敌、疑兵惑敌、疲敌扰敌——不是小聪明能想出来的。这是真正的军事才能,是那种天生的、刻在骨子里的战场直觉。
但是……如果说是顾月的话,那也正常。
那可是未来开创了干的大司马大将军,真正的时代的主角之一,兵家不管别人死活的天赋者,被后世列入武庙祭祀之t人。
君右丞甚至有些想笑。
此刻,站在山沟前,看着赵将军铁青的脸,君右丞知道,顾月又赢了一局。官军追进山沟的那队人马,此刻怕是已经中了埋伏,凶多吉少。而萧靖川的主力,恐怕早已从西面的「绝壁」转移了。
西面。赵将军说那是绝壁,无路可走。可君右丞在舆图上看了很久,发现那条标注为「绝壁」的山脉,在更远的地方其实有一条极隐秘的峡谷,可以绕到山外。那是一条只有最老练的猎户才知道的路,官军的舆图上不会标注。但是君家的地图有,他昨夜射进山里的那封信,说的就是这条路。
他不知道顾月能不能看懂他的暗示,但他赌了一把。现在看来,他赌赢了。
赵将军在山沟前站了很久,终于一挥手:“撤。回营再议。”
君右丞跟着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官军还会再来,更多、更精锐的官军会涌进这座山。萧靖川能撑多久?顾月能撑多久?
这简直是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那一夜,君右丞在营帐中独坐,又想起了史书上那行字:“干太祖起兵于终南山,数月之间,众至数万。”数月之间。他数了数日子,从萧靖川进山到现在,不过半月有余。数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的血要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21世纪敲过键盘,写过申论,泡过枸杞茶。现在,这双手在写密信,在画舆图,在为一个未来的皇帝铺路。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荒唐的释然。
“君右丞啊君右丞,”他轻声对自己说,“你在21世纪躺不了平,穿越过来还是躺不了平。这命,可真是不怎么样。”
窗外,月光如水。终南山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那是萧靖川的营地,是顾月布下的疑阵,是一个王朝正在酝酿的黎明。
黎明啊黎明……君右丞想,自己的这具身体也是干朝的开国四人之一,就是不知道……那黎明里是不是真的有自己了。
第125章 绑定系统 【绑定成功!亲爱的宿主萧靖……
萧靖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昨夜又带着顾月探了一遍西面的那条隐秘峡谷, 确认官军尚未发现那条出路,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营地。点翠给他留了一碗稀粥,早已凉透。他几口灌下去, 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本想眯一会儿就起来,却不料沉沉睡去。
然后, 他看见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上不见顶、下不见底的诡异空间。没有天, 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山川河流。只有一片茫茫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 将他包裹其中。他站在那儿, 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水, 却不流动;像冰,却不寒冷。
萧靖川环顾四周,心跳骤然加快。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没有回响, 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他又喊了一声,更大声,更用力,嗓子都扯得生疼,可那声音依旧像是沉入了无底的深潭, 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他开始走。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只是本能地迈开步子。走了不知多久, 他忽然看见了东西——那是一丛花,开在他脚边。花是牡丹,开得正盛, 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浓艳欲滴。可它一动不动。没有风,花不摇;没有光,花却亮得刺眼。萧靖川蹲下来,伸手去摸,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他打了个寒噤——那花瓣是凉的,像玉石,像瓷器,像死人的皮肤。栩栩如生,却了无生机。
他猛地缩回手,站起身继续走。
更多的东西出现了。有鸟,停在半空中,翅膀张开,姿态像是在飞,可它就是不动。羽毛的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眼睛黑亮,却空洞无物。有树,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脉络清晰,可没有一片在动。有水,从高处流下,在半空中凝固成一道银白的瀑布,水珠悬在半空,像一颗颗定住的珍珠。有石,奇形怪状,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笔锋遒劲,却不知是何人所书。
萧靖川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他跑过花丛,跑过鸟群,跑过树林,跑过瀑布,跑过那些奇石。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可他跑过的每一样东西,都似曾相识——不,不是似曾相识,是他刚才已经见过。那朵牡丹,那只鸟,那棵树,那道瀑布,那块石头——他们的纹路,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萧靖川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望着四周。花还是那丛花,鸟还是那只鸟,树还是那棵树。
他跑了这么久,却像是从未动过。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踩在那片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上,纹丝未动。他又抬起头,想要看看天,看看有没有太阳。有没有云,有没有什么能让他辨别方向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石壁。
那石壁极高,高到看不见顶;极宽,宽到看不见边。它立在那里,像一堵墙,一座山,一个世界的尽头。石壁的颜色是青灰色的,上面没有苔藓,没有裂纹,光滑得像一面被磨了千年的镜子。
石壁上刻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的笔划极深,像是用什么东西硬生生凿进去的。每一笔都遒劲有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朴与苍凉。萧靖川不识字,但他认识那两个字——不是认识,是看见的瞬间,那两个字的含义就像刀子一样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昆仑。”
萧靖川喃喃地念出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识这两个字,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一样。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脚下的那片东西开始摇晃,像是要裂开。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从他脑子里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一段话硬生生塞进了他的意识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萧靖川。”
那声音叫他的名字,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萧靖川浑身发冷。
“你身上有很浓重的跨越时空之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