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二合一 真是个奇怪
不知道姜医生是怎么安排的, 艾青禾和杨梦津将病人带到胃镜室时,被告知前面还有其他病人。
“你们至少要等四十分钟。”胃镜室的护士告诉她们。
艾青禾一愣:“……啊?可是……姜医生说现在到时间了,才催着我们赶紧下来的。”
“还早了啦, 等着吧。”护士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句,头一缩, 检查室的门就在她们面前关上了。
病人是个跟艾青禾她们岁数相仿的年轻姑娘,闻言吐槽道:“还要等那么久, 现在叫我下来干嘛, 还不如让我多睡一会儿,烦死了。”
她问艾青禾:“医生,我能回去吗?”
“……可是你现在回去了,一会儿还要下来。”艾青禾犹豫道, “你是做无痛的, 还要打留置针呢。”
“也是, 算了, 在这儿等吧。”病人叹口气, 转头往一旁等候区走,找位置坐下, “幸好我带了手机下来。”
一面还嘟嘟囔囔着问她们:“姜医生干嘛这么着急, 还让你们跟着, 你们都没事做的吗?”
艾青禾呃了一声,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她似乎也不需要她们解释, 自问自答道:“哦,你们是学生,该听老师,她让你们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艾青禾这回点点头,是啊, 你知道就好,有什么不满的你请一定冲着姜医生去!
对方吐槽完接着问:“诶,医生,我的情况怎么样啊?检查结果什么的,没什么问题吧?”
她说她的胃这段时间一直都不舒服,爸爸又是胃癌过世的,所以非常担心自己会步上爸爸的后尘。
艾青禾和杨梦津在她旁边坐下,听她说完,摇摇头:“抱歉啊,你的检查结果我们不清楚,没看过。”
对方一愣:“你们不是……”
“我们的带教不是姜医生,所以我们没看过她的病人的资料。”艾青禾耸耸肩,“我们就是……被她叫去帮忙的。”
“……嘎?”病人愣了一下,旋即好奇,“难怪姜医生查房的时候你们没跟着,那、那你们……你们实习是,哪个医生那儿需要帮忙,就去给她干活吗?”
艾青禾摇摇头:“我们一般都是只负责自己的带教老师和老师所在治疗组的病人。”
对方哦哦两声:“也是,要是谁的活你们都得干,那不用歇着了。”
接着很好奇她们实习有没有工资,艾青禾嘴角一抽:“我们是见习的,还不是实习呢,而且……实习没有工资。”
“……啊?没工资啊?”病人连手机都不看了,凑近过来问道,“真的假的啊,你们没工资,那不就是打白工?生活怎么办,问家里要?”
艾青禾点点头:“是啊,家里给。”
对方好一阵啧啧称奇,说这也太惨了,怎么实习怎么会没工资呢?
艾青禾笑笑,没有接这话。
她低头看手机,宿舍群里有信息,闻婧和杜清谷今天都是下夜班休息,正在群里聊天。
杜清谷说最近大学城那边出了桩人命案:【一个女生,来找朋友玩的,但那天同学有课,她就自己出来溜达,去了体育馆那边,在那儿被一个扮女装的男的拖进了女厕所,就把她捅了。】
闻婧:【?大白天?】
杜清谷:【是啊,大白天,工作日大家都要上课,大学城体育馆那边没什么人的,挺偏僻。】
闻婧:【然后呢,破案了?】
杜清谷:【破了啊,第二天就把人抓了,说是工作不顺加失恋,想报复社会,随机挑选的受害者,那女孩儿太倒霉了[怒]】
闻婧:【谁第一个发现的?】
杜清谷:【环卫阿姨呗。】
艾青禾草草浏览过一遍她们俩的对话,用手肘怼了一下杨梦津,低声问道:“看群里的消息了吗?”
“看了。”杨梦津也压低声音,“好吓人,容城现在治安也差了不少。”
“以前在步行街那儿还发生过枪击案呢,那时候比现在更不好。”艾青禾回忆着早些年看过的电视新闻。
一旁等着做胃镜的病人听见她们的嘀咕,立即凑过来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艾青禾正有些犹豫能不能说,就见群里又跳出来一条信息,闻婧截了个新闻报道的页面,问杜清谷:【是不是这个?】
杜清谷回了个表示确认的表情包。
看来这事已经是个公开的新闻了,不怕传播假消息,艾青禾便放心地跟对方分享起这事来。
对方一听就捂住胸口:“啊?真的啊,这么吓人……”
随后又捂住自己的胃:“那她朋友该内疚一辈子吧,要不是她来找自己,也不至于碰上这事。”
艾青禾一愣,她还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下意识地便转头去看杨梦津,看见她和自己一样略微呆滞的脸孔。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的。”她扭过头,闷闷地道,“虽然可能有人会说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劫难,她不在这里出事,就会在别的地方出事,但我会想,如果她没来,是不是就不会出事,她来了,是替谁承受了原本的劫难。”
杨梦津也点点头:“这个坎很难过去,如果是真的朋友的话。”
如果再叠加失独buff,她很可能会因为觉得自己毁了一个家庭而陷入抑郁的情绪中,很难走出来。
病人翘着二郎腿,托着腮,叹了口气:“是啊……”
三人陷入沉默,直到护士的声音传过来:“郑茵茵,郑茵茵在吗?”
艾青禾旁边的病人立刻回神举起手:“在在在,这里。”
“过来吧,到你了。”
检查做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说做好了,让她们等会儿病人醒了将她领回病房去。
艾青禾忙问:“她的胃镜结果怎么样?”
“没看出什么,回去等病理吧。”负责检查的内镜医生回答道。
艾青禾哦了声,退出检查室,和杨梦津一起去看做完检查的病人。
这是她们第一次接触到无痛胃镜的操作,原来是要打麻醉的,难怪要人陪着,听说打了麻醉后人会说胡话,那她们这位病人……
挺安静乖巧的,被护士叫醒之后第一句话竟然是:“啊?我上班迟到了吗?”
艾青禾忍不住哇了一声,妈呀,好兢兢业业的打工人。
她们九点多下来的,这么折腾一通,回到脾胃科住院部时已经临近中午十一点。
送完病人回病房,重复过胃镜室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回办公室的路上,艾青禾还跟杨梦津感慨一早上就这么过了。
“谁说不是呢,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俩人说着话,靠近了医生办公室门口。
还没进门,就先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哎呀,这有什么,让付医生带的那两个学生帮你干呗,付医生的学生就是大家的学生,使唤使唤,付医生也不会那么小气介意的,对吧?”
又是姜医生,艾青禾和杨梦津对视一眼,很确定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厌烦。
杨梦津甚至用家乡话小声嘟囔了一句:“比我们屋头那些嬢嬢舌头还长。”
艾青禾抿抿唇,刚要进去,就听里面继续传来说话声:“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家是来学习的。”
“嗤,见习的能学明白什么,说得好像谁没见习过一样,不就是来随便看看的吗,跑跑腿打打杂就差不多了,不用白不用。”
姜医生这话听得让人恼火,杨梦津狠狠翻了个大白眼。
艾青禾抿抿唇,按住心里的不舒服,当先一步进了办公室,杨梦津跟在她后面,目不斜视地径直往付医生那边走。
正口若悬河的姜医生看见她们俩,卡顿了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问:“哎呀你们回来啦,辛苦哦,胃镜医生怎么说,结果怎么样?”
要不是刚刚在门外听见她语气轻蔑的那番“不用白不用”的话,艾青禾可能还觉得她这声辛苦是在感谢她们,但现在她知道不过是敷衍罢了。
于是也很平淡地回答道:“说是没什么异常,让回来等病理报告。”
“不应该啊……”姜医生闻言,皱起眉嘀咕,半晌又问她们,“你们没有看一下影像表现吗?胃镜室的医生真这么说的?”
“是啊,就是这么说的。”艾青禾眨眨眼,一脸乖巧,“我们也是第一次去胃镜室,第一次看到镜下操作,看不懂,老师你要不打电话问问胃镜室?我们也不能不懂就乱说啊。”
姜医生一噎。
艾青禾低下头,满脸淡定地打开从桌上随便拿的一本医学期刊。
杨梦津在桌底下拍拍她的大腿,她就抿抿唇,勾着头翻了个白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姜医生还是打了电话去胃镜室,询问刚做完胃镜的那位病人的检查结果。
当然,她得到的答案和艾青禾转述的是一样的。
也许那个病人并没有器质性病变,如果是这样的话,通过中药调理和饮食、生活习惯调整,是不是就可以恢复健康了?
艾青禾很好奇,但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问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眼看快到十二点下班时间,兴许是上午的工作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大家又放松活跃起来,开始闲聊:“你们中午吃什么啊?”
“回家吃还是吃食堂?”
“回家吧,我妈从老家上来了,让我必须回去吃饭,唉。”
“叹什么气,难道又要婆媳大战了?”
“现在好多了,小孩大了点,我老婆的激素也稳定不少……”
家长里短之间甚至还有人问艾青禾和杨梦津:“你们跟上个月过来的那几位同学是同校的吗,都是容中医的?”
艾青禾点点头,应了声是。
对方就笑着叹口气道:“名校就是不一样,还特地送出来见习,是比我们学校会培养学生。”
语气只是调侃,艾青禾听着不刺耳,便抿嘴笑笑。
接着另一位医生说:“其实不止容中医,像京市和申城的中医大,也是早早就让学生接触临床的,只能说好的学校教学理念就是进步一点。”
“说到京中医,我们医院也有个京中医出来的诶。”那位老师问艾青禾和杨梦津,“你们知道针康科的何玉吗?”
杨梦津不知道,但艾青禾点点头:“知道呀,我上个月就在针康,何玉师姐蛮好的。”
“哟,你去了针康啊,带教是谁?”对方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菲姐。”艾青禾应道,“梁孟菲老师。”
对方有些惊讶:“哦,她是……”
话刚说到这里,就听门口传来一句:“小付,收个病人,上消化道出血的。”
艾青禾抬头,看见陈主任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
还没说完的话题就这样打住,与此同时,艾青禾还看见姜医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转天周五,上午依旧没什么活,查完房就回来坐着,翻着昨天没看完的期刊两个人一起看。
值班的一线是王医生,忙得厉害,十一点半左右的时候拜托她们下楼帮忙取了一个病人的急查心电图的报告。
回来之后继续坐等下班。
才坐下没一会儿,姜医生起身拿着片子往这边走。
她们的身后不仅有文件柜和垃圾桶,还有一个阅片灯,姜医生摁亮了灯,将片子咔哒一下卡上去。
看了一会儿,叹气道:“果然有出血,得叫脑病的过来会一下诊才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没办法,谁让我不是名校出来的呢,接触临床太晚了,经验不足。”
艾青禾听了:“???”
昨天提到家里的婆媳关系的那位男医生闻言慢悠悠地接了句:“那你当时怎么不考名校啊?老五校后面两所其实分数还可以的,考研的时候不难上啊。”
艾青禾眨眨眼,使劲忍了忍,才忍住了点头应和的冲动。
她悄咪咪地抬头看了一眼姜医生,只见她拉着脸,看起来十分不快。
但其他人的反应,就像她阴阳怪气她和杨梦津时一样,没什么反应,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真是个奇怪的科室,艾青禾在心里嘀咕。
但不管如何,那位老师回怼的这句话真是说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忍不住在桌底下看手机,给孟彦卿发信息:【就是就是,别人读什么学校她都要酸一下,那么酸,当初怎么不上清北?是不想上吗:】
艾青禾:【从没见过牢骚这么多这么不阳光的人,像一个毒气弹,噗呲噗呲往外散发毒气[无语]】
艾青禾:【跟她在一个空间里待久了,不会我也变成那样到处散发毒气的人吧?!天呐,我不要[大哭]】
环境真的会影响人,艾青禾忽然警醒。
很快就到了中午下班时间,艾青禾和杨梦津这次不等王医生替付医生放他们走,而是主动道:“老师,我们先去吃饭,下午再来哦?”
说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王医生。
王医生也点点头:“去吧去吧,下午大家要去开会,办公室没什么人的,你们可以迟点来。”
艾青禾应了声好,和杨梦津速速撤退。
到楼下的时候接到孟彦卿的电话,听说他今天下夜班,羡慕得吱哇叫:“这么爽,那你岂不是可以休两天半?我们换一下吧好不好!?”
孟彦卿失笑:“你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说让我替你吃?”
上班倒是想让我帮你上,你不能脸长得好看就想得也美啊:
艾青禾哼哼唧唧地说那能一样吗,听他问今天早上都做了什么,立刻就把刚才的小插曲说了。
“我都不用添油加醋,平铺直叙就听起来很荒唐了!”
孟彦卿听了先是赞同她:“她确实有问题,跟她待在一起时间长了,很难完全不受她的荼毒。”
跟一个总是悲观消极、怨这怨那,或者嫉贤妒能、小肚鸡肠的人待在一起久了,自己的情绪也会变得不稳定。
“但是……”他随后安抚道,“也不是一点点好处都没有,那句老话说得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以前见过的鸟都是黎老师或者你肖师兄那样文明的有素质的鸟前辈,要不就是我们这种还没出社会所以比较单纯的小笨鸟,现在好啦,能见到坏鸟了,而且还不是纯粹的坏鸟,它们没有作恶多端、大奸大恶,只是嘴巴坏一点,对某些人来说,它们甚至是好鸟。”
却偏偏是她以后进入社会,进入职场,最容易遇到的那种人。
莫名其妙就眼红别人,阴阳怪气,或者当面和你称兄道弟,背后却因为某些利益捅你一刀。
“对于你见识人类多样性,开阔视野,也有一定的好处,而且还能让你明白,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善良的,也许……会让你以后更珍惜对你释放善意的人?”
人们往往受自身眼界所限,只看到自己眼前的天地,就以为是世界的全部,在那样的环境里久了,一旦遇上点超出认知的事,尤其是对自己不利的事,会很容易钻牛角尖。
孟彦卿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家里遇到过一件事。
“我爸爱交朋友,做什么都要讲兄弟义气,心大,敢把自己的家底都告诉别人,爷爷告诫过他,就算那个人关系再好,毕竟不是自家人,不会完全一条心,所以要留个心眼,他觉得没必要,兄弟之间就该坦诚相待。
“那一年他好朋友投资失败,要贷款东山再起,我爸帮他做了担保,结果他是借的高利贷,拿到钱就全家跑路了,要债的到期就来堵我们家,连本带利七八十万,还说如果不还钱,就要来砸我们家的店,把我和我妈抓走。”
干高利贷的多少涉点黑,那年头桂城的治安不见得多好,当时家里楼下有户人家的大儿子不学好,在小帮派里混,惹了事,人家提着砍刀半夜三更来敲门要人,吓得家里老人当场心脏病发。
所以这事出了之后,朱善英吓得要死,她怕自己有事,更怕儿子有事,她让孟春庭立刻马上解决问题,否则就要离婚。
离婚的话当然会把孟彦卿也带走,让他跟他的兄弟过去吧,是生是死都跟她无关。
艾青禾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我们三四年级的时候,那不是刚过千禧年没多久?奥运会都还没开。”
孟彦卿应是,声音有些无奈:“所以那个时候的七八十万,是一笔相当大的巨款了。”
“那时候要在桂城买房都用不着这么多吧?”艾青禾觉得自己有点晕数字了。
孟彦卿失笑:“现在也不用,那时候我妈的小姐妹在河西车站附近买一栋小产权房,三四层的,才几万块。”
结果孟春庭那个大傻春,为了个狗屁兄弟情义,一下就亏了十栋这样的房子。
“事情怎么解决的?”艾青禾好奇,她回忆起他爸爸的模样,觉得叔叔看起来不像那么笨的人啊:
“先是被我爷爷揍了一顿,说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还咚的一声,七八十万扔你那里,响都不响一下。”孟彦卿哭笑不得地叹气,“打得我爸背上都破了,我奶奶不忍心,爷爷就说,破点皮算什么就是他的腿断了我也能给他接上。”
艾青禾忍不住笑了一声:“正好是你爷爷的专长。”
“后来呢?”她问。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自家认栽,破财保平安,但是必须留下收据,然后把孟春庭那个兄弟的家庭住址什么的信息给出去,让他还欠的就找他家里人去,他们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跟你说这件事,是想告诉你,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们不可能一个坏人都碰不上。”孟彦卿认真道,“遇到了,要是没坑我们,我们就离他远点,要是坑了我们,你也别钻牛角尖,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但是你不要往心里去,那样对身体不好。”
其实说的已经不是姜医生对她和杨梦津阴阳怪气的事了,多少有点借题发挥,但他的意思已经完整表达了出来:
你一定会遇到奇葩,会遇到不喜欢的人,但不要因为对方的行为内耗,遇到事情,请一定要告诉我,告诉家里人,我们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这是孟彦卿在这个时候能给她的所有支持,至于面对困难、面对让她觉得难缠的讨厌的人和事,是她的课题。
艾青禾很容易就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嗯嗯地答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我听你的。”
刚答应完,宿舍就到了,她轻巧地从车上下来。
杨梦津锁好车,跟在她背后一起进了宿舍,赵凡先她们回来一步,带回了午饭。
吃饭的时候聊起周末的安排,赵凡说:“我明天值班,你们呢?”
俩人一愣:“坏了,我们还没看过科室的排班表!”
“……这么离谱?”赵凡表示惊讶,“这不像你俩的作风啊。”
“带教根本不跟我们说话,恨不得我们是隐形人,我俩这几天光是找准自己的定位和调整情绪都来不及,哪儿有空关心值班的事。”艾青禾叫苦道。
杨梦津则是道:“你会觉得我们的做法匪夷所思,那是因为你看不到我们当时面对的具体情况。”
艾青禾一听就冲她竖大拇指:“今日金句。”
就像中午下班时王医生说的那样,因为要召开职工大会,下午办公室里没几个人。
准确点来说,是除了她这个值班医生之外,就没别人了,艾青禾和杨梦津来了,还多了几分人气。
“其实今天下午你们不来也没事的,也没什么事。”她跟她们俩开玩笑。
没其他人,只有一位对自己算得上很友善的老师,艾青禾和杨梦津都放松下来,闻言也笑着应道:“那不行,该来还是要来,付老师也没说放我们假。”
“是呀,学校不许的。”艾青禾应道,想起来要看排班表。
排班表就用磁铁吸贴在进门右手边的白板上,她先用手机将表格拍下来,回来再和杨梦津一起看。
王医生见状笑道:“不用记,你们老师的班排在我的后面,以后看到我值班了,你们就可以准备准备要值班了。”
艾青禾定睛一看,还真是这样,付医生的名字都是跟在王医生后面的,对应的二线是陈振轩。
艾青禾不认得几个人,扭头小声问王医生:“老师,陈振轩是哪位老师啊?”
话音刚落,她就见王医生的神色一顿,旋即变得复杂起来。
“你们看病历没看到查房记录里有他的名字吗?就是你们组带组的那个陈主任。”王医生有些欲言又止,“陈主任呢……是我们宋院长的外甥,为人、你们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这话听着就不太对劲,艾青禾和杨梦津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没等她们打听,就见门口处进来一位抱着两本病历的护士,她拖了张椅子在不远处坐下,笑道:“就剩你们三个啦?”
“是啊。”王医生应道,“你控病历啊?”
“是啊,下周一要交。”
“你下周都要去ICU了,还控病历?这么兢兢业业。”
“就当站好最后一班岗咯。”护士应道,语气轻快。
王医生笑道:“但是去ICU……你以后很辛苦喔。”
“就是辛苦,没人想去,我才调得进去啊。”护士笑嘻嘻地道,“辛苦就辛苦,起码人家干的每一分活都会变成钱,医生和护士之间也客客气气的,比较团结,不像我们科室……”
她撇撇嘴,对王医生道:“王医生,说真的,我要是有你和付医生的学历,早就跑了,不在这个医院待。”
王医生笑笑,没接这话。
艾青禾一面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一面低头给杨梦津发信息:【感觉护士跟王医生的关系好像还可以?】
杨梦津:【某个人之间关系不错很正常,他们主要是群体之间的矛盾。】
这倒也是。
这时护士忽然提到她们:“那个……付医生带的两位同学。”
艾青禾和杨梦津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就听她继续问:“姜医生这两天是不是为难你们啦?”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现在的情况很复杂
小杨:没错,很复杂
小禾苗:早知道不选这个科科
小杨:又是一次选择大于努力的例证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二合一 你们组那个
姜医生是不是为难她们?这个问题问得艾青禾和杨梦津有些措手不及。
甚至根本不敢回答。
说是, 万一对方和姜医生的关系也不错呢?哪天她们不在,她跟姜医生说,诶哟付医生带的两个学生说你欺负她们哦, 姜医生会怎么想?
是不是会觉得她们搬弄是非,或者以她们不尊重师长为由, 更加顺理成章、毫无负担地针对她们?
什么?你说这位护士马上就要离开脾胃科,不会跟姜医生当面蛐蛐她们了?
传小话哪儿用当面啊, 微信说说不要太方便太顺嘴。
退一步说, 她们真的关系不好,那不也可以用这件事来恶心姜医生么?
你看,你连学生都欺负,你也就这能耐了, 一点都不配为人师表, 欺软怕硬, 捧高踩低。
要真这样, 她是离开了姜医生对付不了她, 可自己和杨梦津这个月就惨咯,说不定还要连累下个月来这个科的同学。
总而言之, 她们俩很可能会被当枪使。
可是说不, 全很昧良心, 艾青禾确确实实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什么叫见习生不用白不用, 她们是她带的学生吗就说这话, 她们连她的工号都不知道,她也什么都不教她们,就想享受学生的帮忙?
艾青禾真是想想都觉得怄得慌。
所以她和杨梦津都只是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对方好似也根本不需要她们回答什么, 继续道:“她就是那样的人,以前老是说她差几分就可以考到京市的学校了,说什么去参观过,那儿的环境多好多好,针康科的何医生来了,她全想跟人家攀关系,结果人家鸟不鸟她,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她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笑:“前年医教科的欧阳来了,诶,你们学生是不是欧阳在管啊?哎呀,不重要,总之就是她看上人家了,能理解,全高全帅学历全好,研究生毕业的呢,她看上了很正常,可惜人家看不上她啊!”
接着是一连串吐槽姜医生尖酸刻薄的形容。
艾青禾听得囧囧有神,好家伙,看得出来关系不是一般的差。
连王医生都听得忍不住嘴角有些抽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上就要走了,也不怕孟医生知道自己嚼她舌根后会怎么样,护士姐姐说得眉飞色舞:“最搞笑的是,欧阳他喜欢何医生,嘻嘻嘻。”
不过何玉师姐不喜欢欧阳老师,据护士姐姐说,何玉师姐一直不为所动,情人节的时候,欧阳老师让人送到针康科的花都被退了回去。
“说是花粉可能影响病人,其实还不就是对这个男人不感冒,对吧?”
她说到这里还冲艾青禾和杨梦津抬抬下巴,寻求认同。
俩人听八卦听进去了,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王医生见状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很庆幸这个时候其他人都不在。
“这就是我喜欢你,你喜欢她,她竟然不喜欢你,哎哟,好一团乱麻。”护士摇摇头,啧啧两声,“所以姜医生打那以后就单方面讨厌何医生了咯,再不说自己当年差几分就考上京市的名校的事了。”
原来如此!
艾青禾瞬间想起当时有老师问她知不知道何玉师姐时,姜医生翻的那个白眼。
哇靠!这里面果然有文章!
她咬着嘴唇,还是不吭声,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多错多。
但杨梦津居然在桌子底下捏她的腿!
正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护士姐姐忽然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紧接着话音一转:“钟辉真有意思,把你们两个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分给付医生带,让王医生带不是更好?”
她冷笑一声,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妹妹,我马上就脱离这个泥坑了,也不怕得罪人,有些话王医生和付医生都不方便讲,我来讲。”
艾青禾听八卦的心思忽然一顿,错愕地看着对方。
只见对方很认真地看着她们,目光很复杂,有不忍和怜悯,也有担忧和无奈。
“你们组那个陈主任啊,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尽量不要跟他单独待在一起。”
说了这么一句,全骂他们教秘:“钟辉真是有病,简直乱来!”
艾青禾听完心里一凛,有些不知所措地和杨梦津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们愿意相信对方的提醒,主要是对方根本没有必要,也没有任何动力,需要骗她们。
“好,我们会注意的。”艾青禾忙点点头,同她道谢,“谢谢你提醒我们这些。”
“嗐,不谢啦,我也是要走了才敢说。”她摇摇头,抱着控好的病历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艾青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眼看向王医生,想向她求证,但看着她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屏幕的平淡神色,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和杨梦津全对视一眼,心里悄悄打鼓,两只手在桌底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刻,她们都很庆幸,幸好是两个人在一起,最起码最起码,遇到事情的时候,她们俩可以互相照应。
杨梦津低头摆弄着手机,给她发信息:【以后就是去上个厕所,我们也要一起去!】
艾青禾:【[发怒][发怒][苦涩][苦涩]】
几个表情就能完?表达出她此时此刻的所有心情。
职工大会一直到四点多才结束,有的医生干脆就不回办公室了,付医生倒是回来了,给病人补了快要吃完的药,还办了两个出院,接着就是整病历。
他看起来很忙碌,艾青禾和杨梦津作为学生,而且是比较认真的那一挂学生,但是愿意帮忙,可面对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帮。
于是只好带着一种“他忙,我空着”和有心无力的愧疚心虚在一旁徒然仰望,尴尴尬尬地等下班。
一直到下班走人,她们也没见到那位陈主任,这让她们紧张的情绪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缓解。
走的时候,付医生也没告诉她们明天是他们值班,看都不看她们一眼,艾青禾忍不住跟杨梦津嘀咕:“真是个怪人。”
等回到宿舍,她们俩先是跟赵凡说了这事,一来他是见习队的队长,二来他是杨梦津的男朋友,于情于理他都该知道。
“你们上个月有没有发生这种事?”杨梦津问。
赵凡傻眼了一会儿,摸摸后脑勺,眉头皱成川字:“……没有啊,我们上个月、至少男生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女生……你们去问问?我不太方便问。”
于是艾青禾和杨梦津在吃过晚饭后,上楼去隔壁房间找了上个月在脾胃科的那位女同学,问她和陈振轩主任有没有接触。
“今天下午有个护士姐姐提醒我们,说陈主任的生活作风不太好,让我们注意一点,所以就想问问你,呃、你上学有没有发现点什么,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我们好有个心理准备。”
同学愣愣地眨眨眼:“……嘎?还有这种事?”
她还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艾青禾她们说的陈主任是谁,然后摇摇头:“没发现什么不对劲诶,我跟的王医生,王医生不是他那组的,我都没跟他说过话。”
“科室教学什么的也没有跟他接触过?”杨梦津想到在肿瘤科的科室讲课就是两位带组的主任做的,忙问道。
“讲课他带过,但那是教学查房,人那么多,不止学生,还有病人和病人家属在呢,就算他生活作风再差,那种情况下也不可能做什么吧?”同学还是摇头,“而且他也没提问我们几个见习的,点了两个实习的师姐来回答。”
说完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们俩:“不管这个消息有没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你俩都得小心一点啊。”
事已至此,除了小心一点,没有别的办法了,艾青禾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稍晚一点孟彦卿打来视频电话,艾青禾在视频那头竟然见到了严自恒,不由得瞬间坐直:“哇哦,严自恒你回容城了?”
严自恒笑嘻嘻应道:“是啊,我这周也是黄金班,从陵城坐轻轨回来只要一个多小时,我就回来玩玩呗,跟老孟他们吃个饭,你们在江安过得咋样啊?”
一听这话,艾青禾的腰立刻全弯了下去,肩膀一垮:“也就那样吧,上个月很爽,白天上班,晚上还会夜市啥的,但是这个月……”
她长叹一声:“日子难过啊——”
孟彦卿以为她说的难过是因为这几天她跟他说的那些情况,比如有老师不友善,比如带教不管不问,比如科室气氛压抑,等等,所以也没再追问。
听到她问:“你们现在哪儿啊,干嘛呢?”
便应道:“老陈今晚夜班,我们一起吃了个晚饭,现在我俩正在去附近的美食广场的路上。”
“陈嘉渝他们……夜班老师不包饭吗?”艾青禾好奇。
“包饭,但这不是我们来了么,跟带教请两个小时的假出来还是可以的。”
陈嘉渝这两周轮到了ICU,用他的话讲,那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能出来一趟实在不容易。
艾青禾全问:“你们没叫婧婧一起吗?”
孟彦卿笑道:“她回家去了,我们约了明天,杜清谷也从大学城过来。”
也算是一次两个宿舍之间的小范围会师了。
艾青禾羡慕极了,哀嚎道:“我不想上班!”
孟彦卿失笑:“没有人想上班,这不是不得已么。”
但却对她声音里的烦躁十分敏感,问道:“这么抗拒的话,能不能问问医教科的老师,换一个科室?”
“肯定不行啊!”艾青禾哼了声,声音愈加烦躁,“我们怎么跟了这个老师啊,跟隔壁组的王医生多好。”
孟彦卿一顿,连忙问道:“你们带教……为难你们了?”
“他倒是没有……”艾青禾犹豫片刻,跟他说,“视频挂了吧,我发信息跟你讲。”
这就是不太想让严自恒知道的意思,孟彦卿不由得有些惊讶。
等看完她发来的信息,惊讶就变成了深切的担忧。
这都什么事儿啊,本来以为按这几天的情况,顶多是忍一个月,谁承想还有这风险。
他们方言里有一句俚语叫“黑开有条路”,意思是只要一开始倒霉,就会一直倒霉下去,以各种五花八门的姿势和方式。
孟彦卿:【……要不去拜拜吧咱们[呆滞.jpg]】
艾青禾:【你不早说!现在哪里还来得及[白眼]】
安抚了她几句,孟彦卿才说:【但是你也不能因为对方这个说法真的不去值班。】
孟彦卿:【首先,这是她的一面之词,我们暂时验证不了真伪,而且只有一句话,我们不清楚具体情况,有的人虽然不地道,但他有起码的底线,知道什么人不能碰,如果是这种情况,你们就是安?的。】
孟彦卿:【其次,作为女性,这种讨厌的人在你以后的职业生涯里可能还会遇到,见习实习我们都可以躲开,但如果是在正式工作以后呢?我们也要因为这种还没有真正发生的事,为了提前规避风险,将工作和职责放置一旁吗?】
她始终要学会面对和处理类似的情况,现在逃避,只是在推迟成长。
艾青禾不傻,道理都懂,可是:【先别说那么远没影的事,我明天该怎么做?】
孟彦卿给的主意也很实际,实际到有些无奈:【他在的时候,你的手机就把录音功能开起来吧,费电一点,但保险。】
但这也不完?保险,真有事,只能录到言语上的证据。
艾青禾不由得愤愤:【办公室这种公众场合就该装摄像头!还得是录音的那种!】
周末的住院部办公室里只有值班人员,工作日时热闹拥挤的办公室显得有些空荡。
尤其是碰上付医生这种非必要不说话的老师,学生也不敢说话,屋子里就更安静了。
不过如果互相当彼此是隐形人,其实也还行,艾青禾觉得。
她和杨梦津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付医生不仅早就来了,而且已经连房都查完了。
俩人不由得震惊,这怎么比平时上班还早还积极啊!Why?!!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只能当是王医生有事急着下夜班,所以付医生来得早一点。
平时只需要处理自己的病人的突发情况,值班日,尤其是周末这种其他人都不在的时候,就需要管理整个病区的病人了。
所以时不时就有护士来汇报病人的情况。
“付医生,2床体温38.5℃,要处理吗?”
“给他一片对乙酰氨基口服,测体温,观察一下。”
“付医生,11床说她的二甲双胍没有了。”
“马上开。”
“付医生,15床的家属想了解一下昨天的检查结果。”
“让他们过来办公室吧。”
……
这些事都相当琐碎,但全需要认真地对待,明明不是他们的病人,付医生也会细致耐心地给家属解释化验单上的每一个指标。
他的语气平缓,态度沉稳,病人家属不管怎么急切,他都耐心十足,比如52床静脉曲张性上消化道出血的病人,为了预防再次出血使用了普萘洛尔,家属过来想问个心安。
“医生,我想问问,就是我爸用了那个药,普萘洛尔,是不是就不会再出血了?昨天下午主任查房的时候说这个药能预防再出血,护士也说是降低压力的……我爸做题目晚上好像安稳了一点,我就想问问您,是不是用了就保险了?”
“你先坐,我看一下你们的病历。”付医生客气道,“16床是梁雪医生的病人,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出血,对吧?昨天下午做的套扎,术后开始口服普萘洛尔。”
家属使劲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大。
“普萘洛尔这个药……”付医生解释,“作用是降低门静脉的压力,就像给水管减压,水流慢一点,管壁的压力就小,出血的风险确实会降低。”
病人家属的眼睛一亮,张了张嘴,有话想说。
但付医生紧接着道:“但你爸这次的出血,是因为血管本身已经有了薄弱的地方,我们做了套扎,相当于给那个破口扎了个橡皮筋,普萘洛尔是让整个管道系统的压力都降下来,减少其他地方再出问题的可能。”
“那就是不会再出了?”家属急急忙忙地问。
艾青禾听到这里已经听明白了,病人家属想要的就是一句话,不会出了,安?了,甚至只是一个字:是。
但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给的回答,没有一个药能用了以后就百分百保险的。
付医生也一样:“我不能跟你说一定不会。”
病人家属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像一盏暗下去的灯。
付医生拿过一张打废了的病历纸,翻到后面,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我跟你解释一下为什么。”
艾青禾看不到他画了什么,但能听到他说的话:“血管的压力是一个因素,但不是唯一的因素。你爸回去以后,吃东西硬不硬,大便干不干,有没有感冒咳嗽,有没有偷偷喝两口酒,情绪有没有大起大落,这些都影响。
“古装剧里将军打仗上战场都看过吧?都穿着盔甲,但也有可能被对面一枪捅穿盔甲,盔甲不能百分百保护他没事,对吧?现在普萘洛尔就是盔甲,能让出血的概率降低,但不能百分百保证血管不再出血。
“盔甲穿得好,保护得好,被捅的时候挡住枪的几率就大一点,所以普萘洛尔也要按时吃,要监测心率,要定期复查。”
说完他等了一会儿,像是等病人家属消化了一下,才继续说:“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也想让你爸一定不会再出血,但我是医生,我不能给你把‘可能’说成‘一定’,那是在骗你。”
艾青禾看见病人家属的眼泪都开始在眼睛里打转了。
付医生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包抽纸,递过去,看她抽走一张,这才继续道:“但我们可以把‘可能’尽量变大,按时吃药,别吃硬的东西,保持大便通畅,定期随访,这些事做到位,再出血的概率就能压到最低。我没办法给你打包票,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们把这个病当作一个长期的仗来打,每一步都走扎实,胜算就大。”
病人家属定定地坐在那儿,半晌,抽了一下鼻子。
“我就是害怕。”她说,“昨天他吐那么多血,我以为……”
付医生点点头,安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为人子女都这样,除非真的成仇,否则不管平时有多少矛盾,吵起来的时候恨不得一辈子不要再见到他,真到了这个时候,全会想只要他好好的,吵就吵吧。”
顿了顿,等她情绪缓和一点了,才继续:“我跟你说说晚上怎么观察,还有回去以后怎么护理。”
他开始讲,一边讲一边在纸上写要点,病人家属听着,偶尔点头,艾青禾看见她攥着纸的那只手慢慢松开,神色也越来越认真平静。
讲了大概五六分钟才讲完,结束后病人家属要走,还不忘跟他认真道谢:“听你解释完我心里就安稳多了,多谢你这么耐心。”
付医生淡淡地说了句应该的,就看着她离开了。
艾青禾认真地旁观完?程,在心里反复咀嚼付医生跟患者说的每一句话,需要了解药物的作用机制,找到合适的比喻,最重要的是他的神态和语气,要从容自如……
她将付医生的态度,和过去在门诊见习时的老师的态度做比较,比如院本部儿科的许主任、大学城医院皮肤科的彭老师。
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面对病人的担忧疑虑,甚至是质疑时,他们的态度始终从容不迫,话语清晰有力,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艾青禾长着长着就忍不住羡慕。
她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这一步?成为一个能够一开口就能让病人和家属信服的医生,需要多久?
反正……那个时候肯定不是半成品了吧。
她想着想着,全想到另一个角度,这招的能讲理、听得进去的患者和家属才有用,不讲理的,或者很冲动的病人和家属,该怎么处理?
总不能人家的拳头都挥过来了,医生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准备讲道理吧?那场面想想也……是不是有点阴间了:
不过一上午也没再见到第二个病人或者病人家属走进办公室,所以她这个疑问也就没有机会得到解答。
同时整个上午也没见到陈主任,应该是在门诊,因为付医生收了两个新病人,护士说是陈主任门诊收进来的。
这让艾青禾和杨梦津心里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不在好啊,希望他下午也不来办公室!
中午俩人自觉没帮老师什么忙,不大好意思吃他的午饭,主动说回去吃个饭下午再来,付医生看一眼她们,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点点头。
午休时接到孟彦卿打来的视频电话,让他们仨看了一眼闻婧他们,叽叽喳喳聊了半天,孟彦卿找不到插嘴的余地,也就没问太多。
只观察她和杨梦津的状态,很放松,应该早上一切顺利,不由得也松口气。
可是下午两点多,她们再走进办公室时,看到的却是付医生无奈的表情。
他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艾青禾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这是认识的这几天以来,他的表情波动最大的一次,艾青禾既错愕,全疑惑。
她在王医生平时常用的那台电脑前坐下,杨梦津在她旁边,俩人打开电脑,看上午新收的病人的病程记录,想看看入院记录写了没有,要是没写可以帮忙写写。
结果当然是已经写了,俩人继续没活可干,在一旁当蘑菇。
没过多久,杨梦津的手机响了,她家里人来的电话,接起后习惯性地起身去找安静的地方接听。
她刚走,门口就有人进来,艾青禾抬眼一看,是陈主任。
还是梳着大背头,脸上挂着细框眼镜,宝石蓝的领带被整齐地压在白大褂下,西裤皮鞋,端的是风度翩翩的儒雅精英模样。
艾青禾想到护士姐姐当时的话,觉得相当割裂。
“哟,值班呢?”他笑眯眯地冲她看过来,话音刚落,就一屁股在她旁边原来杨梦津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艾青禾觉得后背忽然一凉。
但她全怕被看出什么来,拼命按捺着狂跳的心,礼貌地低声问好:“主任下午好。”
“下午好。”陈主任笑眯眯的,问她,“来我们科也有几天了,工作强度还能习惯吧?”
艾青禾心说有个鬼的工作强度,连工作都没有,但面上笑笑,点点头:“可以的。”
“付医生可是我们科的骨干,做事很扎实,你们可要趁机多多向他学习。”陈主任笑道,拿起手机开始看。
离着她还有一点距离,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先是给病人打电话,问对方下周来不来住院,接着全给家里打电话,交代晚上给奶奶送什么什么……
总之非常正常,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艾青禾想到孟彦卿说的,有的人虽然不地道,但他还有点儿底线,知道什么人不能碰,她再怎么样,也是容中医的学生,江安中医院是二附院的下级医院……
她想到这里,偷偷松口气,思忖也许是自己多心,太过草木皆兵。
可她刚放松下来,放在桌上的胳膊突然被轻轻一拍。
陌生的手就这么搭上来,她胳膊上的汗毛先于意识根根竖立,夏季的白大褂都是短袖,那温度直接烫进皮肤,像什么黏腻的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艾青禾悚然一惊,差点就下意识跳起来。
“哎哟,吓到了?不好意思啊。”陈主任满脸抱歉,“就是想问问你们,喝不喝下午茶?”
他说话时手掌随着语气一紧一松,艾青禾的身体已经僵直,呼吸却先一步逃开了。
“……不、不用了,谢谢主任。”她说着,将手往自己怀里收。
陈主任这时像是反应过来自己的唐突,立刻把手拿开,继续冲她抱歉地笑笑。
目光却往她的胸前黏过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叫同学太生分了,哦,艾青禾,艾青不就是那个大诗人的名字?”
明面上像是在看她的工牌,但却让艾青禾一阵恶寒,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逼进了角落里。
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不小心碰到了付医生的胳膊。
付医生的手一抬,突然递过来一本病历,第一次吩咐她干活:“把医嘱拿去给护士过一下。”
艾青禾猛然惊醒,立刻接过病历挡在胸前,蹭一下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徒留一声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尖锐噪音。
她第一次发现办公室外的空气如此清新,病区空调的凉风吹拂着她,胳膊上被陈主任碰过的地方不停地起着鸡皮疙瘩。
“……医、医嘱……付医生说有医嘱。”艾青禾有些语无伦次地将病历交给值班护士。
护士接过病历打开看了一眼,微微一愣,刚想说没看见有新的医嘱啊,却在看见她惊慌失措的表情时神色一顿。
低声问道:“……陈主任在办公室?”
艾青禾一怔,抿抿唇,犹豫地点点头。
“知道了,马上就过。”护士点点头,声音恢复正常,“你同学在楼梯间那边很久了,还没回来,你去看看吧,不要出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啊
小杨:
小禾苗:我们老师怎么是个哑巴
小杨: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二合一 我分得清,
艾青禾顺着护士的提醒在电梯对面的楼梯间找到杨梦津, 她的电话已经打完了,正低头在发信息。
看到熟悉的人,就像看到了依靠, 艾青禾终于松了口气,向她靠过去。
胳膊突然被抱住, 杨梦津吓了一跳,扭头看见是艾青禾, 她松口气, 问她:“你怎么出来啦?”
艾青禾低着头,把脸贴在她肩膀上,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
一种很像劫后余生的后怕感突然从背后蔓延开来。
回想起那只手按在胳膊上的重量, 陈主任盯在她胸前的目光,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都好像再次黏腻地贴着她的耳廓滑过去。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 皮肤上炸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脖颈上一阵阵地发麻,仿佛那目光还粘在那里。
一个寒战又从脊椎底下蹿起来。
察觉她的情绪不对, 杨梦津心里一突:“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艾青禾抿抿唇, 低着声嗫嚅了一句:“……陈主任来了。”
杨梦津眉头一跳, 差点跳起来:“他欺负你了?!”
没等艾青禾回答,就一把将她从自己身上扒拉来,捏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没事吧?”
艾青禾抿着唇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他、他摸我胳膊……还说要知道我的名字, 就、就盯着我的……他肯定不是看工牌……”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懂一个男人的眼睛到底在看哪儿。
杨梦津一下就听懂了,被恶心得直哆嗦:“他、他怎么这样……老师、老师就那样看着?”
她知道付医生肯定是不会管这种事的,按他这几天对她们的态度来说,可真的细想一下那个场景,杨梦津就觉得很绝望。
那是你的老师,不管他愿不愿意,至少他在此时此刻,他是你的老师,但是他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他的上级欺负……
“没有,付老师给了我一本病历,让我拿给护士过医嘱,我就出来了。”艾青禾摇摇头,眼圈有点红。
杨梦津松了口气,伸手抱住她,使劲搓了几下她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她后怕极了,也很愧疚,“早知道我就不出来接电话了,家里也没什么事,要是我没出来……”
“躲得过这次,躲不过下次,他有心,迟早都找得到机会。”艾青禾说着就有些哽咽了,“……我不想回去了。”
想到刚才那种像被逼进墙角的、充满压迫和不适的感觉,她觉得有些后悔,什么迟早都要学会面对和处理这种情况,以后的事不能以后再说吗?
“那我们就不回去。”杨梦津立刻道,“我们回宿舍去。”
这个班也不是非上不可,见习而已!
但听她这么说,艾青禾又犹豫了,迟迟不点头。
让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做出逃班这种事是不容易的,杨梦津也不强求,说那就在楼梯间坐坐吧。
俩人并排坐在楼梯上,杨梦津搂着她的肩膀,有些犹豫地低声问道:“这事……你要告诉孟彦卿吗?或者……要不要告诉赵凡?他是组长……”
“说呀,我肯定会说的。”艾青禾把下巴垫在膝盖上,闷声道,“不说我心里难受,而且不说他也会发现的。”
孟彦卿太了解她了,也太敏锐,除非他们接下来一直不打电话不视频,否则他一定会发现她的不对劲。
“我刚才没有打开手机录音。”艾青禾后悔的事还有一桩,“孟彦卿提醒过我的……”
“我们明天去买支录音笔。”杨梦津道,“以后上班一直揣兜里,不管谁说什么,都给录下来。”
艾青禾使劲点点头。
杨梦津顺着她聊了几句,等确定她不再浑身发抖,这才低声问道:“他碰你哪边胳膊了?”
“……右边。”艾青禾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右边……那就是我刚才坐的位置?”杨梦津上下搓着她的右侧手臂,再次变得愧疚,“我不该出来的。”
艾青禾摇摇头,安安静静的,盯着前面的窗户玻璃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有些好奇地问了句:“这儿怎么不封窗啊,不怕有病人折磨得受不了了,跳下去吗?酒店的窗就只能推开一点的。”
杨梦津吓了一跳,用力搂住她的肩膀。
艾青禾一愣,旋即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忙解释道:“我就是好奇。”
顿了顿,她的声音又闷了回去:“你说他……做这种事的目的是什么?”
杨梦津想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不知道。”
说难听点,明知道是吃不到嘴的肉,还非要揩一下油,是太过压抑,通过这种方式来过个干瘾?
还是想通过欣赏那块肉被欺负后不敢声张的窘态,展示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优势,满足自己变态的虚荣心和优越感?
不管从哪个角度去想,艾青禾都觉得他太过可恶了。
可她确实没什么办法惩罚他,连证据都没有,就算报警,也不会被受理的吧?这是一个闷亏。
艾青禾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长长地叹口气:“算了,回去吧。”
现在是下午四点,距离下午的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还有一个夜班,就是不知道夜班要待到几点。
“回……办公室?”杨梦津有些不确定,“真回去?”
“……回吧,我们逃班就真的不占理了,会让老师为难的。”艾青禾抿抿唇,说实话,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离那个人远点,再远点。
怀着矛盾的心情,她和杨梦津一起从楼梯间出来,往回走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正在一边忙工作一边喝奶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她们,又低下头去。
周围也安安静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的慌乱好像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杨梦津拉着她的手,刚靠近办公室,就听到陈主任的声音传出来:
“56床的后续治疗方案你别管了,我来定,你管好他的常规医嘱和病程记录就行,治疗决策上,主治医师还是要听副高的。”
“还有,你昨天给那个胰腺炎的病人开的生长抑素,剂量有点冒进了。我知道你看了最新指南,但在我们科,就得按老规矩办。出了事,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这次科里分了一个去申城学习超声内镜的名额,我知道你报名了。但组里更想培养小赵,他虽然是新人,但底子好,你反正以后机会还多,这次就让给他吧。”
“科里对你的工作态度有些议论,我帮你挡下来了。但你自己要反省,别总给我找麻烦。”
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讨论晚饭吃哪个菜,但声音里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轻慢和蔑视。
艾青禾忽然想到当时参加的挑战杯项目被极光游戏买走版权那天,赵凡坐在他们对面时的姿态。
也是高高在上的,但只有疏离和漫不经心,一点轻蔑都没有。
这一对比,倒是现在办公室里那个听着更像少爷,但又不像赵凡那样端得浑然天成,让艾青禾听着难受。
她刚想撇嘴,就见前面的杨梦津淡定地收起了手机,不由得心里一动。
但她什么都没问,安静地跟在她后面往办公室里走,低着头,目不斜视,一点儿也不往陈主任那边瞧。
是不想,也是不敢,她怕自己多看一眼那张脸,今晚做噩梦的时间就长一分。
但她避着陈主任,陈主任可不避着她。
看见她们回来了,眉头一挑,话音一转:“你们俩上班时间一个不知道去哪儿,从我进这办公室就没见过,一个拿本医嘱一去不复返,你们到底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度假的?”
俩人低头不语,眼观鼻鼻观心,杨梦津确实是他来之前就出去了,这没得说,可艾青禾呢?
她心里不忿,我为什么会拿着医嘱出去,还一去不复返,你难道不知道吗?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讨厌死了,傻逼……
杨梦津也很不高兴,在这儿教训谁呢,那么爱教训人,去当教官得了,当什么医生啊,我带教都没意见,你叽叽歪歪个屁,傻逼。
这边俩人都在心里骂骂咧咧,陈主任却像是教训得上了瘾,这一句是“我们以前都抢着帮老师干活”,下一句是“你们这种工作态度不端正的按理说是要退回医教科的”,云云。
虽然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但听着实在厌烦,可俩人也确实没什么办法,连回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只能低头听着。
直到他说累了,耳边才恢复清净,摁亮手机一看时间,好么,五点了。
付医生全程没说过话,不管陈主任是数落她们工作态度不好,还是数落他不好好指导学生,他都像没听见一样,一直忙着自己的事。
像个无情的写病历开医嘱机器。
如果是今天下午之前,艾青禾多半会觉得这人简直是个奇葩,但现在,她不敢这么想了。
有陈主任这样的上级,你做什么他都能找到你的不对来大肆批判一通,而他自己则是天下第一牛逼,动不动就压力你,听他说话都觉得精神受到了污染,你也不会想说话的。
这个时候所有的力气都要用来一边完成日常工作,一边屏蔽这人的声音以抵御精神污染,哪儿还有心思管其他。
这样一想,艾青禾竟觉得十分同情付医生,她们只是在这儿待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可付医生却要在这个充满压迫的不友善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实在是……
没心理变态都算英雄:
就这样到了五点半,第一次,付医生主动对她们交代:“到时间下班了,回去吧,晚上也没什么事,就不用过来……”
话还没完全说完就被陈主任直接打断:“不上夜班?那可不行,当医生哪有不用上夜班的?夜里病人的突发情况最多,正是学习的好时候,虽然你们只是来见习,但作为老师,我们是将你们当实习生来对待的。”
付医生被他这么一打岔,嘴唇动了动,说道:“不差这一次半次……”
“什么不差这一次半次,经验就是从每一次值班中积累起来的,现在不积累,等到毕业了一口吃成个胖子吗?”陈主任的声音变得严厉强横起来,手指戳着办公桌,“小付,你这工作态度非常有问题!”
“你要是不能端正心态,思想还是这么不过关,我看你以后的进修也别去了,技术再好,人不行有什么用!”
话说得极严重,好似付医生免了两个学生的夜班是一件多么难以饶恕的大错。
艾青禾不忍心、也不想继续听下去,赶紧道:“老师,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就过来。”
付医生闻言,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沉默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艾青禾说完,和杨梦津转身就走,背后还传来陈主任的声音:“哟,还发脾气了?现在的小美女都被惯着,确实是脾气大,没办法,谁让男人就吃这套,性别红利啊。”
那种让人恶心的黏腻感再次伴随着凉意从后背升起,她赶紧拉着杨梦津落荒而逃。
艾青禾遇到的事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杨梦津只跟赵凡说,晚上有事要告诉他。
然后匆匆吃过晚饭,赵凡和同学们要一起去夜市逛逛,杨梦津想起来录音笔的事,托他帮忙:“买两支录音笔回来,我和小禾要用。”
赵凡先是一愣,旋即警醒起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杨梦津刚要张嘴,艾青禾就拉了她一下:“晚上回来再跟你们说,我们现在赶着去值班,那个陈主任可讨厌了。”
杨梦津一顿,扭头看她一眼,闷闷地点点头。
“……行,等你们回来咱们再说,注意安全。”赵凡也看一眼杨梦津,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