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原风动作一顿,忍不住抬头朝上看去。眼前所见,空无一物。

    下一瞬,胳膊被划伤,疼痛唤起一丝感官,他眸子有些滞涩地一转,才反应过来一般,嘴唇翕动,自语般喃喃,微弱不可闻。

    “不知道……不知道……”

    他是尹师道的弟子,自少时起受其教导,所以尊师报恩而已。

    尹原风这么想着,嘴上却仍是下意识地说着不知道,麻木固执地与众人对抗,视线没有朝尹师道瞥去分毫。

    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流血和疼痛也无所谓,只是徒劳地发泄而已。

    “这样的时机不会再有,你小子可要万分谨慎,珍之重之。”

    曲河听到耳边白央说完这最后一句,就感到手心一空,邪却脱手而去。

    曲河心中一慌,未能说什么,眼前朦胧金茫一片,随即又一暗,就感觉自己被拽进了某个混沌所在。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身子不受自己控制,蜷缩成一团,一直在往某个方向而去,似乎仍是在上升,却又仿佛在坠落。像是顺水游弋,又觉得好似在风中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似经年已过,又似呼吸之间,他终于感受到什么,缓缓睁开眼。

    才发现自己双脚踏地,已然身处一个陌生所在。

    柔和明光照耀,眼前一切事物清晰可见。

    白玉铺成的大道直直向前延伸而去,光芒莹润,望不到尽头。夹道桃花灿如霞云,粉瓣点点飘落如轻雪,远处重重叠叠楼台殿阁被丛丛桃云遮掩,露出精致檐角与一笔勾勒般顺滑的屋脊,在飘动的泛彩流云中时隐时现,沉寂静立,仿若等待许久。

    景色如画,只消一眼,便如痴如醉。

    曲河误入仙境,恍惚呆立良久,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唤,才浑身一抖,如梦初醒。

    眨了眨眼,眸光聚集,看向声音来处。

    那是一位面容祥和又不失威仪的老者,身着一袭朴素褐衣,正微笑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小友,等你许久。”

    那嗓音苍老,听不出是男是女,打量其面容,也瞧不分明。

    曲河连忙躬身一礼,问道:“敢问前辈,这里是何处?”

    老者回道:“此地正是小玄天,最接近仙庭之处。”

    小玄天?

    曲河一愣。真的是小玄天……

    “小友初来此地,不如跟老朽游览一番。逛游之后,小友心里疑惑想必能稍解一二。”

    老者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曲河连忙侧身相让,二人并肩同行。

    行在白玉地面上,四下望去,步步一景,清幽雅致,无处不美。远处的景色被桃林半遮半掩,更让人想要一窥究竟。

    漫步行了半晌,几番惊叹过后,曲河初至时的震撼平复些许,见老者迟迟不开口,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斟酌一阵,终于开口询问。

    “请问为何……为何是我?”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来到这小玄天。

    曲河与其他修士一样,对此都大为不解。

    老者看向他,脸上仍是温和浅笑,抬手一指,指尖指向他心口,道:“三死之人,自是特别。若看修为,你自是最远,可论悟道,你数度徘徊阴阳之间,却是最近。”

    小玄天并不看重修为,只注重后者。

    曲河身子一震,惊讶于这个自己被选择的理由,惊讶这个只有自己听到、亦是只有自己能理解的答案。

    良久,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衣料之下,那里仍旧横卧着一条伤疤,便是最直接的证明。

    往日记忆扑面而来,那些悲欢迅速闪过。前两次死时他都是心中激荡,唯有最后一次是从容赴死。

    他死了生,生了死,如此反复,仿佛带着记忆活了几世。除了心中仍会泛起几缕疼痛,那些难以释怀、悲痛欲绝的记忆,此刻回想起来,恍惚竟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老者不语,继续向前。

    曲河呆呆地跟随着,久久不言。

    白玉道路向前绵延无尽头,隐没在远处天际霞光中。随着迈步,道旁无数桃树和楼阁被抛在身后,重重相遮。

    曲河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这条路仿佛走不到尽头。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

    “自是寻找小友心中之道。”

    “我心中之道,我心中之道是什么?”

    曲河茫然垂眸,喃喃自问。

    “那便只有小友自己知晓了。”

    老者的声音自身旁飘来。

    最接近道之人?曲河回想老者此前说的话,却不知自己死过几次后,除了对往事看淡了些,于道途上还有什么领悟?

    他还想问具体一些,扭头看去身旁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老者的身影?

    曲河向后看去,无人。又向旁侧看去,亦是无人。身子随着目光转动,衣摆轻轻飘起又落下。

    此方天地,唯他一人。仿佛方才那相伴同行只是他的幻想,他独身处在这间或飘落漫天桃雪的白玉道路上,不知该往何处,心中满是无所适从的茫然。

    曲河原地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循着之前的方向而去。

    含着花木气息的清风吹来,桃瓣悠悠飞舞,擦过他的手背衣角,带来轻柔细微的痒意。

    曲河低头,鬓边墨丝轻飘。

    他拈起覆在“阿河”两个绣字上的桃瓣,双指指尖微分。桃瓣颤动着,如蝴蝶振翅般,随风顺其自然地飞走。

    他指腹轻轻抚平绣字,脚步平缓,没有停下。

    忽然,有什么撞入他的余光中。

    他抬头,一道朱红长廊自眼前上方横过,连接两边的桃林后的楼阁高处。

    脚步忽的顿住,眼前之景有些似曾相识。

    忽然,一道霜白的身影倏然自廊柱与栏杆后闪过,进入一旁的阁楼中。

    第141章 轮回

    看到那一闪而逝的熟悉身影, 曲河心中一紧,还没反应过来,便迈开脚步, 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像一个焦急慌乱的孩童, 追寻自己心爱的、却断线飞离的纸鸢。

    他扑入桃林, 分枝拂花, 径自闯入那楼阁之中。

    跃过门槛, 裳摆扫落枯萎桃瓣, 目光飞快扫过一圈,空荡华美的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几件简单陈设和一层浅浅的灰尘。

    他又迈上一旁木梯,在回荡的闷响中上楼,楼上亦是空寂,不见到那道霜白人影。

    他跳一般下楼,才发现楼阁之后连着一道朱红长廊, 曲曲折折往桃林深处去。

    长廊入口积尘处似被行走时的衣摆扫过,留下几道轻拂的痕迹。点点新鲜桃花瓣落入其中,似乎方才有人于此负手离开, 轻轻挥了挥袖, 将枝头群红辜负。

    曲河抬头, 睁大的眼眸极力想望到长廊尽头, 想确认方才那抹身影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不确定。

    可犹疑中脚步已是先一步迈出去了, 身形掠过时的风惊起于尘土中憩息的桃瓣, 片片起伏徘徊, 误以为是故人归来。

    曲河沿着长廊奔去,廊顶挂着的两行八角彩灯微微摇晃, 缀的流苏穗子齐齐摆动。

    廊道左拐右折,廊柱栏杆重重叠叠。两边繁茂桃花让出道路,齐齐相迎。

    曲河跑了许久,跑得大汗淋漓,喘息不定。

    终于,看到廊道的尽头,宽阔大殿静静伫立。

    曲河放慢了脚步,胸口不断起伏,一步一步走出廊下,迈上台阶,入了大殿。

    殿门高阔,仿若有几丈高,镂雕的门扇向内打开。

    天宇的橙红霞光投入殿内,琉璃般的地面被映得发亮,切割般的光影中夹杂着曲河小小的影子。

    殿内玉宇无尘,曲河屏住呼吸,看着眼前垂下的层层雪白纱幔,透过其飘动的间隙,终于窥见远处端坐在高座上的身影,执卷垂眸,一动不动,仿若是白玉雕成的神像。

    而他,是误入神殿的凡夫俗子。

    抬手,掀起一片片微凉纱幔,那触感像是那人罩在衣衫外的雪纱,柔滑似水。曲河走近,仰面直视座上之人,真真切切看清了那张面容。

    座上之人抬头,铺了满座的青丝微微流动。漠然清冷的目光自书页上离开,亦向青年看去。

    视线相触,曲河心中剧烈一跳,立即低下头。

    半晌,轻轻唤道:“师尊。”

    “师尊?”座上之人眉头轻蹙,似是有些疑惑,执书的手搁在膝头。

    “你是谁?”淡漠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中。

    曲河讶然抬头,才发觉师尊看着他的眸光似乎有些陌生。

    他一愣,忽然忆起自己如今身在何处。这里不是凡世,而是小玄天。

    小玄天开启之时,只会有一个人进来。

    所以只有他进来了。

    他的师尊目送着他离开的。

    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他的师尊。意识到这一点,曲河脸色微白,原本因为见到眼前人感到有些踏实的心,又变得慌乱不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