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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二合一 新年礼物。

    十二月伊始, 容城迎来姗姗来迟的冷空气的第一天,学校的官方公众号推送了一篇题为《医教协同:医科生培养大变革》的文章。

    艾青禾吹完头发回来涂身体乳的时候顺手点开更新看了一下,看到题目不是自己感兴趣的, 第一段都没看完就退出了。

    好多字,看不懂, 退出退出!

    她接着打开微博,开始浏览娱乐新闻, 跟大家讨论道:“最近好像有新电影要上映诶, 我们要去看吗?”

    “什么电影,《霍比特人》?”在看美剧的杜清谷转头,“就算上映了,国内也还看不了把?”

    艾青禾摇头, 举起手机让屏幕对准她, “不是啦, 是《匆匆那年》, 说过几天就上映了, 我们一起去看呗?”

    “哦,我看过这个小说, 兴趣不是很大诶。”杜清谷一脸兴趣缺缺, “是个青春疼痛小说, 好虐的, 不想看, 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流流眼泪吗?”

    艾青禾倒是觉得:“可以凑凑热闹,闲着也是闲着。”

    “也是,那你跟孟彦卿去呗,别去你们那破图书馆了,你们到底是情侣, 还是学习搭档啊?”杜清谷吐槽道。

    艾青禾撇撇嘴,有点无语:“他就爱去,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不让人家学习吧?”

    闻婧在过道里转呼啦圈,听着她们的对话,接了一句:“这几年这一类电影还挺火的,我们上高中那会儿有一部叫《80后》的电影你们看过吗?一开始就是女主角亲眼看着妈跟人私奔,她爸去追,结果被当街撞死,她就住到舅舅家,跟表弟一起长大,还在那时候认识了男主角。”

    “看过看过,英语老师上课的时候给我们放的。”艾青禾立刻举手点头,“好惨啊那部电影,男主也没好到哪里去,爸全部揽了走私的罪名入狱,妈要嫁给别人,爸知道后就在里面自杀了,后面男主角也进监狱,女主角的表弟还死在里面了。”

    “啊!我也想起来了,电影里的歌好听!”杜清谷也兴奋起来,甚至直接开始哼唱,“我离开钱塘的第三年,时常想起那个夜……是不是!”[1]

    “我更喜欢插曲耶,流浪是天生的本领,因为你越走越远……”艾青禾歘一下站起身,手握成拳就开麦了,“谁留下的伤痛的伤痕像年轮,在掌纹刺透了单纯,谁借口坚持终究是天真,转过身的人怎么看懂……”[2]

    “懂”字还没完全落下,宿舍门就嘭一下被推开了,艾青禾吓了一跳,往旁边一闪没唱出口的歌词就变成:“妈呀!谁?”

    回头一看,杨梦津满脸麻木地喘着气进来了。

    “这是干什么去了,累成这样?”她纳闷地问。

    闻婧将呼啦圈停下,也问道:“你这么晚才回来,又跟赵凡一块儿呢?”

    艾青禾看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半。

    “他喝的有点多,好不容易给他弄回去。”杨梦津说起来也是后悔,“早知道他会喝醉,就不让他要酒了。”

    “干什么喝酒呀?”艾青禾打了个哈欠,伸手关电脑,“不开心?”

    “好像是因为他姐,说想让他姐赶紧离婚。”杨梦津也没多想,很干脆地把赵凡跟她抱怨的事说了,“我之前不是给了他一个平安符吗,前几天……就是小禾你们比赛那天,他姐来了,看到那个符,就猜他谈恋爱了,你们也知道?”

    艾青禾和闻婧一齐点头。

    当时纪文简还说什么男人被情爱冲昏头脑,赵凡还不高兴,说什么别拿杨梦津跟那谁比。

    “他姐跟他姐夫是从小的娃娃亲,青梅竹马,俩人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本来都过得好好的,结果两年前他姐夫跟公司一个新来的女员工好上了,要离婚,但因为两边家里在经济上有太多共同利益,又有孩子,都想争独生子的抚养权,拖拖拉拉到现在还没离,赵凡觉得这么拖拉都是缓兵之计,怀疑他姐还想着挽回。”

    但是纪文简说过好几次真的只是因为经济切割还没切干净,赵凡就觉得不明白,家里又不是亏不起这几个项目,为什么不能当破财挡灾,赶紧把人踢走省得碍眼。

    “他越说越气,我安慰他嘛,就没注意他喝多了。”杨梦津书包都没放下,靠在床柱上叹气,“我靠,喝多了真的跟不受控制的狗一样,瞎蹦乱跳,拽都拽不住,我要不是还有一点良心,早就直接给他扔路边了。”

    就那么一点路,结果走了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才把他拽回到613楼下,把人交给孟彦卿以后就赶紧跑了。

    杜清谷最近在看小说,闻言脑洞大开:“你说会不会是他姐故意的?故意拖着,想恶心那对狗男女?哦哟,我爱她,但我没办法给她名分,不能让她光明正大的以我太太的身份享受我拥有的一切,不能和她在阳光下亲吻,啊,我好痛苦……嘶——感觉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室友们:“……”演话剧演傻了吧姐妹:

    不过谁知道呢,艾青禾想想那位纪总给自己的观感,点点头:“肯定是狗男女的错!”

    “好看的人能有什么错。”她理直气壮地下结论,拍拍手去刷牙。

    刷完牙已经过了十一点,她说了句“大家晚安”,就拿着手机登登爬上床。

    刚钻进蚊帐里,手机接连振动了好几下。

    “大晚上的谁给我发信息?”她小声嘀咕,忙着整理被子钻被窝,一时没有理会。

    谁承想手机就跟被电击了似的,振动个没完没了,艾青禾心里开始嘀咕不会是有什么急事吧,往床上一躺,拿过手机解锁。

    信息全都是孟彦卿发过来的。

    起头是两个链接,其中之一学校公众号的推送,就是那篇她觉得字多,打开之后又退出不看的。

    第二个链接是一串网址,应该是一个网页,后缀是“.gov.cn”,政府网站的网页?

    艾青禾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很重要的文件,你先看,看完了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们再一起讨论。】

    【我先给师兄打电话问一下具体情况,没有立刻回复信息不要着急。】

    【不许留到明天再看,现在立刻仔细阅读!】

    【十万火急知道吗[揪脸.jpg】

    艾青禾:“???”

    她的疑惑在孟彦卿的三令五申里达到了顶峰。

    什么东西啊非得她熬夜看,十一点多了,马上就第二天了知道吗!

    更重要的是,孟彦卿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慎重、紧张,甚至是一丝焦虑,都和他平时的表现大相径庭。

    艾青禾很疑惑,学校公众号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他神色大变。

    她先点开学校公众号的文章,草草扫过前言,仔细阅读明显是引用的部分。

    特别是其中被标红的部分。

    越看越觉得懵,什么叫“5+3”、“3+2”?不是,读五年还不够???

    艾青禾看完忍不住骂了一句:“什么哈批领导想出来的这种损招?!”

    “怎么啦?”床帘外立刻传来杨梦津的关切。

    艾青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接着点开了另一个网站链接,比起公众号文章的概括解释,这份公布在教育部官网名为《教育部等六部门关于医教协同深化临床医学人才培养改革的意见》的文件,内容则更加详细具体。

    她花了几分钟粗读一遍。越看心里越无语,难怪孟彦卿说是十万火急,要她一定仔细阅读。

    一纸令下,他们要多培训三年才能正式参加工作?那医师证呢,什么时候考?是培训期间,还是要培训结束之后?

    太多疑问让艾青禾觉得心焦,索性掀开被子又下床去。

    一屁股往椅子上一坐,边给孟彦卿打电话,边跟大家说:“睡了吗?没睡的话看一下学校公众号今晚的推送文章吧,大事,我们好像毕业之后要多等三年才能正式参加工作了。”

    “……什么?”杨梦津反应大大的,“什么意思?什么叫多等三年?”

    闻婧从床帘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手机,应道:“是不是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明年全面启动,只要想上临床,都躲不过去。”

    杜清谷也探头出来,震惊道:“什么鬼?”

    “其实我们都还好,等到我们本科毕业,考研的时候已经可以合并了,就是硕士阶段跟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合在一起完成,就还行吧。”闻婧举着手机道,“文件原文说了,到时候‘所有新招收的临床医学硕士专业学位研究生,同时也是参加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住院医师,其临床培养按照国家统一制定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要求进行’,感觉就是研究生毕业之后多了个证?”[3]

    “……确定吗?”杜清谷疑惑。

    “确定……吧。”闻婧耸耸肩,“至少文件是这么说的,而且最惨的其实是明年毕业的研究生吧?刚毕业就碰上改革,又要多花三年去培训,呃、这跟读了个博但不是博士学历有什么区别?十一年啊!”

    “那已经毕业了的,也要补吗?”

    杨梦津的问题刚问完,孟彦卿那边终于接通了,艾青禾都懒得问喂一声,直接就问:“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这个什么‘5年临床医学本科教育+3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或3年临床医学硕士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和‘3年临床医学专科教育+2年助理全科医生培训’,都是什么鬼东西?”[4]

    孟彦卿道:“‘3+2’是专科生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5+3’,就是字面意思,本科读完了想直接参加临床工作,要先完成三年住培拿到合格证,如果考研,就合并到硕士培养阶段里,毕业的时候是四证合一,除了明年毕业的那一届。”

    明年毕业的学生,不管是专科生、本科生还是研究生,都是新规之后的第一批毕业生,第一批会是最麻烦的。

    因为文件只是一个大方向,告诉大家毕业之后要住培了,可全国那么多地区,那么多医学院校,具体怎么执行,是需要各地出台细则的。

    而且现在这份文件在住培规定上,对于研究生只提到了硕士,博士呢?明年毕业的博士要不要培训?好像没有明说。

    总而言之,新规之后的第一届毕业生,会是在政策调整期最惨的一批人,其中又以研究生为最,因为他们付出的时间成本更多了。

    难怪师兄刚才会是一副如丧考妣的语气。

    他这解释跟闻婧刚才说的一样。

    艾青禾啊了声:“不培不行吗?我都实习过了,为什么还要再培训三年?”

    那可是三年啊,不是三个月,也不是十三个月,是三十几个月!

    孟彦卿叹气:“刚跟师兄和黎老师聊过,目前看来不能,以后招聘的时候用人单位会要求有这个合格证。”

    除非你转行,或者至少是不干临床,比如进医院的行政科室,没这个证就不要紧了。

    艾青禾一噎,忍不住抱怨:“怎么这么突然,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我们。”

    “其实并不突然。”孟彦卿叹口气,“是我们一直没有注意,你没发现吗,文件里的用词是‘全面启动’,那就说明此前已经经过了试点。”

    孟彦卿告诉艾青禾,其实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有城市试点进行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了。

    “主要是北方,京津两地,后来又有申城、江浙,这些地区在过去五年里陆续启动了本地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工作,是国家部署的试点。”

    而且在此之前,已经有专家呼吁和推动了很多年,这项制度本来也不是我国原创,是学的国外。

    到了去年十二月,原国家计生委,也就是现在的卫计委等七部门印发出台了《关于建立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制度的指导意见》,开始从全国层面推动建立这项制度。

    “你再仔细看看那份文件的印发时间,是今年七月份的。”孟彦卿提醒道。

    只是没几个人会闲着没事就去看一下哪个网站有没有发什么新文,而学校又在几个月后,大概率确定已经尘埃落定了,才通过公众号文章将这项政策告知所有人。

    “其实老师和师兄他们都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之前还抱一点观望态度,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变故,这才没有讲。”

    准确来说,是他们在学校,消息相对闭塞,才会觉得事情来得太突然。

    “那他们早有耳闻的话,应该早有准备的吧?”艾青禾觉得脑子嗡嗡的,有点转不过弯。

    早有准备的话,应该能妥善安排好新规后的第一届毕业生才对啊?

    “因为政策有滞后性,各地一开始执行的标准和力度恐怕都有不同,比如学生在A地读书,毕业后去B地工作,两地之间对于政策的解读和后续细则的制定可能都不一样,一般来说要以工作地的规定为主,但你怎么知道你以后是在哪儿工作?”

    另外,现在刚开始执行新规,就算制定细则,也肯定有许多没想到的方面。

    “就像游戏,要运行起来才知道bug在哪儿,是不是?很多技能改动或者新功能,在体服的时候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但一上线正式服,就bug满天飞,需要在运行中打补丁,修复漏洞,政策也一样。”

    等第一届学生都安置好了,汇总这个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有针对性的进行修改,后面的学生就好办多了。

    而且这也是很多地方第一次执行新规,“负责这方面的工作人员就算事先有培训,但没有经过实践,处理起问题来难免手忙脚乱,等下一年有经验了,就会好很多。”

    所以说来说去,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明年毕业的实惨,他们这一届其实还好,到毕业时整个规定已经相当完善了。

    但艾青禾一点都没被他这话安慰到,愤愤吐槽:“居然是那么久已经就开始了,要是早知道,我就可以在报志愿的时候跟我妈掰扯掰扯了,读什么医啊,那可是八年!”

    本来读医就比别人至少晚一年参加工作,现在好了,又多三年。

    “别人都发财了我还在读书。”艾青禾哼哼唧唧。

    孟彦卿也知道她本来就不大愿意读这个专业,但来都来了,还已经到了大二,现在转专业已经来不及,真要换专业,就只能退学复读。

    可退学复读就能保证再考到一样、甚至是更高的分数,去读自己真正想读的专业吗?

    就算一切顺利,真的读了原来心仪的专业,她能保证最后不是一次叶公好龙吗?离得越近,看得越清,越有可能失望,届时她会后悔吗?

    但孟彦卿知道她肯定不爱听这些大道理,而且她只是嘴上抱怨,用不着上纲上线。

    所以他只说了一句:“可是那样的话,我们大概率就不会认识了,你会和别人在一起,我的女朋友也会是别人,还有杨梦津她们,很可能也不会认识一个叫艾青禾的好朋友,你不觉得可惜吗?”

    “……这怎么可以!”艾青禾愣了几秒,立刻不高兴了,“不可以这样!”

    他们都是她的,她的!

    孟彦卿被她的反应逗得笑起来,安抚她的话语里掺杂上了明显的笑意:“所以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换位思考,我们去看病,当然也希望医生是更有经验的,更专业的,对吧?”

    只是此时的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等真正参加工作后一看周围的同级,政策所谓的“职业素养和临床实践能力进一步加强”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折,学生们全当苦劳力去了。

    艾青禾挂了电话,听到杨梦津她们还在议论这事,大家好奇的问题还挺多的。

    比如:“那几年是像实习那样学校安排我们去呢,还是我们自己找单位培训?”

    “读研的会合并到一起,肯定是要给学校交学费了,那不读研的呢,要交钱吗?”

    “总所周知,我们实习是倒贴钱的,培训这三年也要倒贴钱的话……呃、会有人安排住宿吃饭吗,是不是得自己掏?妈呀,家里还得养我三年?我填志愿的时候没人告诉我是这样的啊!”

    艾青禾都爬到床边要钻进蚊帐里了,闻言动作一顿,回头吐槽了一句:“以后家里没矿的禁止读医!”

    “就是!”杨梦津无语得要命,“我本来还打算毕业就上班,现在看来还不如考研呢,读研是三年,不读研也是三年,要是读研还能多一个学位,竞争力比本科生强点,我靠,读研的性价比太高了姐妹们……”

    说到最后气得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闻婧赶紧安慰她:“没事没事,咱们才大二,准备考研完全来得及,努努力,保底本校没问题,我问了研一的师姐,说是老师们都还挺偏向收我们本校的,所以……”

    她顿了顿,问道:“你们这次报了六级吧?”

    宿舍里哀嚎声此起彼伏,杜清谷还吐槽,谁说的大学轻松来的?骗子!

    随着大家逐渐接受毕业后还要三年住培这个无奈的事实,新规的讨论热度慢慢降温,一同下降的还有空气里的温度。

    同往年一样,容城仍然迟迟没有正式入冬,但这并不意味着天就不冷了,一早一晚的冷风吹得人忍不住打哆嗦。

    英语六级考完过后的那一周,他们迎来最《生理学》的第五节实验课,也是最后一节。

    这次的实验内容是呼吸运动的调节、胸内负压的测定,实验对象是家兔。

    艾青禾撸起袖子自告奋勇:“我去抓兔子!”

    闻婧在准备做麻醉药的配前准备,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刚把注射器和戊巴比妥钠溶液准备好,就见艾青禾惊慌失措地跑回来,叫人:“妈呀!兔子蹬我,我抓不住,快快快,来个大力士!”

    大家都很不厚道地笑起来,打发孟彦卿去帮忙:“你表现的时候到了,去吧皮卡丘!”

    孟彦卿也忍俊不禁,“实验用的兔子都很温顺的,为什么蹬你?你反省一下自己。”

    艾青禾:“???”

    实验室门口就是兔笼,她指着蹲在正中间那只大胖兔子道:“就是它,它可重可凶了。”

    兔子听见她说话,侧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看没看到人,三瓣嘴动了几下。

    孟彦卿伸手揪住它的后颈肉,使劲一拎,小臂上绷出一道青筋的痕迹来,兔子老老实实地耷拉着腿,一点都没有挣扎或者蹬腿的迹象。

    艾青禾啧了声,“欺软怕硬啊这个臭兔子!”

    孟彦卿将兔子放到秤上一量,“3.5公斤。”

    “哇——七斤重的大胖小子!”艾青禾说着伸手戳戳兔子腿。

    兔子腿立刻一蹬,孟彦卿立刻眼疾手快托住它的腿,借着动作顺便控住兔脚,这才没真的蹬出去。

    “……你别逗它,一会儿该抓不住了。”

    “实验用的兔子都是很温顺的,它为什么蹬你?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艾青禾斜着眼,立刻就把他刚说过的话还了回去。

    孟彦卿忍俊不禁,抿着唇什么也没说,提着兔子回了实验室。

    闻婧按兔子体重配好麻醉剂,从耳缘静脉打进去,看它慢慢静下来,艾青禾捏捏它的后腿,没反应,再看眼睛,角膜已经没反应了,麻醉成功。

    艾青禾轻轻揉了一下毛茸茸的兔头,帮着将它固定在手术台上。

    陈嘉渝主刀,先剪去兔子颈部的毛发,切开皮肤,暴露并分离出气管,完成气管插管,接着分离两侧迷走神经,各穿一根线备用,最后在剑突下呼吸最明显的地方连接上张力换能器,调试好之后就可以开始实验了。

    艾青禾负责记录数据,比如吸入少量二氧化碳之后的呼吸频率和呼吸幅度是加快加深还是减慢变浅。

    中途还要先后切断一侧迷走神经和两侧迷走神经。

    实验结束,大家安静地送走给他们帮了大忙的兔子,清洗和整理好实验器械,离开实验室时已经是正午时分。

    吃过午饭,孟彦卿推着车和艾青禾走回去,其他人都已经先走一步,路上就剩他们俩。

    “快到月底了,该开始复习了哦。”孟彦卿提醒道。

    艾青禾无奈地点头叹气:“知道啦——”

    说完又有些感慨:“一年这就过完了诶,小的时候觉得一年可长了,总觉得下一次过年还要好久。”

    “长大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快。”孟彦卿笑笑,侧头看她一眼,问道,“所以圣诞节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诶?”艾青禾一愣,连人带车停下,瞪着眼问他,“难道不该是你自己想要准备什么礼物,然后给我一个惊喜吗?!”

    “我怕送得不对。”孟彦卿也停下来,回头看她的时候微微歪着头,眉心也皱起来,“我在网上搜过,也问过,有人说可以送水晶球,里面有雪花和雪人的那种,还有说送永生花,就是那种一支红玫瑰在玻璃罩子里的,还有……”

    艾青禾目瞪口呆,半晌才打了个寒颤:“……停!停停停,不要再说了!”

    她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非常庆幸孟彦卿还能想到要提前问她,有嘴的男朋友还是好!

    “不要不要,我不要那些东西!”她忍不住尖叫,“那个龟孙给你出的这种主意?!”

    孟彦卿一愣,随即像是松了口气:“你不喜欢那些啊,好的好的。”

    看来你也觉得这些不对劲吧?!

    艾青禾白他一眼。

    孟彦卿笑起来,认真地问她:“这些奇怪的不要,那毛绒公仔呢?我之前看你朋友圈发过家里房间的照片,你有公仔的。”

    艾青禾还是摇头,但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觉得麻烦,“到时候换校区,行李那么多,算了吧,而且我看师姐发的照片,老校区的宿舍空间好小,不想这么多东西堆着了。”

    但到底要什么,孟彦卿再问,她就笑嘻嘻的不肯说了,摆明了要他猜。

    今年的平安夜和圣诞节是在周中,但学校还是选在了平安夜进行英语期末考,很难说这不是故意的。

    冬至已过,已经开始“数九”计算寒天,天气也越来越冷,尤其到了晚上。

    容城当然已经入冬,艾青禾又穿上了保暖的棉服,用围巾将自己的脖子围得紧紧的,踩着路灯光和孟彦卿牵着手往生活区走。

    一路上嘀嘀咕咕,说刚才做试卷的时候好困啊,好想念暖和的被窝,又说过几天跨年想和大家一起去吃火锅。

    孟彦卿静静听着,一直到上了天桥,才突然从棉服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红包,递给她。

    艾青禾一愣:“……怎么突然给我红包啊?”

    “新年礼物。”他说,“圣诞节也包括在里面了。”

    艾青禾哦哦两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唇笑,有些腼腆:“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她还是第一次收到男朋友的节日礼物呢。

    “里面是什么呀?”她好奇地捏捏,感觉里面好像有东西,于是甩开被他握着的那边手,打开红包封口往里看。

    作者有话说:

    注:

    【1】 张靓颖《这么近那么远》歌词。

    【2】 陈楚生《天长地久》歌词。

    【3】 《教育部等六部门关于医教协同深化临床医学人才培养改革的意见》教研〔2014〕2号。

    【4】 同上。

    ——

    小禾苗:读医好啊,读医可太好了

    小孟:真心话吗

    小禾苗:真的很好,大家都来学这无敌的医学

    小孟:……懂了,撕烂人家的伞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二合一 一个猴有一

    红包里装的竟然是钱。

    艾青禾有些错愕, 惊讶地抬头看向他:“钱呐?你怎么、怎么想到……送钱的?”

    “我本来想给你买一箱零食,但又怕你吃多了不好好吃饭,想来想去, 还是钱最实际,不会有人不喜欢。”孟彦卿实话实说, 看着她的目光坦荡又柔和。

    艾青禾忍不住噘了噘嘴,嘟囔着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子, 怎么可能因为吃零食就不吃饭了。”

    接着又是虚张声势的:“放肆!居然敢这样揣测我!”

    一边说话一边用两根手指将红包里的钞票捏出来。

    一张一百, 三张十块,一张一块,四张一毛,都是崭新崭新的, 艾青禾数完就咯咯笑起来:“天呀, 怎么你这个1314还有小数点呀!”

    孟彦卿这会儿也有点不好意思, 捏捏耳朵, 低声解释道:“预算花完了, 嗯……我以后争取把小数点去掉。”

    那倒不用,他们还没到能收他这么贵重的礼物的时候, 艾青禾眨眨眼, “那得是多贵的礼物才能折现成一千多块呀, 肯定是我用不上的, 算了算了。”

    孟彦卿笑笑, 提醒她:“红包里还有东西,别掉了。”

    “诶?还有吗?是什么?”艾青禾赶紧倒一下红包。

    红包里掉出来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着一颗金元宝,很小,还没指甲盖大, 看起来很精致。

    艾青禾倒吸一口气:“……你、你送、送金子呀?贵不贵的?”

    “二百多,还行。”孟彦卿点点头,说他去银行换新钞,想买金条来着,结果人家最小克重都是五克,他预算严重不够,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然后找了个金店,进去试着问了一下,还真有一克的小东西,他就挑了一个小元宝。

    说完还从书包里找出一个小瓶子,“柜姐送的,说可以把金豆攒起来。”

    艾青禾一边哈哈笑一边点头,接过瓶子就将那颗金元宝放了进去,晃了晃,听到当啷当啷的响声,忍不住哇了一下。

    “要不过年我也买一颗,那就有一对了!”

    孟彦卿问她:“你喜欢这个?”

    “还行吧,主要是觉得很有意思。”艾青禾点点头。

    “那……以后你生日我都送这个?”孟彦卿想偷懒了,“想送什么礼物还是有点累脑子。”

    “哇!你居然想偷懒,还告诉我?”艾青禾戳戳他,“你去找你陈嘉渝爸爸给我划重点我就答应你。”

    孟彦卿笑着搂住她肩膀,和她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挨着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食堂门口,看见前面的开阔处围着一堆人,还有人在起哄哇哇叫的,艾青禾的八卦劲立刻就上来了,拽着孟彦卿往里钻。

    “走走走,看看有什么热闹。”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突然大声喊:“答应他!”

    哦哟!居然是表白吗?!

    艾青禾更兴奋了,松开孟彦卿的手就从人缝间钻了进去,小鱼一样灵活,叫孟彦卿好一阵哭笑不得。

    但等他好不容易跟上,却看见她像木头一样杵着,呆呆的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了一句,伸手拉住她胳膊。

    视线往场地里随意一撇,下一秒就定住。

    好的,他知道艾青禾为什么呆若木鸡了——被大家围在中间起哄的不是赵凡和杨梦津又是谁!

    香薰蜡烛摆成心形,如豆火光摇摇曳曳,和路灯光相互辉映,将平日里昏暗的路灯光都衬得明亮了几分,赵凡站在心形里,正冲杨梦津展示着手里的首饰盒。

    钻石璀璨的光芒引得围观群众一阵惊呼。

    杨梦津怀里已经捧了一大束玫瑰花,花上还装饰有灯带呢,闪亮亮的,看起来特别梦幻唯美。

    只是女主角本人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杨梦津穿着普通的面包服和运动裤,长发扎成高马尾,背上还背着书包,手指上还挂着保温杯,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装束,干净整洁得体,只是放在此刻浪漫的氛围里显得有些不太够。

    甚至可以说是格格不入,一看就是被赵凡突然带过来的,所以才会满脸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哇!好浪漫啊,我还以为这种情节只会出现在偶像剧里,没想到居然有人来真的……”

    “这一地的蜡烛,还有那个花,肯定得花不少钱吧?”

    “哪个学院的啊,有没有人认识男女主啊?”

    周围的议论声将艾青禾和孟彦卿出走的神智拉了回来,俩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

    艾青禾一把抓住孟彦卿的手臂,往他那边靠,用气声跟他咬耳朵:“赵凡怎么回事,搞这么大阵仗?”

    她温热的气息飘到他的耳边脸上,孟彦卿忍不住呼吸一顿,刚拉回来的神智又有些飘飘欲飞。

    “……呃、不清楚,他没有说。”他忙定定神。

    艾青禾惊讶:“谁都没说?他自己准备这些花样呀?”

    孟彦卿点点头,赵凡瞒得很紧,他怀疑其他人现在还没知道,除非正好此时也在场。

    “可能……请了人帮忙?”他猜测道。

    “肯定啊,他今晚要考试,但学校里有的是不用考试的人。”艾青禾说着掏出手机,“拍照拍照,妈耶,我感觉自己像是偶像剧里女主角的朋友,主要起一个烘托气氛和记录主角甜蜜瞬间的作用,这种感觉你能懂吗?”

    孟彦卿嗤的笑了一下,接过她手机,以身高优势拍下几张最合适的照片。

    然后问她:“那你想不想试试当一下这个女主角?”

    艾青禾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觉得在讲座那次咱们还不够瞩目是吗?”

    还真是,她早就体验过被大家围观是什么感受了,孟彦卿抿抿唇忍住笑,伸手环住她的腰。

    赵凡终于给杨梦津戴上了首饰,戴完项链戴手链,周围全是起哄让“亲一个”的,太热闹了,艾青禾也忍不住跟着嚷了一句。

    喊完就忍不住靠在孟彦卿怀里一阵哈哈笑,声音特别幸灾乐祸,大有一种“风水轮流,今日到你家”的意味。

    孟彦卿忍不住吐槽她:“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你哪头的?”艾青禾立刻转头冲他瞪眼,“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孟彦卿从善如流:“我错了,应该是……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艾青禾哼哼两声,回过头去继续看热闹。

    虽然非常意外,甚至到现在都没完全反应过来,但杨梦津当然不会让自己男朋友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她在起哄声里主动踮起脚,亲了一下赵凡的脸。

    赵凡眉开眼笑地抱住她晃悠两下,然后冲大家挥挥手道谢,又说请大家吃糖,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接着有几个人端着箱子不知从哪个方向钻出来,往人群里走,见人就分糖。

    艾青禾和孟彦卿一人拿了一份,小小的红色纸袋,正面画着一对拉着手的男女小人,封口处贴着蝴蝶结,入手有点轻,艾青禾晃了两下,听见内容物碰撞发出的哗哗声。

    她打开魔术贴封口,往里一掏,抓出一把好几个包装颜色的糖果。

    “都是什么糖呀?”她好奇地看手心。

    “太妃糖。”孟彦卿在灯光下看清包装上的字,“要吃么?”

    说着就要伸手去拿糖给她剥一颗。

    艾青禾反手就将糖塞回袋子里,拉着他紧张兮兮地转身,“赶紧走赶紧走,一会儿他们肯定要收拾卫生,要是发现我们,肯定会叫我们帮忙。”

    话音刚落,孟彦卿都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赵凡喊他:“老孟,快来帮我收拾一下蜡烛!”

    下一秒,艾青禾果断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就要蹿进入群里跟着大部队溜走。

    孟彦卿:“!!!”

    这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吗:

    他都快气笑了,伸手一把抓住艾青禾的衣领,“你要去哪儿?”

    “放开我!我要回去背书!”艾青禾伸着胳膊朝前面扑腾,发出一阵嗷嗷叫。

    孟彦卿这下真气笑了,哇,真是为了跑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她这么爱学习。

    “走了,去帮忙。”他扯着她的外套后领,拖着她往赵凡那边走,边走还边揶揄她,“这都不算苦,你也不可能跟我共一下?这么小气,对得起你收的红包吗?”

    艾青禾被衣领勒得有点难受,一边嚷嚷着我要被勒死了,一边挣脱他的手,转身扑向他,????给他两下。

    但又一句回怼的话都没有,笑嘻嘻地蹦向杨梦津,“哎呀,快让我看看,咱们少爷搞这么大阵仗,都给你送了什么好东西呀?”

    杨梦津微微扬起脖颈,同时伸出手来给她看。

    是一套跟简单的钻石首饰,小小的白钻点缀在白金的玫瑰花枝上,极致的干净,在灯光下折射着耀眼的光芒,让本就不怎么亮的路灯光更显黯淡。

    很精致,但也能看得出来不会很贵,这让杨梦津松口气。

    ——他当然送的起更好的,但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收下更好的。

    艾青禾根本想不到这一层,哇哇叫了好一会儿,还不准她低头,“保持动作!我要拍照给婧婧和清谷看!不许动哦~”

    一旁孟彦卿和赵凡正在收拾蜡烛,都是香薰蜡烛,才烧了没多久,还剩很多,孟彦卿问怎么办。

    “先拿回去,看看有谁要,没人要我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同城的二手群,卖了。”赵凡一边应一边将蜡烛装进纸箱。

    孟彦卿吐槽道:“幸好你没弄什么彩带,不然我绝对不留下帮你收拾。”

    “想弄来着,这不是怕收拾不了么。”赵凡实话实说。

    接着问:“一会儿我们去吃宵夜,你俩要不要一起?”

    孟彦卿回头看一眼正撑着书包让杨梦津往里装糖的艾青禾,笑了一下:“不打扰你们了,过几天跨年我们再聚。”

    “也行。”赵凡点点头。

    收好东西,孟彦卿招呼艾青禾:“苗苗,走了。”

    艾青禾诶了声,冲杨梦津笑嘻嘻地摆摆手,转身蹦到他身边:“收拾好了吗,蜡烛都怎么处理?”

    “你要不要香薰蜡烛,拿几个回去?”赵凡立刻问。

    艾青禾立刻低头开始挑,一边挑一边说:“下次还有这种破烂记得叫我来捡嗷。”

    赵凡揶揄孟彦卿:“你对我们小禾好点,瞧瞧孩子都要捡破烂了。”

    孟彦卿还没来得及吭声,艾青禾就凶巴巴地应了句:“不许欺负我们小孟!”

    “……他明明是我们宿舍的。”赵凡翻白眼,“我真多余管你俩。”

    艾青禾嘻嘻笑起来:“你管好自己,别欺负我们梦津就好啦。”

    赵凡用胳膊夹着箱子,一手努力敬了个礼,语气认真:“保证完成任务。”

    四人很快分开,杨梦津和赵凡要去吃宵夜,孟彦卿则是送艾青禾回宿舍。

    从一商店通往宿舍的路上有一段很安静,也没什么人,俩人每次走到这里都会不约而同地慢下脚步,今天也不例外。

    孟彦卿想到刚才她凑到杨梦津跟前看首饰时发出的惊呼声,问道:“你也喜欢那样的饰品吗?”

    艾青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喜欢呀,好看的东西谁不喜欢。”

    说完看他一眼,笑眯眯道:“但那个不适合我们,太贵啦。”

    “以后给你买。”孟彦卿捏捏她的手,语气很认真。

    艾青禾也不知道这个以后是什么时候,它会不会来,但她能感觉到孟彦卿的认真。

    她眼睛一弯,笑眯眯地应:“好呀。”

    圣诞节过后已经完全进入期末月,艾青禾已经打印出所有复习资料,开启疯狂背书模式。

    要背的东西太多了,艾青禾只要一想到自己大一,尤其是大一第一学期,被期末考折磨的惨状,就忍不住心里发怵。

    这种感觉让她很有危机感,打定主意这次要早早开始复习。

    “放学去自习室啊?”她扭头问孟彦卿。

    孟彦卿点点头,对她积极复习的行为感到相当欣慰。

    当然,他也很担心艾青禾坚持不了太久,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奇心重,同时注意力也很容易被别的事物吸引。

    所以孟彦卿费了点脑细胞想对付她的办法。

    最后发现得用萝卜吊着她才行,也就是得让她有个盼头,背完了今天的任务,她就可以得到一点好处。

    比如今天是背完了他就请她吃一食堂那家最多人排队的肉骨茶,昨天给她买奶茶,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想到再说。

    孟彦卿觉得这个方法用不了多久,在家看爸妈之间,都是他爸帮忙做了什么,他妈给发一点零花钱,或者给他买点什么,到了他和艾青禾这儿……

    话说发零花钱有用吗?他真觉得这个办法挺好用的,一点都不费脑子,就是费钱包。

    改天问问。

    但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就听艾青禾说:“我好像真的落枕了,脖子疼。”

    “……好像?”孟彦卿一愣,“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前天下午?”艾青禾咬着筷子想了想,“午睡起来觉得有点不舒服,我以为是一个姿势睡久了,压的发麻,活动了一下觉得还可以就没管,昨天也不是很难受,今天就开始疼了。”

    孟彦卿隔着桌子伸手按了一下她说疼的那边脖颈,听到她啊啊叫了两声,连忙收手。

    “应该是肩胛提肌痉挛,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按按,晚上早点休息,注意脖子保暖。”

    孟彦卿的推拿是跟老爷子学的,跌打馆不虽然不做推拿的活,但有时候街坊邻居有个落枕或者急性扭伤过来了,老爷子能处理就帮着处理一下。

    看得多了,孟彦卿自然也会那么一点。

    当然,具体是哪块肌肉痉挛,是胸锁乳突肌、斜方肌还是肩胛提肌,则是他根据经验对照着解剖学课本自己摸索的定位,还去查了推拿治疗学课本。

    他起始的动作轻柔,提捏着艾青禾僵硬的那片肌肉,让她慢慢放松下来。

    一边揉还一边跟她聊天,聊的是过年回家以后要干什么。

    “要一起出去玩吗?”艾青禾一面看着食堂阿姨们清洗窗口,一面问道。

    “有空的话当然好。”孟彦卿嗯声应道,有些犹豫地问,“嗯……我可以告诉家里、就是我妈,我们在一起的事吗?”

    “……啊?”艾青禾一惊,下意识就要抬头。

    “别动,别动。”孟彦卿连忙按住她肩膀,“我就是随便问问,不说也可以。”

    谈恋爱这种事,一旦被家长知晓,而且家长还知道对方是谁,就很容易变得没那么轻松。

    所以孟彦卿也不是非要告诉家里的,艾青禾不愿意,他也一点都不失望。

    艾青禾倒是觉得无所谓:“你想说就说呀,反正我觉得我肯定瞒不住,到时候出来玩,我爸妈问跟谁一起,我说是同学,问男的女的,我说男的,哎呀你跟男同学一起出去玩呀,很要好的吗?一问就问出来了,谁没事跟异性同学很要好呀。”

    “也有可能是普通朋友?”孟彦卿接了一句,轻轻捏住她的肩膀痛处进行点拨。

    “是就我们俩,没别人同行的吧?”艾青禾微微低头看着地面,“难道我要骗他们说还有别人一起吗,不好吧?”

    而且根本骗不过好吧,就像范月娥经常说她“翘起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屎还是撒尿”,话糙理不糙,她是真的能看出来的。

    “当然,我只是……”孟彦卿抿抿唇,有些赧然,“我是担心你不愿意那么早就让家长知道……我们的事。”

    他现在身后,艾青禾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说话的语气揣测他的态度,嘿嘿笑了两声:“还行吧,嗯……反正我是没关系的,不过如果你爸妈不喜欢我,我就没办法了,那是你要处理的问题哦。”

    “怎么会,我妈第一次见你觉得你可爱。”孟彦卿的声音明显轻松下来,“知道我们在一起,他们肯定很高兴。”

    那可不是这么说的,同一个人,身份变得不一样了,自然要用不同的态度对待,A是下属,你管他叫“小A”,过了两年人家升职了,成你上司了,你还能继续叫“小A”吗?不能吧。

    这么明显的道理孟彦卿不可能不知道,艾青禾品一品他好像有点得意的语气,也忍不住笑起来。

    还坐在椅子上晃了两下,也很得意:“没错没错,我就是很可爱,没办法,天生的,你不要太羡慕。”

    孟彦卿笑着哎一声,刚想应是,就听她说:“我脖子好像好点了诶。”

    已经按揉拿捏和点拨了快半个小时,要是一点都没缓解,孟彦卿觉得自己就该崩溃了,学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结果一点用没有?

    他笑着叹口气,一手扶着她肩膀,一手用掌心在后背上摩挲了几下,从上往下,又从上往下,像是给她顺气。

    艾青禾觉得舒服,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哎呀哎呀的,还说什么:“你要是能每天都给我这么按一按,我一定会活到九十九的。”

    孟彦卿:“……”

    “你想得真美,我怕你还没到九十九,我先给累走了。”他没好气地拍拍她的后腰,“回去了,今晚早点休息。”

    “我长得美,想得美一点怎么了。”艾青禾不满地嘟囔,嘴巴噘起来。

    女孩红润的嘴唇像带着晨露的玫瑰花,孟彦卿凝了半晌,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

    他拉着艾青禾往食堂门口走,忽然灵机一动:“给你按也不是不行,你每天复习,背完了规定的部分我就给你按半个小时,多背一页资料加十分钟,当天没享受完的时间可以无限累积,怎么样?”

    艾青禾:“……”

    妈呀,这才几天,这人拴萝卜的姿势就这么熟练了?

    要命的是,她是真的吃这套啊:

    “这可是你说啊,签字画押,给我写合同。”艾青禾拽着他袖子,“省得你以后反悔不认账。”

    孟彦卿说可以,她又说:“要正式一点的。”

    孟彦卿无语:“……我回去学学格式。”

    他找赵凡,问赵凡写合同的话有没有什么网站有模板可以下载套用,赵凡疑惑:“你要干什么,你也选修了商业技能训练?”

    孟彦卿摇头,将跟艾青禾之间的约定说了,宿舍几个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没人说话。

    后来还是严自恒吐槽了一句:“果然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

    孟彦卿笑笑,问大家跨年聚餐有没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不是火锅就是烤肉呗。”严自恒道。

    说完又问:“到时候咱们聚餐拍不拍照?拍的话我把相机带上。”

    孟彦卿刚点点头,就听赵凡道:“我就不去了,我那个选修课的作业还没做完呢,明天开始去摆摊。”

    他这学期选修了一门叫《KAB商业技能训练》的课程,期末考核是分组进行一次创业,从写商业计划书到落地执行,最后的收益多少也要写进报告里提交给老师。

    “你们摆摊卖什么?”陈嘉渝好奇。

    “卖吃的,双皮奶和姜撞奶。”赵凡应道,手指往他们那边一划拉,“记得去照顾我们的生意。”

    “份数很多吗?”严自恒出主意,“咱们在班群里卖卖,早点卖完行不行?”

    赵凡摇摇头:“又不是我一个人在做,有其他人的,别人都没想走这捷径,我提也不大好,算了,你们要是散得晚,我这边收摊了去找你们呗。”

    说完将一份合同模板转发给孟彦卿。

    “我觉得可以,根据去年的经验,我们会在外面待到十一二点才回来,赵凡他们的小摊又摆不了这么久。”艾青禾接过孟彦卿写的合同,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旁刘语桃凑过来,好奇道:“这是签的什么?”

    【双方本着自愿、公平、诚信的原则,就甲方以完成特定学习任务交换乙方提供按摩服务一事,达成如下协议……】

    【基础时长:甲方每日完成双方共同规定的复习背诵任务(具体任务清单作为附件一),经乙方确认后,即可获得由乙方提供的30分钟按摩服务时长……】

    【激励时长:甲方在完成当日规定任务的基础上,每额外多背诵一页双方认可的学习资料(以乙方确认为准),可额外累积10分钟按摩服务时长……】

    刘语桃嘀嘀咕咕地念着合同上的内容,越念越觉得……我不理解,但我大为震撼,这什么玩意儿?

    “这是你们……小情侣的情趣?”她犹犹豫豫,不可置信,“还有这什么‘具体按摩部位、手法可由双方在每次服务前友好协商确定’,它是正经按摩吗,不是洗脚的那种吧?”

    她刚说完,严自恒和杨梦津就一唱一和地开口:“小情侣的事你少管。”

    “知道得太多很危险的,你今晚睡觉的时候小心点。”

    艾青禾:“……”

    本来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但被你们这么一说,怎么感觉我们是在进行什么不正当交易:

    她耳朵一阵发热,回头看孟彦卿,见他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由得一噎,脸上温度更高了。

    “……去去去,你们真讨厌。”她摆摆手,嘟囔了一句,将合同折起来夹进课本里。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天气谈不上多好,天阴阴的,像在酝酿一场雨。

    好在一直到晚上也没酝酿成功,一行人按照原计划出发去聚餐。

    少了三个人,杜清谷跟男友跨年,杨梦津则是一放学就去陪赵凡摆摊了。

    赵凡他们小组的摊子摆在商业街入口的第一盏路灯下,卖酱香饼那种三轮小吃车,绿色装饰,写着“大学生期末作业”,台面上放着两个很大的保温箱,箱子边上还有招牌,分三行写着“双皮奶”、“姜撞奶”和“5元/份”。

    杨梦津站在车头边上,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根烤肠,刚要吃,赵凡凑了过去,她有些嫌弃似的歪一下头,但还是把烤肠先递了过去。

    结果赵凡一口咬掉一半,气得她举手就要打人。

    艾青禾他们看见,嘻嘻哈哈一路笑到他们跟前,然后一个个背起手,指名道姓要赵凡来亲自打包。

    还振振有词:“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样子,摆架子是不行滴。”

    艾青禾起哄得最凶,一副挑拣样:“好不好吃的?这个姜撞奶要是不够辣,我要来找你退钱的哦。”

    赵凡说这又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道你的口味我怎么知道对你来说够不够辣。

    艾青禾立刻:“哇!你什么服务态度,我要投诉你!”

    “老孟你不管管她?”赵凡无语地问孟彦卿。

    孟彦卿摇摇头,一本正经:“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好硬来的。”

    艾青禾嚣张地冲他做鬼脸,走的时候顺便将杨梦津也带走。

    今年的商场管理方在门前的小广场办了倒计时,吃完火锅他们下来,在街上溜达到时间差不多,就往小广场走。

    周围的人群和他们朝同一方向走,越来越热闹,音乐声似要响彻云霄。

    “十,九,八,七……”

    “新年快乐!”

    倒计时结束,电子鞭炮的声音炸开,在互相的道贺声里,新的一年降临了。

    “走了走了,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分成三队,闻婧和陈嘉渝、严自恒走在最前面,杨梦津和赵凡牵着手走在中间,艾青禾耍赖皮说走不动了,孟彦卿背着她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摇摇曳曳,变成后来岁月回忆里温柔的一帧动画。

    “新年快乐呀,孟彦卿。”

    “你也新年快乐。”孟彦卿笑着嗯了一声,吉祥话说得比她多,“学业进步,身体健康。”

    艾青禾哦了声,忽然说:“我忘了给你买新年礼物诶,农历年前给你补,行不行?”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不然我找到你家去。”孟彦卿跟她开玩笑。

    话音刚落,耳边的温度突然升高,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耳尖便有温热柔软的触感袭来。

    他一愣:“……苗苗?”

    “定金哦。”艾青禾笑嘻嘻地应道,伸手捂了捂他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觉得你得给我学费

    小孟:……我贴钱给你服务是吗

    小禾苗:是啊,我算是给你提供学习对象了吧

    小孟:你跟我说实话

    小禾苗:……咋啦

    小孟:让医学生交学费实习这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小禾苗:……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损

    小孟:只是有点吗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二合一 我很喜欢这

    元旦过后的时间过得飞快, 艾青禾觉得自己也没享受到多少次孟彦卿的按摩服务啊,怎么这就到划重点的时候了?

    经学委提醒,不管是哪门课, 只要是最后一节,来的人都会特别齐, 教中药鉴定学的老师还开玩笑:“今天好像是我见到你们班人最齐的一次。”

    大家哄笑着求老师划重点,老师笑眯眯地答应了, 一边划还一边跟大家闲聊, 问大家过年怎么过。

    “我们家是要去旅游,去椰城,其实我夏天才去过,当时带几个学生去那边搞中药资源调研, 从吊罗山出来, 在附近镇上吃饭, 看到卖槟榔的, 那边人很喜欢吃槟榔, 有个学生就说都来这里了,不吃一下岂不白来, 我说你去试试吧。”

    “当地人吃槟榔, 会用一种叫蒌叶的叶子, 他们也叫捞叶, 抹上一点贝壳粉或者熟石灰, 包起来,跟槟榔一起吃,就四分之一的槟榔,他刚嚼没几分钟,那个脸立刻红起来, 一点都不夸张,面红耳赤头发晕,为什么?”

    老师笑眯眯的:“这里有一个知识点,槟榔里含有的槟榔碱可以刺激神经中枢,让人产生兴奋,配在一起的叶子和贝壳粉、熟石灰,会跟槟榔中的酸性物质发生作用,产生辛辣感,所以也有的人会觉得吃槟榔有种锁喉的感觉,同时还会促进槟榔碱的吸收,让人出现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头晕目眩等等症状,这就是醉槟榔了。”

    “经过炮制的槟榔,可以杀虫消积、行气利水、截疟,是很重要的驱虫药,治疗绦虫症最佳,不过现在得寄生虫的少了,所以主要是用它来消食积、破气滞……”

    老师吧啦吧啦一顿讲,大家见他讲得那么详细,都想着这味药包考的啊!

    全都埋头做记号。

    可是老师讲完,又嘿嘿一笑:“不一定考的,我就是想起来随便说说,好啦,我们讲下一个。”

    讲着讲着,就把整本书都给画完了。

    学生们:“……”

    下课铃声一响,老师脚底抹油似的跑了,徒留大家一片哀嚎。

    好在生理学和方剂学老师套路没这么多,划重点时中规中矩,讲的多是题型。

    比如方剂学老师会说:“填空题主要考治法代表方、同一个药在不同的方剂里起什么作用等等;名词解释就是病名和常用治法,汗和下消吐清温补都是什么意思要知道吧?选择题有单选多选,一类方会考组成、主治、方解,二类方主要记得组成、主治和君药;病案分析一般是考常见病的,要答出来辩证、治法、用哪个方、组成和剂量;还有问答题,类型就三种,一种是方剂中的特殊配伍,比如龙胆泻肝汤中的生地和当归的用法、镇肝熄风汤里的茵陈麦芽川楝子,二是考一类方的组方原则,君臣佐使的作用,三是比较类方的主治功效异同,比如银翘散和桑菊饮、芍药汤与白头翁汤、四神丸和真人养脏汤、固冲汤与黄土汤、凉开三宝……”

    教室里除了老师的说话声,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因为根本不用翻,全是一片刷刷的写字声。

    划完重点,艾青禾长长地叹口气,终于有了一种这个学期要结束了的感觉。

    陈嘉渝这时用笔挨个戳戳307四位女士的后背,“晚上九点,二食堂二楼见,带上每一科的复习资料。”

    他一说这话,大家就知道这是学霸要给大家押题了。

    气氛顿时变得喜气洋洋,艾青禾推推孟彦卿的胳膊,“快帮我跟你爸道谢。”

    孟彦卿超配合的:“谢谢爸爸,爸爸我今晚想吃烤鱼,你请客。”

    “就是啊,当爹的不得请儿子吃饭啊?”严自恒附和道。

    陈嘉渝冲他们弹一下手指,吐出一个冰冷的音节:“滚。”

    复习备考的间隙,艾青禾还跟青协的同学一块儿去探望了一下正在军训的大一的师弟师妹们。

    一月的容城偶尔有雨,气温也连续走低,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感冒,所以他们在去探望师弟师妹时,还带了两桶刚熬好的红糖姜汤。

    不锈钢保温桶是从食堂借的,带龙头的那种,艾青禾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将姜茶一杯杯接好,递给过来的师弟师妹。

    刚好碰上学院分团委也来人探班,她看见闻婧了,就使劲冲她挥手,直到她发现自己。

    期末考结束在新生军训的最后一天,大家考完试回去路过人行天桥下的运动场,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原本在这儿军训的学生一个都不见了。

    “军训这就结束啦?这么快。”艾青禾忍不住啧了一声。

    不知道是感慨时间过得快,还是遗憾时间过得快。

    孟彦卿失笑,劝她:“善良一点吧,苗苗。”

    “苗苗现在是邪恶苗苗了!”艾青禾哼哼两声,下巴一昂。

    孟彦卿还伸手抬了她的下巴一下,差点把她掀翻过去,吓得赶紧收手,立刻转移话题:“你行李收拾好了么?”

    艾青禾气得给他一拳,撒了气才问:“几点的火车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大一的寒假他们是跟同乡会的车一起回去的,但这次他们决定坐火车回去,因为坐火车会比班车快一点。

    “明天一早,最早的公交车去地铁站,你晚上早点睡,不要熬夜,免得起不来。”孟彦卿嘱咐道。

    接着又提醒:“贵重物品记得锁起来,虽然我们学校看着治安还不错,但基本没门禁的,谁也说不准有没有万一。”

    艾青禾乖巧地点点头。

    刚好经过一商,碰见潘沐,艾青禾笑眯眯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自从潘沐从十一栋搬走后,艾青禾只在上课的时候见过她,又因为本来就不怎么熟,在教室里也没说过话。

    大概是考完试了心情放松,艾青禾主动问道:“你在国际楼那边住得怎么样?”

    “还可以,那边宿舍的采光没有生活区这边好,但胜在清净。”潘沐笑着应道,说请他们喝奶茶。

    艾青禾忙婉拒,说还要回去收拾行李,“你住得开心就好啦,嘿嘿,给你拜个早年,下个学期见!”

    说完拉着孟彦卿就跑了。

    来学校的舍不得家里,要回去了舍不得同学,艾青禾第二天一大早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宿舍。

    等到了楼下,看见在寒风里等她的孟彦卿,人立刻又好了,推着行李小跑着过去:“你怎么站在这儿啊,风多大。”

    “就两分钟,吹不到多少风。”孟彦卿应着,将手里的早餐和她的行李箱换了个位置,和她一起往公交站走。

    站台就在艾青禾她们这栋楼后面,时间太早,车上基本没人,很安静,只有车门开关和每到一个站时的叮咚提示音。

    孟彦卿微微侧着头,像看窗外,又像在看艾青禾。

    视线里是她先把糯米卷两头的面包吃掉,再吃中间的糯米芯的动作,她的习惯就是把喜欢的、最好吃的部分留到最后。

    有人说,会有这样的习惯是因为,从小到大就没人跟他抢,好东西肯定会被留下给他,所以他可以慢悠悠的最后才享受最美味的部分,为这次用餐留下一个最完美的句号和回忆。

    但也有人说,这是一种创伤后养成的延迟性满足,可能是从小就被教育要先苦后甜,比如要先写完作业才能玩,天长日久,这种习惯就被内化了。

    艾青禾是哪种呢?孟彦卿很好奇。

    他直接问:“你怎么每次吃东西都会把其中一部分特地留到最后?就像现在吃糯米卷,我喜欢从一头吃到另一头,你是先吃两头最后吃中间。”

    艾青禾被他问得一懵:“……就、习惯了呀,最后一口是最喜欢的,就感觉……很圆满?这顿饭有了这一口才完整……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就是有点好奇。”孟彦卿笑,伸手摸了一下她头上扎起来的丸子头。

    艾青禾哦了声,将塑料袋团了团,攥在手心里,转头往车窗外看,好奇地问他那是哪个学校的生活区。

    “看位置应该是师大。”孟彦卿观察了一下判断道。

    艾青禾哦哦两声:“清谷的男朋友是这学校的。”

    孟彦卿失笑:“师大的风景不错,洋紫荆和异木棉都好看,下次花季可以来看看?”

    “下学期开学就是三月份了,我们去农大看樱花?”孟彦卿提议道。

    艾青禾应好,往他身上一靠,打了个哈欠。

    他们很快就搭上了前往火车站的三号线,人一如既往的多,一路上艾青禾觉得自己就像被挤压的易拉罐,胸腔里的氧气被挤得噗噗往外冒,出得多进得少,叫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孟彦卿倒是想给她找个宽敞地方,奈何自身都难保,也就能让她靠着自己不至于被挤得摔倒罢了。

    这时候就觉得赵凡有先见之明了:“自己开车多舒服。”

    “那到了机场到了火车站,车怎么办,放那边的停车场?”艾青禾觉得这一点都不实际,“停车费得多贵啊,跟停在学校可不一样。”

    “……我都开车了,为什么还要坐火车?”孟彦卿一噎,“你就没想过我们自己开车也是上午出发下午到家吗?”

    艾青禾:“……”啊哈哈你看这事闹的我真是记不起来了:

    见她吃瘪,孟彦卿觉得有意思,凑过去贴贴她的额角,笑道:“以后都会好的。”

    “那到时候我就可以在车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玩手机,累了我就睡觉,睡醒就到家了?哇!”

    “……不是,你怎么没想过是你开车?”

    艾青禾哼哼:“那要你还有什么用哇?”

    拥挤漫长的旅途因为多一个人说话,变得也没那么无聊难捱了。

    等到终于从地铁站出来,迎接他们是同样拥挤喧闹的火车站,年关岁末,正是大家返乡过节时,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络绎不绝,还有人手里提着编织袋背上用背带绑着孩子,他们从五湖四海来到容城,又在某一个节点从容城离开,回归四面八方。

    春节是一趟长长的迁徙,归途的另一端是故乡,有人回得去,有人回不去。

    “等我们以后毕业工作了,如果还在容城,过年过节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艾青禾心里不知道怎么有些难受,扭头问道。

    看着她格外亮晶晶的眼睛,孟彦卿抬手揉揉她的眼皮,温声道:“我们以后开车,高速公路上可没这么顺畅,你不骂人就不错了。”

    毕竟铁路不大会堵车,高速公路可不是。

    艾青禾又噎了一下,那点愁肠顷刻间散去,哼了声:“你这人真的是……我不跟你讲了,我要去买烤肠。”

    “路上小心点,给我带一根。”孟彦卿笑眯眯地冲她的背影道。

    吃完烤肠,也该安检进站了,艾青禾和孟彦卿随着队伍的人流往前走,刚过安检门,范月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艾青禾连忙汇报自己此刻的行踪,告诉她到站的时间。

    “你是自己回来还是有同学一起?”范月娥问道。

    “跟孟彦卿一起呀。”艾青禾随口就应,应完才担心妈妈不记得这是谁,“就是我同学,你认识的那个。”

    范月娥顿了顿,才说:“那就好,路上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前往桂城的列车到站候车,俩人赶紧排队上车,车厢里全是人,小孩的哭闹、大人的训斥、有人放行李、有人打电话,封闭的硬座车厢里拥挤闷热。

    孟彦卿将靠窗的位置留给艾青禾,放好行李后又去接水,回来后被她塞了一个剥好的砂糖橘。

    尽管艾青禾不晕火车,孟彦卿还是劝她:“睡吧,早上起得早,现在睡一会儿,午饭了叫你。”

    艾青禾戴上颈枕,嗯了声,靠在他身上玩手机,小说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孟彦卿见状,小心将她手机拿开,塞回她怀中的书包里。

    他安静地任她靠着,打开手机看她最近更新的漫画,大概是因为要复习考试,她的更新很少,最新一篇还停留在元旦节。

    她画那天晚上聚餐回来的路上她落在他耳朵上的那个吻,两个三头身的可爱小人看起来亲密又温馨。

    孟彦卿忽然想不起来当时自己的心情,但是……

    他想亲亲她,那天回到宿舍楼下,他怎么就没有还给她一个吻呢?

    突然就觉得有些遗憾,他侧头用脸贴了贴艾青禾的头顶。

    顿了顿,头更低一点,这次他的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皮肤相触的那一刻,他分明察觉到自己嘴唇在颤抖。

    列车在临近傍晚时分抵达桂城。

    故乡的空气里有熟悉的味道,耳边也都是熟悉的语言,和容城话很像,但音调又不同。

    艾青禾一眼就看见范月娥,她穿着黑色的短大衣,紧身牛仔裤的裤腿束进皮靴里,看起来年轻又时髦。

    “妈咪!”她欢快地跑过去,张着手就要抱人。

    一点都没觉得哪里有什么问题。

    倒是范月娥一下就发现了不对劲,她是空着手来的,行李呢?

    抬眼一望,就见不远处也跟父亲汇合上的小伙子手里正推着两个行李箱,有一个还是粉色的,不是艾青禾的又是谁的?

    人家怎么那么好心帮她拿行李啊?说是同学间互帮互助,但她这表现,是不是也太理所当然了点?

    范月娥叹口气,拍拍她肩膀,将人从自己身上扒开,笑眯眯地冲送行李过来的父子二人打招呼:“谢谢小孟同学啊,麻烦你照顾我们家青禾了。”

    “不麻烦,应该的。”孟彦卿笑着同她问好,将行李箱还过去。

    艾青禾这时才发现自己居然把行李落下了,不由得有些尴尬。

    看见孟彦卿的爸爸,就腼腆着,目光闪烁地小声说了句:“叔叔好。”

    孟春庭也笑着应了声,随即父子俩跟她们母女道别,两边就分开了。

    走了几步,艾青禾装作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正好看见孟彦卿也回头看过来,还冲她眨眨眼。

    她脸上一热,赶紧回过头,伸手抱住范月娥的胳膊,问她:“我哥他们也回来了吗?”

    “阿楹他们回来了,明晖还没有,说是刚考完试,跟女朋友在容城玩几天。”范月娥回答道。

    艾青禾哦了声,小心地打听:“你们知道明晖哥的女朋友是谁吗?”

    范月娥刚摇摇头,立刻就反应过来:“听你这话的意思,你知道他女朋友是谁?”

    艾青禾一边心说好险幸亏问了,一边使劲摇头否认:“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咧。”

    “……是吗?”范月娥狐疑地扭头看过来。

    艾青禾立刻点头,是啊是啊的应了两声,随即立刻转移话题:“都快要过年了,我爸还没放假吗?”

    范月娥暂时放过她,跟她吐槽起艾闻喜新带的学徒,是本家一个堂嫂的娘家表弟,小伙子年纪轻轻,偏偏好吃懒做。

    “干什么都是说一句动一下,问就是你没把事情交代清楚啊,什么都是差不多就好了,拜托,这是人家花了那么多钱,甚至贷了款买的房子,你就随便糊弄,真不怕让人打死啊,我跟你爸说了,要是能教就教,教不了过完年就让他回去,犯不上为了徒弟把师父气死,他又不是我们家的小孩,没那个义务。”

    她是真的生气,噼里啪啦说一大堆,最后还骂:“你们老艾家就没一个不是拖后腿的!”

    艾青禾:“……”

    看来她真是找了一个很差劲的话题。

    寒假就这样开始了,年前充斥着大量的忙碌,打扫卫生、置办年货,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呐,我明后两天都要值班,没有空去银行换新钞,现在把钱给你,你明天去银行换出来,要换多少面值的我写在这张纸上了,你别搞错,拿到了记得数一下,离开柜台人家不负责了的。”

    范月娥说完,将一沓用一张笔记本纸包着的百元大钞递给艾青禾。

    这是老传统了,过年时要换新钞,用新钞来封利是,给老人和小孩,就算是只给一块,也得是新的。

    往年都是范月娥或者艾闻喜抽空去银行换回来,现在却两地了自己,艾青禾顿时有种使命感冒出来。

    很感慨,她觉得自己长大了,在妈妈眼里不再是小孩,而是可以承担家庭任务的大人了。

    她接过钱,一脸郑重其事地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转头就躺在床上一边虚空蹬自行车,一边给孟彦卿发信息:【男朋友!!!出来玩吗!!!明天!!!】

    ——用感叹号来超市自己的音量,嗯,没错。

    孟彦卿回家这些天倒是不忙,收拾卫生请了钟点工来做,他只需要整理自己的房间和书房,其他时间就在超市和跌打馆帮忙。

    但他知道,这是大人们太忙,不想在这点事上费心思,索性花钱买服务,所以他才闲,绝大多数人家里,这时候都忙着搞卫生,要是家里有红木雕花家具的,更烦人,每一个洞都得小心掏干净。

    一年到头,就等着这个时候彻底搞一次清洁。

    所以收到艾青禾的信息,孟彦卿很惊讶:【出去玩?你家大扫除做完了?】

    艾青禾:【还没有,但我妈让我明天去银行换钱诶,你去不去呀[憨笑]】

    孟彦卿当然要去了,他甚至在出门之前还问朱善英:“妈,我们家过年的新钱换了吗,要不要我顺路换回来?”

    “你们出去玩还有心思和时间去银行?”朱善英觉得疑惑。

    孟彦卿的解释是:“同学也要去帮家里换钱,顺路。”

    朱善英更加不解:“……你们到底是去玩顺便去银行,还是去银行顺便去玩?”

    如果主要是去玩的,都装着那么多钱是不是不安全?

    很多时候事情是经不住细琢磨的,朱善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狐疑地上下打量一下孟彦卿。

    突然问:“你跟谁出去玩啊,同学?”

    孟彦卿眨眨眼,嗯了声。

    “高中同学还是大学同学?”朱善英又问。

    孟彦卿嘴角一抽:“……大学同学,你认识的那个。”

    朱善英哦哦两声,觉得疑惑解开了,摆摆手:“那你去玩吧,换钱就不用你操心了,你爸下午正好要去给他干爸干妈送东西,顺便去换。”

    孟春庭的干爸干妈是孟彦卿的奶奶生前的好友,从小就很疼他,现在年纪大了,出门多有不便,孟春庭少不得时常去探望一二。

    不过孟彦卿跟他们来往不多,据说他小时候还被两位老人评价过长得不像奶奶,可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原因,反正孟彦卿跟他们见得不多,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时见上一面,最多说两三句话。

    孟彦卿把朱善英那辆电动车开走,在市里明珠广场旁边的一家银行门口跟艾青禾汇合。

    “你怎么来的?坐车还是骑自行车?”他将车在台阶下的停车位上停好,头盔放进车尾箱。

    “坐公交来的。”艾青禾应道,好奇地打量他的车,“你的小电驴吗?”

    “我妈的。”孟彦卿应道,伸手揽着她一起进了银行的大门。

    艾青禾一进门就忍不住哇了声:“这么多人。”

    放眼望去,整个办事大厅到处是人,等候区都坐满了,他们俩一时竟然没有地方可坐。

    取了号等着吧,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换完钱,出门时听到有两个阿姨在在说话:“你也来银行办事吗?”

    “来换点新钱过年封利是啊。”

    “怎么不去柜员机那里取,那里的也是新钱。”

    “那里又没有五块一块的,我要换点一块的,年桔树上要挂的嘛。”

    路过的家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哎呀,过节的仪式感还真的多。

    取了钱,孟彦卿说:“先送你回去把钱放下?”

    艾青禾沉吟几秒,点点头:“好,我顺便把新年礼物拿给你。”

    孟彦卿闻言眉头一挑:“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就是很快的啊,在学校的时候要复习,没什么时间而已。”艾青禾说着,伸手挽上他的胳膊。

    她蹦跳着下了阶梯,接过孟彦卿给的头盔,抬腿上车之后嚷嚷一句:“出发!”

    说完用力一抱他的腰,就将下巴搁到了他的肩膀上。

    孟彦卿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热得厉害,一阵熟悉的暖香从身后飘过来,熏得他有些飘飘欲仙。

    艾青禾还故意使坏,冲他的头盔边上吹气,全都吹在了他的耳朵上。

    看到他的耳朵狠狠动了两下,忍不住得意地哈哈笑。

    孟彦卿哭笑不得:“……你老实点,出车祸很不吉利的。”

    怕她不当回事,还举例说明:“前天跌打馆有一个来拿药还做针灸的病人,就是十月份的时候骑电动车发生的车祸,尺桡骨干双骨折,复位得还可以,拍片都正常,但就是手一直麻,也没力气,伤的还是右手,工作生活都不太方便。”

    “普通人尚且觉得不便,你以后是要做医生的,伤了手你还怎么当?”孟彦卿说还询问地嗯了声。

    艾青禾一噎:“知道了啦,我会小心的。”

    这下老实了,静静地抱着他的腰,把脸枕在他肩膀上。

    眼看着就要到家门口了,立刻就坐直,老老实实,端端正正。

    连抱着他腰的手都松开了去。

    孟彦卿察觉她动作的改变,想调侃她两句,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等了快二十分钟,艾青禾才匆匆下来,怀里抱着个纸盒。

    来了后直接递给他:“喏,新年快乐。”

    孟彦卿低头一看,黑色的盒子正中是某个知名美妆品牌的LOGO,他有些好奇:“这盒子原来装什么的?”

    “水乳吧?”艾青禾也不确定,“我在家里随便找的。”

    孟彦卿点点头:“我可以现在打开看看么?”

    “可以呀。”艾青禾一边答应,一边拿过头盔又戴上。

    孟彦卿打开盒子,看到了躺在一堆雪梨纸中间的胡桃木相框,相框里是一幅人物肖像图,一男一女正一前一后地坐在阶梯教室的座位上,女生侧身坐着,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正笑吟吟地同后座的男生说话。

    两张年轻的脸孔上都是愉悦轻快的笑意,淡雅的水彩将画面渲染得格外温柔,她烟粉的连衣裙和这一幕令孟彦卿同样熟悉。

    从认识至今,这样交谈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怎么想到画这样的一幅画?”他笑着问道,视线却始终没有从画框上离开。

    “严自恒之前拍过这样一张照片,你可能不记得了。”艾青禾笑眯眯地解释,“但我觉得很有意思,一直记得,我们好像……每天都这样说话?”

    孟彦卿点点头,抬起头,看着她的目光闪闪发亮,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半晌才语气郑重地说了一句:“我很喜欢这份新年礼物,谢谢苗苗,辛苦了。”

    艾青禾立刻举起手表白:“就是很费劲,我的手指都被颜料管刮破了,你看你看。”

    食指内侧确实有一道划痕,程度大概是……再过两天就会完全消失了。

    孟彦卿笑着捧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嘴唇贴在她的手指上,抬起眼皮从下往上看她,眼睛里全是笑意,问她:“感觉好点没有?”

    艾青禾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一阵电流从她脚后跟一路上窜,攀爬过她的脊背,后脊骨泛起大片酥麻。

    她觉得口干舌燥又气短,连忙抽回手:“好、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的手受伤了

    小孟:……你再说晚一点,伤口都消失了

    小禾苗:但它在我的心上

    小孟:?你的当务之急是卸载小说软件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二合一 谈恋爱的时

    年来得很快, 连带着寒假也转瞬即逝,几乎是一眨眼,就又到了离家的日子。

    临走前范月娥给她准备带去学校的东西, 外婆家自己养的鸡做的白切鸡、自己晒的桂圆肉、小姨父炸的鸡翅,都抽了真空保存着, 还有糖果饼干之类的小零嘴,仔细一看, 都是双份的。

    “给小孟分分, 别一个人吃独食,听到没有?”

    听到她这样的嘱咐,艾青禾嘴巴一噘:“凭什么不能,就不分给他。”

    是的, 范月娥和艾闻喜已经知道她和孟彦卿谈恋爱的事了。

    发现的原因, 是年前去银行换新钞那天, 孟彦卿送她回来放钱那会儿, 俩人在小区门口的腻歪被门卫大爷看见了, 大爷转天就告诉了下夜班回来的范月娥。

    “范护士,你家女儿谈恋爱啦?那个后生仔长得不错啊, 哪里人呐?”

    范月娥被问得一脸懵, 但她很快就想到这次艾青禾放假回来, 她去火车站接人时, 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

    当即笑了笑:“本地人嘛, 这个时候,外地人都回去过年了。”

    敷衍过去以后,立马回家将还在睡大觉的艾青禾给挖出来,让她老实交代。

    艾青禾前一天晚上熬夜看小说,看到三四点才睡, 被叫醒的时候人还是懵的,脑子也转不过弯来,问什么答什么。

    直到被亲妈问有没有和孟彦卿发生关系,才在片刻的头脑空白后终于回过神来,面红耳赤到直接跳起来。

    理所当然的,艾闻喜晚上回来之后也知道了这事。

    他不太高兴,说她不好好读书搞什么早恋,范月娥直翻白眼:“都要到法定婚龄了还早恋,现在不恋,等她毕了业工作忙起来你还想她能结婚?去马路上随便拉一个结吗?”

    艾青禾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事算是过了明路了。

    这会儿范月娥听她说赌气话,也没放心上,继续道:“你马上就要二十岁了,就到法定婚龄了,所以谈恋爱我是不阻止的,但你给我记住,没读完书之前,不需要搞出……那什么来,学生就是要以学业为重,听到没有?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艾青禾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顿时不好意思的忸怩起来。

    “哎呀,讲、讲这个干什么……知道啦知道啦……”

    “真的知道才好,你别觉得我说得直接,难听,粗俗,有些话以前不跟你说,是因为你还小,现在不一样了。”范月娥转头看着她,眉头皱得紧紧的,充满了忧虑和担心。

    “感情好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千好万好,以后肯定会长长久久,反正以后都会结婚的,有些事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万一还没结婚就不好了呢?到时候你失去的东西怎么办?不要轻易做决定,要对自己负责。”

    艾青禾原本只觉得害羞,听着听着就发起愣来,看着范月娥的目光定定的,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解。

    范月娥见状,伸手摸摸她的脸,声音缓和不少:“不是不让你做,是让你想清楚、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做,不要指望男人会帮你守住裤腰带,你的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已经说到不能再明白了,艾青禾反应过来,连忙点点头。

    “记得啊,别听过就忘了。”范月娥戳戳她脑袋,“别老想着吃喝玩乐,脑子里装点正经东西!”

    “哪里不正经了……”艾青禾头一低,不服气地嘟囔。

    到了要返校那天,范月娥送她去火车站,不出意外的又跟孟彦卿碰上,不过这次就不是他爸爸一个人来送他了,同行的还有他妈妈。

    朱善英一看到艾青禾就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冲她招手。

    范月娥一看就明白,这是小孟同学也跟家里坦白了。

    这让她松了口气,谈恋爱了都不敢告诉父母,她就觉得有问题。

    又还没到结婚这一步,有什么不敢说的呢?如果对方的父母在这时就表现出不愿意,那正好,趁早散了,别耽误她女儿找别人。

    “叔叔阿姨好。”艾青禾腼腆地小声叫人,觉得脸上有点发热。

    朱善英一面应好好好,一面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红包塞给她,“来来来,过年又长大一岁了,阿姨祝你身体健康学业有成哈。”

    艾青禾下意识地推让,还扭头去看范月娥。

    这收是不收啊?

    范月娥一面说着年都过完了怎么还给红包,一面也从自己包里掏出来一封利是递给孟彦卿。

    这就是能收,艾青禾的手不动了,任由红包躺在自己手心里,腼腆地道了声谢。

    艾青禾来得不早,才过了这么一会儿就要检票进站了,范月娥只来得及嘱咐一句:“你们俩好好的啊。”

    “对对对,好好相处,别吵架,有事好好商量,听到没有?”朱善英也忙道,还跟孟彦卿说,“要让着女孩子,知不知道?”

    孟彦卿忙点点头,让他们赶紧回去,路上开车小心,说完顺手接过艾青禾的行李箱。

    艾青禾张手抱抱范月娥,这才依依不舍的转身跟上他。

    等过了安检,俩人再回头望,就见几个大人正在说笑,也不知道在聊什么,但看起来气氛还不错。

    俩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松口气。

    大概是多了一个关系亲密的人同行,这次艾青禾没有像前几次返校时那么难过了,情绪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变化。

    孟彦卿松口气,调侃她:“又大了一岁确实不一样,这次都不哭鼻子了。”

    艾青禾冲他挥了挥拳头,哼一声,低头拆红包。

    红包摸着明明不厚,可从里面掉出来的却是五张毛爷爷,艾青禾一愣,震惊地看向孟彦卿:“……怎么这么多?”

    要知道他们这边的红包价格一般都是十块二十快,五十都算多,只有关系很亲近的才会给一百。

    可孟彦卿的妈妈一出手就是五百,也太大手笔了!

    “喜欢你咯。”孟彦卿淡定解释,“我妈是这样的,喜欢一个人就会大方给他花钱。”

    艾青禾红着脸嘿嘿两声,靠着他肩膀在他耳边小声问:“叔叔阿姨是怎么发现你……的?”

    被范月娥审问当天她就把事情告诉了孟彦卿,说人算不如天算,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发现他们谈恋爱的居然是门卫大爷。

    但是孟彦卿只告诉过她,他家里也知道他们在一起了,至于是怎么被家里发现的,他没说过,不知道是忘了说,还是忘了说。

    孟彦卿闻言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低声问道:“今天也用了香水?”

    有些不搭噶的回答,艾青禾愣了一下:“……啊、嗯嗯,用了。”

    她说着抬手闻闻自己的手腕,有些疑惑:“这可是浓香,留香很长的,我都还能闻到,你就闻不到啦?”

    “能闻到。”孟彦卿的嘴唇贴在她额头上不走,蹭了蹭,声音有些含糊,还有点无奈,“你去银行换新钱那天,也用了香水是不是?”

    艾青禾眨眨眼,好像有点明白了:“……所以?”

    孟彦卿嘴角一抽:“那天送完你回到家,我在客厅喝水,我妈从我旁边走过去,又退回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始唱歌……”

    就是那句曾经飘满大街小巷的“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唱完盯着孟彦卿让他老实交代去哪儿拈花惹草了。[1]

    “我妈没有这个香水,所以她立刻就认出这绝不是家里该有的味道。”孟彦卿有些忍俊不禁。

    而要沾上一个人的香水味,肯定要离得很近,如此亲密的距离,说这俩人没点什么,鬼都不信。

    艾青禾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追问:“所以你就交代啦?”

    “不然呢,不说是女朋友,就让我妈以为我出去鬼混,然后叫来我爸对我开揍?”孟彦卿说着抬手摸摸她的脸,捏了一下。

    艾青禾继续嘿嘿笑:“看吧,我就说嘛,根本瞒不住的,说不定我们玩过的套路都是大人们玩过的,人家一眼就看穿啦。”

    “但也有可能是……”孟彦卿贴在她的额头,轻声念着看过的书里的句子,“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你想隐瞒却欲盖弥彰。”[2]

    他的声音低柔温和,有种说不上来的缱绻,已经是青年的嗓音了,比起少年人的清澈和意气,又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

    艾青禾的耳朵一点点发热,忍不住转过脖子,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咕哝道:“我困了,睡一会儿,到了再叫我。”

    孟彦卿笑着应好,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

    往后多年,他们数次往返于这条路,搭乘的总是同一班列车,回乡路远,同去同归。

    后来回忆起青春年岁,这段总是伴随着拥挤人潮的旅途,就成了最温情的一笔。

    艾青禾睡得昏昏沉沉,被叫醒也不知道时间,只觉得好像没睡多久,“这就到啦?”

    “没到,才三点多。”孟彦卿摇摇头,打开保温杯给她倒喝的,“起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艾青禾接过一看,是热豆浆,孟彦卿说是家里自己打的,没加多少糖,然后问她要不要吃点别的。

    “不想,没胃口。”艾青禾摇摇头,眼睛还眯着,“我困。”

    “喝完了继续睡。”孟彦卿低声应道,正了正她脖子上的颈枕。

    豆浆是热的,很香醇,艾青禾喝完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像没骨头一样靠在孟彦卿怀里。

    再睡也睡不着,她眯着眼跟他闲聊,问他:“你下学期还去见习吗?”

    “去吧。”

    “还是周日的门诊?”

    孟彦卿嗯了声,她睁眼找手机,看了一下新的课表,“第九周开始,单周的周二上午没课诶,你不去吗?”

    “看情况,周二是老师的手术日,我怕去看手术的话,中午太迟结束会赶不上下午的课。”

    “这倒是个问题,但就剩这个学期了,下个学期就在老校区了,你要跟诊就更难了吧?要另外联系老师吗?”

    “我们大三就可以报名去实验室了。”孟彦卿忽然想到,“要不然跟个课题?”

    “我不知道你啊,反正我不想。”艾青禾撇嘴。

    孟彦卿想问她不为考研做准备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再说吧,见一步走一步。

    回到学校已经很晚,俩人在艾青禾宿舍楼下匆匆分别,接着是第二天去领新课本,隔天的学前考,一片忙碌里,新学期就这样开始了。

    除了英语和体育两位老演员,本学期还开设《病理学》、《药理学》、《医学免疫学与病原生物学》、《内经选读》、《医学伦理学》和《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其中伦理学只有八周,十六个课时,另外还有一门限定选修课《预防医学》。

    其中要上实验课的就有三门。

    但经过几个学期,大家对实验课已经没太大好奇,或者是心理波动了。

    倒是伦理课的安排引来一片哀嚎。

    第一节课老师就说:“我们这门课十六个小时,除去今天还有十四个课时,我刚问你们学委,你们已经分了十四个学习小组,正好,我这里有十四个小组课题,你们每组派一个代表上来抽签。”

    从下一节课开始,每一节课会有一个小组进行课题汇报,课题得分就是这门课的最终得分,课程结束不再做其他考核。

    同学们:“!!!”

    这跟刚开学就期末考有什么区别!!!

    而且,抽到第一题和第二题的小组也太倒霉了,就一周的准备时间,这对吗?!!

    艾青禾他们组的组长是闻婧,上去抽签之前所有人都在求她:“组长大人,你手下留情,别抽到第一题第二题啊,求求了!”

    闻婧嘁了一声:“求也没用,我又没有透视眼!”

    闻婧最后抽到的伦理学题目是第十题,题干就两个字:死亡。

    大家看得全都愣住。

    死亡?这个题目范围好大啊,一眼根本不知道切入点在哪儿,反而是第一题第二题的“动物实验的伦理底线及替代方案”和“罕见病药物研发与可及性的伦理经济权衡”要好做得多。

    而他们这时才发现,十四个题目,越往后题目字数越少,字数越少说明方向越发散,越难做。

    就像他们拿到的这一题,关于“死亡”的思考,从哪个方面来谈呢?

    是从医护人员的角度入聊如何对待病人的死亡,还是作为亲人、朋友,如何面对亲人的离去,又或者是向内求索,问自己该如何看待终将到来的死亡呢?

    大家在小组群里讨论了半天,下课时闻婧去问老师,有没有什么提示之类的可以给他们。

    老师笑了笑,应道:“你们想的几个角度都对,我没有更多的提示可以给你们了,嗯……推荐你们一本书吧,《西藏生死书》,你可以从书籍里面找找答案,如果可以,也可以采访一下身边的人。”

    “要最大限度的发挥主观能动性哦,你们可是有整整一节课来讲这个问题的。”

    言下之意就是时间可多了,内容尽量丰富点。

    而且这种课题汇报的最后都是提问环节,内容越少,意味着留给提问环节的时间就越多,emm……

    “我们必须从多个角度分析这个问题,争取将PPT做得花里胡哨的!”同组的一位同学拍案而起,握着拳头下决心,说完又立刻改口,“不对,是做得丰富多彩!”

    艾青禾听完立刻呱唧呱唧鼓掌,赞叹道:“文化人就是形容词多啊!”

    “巧了,我这里有一本《近反义词大词典》,成本价卖你。”

    艾青禾捂嘴震惊:“这么好,你成本价多少?”

    “二百,我从知名藏家手上收的。”同学开始胡说八道。

    艾青禾还想演,但刚张嘴就被孟彦卿从后面捂住了嘴,示意她看闻婧。

    她忙转眼去看,只见闻·组长·婧正眯眯眼地看着她们,满脸写着“你俩想死吧”,立刻就端正坐好。

    艾青禾:已老实.jpg

    大家正经交流了初步想法,确定了几个探讨方向,第一是死亡的定义与判断,从传统“心死亡”到现代“脑死亡”的标准是怎么演变的,背后有没有哪些科学、伦理甚至文化的博弈。

    “我觉得这里可以讲一下国内外判断死亡的标准的差异,我记得国内主流还是临床死亡。”

    “话说,为什么会提出脑死亡?”艾青禾摸着下巴问。

    刚才说话的同学回答道:“为了提高器官移植的成功率啊。”

    接着又有同学问:“那这里是不是要讲一下脑死亡跟植物状态的区别?”

    “要吧,脑死亡是指全脑功能尤其脑干功能的不可逆丧失,植物人的脑干机能尚存的啊。”

    这位同学接着说,脑死亡的标准之一是脑电波平坦,而不是心电图波形平坦,也就是说,有可能这个人已经脑死亡了,但是他的心跳还有一点……

    艾青禾听得忍不住直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天呐——我要是家里人,我接受不了这个说法,我就觉得心跳还有的话,人是可以救回来的。”

    你看,这不就出现了医学和伦理学的交汇点,甚至还涉及到了法律——国内没有关于死亡标准确定的专门立法,目前临床仍然采用综合标准说,即心死说,也就是刚才有同学说的国内主流标准。

    他们的第二点打算讲临终关怀,当疾病尤其是癌症治愈无望时,医疗的目标是什么?怎么平衡“生命神圣”与“生命质量”?

    “这里可以讨论的问题还挺多的诶,姑息治疗是什么?要不要告诉晚期的病人真实病情?”

    “说起来我大一下学期的见习是去肿瘤内科诶,去查房的时候我发现病人床尾的信息卡上,不写‘癌’字的,都是写‘Ca’,我问老师为什么是这样写,老师说很多病人不懂什么是肿瘤,家属就可以安慰说只要打针慢慢就好了,癌症给人的感觉就是绝症,有些病人会被吓到。”

    “有些地方有专门的临终病房、安宁医院,我觉得这个也可以讲讲。”

    “我认为临终关怀和安乐死也可以做一下对比……”

    “这里还可以讨论一个问题,如果病人本人的意愿是不插管不抢救,想直接走掉,但是家属要求尽一切全力抢救,医生应该听谁的?”

    这道题的第三个角度,是关于他们自己。

    作为一名医学生,他们未来一定会面对死亡,不说毕业后会不会从事临床工作,实习时就可能已经接触到了死亡病例。

    “医学生自身对死亡的恐惧从何而来,如何正视与疏导?”

    “怎么面对患者死亡,既要保持医生的专业性,又不能失基本的同理心?共情得太厉害是不是会让我们觉得很难受,怎么避免这种情绪上的过度消耗?”

    “怎么与临终患者及其家属进行关于死亡的沟通?”

    方向确定下来了,他们开始讨论要什么内容。

    最后是先确定了课题报告里要采用“概念阐述 - 伦理冲突分析 - 典型案例/数据佐证 - 初步结论/开放思考”的结构,才反推出需要什么样的资料来填充这份报告。

    之后是分配任务,艾青禾分配到的任务是调查国内的临终关怀机构的发展现状,比如哪些城市有专门的临终关怀医院、环境怎么样,诸如此类,最好有图片。

    孟彦卿分配到的题目就相对沉重了,他要探究的,是怎么正确面对患者的死亡。

    “你打算怎么找资料?”讨论结束回去的路上,艾青禾问他。

    孟彦卿想了想:“嗯……去问问有经验的人?去见习的时候,采访一下老师和师兄师姐。”

    艾青禾听完点点头,摸着下巴:“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别总摸下巴,手上细菌多,长痘痘你又要烦了。”孟彦卿将她的手拽下来,将手指捏在自己手心里。

    艾青禾歪头乜他,见这人一脸淡定沉稳,她眼睛一转,坏水立刻就冒了上来。

    “那你也不亲?毕竟嘴巴也有细菌。”

    孟彦卿一愣,旋即竟然露出一丝失措来,有种被人戳穿了言行不一的赧然,甚至还一点点的羞涩。

    艾青禾觉得很有意思,一把将他拽住,忍不住踮起脚凑近前去看他的脸,朝他挤眉弄眼,笑嘻嘻地揶揄:“被我说中了是不是?有口说人没口说自己,你真是……”

    话没说完,就被他突然俯低过来的亲吻堵了回去。

    艾青禾眼前的视线有些暗,视野被他整张脸占据,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嘴唇上的颤抖被无限放大,像一张没有缝隙的网,将她牢牢裹住。

    调侃也好,揶揄也罢,在这一刻全都远遁,再也听不到一丝一毫,取而代之的是她擂鼓一样的心跳。

    起初只是一下又一下,虽然响亮,但节奏并不快,随后像是音乐逐渐进入副歌,节奏越来越快,像被扯断绳的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这旋律甚至不太整齐,半路多出一丝不属于她的心跳声来。

    艾青禾很紧张,伸手抓住孟彦卿腰侧的衣服,不自觉地往他怀里倒,她需要一点支撑,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往下滑倒。

    孟彦卿干脆将她的胳膊抬到自己的颈上,让她在自己怀里吊着。

    少年人亲吻的技术太过生疏,只会一味碾磨着她的唇,舌尖规规矩矩地不越雷池半步。

    顶多顶多,是悄悄的勾搭一下她好似开了一条缝的唇间,只一下,又立刻收回去,像害羞似的。

    艾青禾本能是想张嘴的,可被他这样堵着,一时也张不开,所以你就算了。

    孟彦卿蹭了蹭她的鼻尖。

    她很喜欢这个动作,觉得十分亲密,有种比接吻还动人心弦的亲昵。

    毕竟是在室外,虽然周围光线昏暗,除了他们再没别人,可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突然冒出个路人来,于是这亲吻很快就结束。

    最后是孟彦卿蹭着她鼻尖咕哝的抗议:“不要跟我抠字眼,苗苗。”

    艾青禾抿着唇笑,胳膊攀着他肩膀把脸埋他怀里。

    小声地同他撒娇:“那你喜不喜欢这样嘛?”

    孟彦卿觉得自己的心里软塌塌的,忍不住低头,将脸贴在她头顶上,亲亲她的花苞头,嗯了一声。

    半天才舍得将她从自己怀里扶起来。

    就这样腻腻歪歪地往回走,回到她宿舍楼下也舍不得让她走,这时终于知道那些在宿舍楼下依依不舍甚至亲来亲去的小情侣到底怎么回事。

    “明天要我来接你么?”

    “啊?不要……我们操场见,但是你可以电话叫我起床。”

    “叫不醒你怎么办?”

    “……我只是睡着了,不是睡过去了!你是不是傻!”

    你看,谈恋爱的时候经常说的就是这样没有营养的、听起来傻乎乎的话。

    但谁也不觉得无聊,不会觉得这是无意义的废话,拉拉手,摸摸腰,在无人注意的背光处偷偷接吻,少年人眼里的光亮过街灯千百倍。

    俩人黏黏糊糊舍不得分开,磨磨蹭蹭间等回来了杨梦津和赵凡。

    赵凡老远就冲他们吹口哨:“哟!哪儿来的小帅哥小美女哇,走啊,哥请你们吃宵夜。”

    艾青禾冲他扮鬼脸:“臭流氓!”

    “臭流氓这就来抓你俩。”赵凡撸袖子,这就要来抓她。

    艾青禾立刻甩开孟彦卿,往杨梦津背后蹿,语气嚣张至极:“就凭你也想抓我?笑话,我背后有人,看你敢不敢!”

    赵凡搂住杨梦津把她往一旁带,“乖乖你先让让哈。”

    “哟!乖乖~”

    艾青禾都没来得及羞他,就见杨梦津一手揪一个,咬牙切齿:“你们两个幼稚鬼给我安静点!”

    艾青禾缩着脖子,当场改口:“安静什么呀,我要跟赵凡讨论伦理学作业。”

    “就是就是!”赵凡也跟着改口,问孟彦卿,“老孟你们组的题目讨论得怎么样了?”

    看热闹的孟彦卿这时才伸手将艾青禾拉回来,应道:“还行吧,框架已经定好了,接下来就是查资料。”

    只是他查资料的方式有些特殊,要去翻几位老师的回忆。

    周日中午,门诊结束,黎奉和就招呼他:“走吧,我们一块儿回学校,很久没吃过学校食堂了,回去吃吃,吃完了等你陈师兄过来,我们一起去老沈那儿喝下午茶。”

    “到了学校,也该我请你吃饭了。”

    “行啊,今天也是让我蹭上饭了,哦,叫上你家小师妹。”

    “我问问她,作业多,她又在准备挑战杯省赛的材料,不一定有空。”

    作者有话说:

    注:

    【1】 胡杨林《香水有毒》歌词。

    【2】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洛丽塔》。

    ——

    小禾苗:少爷,乖乖是什么意思呀

    少爷:BB猪是什么意思呀

    小禾苗:我不知道啊,我又没这么叫过人

    少爷:我不相信,你肯定偷偷叫过

    小杨&小孟:你们两个幼稚鬼都闭嘴

    小禾苗:他们好凶哦

    少爷:就是,我们又没有吵架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二合一 共情能力太

    艾青禾最后也没去跟孟彦卿和黎奉和一起吃饭, 不是因为写作业和准备什么比赛材料,其实这都不忙。

    就是她不好意思,觉得面对黎奉和这个老师兼陌生人会拘束, 所以才不愿意下楼。

    孟彦卿也不勉强她,从食堂给她打包了午饭送过来, 跟她报备:“我晚上应该会在沈老师那儿吃饭,你晚饭记得按时吃, 别看剧看到忘了。”

    艾青禾连忙点头, 又好奇:“沈老师是谁啊?”

    “是黎老师的师姐,她和爱人穆老师都是学校一附院的医生,穆老师还是肿瘤科的,所以和‘死亡’的接触非常多, 我觉得应该可以从他那里得到许多启发。”孟彦卿解释道。

    艾青禾又使劲点点头, 拍拍他胳膊:“加油哦, 我看好你!”

    孟彦卿失笑, 伸手捏捏她的脸, 趁机问:“真的不去跟黎老师打声招呼吗?”

    “嗯……”艾青禾犹豫半晌,还是摇摇头, “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

    孟彦卿又笑, 哼地叹口气, 帮她掖了掖耳边的头发, “那就快回去吧,我也要去跟老师和师兄汇合了。”

    这次一起去的,还有上个学期相处过三个月,去手术室也是他带的陈师兄。

    一路上师兄都在吐槽自己的毕业论文,已经改得乱七八糟了, 算了,就这样吧,不管了。

    “三天两头挨老林的骂,我真的太难了。”他捂着脸哀嚎,说自己导师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夫妻生活不和谐,憋着气,没事就拿他们这些学生出气。

    黎奉和边开车,边开玩笑:“你去跟钟老师投诉,抱着她的大腿哭,师母救命啊,我们天天被老林骂得抑郁症都快犯了,你快帮帮我们吧!钟老师脾气好,肯定会帮你们的。”

    “那死得更快吧?!”师兄吐槽他,“净出馊主意。”

    孟彦卿听了一会儿,好奇地问:“师兄,你们弄清楚你们到时候怎么规培了吗?”

    本科生也就读了五年,再规培三年就当读了个研,但硕士不一样,他们本来就读了七八年,现在又要多费三年?

    说实话,换了谁都很难接受。

    “说到这个更气人。”师兄满脸无语,“我现在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叫领导一句话,你的命运就被改变了。”

    虽说这个政策已经在少数地区试点了好几年,但对于更多的医学生来说,它就是突然出现的。

    突然就告诉你,你毕业以后不能立刻参加工作,必须参加三年规培,没有规培合格证,你连工作都找不到。

    学医的时间成本突然之间又加大不少。

    “我们现在是分学硕和专硕,学硕想上临床跟本科生一样规培三年,我们专硕的就复杂了。”师兄苦笑摇头,“我们要等卫计委那边的通知,或者是看用人基地的要求,补上缺的轮转科室或者时间,几个到一年都有可能,也有可能更长时间,然后才可以报名参加规培结业考试。”

    “这个怎么补?”孟彦卿好奇。

    师兄解释:“国家是规定了规培的轮科计划的,有的科室我没有轮过,就得去补回来,缺哪个补哪个,补完了就可以去考规培证。”

    “那也行,起码不用再花三年。”孟彦卿点点头,“三年实在太长了。”

    “我们这一届真是倒霉催的。”师兄无语叹气,“我现在都心理阴暗到靠用学硕来自我安慰了,看看人家,人家要三年,比你惨多了……我靠,倒数第二笑倒数第一,没劲。”

    黎奉和这时道:“其实学硕才是最复杂的,他们以前就没怎么轮过科,主要是在实验室,现在要上临床,按照‘新人新办法’的要求,必须重新参加完整的三年规培,这是普遍情况,但是你们这一届刚好是在窗口期,还有一个是‘老人老办法’,有的单位会先把人招进去,然后参加单位内部的在职培训,这就算是培训过了,可以跟往届招的一样上临床,但是这种不一定能拿到国家统一发的合格证,你以后要跳槽,你没证,出去没人要的,就算一直在这个单位干,也没法保证以后会不会又有什么变化。”

    所以按照黎奉和的看法,最好是能让单位以委培的名义送出去规培,或者本院是规培基地,在本院轮转也行,又或者直接脱产,以社会人的身份进入规培基地规培三年。

    “那个证现在看来是参加工作的硬性规定了,所以还是要有吧,省得到时候有什么情况,又要回头规培,麻烦得要死。”

    黎奉和说完,又对陈师兄道:“你要不然干脆再读个博算了,到时候老林帮帮忙,应该也能留院。”

    “这话可不兴说。”陈师兄连忙摆手,“人家老林说了,他没那能耐帮学生安排工作。”

    说完扭头看孟彦卿,神色意味深长:“他说没有就是没有,对吧?”

    孟彦卿秒懂,恍然大悟的哦了声,点点头:“嗯,没有。”

    车子出了大学城,在高速路上一路疾驰,下了高速又进入环市路,开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终于抵达目的地——距离第二附属医院院本部两公里左右的一处居民小区。

    黎奉和找地方停好车,领着俩小的刚进小区大门,就看见下来接他们的穆天。

    俩人有一阵不见,见面就你拍我我拍你地寒暄起来,过后才是介绍带来的两个小朋友:“这是林谌教授的研究生陈远游,今年毕业。”

    穆天闻言眼睛倏地睁大一圈,笑着问:“今年毕业啊,有点不走运哦。”

    陈远游苦着个脸,“穆老师你就别这种伤心事了,本来毕业论文就头疼,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这是孟彦卿,咱们学校的小师弟,就是他要写作业。”黎奉和又拍拍孟彦卿肩膀介绍道。

    孟彦卿忙问好,抱歉地说了声打扰。

    “这算什么打扰,周末闲着也是闲着,大家一起喝喝茶也不错。”穆天笑着摇摇头,一面领他们往回走,一面问孟彦卿,“伦理学是你们大几学的来着?大二,还是大三?”

    “大二。”

    “我猜也是,在学习临床的内容之前,先把基本的东西都给你们先讲了。”穆天笑笑,“我们上学那会儿伦理学这门课还不是很受重视,大家听得也不是很认真,全靠上了临床从实践中学。”

    又夸他们这个题目选得好,“死亡这门课程,是所有人都要学的,毕竟是个人最后都会死。”

    生命凋亡的过程是自然早就设定好的程序。

    上了楼,穆家的门敞开着,黎奉和的师姐沈倬云正站在门口往外瞧,看见他们就笑道:“我还说要打电话问问你们到哪儿了呢。”

    “放心吧,不会走丢的,我闻着菜香都能找到门往哪儿开。”黎奉和开玩笑,将带来的点心盒子递过去。

    “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沈倬云嗔了一句,将大家让进门。

    又是一阵寒暄问好,沈倬云招呼大家:“先坐下喝口茶,正事一会儿再说。”

    “晚上在家吃饭吧?吃火锅,我菜都买好了。”一面说一面转头小孩子,“澜澜,舅舅和哥哥们来了,你不来打声招呼吗?”

    孟彦卿抬眼一看,看见一个穿着绿色恐龙连体衣的小姑娘正背对着大家,坐在落地窗边的地台上拼乐高,头顶是两个小丸子头。

    “我这就来。”小姑娘奶声奶气地答应道,头一点一点的。

    才说完没过半分钟,大人还在寒暄,她就已经一骨碌爬起身跑过来,一把抱住黎奉和的大腿:“黎舅舅好!”

    才到黎奉和大腿高的小朋友,肉嘟嘟的小脸上挂着一双大眼睛,看起来很机灵,可爱极了。

    黎奉和弯腰一把抱起她,颠了颠,啧声道:“大小姐你是不是有点重了?”

    小姑娘不高兴了,脸一下就皱巴起来:“不可以问女孩子的体重呀,你好没有礼貌!”

    黎奉和哈哈笑了一下,抱着她转向孟彦卿和陈远游:“叫叔叔。”

    “哥哥好。”小朋友乖巧点头,认认真真的招呼客人,“欢迎你们来家里玩。”

    “叫错了吧,怎么我是舅舅他们是哥哥?”黎奉和晃晃小朋友,“他们是我师弟啊!”

    “你看起来比哥哥老。”小朋友摸摸他的脸,小大人似的叹气,“你不要老是熬夜呀。”

    这话逗得大人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倬云招呼孟彦卿他们坐,他们没有沙发和茶几,电视柜对面是满墙的书架和收纳柜,原本沙发和茶几的位置被一张实木长桌和长凳取代,一头是还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书籍资料,还有小朋友的绘本和画笔,另一头是茶盘茶席。

    电陶炉上咕嘟嘟煮着水,大家听穆天有些自得地说自从客厅改成这样,小朋友都愿意和他们在一起学习了,而不是每天都钻在玩具房里。

    “亲子时光很重要,但我们又实在忙,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现在好啦,她看绘本或者玩乐高,一抬头一转身就可以看到我们,我们也不耽误自己的事。”

    接着又吐槽现在工作越来越不好干了,他们夹在科研和临床、领导和病人之间,有时候甚至显得左支右绌。

    但是呢,比起新一代来讲,他们又是吃到红利的一代人。

    沈倬云对两个小师弟调侃道:“没有最苦,只有更苦,你们要是有选择,倒是可以转转行,我们有些同学去了药企,也过得蛮好,挣得比我们多。”

    孟彦卿有些讶异,怎么感觉这么……就这么不看好这个职业?还是说工作日久,已经倦怠,甚至干一行恨一行?

    烧好的热水撞入青瓷盖碗,澄亮的茶汤先是流入公道杯,接着又分流入客人杯,孟彦卿道了声谢,双手接过茶杯。

    “好啦,废话也说完了,我们来聊正事。”沈倬云笑眯眯地看向孟彦卿,“孟师弟的伦理学作业怎么选了这么一个……难讲的话题?”

    生命的轮回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深刻与宏大的命题。

    孟彦卿有些无奈地应:“组长抽到的题目。”

    “说你运气不好呢,抽到的这个问题又是我们职业生涯中必将面对的一道坎,早点知道就早点有心理准备,这不是什么坏事。”穆天失笑,“但说你运气好呢,这个话题又实在太复杂了,三言两语只能讲个表面,真要聊,得聊到半夜。”

    “所以我准备好了菜,今晚在家吃饭,都不许跑。”沈倬云说完看向黎奉和,“听到没有,说你呢,少去喝酒。”

    黎奉和一边哎呀哎呀的应,一边催孟彦卿赶紧把问题的提纲拿出来。

    孟彦卿准备的问题不多,因为黎奉和事先提醒过他,这个问题能聊的太多了,问题准备得太多,容易聊不完。

    他在征得同意后,还打开了录音笔。

    黎奉和调侃他还真是有模有样,跟真的记者似的,被师姐在桌底下踹了一脚:“正经点!”

    孟彦卿抿抿唇有些腼腆地笑,按照平板电脑上的提纲开始提问。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在您的行医生涯中,第一次遇到患者死亡是什么时候?当时有什么感触?

    “第一次啊……”沈倬云想了想,“实习吧,我觉得大多数人应该都是在实习的时候才见到患者死亡,见习的时间短,还是不太遇得到。”

    另外几人都点点头,穆天说是:“具体一点是在ICU,一个基础病很多,最后多脏衰的老人,他临走的时候一直说话,嘟嘟囔囔,叫爸爸妈妈,说你们来接我啦,我要回家,儿子在外面哭,说你去找爸妈了我怎么办,轮到我没有爸妈了啊……既觉得可惜,又觉得可能是一种解脱。”

    “对于一部分重病久病的人来说确实是这样。”沈倬云点点头,赞同丈夫的说法,“久病床前无孝子,病这种东西不只消耗病人,还很消耗家属。”

    她第一次接触到死亡患者,是实习时在肿瘤科轮转,久病的宫颈癌患者,病人求生意志很强,家属也很有耐心,护理得很好。

    “她女儿在读大学,不在家,基本是她爱人、妈妈和婆婆轮流来陪护,做饭是公公在家里做了送来,都是按照医生的吩咐,做一些清淡营养的饭菜,一家人相处得很好,也很关心她,经常来问我们她的检查结果怎么样啊,用药不用考虑钱,主要是有效,一家人经常聊天,说等她好了去看天安门看故宫,去北方看雪……”

    沈倬云顿了顿,眨眨眼:“走得很突然,前天病危,血色素什么的都很差,血压一下就下来了,大抢救给拉回来,老师们都觉得这次也是有惊无险,结果我带教值班那天,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突然间护士跑过来说刘医生12床不行啦,我们所有人全部跑过去,床头的心电监护尖叫,人都已经昏迷了,心肺复苏什么都没有用,就一眨眼功夫……人真要走,是走得很快的。”

    他们试图安慰家属,可还没开口,就先被家属安慰了,“说……说、谢谢我们,她在医院这段时间过得很平静,也没什么痛苦,在医院走比在家走好,她很怕自己在家里没了,以后要卖房的时候人家嫌弃是个凶宅,也不想家里人坐在家里就想到她在家里走的样子,现在也是如愿以偿了。”

    “办手续的时候是家里人一起来的,女儿也来了,就她一个人哭,其他人都笑,感觉是松了口气,眉头都舒展了,所以这时候就是……她不用再受苦,天堂没有病痛嘛,家属也解脱了。”

    沈倬云解释:“病人是这样的,从确诊开始她的心理会经历很多个阶段,一开始不相信自己病了,接着不得不接受事实,又很愤怒,凭什么是我倒霉,然后又意志消沉,抑郁啊,焦虑啊,脾气很难控制的,好好的时候很温柔的人,病了也会阴阳怪气尖酸刻薄,承受她这种脾气的永远是家人,最亲近的人,要照顾她身体,还要被她折磨。”

    时间一长,谁也受不了,所以才会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至于感触,沈倬云叹口气,“觉得大家都不容易吧,很可惜,但……天有不测风云嘛,命运弄人,最起码是各个方面的大家都努力了,也没什么遗憾,就觉得……珍惜身边的人吧,想做什么早点做,别留遗憾就可以了。”

    夫妻俩说的例子都很无奈,但又不乏温情。

    父母和子女、夫与妻,一世的缘分就这样走到尽头,但好歹留到最后的,还是彼此间相互扶持心贴心的回忆。

    大多数人这一生中,第一次接触到的死亡教育都是这样。

    黎奉和跟陈远游的“死亡”初体验就复杂多了。

    “老年病科的VIP,老革命,全公费医疗,退休金比我现在工资还高,我管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住了大半年,昏迷状态,做了气切的,一动不动,只有每天做针灸的时候扎百会才会眼皮动一下,不知道是真的有效还是被痛的。”黎奉和嗐了一声,摇摇头,轻轻叹口气。

    “一儿一女也算有出息,什么领导啊特级教师啊,但听说基本没来过医院,好多次告病危,都是要全力抢救,治疗做满,我给他做针灸,每次都觉得心里挺难受的,这样躺在那儿,一点生活质量都没有,但是他只要还有一口气,退休金照领,家属还能沾到他的光,所以他在我班上走的时候,我觉得他是解脱,但他家属哭得……”

    黎奉和摇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顿了顿才继续:“我没什么感触,可能当时有,现在不记得了。”

    而陈远游第一次接触死亡患者,是在急诊,“急性心梗的病人,家属打急救电话来,我们去家里看的,胸外按压和电除颤一通忙,人有点回来了,就抬下来回医院,结果回的路上又不行了,这次怎么都缓不过来,他家属跪在那儿求,说医生你们救救他,他还是热的啊,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的,求求你们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深呼吸里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颤抖。

    沈倬云给他续了一点茶,黎奉和拍拍他肩膀,都在安慰他,但都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感触的话……大概是觉得生命很脆弱吧,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先到来,也不知道他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就是……会有一点质疑,为什么我学的那么多东西,最后都没有帮上他,挫败感还是比较明显的。”

    孟彦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奇地问另外三位老师:“你们当时会有这种感受吗?”

    都摇摇头,表示自己第一次碰到死亡病人的时候没想这么多,沈倬云实话实说:“觉得可惜,但没有别的感觉了,因为很多东西都还不太懂,懵的,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难过有,但没那么强烈。”

    “因为我没有为挽留他的生命做过什么努力,治疗方案是主任和治疗组一起定的,管床、调药是我老师做的,我的作用就是每天贴一下验单写一下病历,而且我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状态很差了,随时都可能走,我有心理准备,所以冲击不会很大。”穆天解释道,“小陈是给他做了胸外按压电除颤之类的操作,努力过了,但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每个人的付出都是期待回报的。”

    “他的病人走得太快了,可以说是上一刻人还好好的,年轻力壮,突然就没了,给人的冲击非常大。”黎奉和认真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以为医学是很厉害的,都说救死扶伤,我以为我以后可以救很多人,但实际并非如此,医学、医生能做的其实很少很少,我们要认清和接受这个现实。”

    “那有没有哪一次,是让你们也产生了跟师兄一样的感受的?”孟彦卿追问。

    他们三人的回答都是:“独立管床和处置病人之后。”

    “那个病人我一直管着,我为他琢磨过治疗方案,每天一大早就去看他的检查结果,去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到他的指标一点点好起来我特别高兴,然后又看着他一点点坏下去,努力了很多,吃饭在琢磨,回家路上在琢磨,跟主任和上级讨论过很多次,翻过很多次文献和指南,最后还是无济于事。”

    穆天靠在座椅背上,抱着胳膊,苦笑着摇头,“这时候才真的感觉自己很多事都做不了,什么跟死神赛跑,从死神手里抢人,都是假的,我学这个有什么用,大人物都高喊学医救不了xx人!对吧?”

    沈倬云是搞骨科肿瘤方向的,研究生时在产科轮转,管过一个生二胎的产妇,“什么指标都是好的,就是发动了来待产的,我给她问诊、开检查、签字,她还跟我说希望以后的小孩能像我一样学医,每次查房她都很温柔的跟我们说谢谢……说希望是个女儿,因为头胎是儿子……住了两天才有真正生产的迹象,她要顺产,跟她一样的产妇生完过两三天就出院了。”

    谁也没有多想什么,只以为是那么多产妇中的普通一员。

    结果偏偏是她,发生了羊水栓塞。

    “我们推着平车往手术室跑啊,我老师催我小沈你快去按电梯,我跟她老公一起跑,比谁跑得快,去按电梯按钮……”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

    但是那个下午没有奇迹发生。

    手术台上的血流到了地上,也流到了每个人心里。

    “中途我们差点就成功了,结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开始出血,纱布都用光了,从隔壁借……”她看着在地台上拼乐高的女儿,在沉默和讲述之间徘徊,断断续续地说起往事。

    “那个时候才对死亡有了真正的敬畏,很希望奇迹可以发生,但并没有。”

    孟彦卿这时问:“后来呢,你们是怎么跟家属沟通的?”

    “除了我们尽力了和节哀,说不出别的。”穆天摇摇头。

    黎奉和靠在椅背上,揉着自己的指关节,“其实那个时候会很愧疚,他们过来找到你,就已经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但你没有帮到他们,肯定会有所愧疚。”

    孟彦卿问:“但是这种情绪积累得多了,会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见他们都点头,他就接着问:“那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这种情绪,或者说是避免陷入情绪的过度消耗?”

    穆天端起茶杯:“你要先明确一个核心,他来找你,如果这个病是无法治愈的,比如恶性肿瘤,你可以预见他的结局一定是走向死亡,这时你就要告诉自己,我的任务是减少他的痛苦,而不是逆转死亡,最后他走的时候没那么痛苦,我就做到我该做的事了,我尽力了。”

    沈倬云的做法则是:“给自己画一条界限吧,上班的时候我是医生,可以对病人共情,但是下班以后,我的心理也要离开医院,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生活当中,不要去想那些事了,那都是别人家的事,还有就是跟比较要好的同事啊同学啊,多聊聊,非正式的案例复盘,不谈治疗方案什么的,只是聊一下自己的感受,倾诉之后心理会舒服很多。”

    “所以如果你的伴侣是同行,那就最方便了,互相接住彼此的情绪。”穆天笑道,伸手拍拍妻子的后背。

    黎奉和就接了一句:“他是。”

    孟彦卿一噎,情绪差点被打断,定定神,连忙继续:“那如果病人走得很突然呢?像师兄那样,病人是突发心梗的。”

    “这种……我感觉经历得多了就好了,会变得冷静和理智很多。”

    “可以哭,我的建议就是实在不行就哭,宣泄一下,但是不要一直哭,你不要忘了做自己该做的事,比如跟家属沟通病情、现在情况怎么样,要做什么治疗签什么字,人走了,你要办手续,该做的事情不要落下。”

    “但有人觉得这样是冷漠。”孟彦卿道。

    “不否认真的有人是冷漠的,因为这是别人嘛,做不到感同身受也有可能。”穆天道,“但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专业性,你要凭借你的知识,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判断和应对措施,人在情绪化的时候是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的,你一定要冷静,同理心不是泛滥的情绪,而是理解患者痛苦、与家属沟通的桥梁。”

    “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温暖的客观。”黎奉和附和,“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会安慰几句,然后开始做该做的事,刚开始上临床肯定很难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经历得多了,慢慢变成大家平时说的心硬。”

    沈倬云点点头:“所以又回到刚才那个问题,怎么脱离这个状态,首先你要告诉自己,医生治病不救命,他要走,这是没办法的,我做了该做的事,没有错的地方,那好,他在人间这段旅程结束了,我们希望他早登极乐,其次,转移注意力,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生活,实在难受就找身边的人倾诉一下。”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共情能力太强的人,没法当一个好的临床医生,还没看几个病人呢,先把自己送精神科了。

    孟彦卿最后问:“你们觉得医生最终与‘患者死亡’这件事达成怎样的长期关系才是最合适的呢?”

    “清醒的悲悯。”沈倬云认真道,“我可以感知到病人的痛苦,为此觉得沉重,但这种沉重不会击垮我,反而会转化为对生者的关怀、对医学局限的敬畏,还有更努力的决心,希望自己做得更好。”

    “不要变成真正的麻木,那样会连最后的人性都丢失。”

    他们从下午一直聊到傍晚,录音笔关掉的时候,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孟彦卿和大家一起吃完饭,黎奉和送他和陈远游回去,一路上三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气氛不似来时热闹。

    回宿舍前他跟艾青禾见了一面,也没说什么,只抱着她静静站了许久。

    然后低声说:“有采访录音,一会儿回去我发给你听听。”

    感觉他情绪不高,艾青禾没有缠着他多说话,点点头嗯了声,伸手捂捂他耳朵。

    “早点休息,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孟彦卿眼睛有些发酸,低头贴着她的额头,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回到宿舍,将录音传给艾青禾之后,他在文档里写下这样一句话:

    【这是一条“情感的河流”,医者的专业性,是坚固理性的河床,而同理心,是流动温暖的河水。没有河床,河水会泛滥成灾;没有河水,河床只是干涸的沟壑。好的医生,应该既能维护好河床,又能让河水深沉流淌。】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摸摸头,都会好的

    小孟:谢谢苗苗,你……

    小禾苗:你难过的时候就想想我多气人

    小孟:……非得这样对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