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忽有熟悉的小小身影奔跑而来,看到他,似是顿了一顿,随后便更快地朝自己跑来,带着几分哽咽地大声呼喊。

    “师尊——”

    声音凄然,又似含满心期待苦楚,仿佛不是分离几日,而是阔别多年,只这么一声,听得曾经万事不萦于怀的仙尊心中一颤,竟也眼眶泛了红。

    顷刻间小小身影便奔至面前,眸光闪动,果然已是潸然泪下。离得近了,奔跑的脚步仍是未放慢,似是要同往日一般要扑进那冷香盈满的怀中。

    尹师道微微伸手,正欲敞怀接住他。却见小团子忽然强行停止脚步,身形晃了晃,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还顶着红红的眼眶,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地朝他行了一礼。

    “弟子参见师尊。”

    对于他的生分,尹师道微怔,刹那恍惚,仿佛又看到多年前那个恭谨谨慎,逐渐疏离的那个少年。

    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失落之感,他抬头摸了摸小团子的头发,以袖擦去那小脸上的泪。

    对于曾经甚是好洁的他来说,于此事已是做的轻车熟路。

    看着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他喉结微动,咽下满腔酸涩。

    忽而瞥见那小手里紧攥的信,微微一笑,温声问道:“是给我的吗?”

    面前小团子似是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执信的手攥紧了,背过手便要藏在身后。

    不待回答,尹师道自他手中将信轻轻抽了出来,同样收入囊中。

    “阿河的信,师尊待会再看。”

    曲河脸色羞红,垂首静立。

    双唇翕动,欲言又止。

    尹师道伸手探入雪白的广袖中,摸索出一物,在小团子开口的那一瞬,径自塞入他口中。

    丝丝甜意弥漫开来,曲河睁大了眼,看起来呆呆的。

    ——是蜜糖。

    他下意识把蜜糖拨到一边,腮边随之鼓起一块,像一只偷偷在颊边藏食物的小鼠。

    尹师道眼底漾出笑意,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软嫩的脸。

    曲河满脸委屈,糯糯开口:“师尊,阿河错了。”

    尹师道缓缓放下手,定定看着他哭红的眼睛,轻声问:“你有何错?”

    “阿河……不该不听师尊的话,不该调皮任性、不懂规矩,惹师尊生气,害师尊受伤……”

    “没关系,再淘气胡闹都没关系。我知道,阿河是好孩子。”

    尹师道将他拥入怀中,安抚地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渺远轻柔,“师尊从来都没有生阿河的气,师尊从来都没有怪过阿河,师尊喜欢看到开心的阿河。”

    “那日师尊是修炼有误,受了一些小伤,此时已然恢复,已经没事了。”

    “阿河不是常说师尊是神仙吗?神仙是不会轻易重伤的。”

    他耐心解释,平日寡言的人,此刻竟一口气说了这许多。

    可他说的越多,曲河心里就越是害怕不安,只觉得他反常。那日师尊的脸色是那样苍白虚弱,全然不似只受一点小伤的模样,好像随时都会倒下,离他而去。

    那幽幽的女声又隐约回荡在耳边,挥之不去,仿若一个诅咒。曲河害怕地抓紧那雪白的衣衫,好似一眨眼师尊便会消失不见。

    他无法想象没有师尊的日子,只是这短短几日的分离,他就只觉漫长地难熬,好像一切都没了趣味。

    师尊的突然出现好似一个美好绮丽的幻梦,师尊宠他纵容他,他觉得好似整个世界都变了,变得一切都以他为中心,他是最重要的那个。

    而若是没了师尊,他便是又是那个平凡寻常的曲河了。

    “师尊,我们成亲吧,成亲了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曲河听着那胸口的有力心跳,喃喃道。

    “可是阿河不是已经成亲了吗?跟那个名叫映莲的人。”

    声音淡淡自头顶传来,似是有些意味深长。

    “不能再跟师尊成亲吗?”曲河仰头看着师尊那流畅优美如玉的下颌,“我还想跟二牛成亲,这样我们几个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修长手指微屈,指节轻轻敲在了那小脑袋上。

    “成亲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相伴相守,哪里是如此轻易潦草,想成就成。”

    曲河抬手摸了摸被敲的额角,满脸失落。

    原来成亲是只能两个人吗?

    “那阿河也想跟师尊成亲怎么办?”

    师尊淡淡道:“可你已经有映莲了不是吗?要师尊还是要映莲。”

    小团子眉头皱起,陷入了苦恼思索之中。

    师尊待他很好,映莲也很好,映莲会陪他一起玩,还会给他用雪捏各种小动物。

    “不急,阿河慢慢想。待你日后真的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也不迟。若你后悔了,便就只将那当做一场儿戏吧。”

    曲河靠在那坚实的胸膛上,心中不自觉地想着那个冷若冰霜的小仙童。

    不作数的话,映莲会伤心吧。

    可映莲已经许久未来寻他了。

    .

    曲河背着一竹篓的花花草草,沿着小路,朝槐树下奔去。

    树下闭眸端坐之人一身雪衣,如玉生辉,纤尘不染。

    “师尊!”热情上扬的稚嫩声音远远传来。

    今日来得实在晚了些,还以为他不来了。

    尹师道唇角微扬,缓缓睁眼,看见眼前的小团子,却是忽然愣住。

    红扑扑的脸蛋,背着的近乎半人高的竹篓,熟悉的一幕。

    小团子跑至眼前,浑身热气直冒,胡乱用袖子擦着汗,甩下身上的背篓,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在自己的神仙师尊面前展示。

    有沾露的娇嫩鲜花,青里透红的圆润果子,茎叶挺拔的药草等等,曲河蹲下身一一摆放好,像一个虔诚的供奉神明的信徒。

    边摆弄边说:“师尊,这是我特意去摘的,都可新鲜了。”

    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期待中的夸奖,他疑惑地抬起头,霎时愣住了。

    原本喜悦激动的神情转为呆怔,笑意凝在了脸上。

    他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师尊,不解地问道。

    “师尊,你怎么哭了?”

    两道莹亮的长长泪痕流过那张清绝的面容,一双清冷的眸子瞳孔放大,怔怔出神。

    似是陷入什么回忆之中。

    有些匪夷所思,这般淡然的人竟也会如此动容。

    曲河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恭谨地站在原地。

    他又做错事了吗?怎么会惹得师尊这么悲伤难过。他辛苦采摘这些东西,只是想让师尊开心些而已。

    “师尊,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却见师尊纤长浓密的睫羽一颤,唇角渐渐溢出一缕鲜血。

    “师尊!”

    曲河惊叫一声,霎时吓得呜呜哭出声,扑上去抱住,一双泪眼紧张地打量自己的师尊。

    清冷悲伤的眸子又有了温柔的神韵,尹师道自久远却清晰的记忆中抽离,看着趴在自己身上呜呜哭的小团子,伸手包裹住他的小手安慰。

    “师尊没事,师尊没事,莫哭……”

    灵力虽意念一闪而过,再看时,那张如玉容重又恢复洁净无瑕,泪水血痕尽消,仿若风过无痕,方才那个悲伤脆弱的仙尊也便如幻觉一般,不复存在。

    尹师道一手轻拍伏在肩头哭的小团子,一手从地上一堆花果草叶中捻起一只正开得正好的花。

    轻叹一声,“还是喜欢这些啊……”

    “怎的采这么多?要送我吗?”

    曲河抽抽嗒嗒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抹着眼泪,蹲下身,在那一堆里面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握住一颗草,递到师尊面前,抽了抽鼻子。

    “师尊,我看书上说,这种药草是可以疗伤止血的。师尊吃了它,身子是不是就会恢复了?”

    药草的草叶微微颤动,握着它的小手也在发着抖,手腕处有一道擦破痕迹,隐隐有些见红。

    尹师道垂下眸,不再看那双充满期待紧张的眼睛。

    “你有心了,但这些药材对我而言都无甚用处,以后不必费力去摘了。为师真的无碍。”

    硬扛雷霆,强行为曲河续命,他现在的状况已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如今灵植仙草于他尚且效用甚微,更何况这些凡草呢?

    曲河听了,却是眸子更红了。

    执拗地握着药草不放手。不想师尊再受伤,想为师尊做点什么。

    “阿河仔细看过医书了,也去问过先生。阿河没有摘错,这些药草都是有用的,师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师尊是不是怕药苦,不愿意吃药。阿河有蜜糖,吃了糖,就……就不会苦了。”

    风拂过头顶槐叶,枝叶刷刷作响,清凉舒缓。除此之外,便是低低的、一噎一噎的抽泣声。

    尹师道默了一瞬,道:“我不怕苦,也不喜甜。”

    曲河扁起肉嘟嘟的嘴,“师尊……不乖。”

    两人僵持着,片刻后,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