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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二合一 艾青禾不是

    孟彦卿发现艾青禾最近变得安静很多, 不再像平时那么活跃。

    她的安静并不是一声不吭或者无精打采,还是会跟大家正常交流说笑的,看起来和平常别无二致。

    但孟彦卿就是觉得她和平时不一样了。

    他留心观察了一下, 最大的不同在于,当大家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时, 她会静静在一旁听着,满脸都是好奇, 直到有人点她的名字问了, 或者觉得疑惑了,才会出声。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谁的话她想接就接了,叽叽喳喳, 像只快活的百灵鸟, 哪像现在这么……

    拘谨。

    对, 就是拘谨, 孟彦卿想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合适的词, 用来形容现在的艾青禾给他的感觉。

    但他隐晦地向杜清谷她们旁敲侧击过,却没从她们那里听说什么不对劲的情况。

    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不说, 还被她们揶揄:“既然这么关心我们小禾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怎么不自己问她?”

    转头她们就把他的举动告诉了艾青禾。

    艾青禾愣了愣, 啊一声:“……没碰上什么问题啊, 非要说的话……嗯、有点担心我们的项目答辩。”

    “挑战杯”创业大赛的院赛答辩时间确定了, 在九月份的最后两天的晚上,是的,晚上,因为白天学生要上课,评审老师要上班。

    韩斯樾师姐提醒他们, 虽然负责答辩的是林炜师兄,但他们不是百分百安全的。

    “一般院赛的答辩都非常简单,但不能排除有老师突然想问得深入一点的可能,如果问到很细节的地方,比如这个角色的服装为什么你选择这个纹样不选那个,涉及到很具体的设计思路,材料上又没有的话,就要你起来补充说明了。”

    虽然师姐也说这是小概率事件,但艾青禾还是很紧张,这几天没事就将项目相关资料翻出来看看。

    她一说这个,闻婧就跟着摇头叹口气,说她也有点紧张。

    “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确实比较……紧张。”

    “你和陈嘉渝不是还想着下次自己开一个题?要是那样的话,到时候路演的就是你们自己了,我都不敢想站在台上面对那么多人做汇报和回答问题有多吓人。”

    艾青禾说完咦惹一声,抱住自己的胳膊瑟瑟发抖。

    得知艾青禾是在为项目答辩烦恼,孟彦卿虽然觉得原来如此,但仔细想想,又还是觉得有点说不通。

    但他实在找不到原因了,只好认为是自己多心。

    “你们到时候答辩,其他人能去看么?”他好奇地问艾青禾。

    艾青禾转头看他一眼,在他关切的目光里有些失神:“……啊?你对这些、也感兴趣吗?”

    孟彦卿看着她,目光顿了顿,才点点头:“有点好奇吧。”

    “哦……那、那应该是能去的吧,但好像、除了参赛的同学,没什么会去看。”艾青禾捏捏耳垂,实话实说,“可能有点无聊?”

    “看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无聊。”孟彦卿笑了一下,又安慰她,“放松点,不会有问题的。”

    话音刚落,赵凡就忽然出声:“那还是紧张紧张吧,我听说到了校赛,答辩的时候除了路演,还有问答,评委除了校内专家,还有企业和投行的人,到了省赛更是如此,万一有人提问真问到你负责的部分……”

    闻婧和陈嘉渝立刻便想起上学期项目刚开始那会儿,赵凡就问过他们,这个项目的版权卖不卖。

    他现在又说到校赛省赛,这语气……

    “你好像很看好我们这个游戏?”闻婧纳闷地问道。

    赵凡托着下巴:“创意不错,就是内容局限了一点,但也不是不能做文章,主要是类似的手游还比较少,同类型的页游我倒是玩过。”

    “这种比赛应该会考察项目可行性的吧?你们这游戏要是能把美食元素什么的加入进去,氪金点选得好,游戏公司运作得当,活个几年应该可以,挣大钱就得看有没有这个命了。”

    大家听了一阵面面相觑。

    不是不信赵凡的话,正是因为相信他的出身和家庭培养出来的眼光和商业嗅觉,才觉得他这番话让人难以置信。

    他们不是……不是只是参加一个普通的比赛而已吗?大家只是来刷一下简历而已,不是吗?

    虽然当时师兄听到他问版权时十分激动,真的想为此努力一把,但随着项目推进,他们发现事情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市面上的游戏那么多,什么样的都有,就像赵凡说的,类似的页游不是没有,游戏公司为什么不直接买一个页游回去改改,而要来买他们这个呢?

    是游戏玩法特别创新、关卡设计特别有趣,还是画面特别精美,又或者是整个故事非常有创意?

    他们并不是游戏从业人员,指导他们的明理老师虽然觉得这个项目已经做得不错,但真的要孵化成功,还需要做很多工作,游戏公司是否愿意投入这么多也很成问题。

    在准备过程中,关卡设计屡次被推翻,故事文案改来改去,还有艾青禾在立绘过程中陷入情绪崩溃的困境,转译动画的波折,等等,像一盆盆冷水浇过来,让他们最终冷静下来。

    就显得赵凡对他们的信任特别的……盲目。

    赵凡见他们沉默,眉头一皱:“怎么这个样子啊,不信我是不是?”

    “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我们自己。”闻婧耸耸肩,“太难做了我说实话,虽然我们已经很努力了,但不可否认,它还有很多瑕疵。”

    艾青禾闻言也点点头,小声道:“别的我不知道,但美术方面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你说创意不错,但类似的创意我们能想到,做游戏的人难道想不到吗?”

    “他们想得到,但他们没有咱们的天然优势,学校就是咱们的靠山,懂不懂?”赵凡说到这里,忍不住抬手捂脸,“你们是真的吃不上做生意这碗饭,守着学校这个金山也不知道挖一铲子。”

    “真要做,这项目是本校学生搞的,学校是不是得支持支持?怎么支持,能不能让我们跟几个国医大师什么的签约,成为我们的顾问团队,确保中医药知识的准确?你们也别觉得学校会当冤大头,上头政策明摆着要扶持中医药,咱们这项目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新科普教育方式方面是不是很有社会意义,很符合政策导向?学校加入进来,到时候开屏就鸣谢容城中医药大学,你说是不是宣传了我们学校?不用学校掏钱就达成了宣传目的,老师们还能拿一笔顾问费,游戏公司多一个宣传的噱头,所以我才说,挣大钱可能不行,但只要运作得好,还是能活几年的。”

    “人家看中的不只是这个创意,还有咱们学校,以及想在政策风口上赚一笔,懂了吧?”

    这里面乱七八糟的合作啦博弈啦赵凡想了想还是没讲,讲多了他们也混乱。

    “你们只要知道你们这个项目有机会就行,至于成不成的,就看你们路演能不能打动……了。”

    话都已经快掰碎了告诉他们了,几个人又不傻,当然听得出来他的言下之意。

    但问他是不是有内幕消息,他又一口咬定说没有。

    我方派出杨梦津,利用女朋友的身份对其进行色诱划掉套话,也只问出一句:“你们好好准备就是了,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闻婧和陈嘉渝还有艾青禾商量了一下,将这事告诉了韩斯樾师姐,问她是否要告诉林炜师兄。

    “主要是怕他知道以后太往心里去,反而影响了状态,没能发挥好。”

    韩斯樾考虑半天,最后道:“等院赛过了就告诉他,好好准备校赛,要是因为知道这事之后,太紧张导致校赛失利,那也是我们的命。”

    “他有知情权,而且如果没闯过校赛,之后他再知道这事,也可能会埋怨自己没有准备得更周全、发挥得更好,甚至还会连我们一起埋怨。”

    再怎么信任一个人,也不要拿这种事去赌。

    师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三人当然应好,按下这件事静下心来,专心等待答辩日到来。

    答辩时间是抽签决定的,林炜师兄去抽之前信誓旦旦,说自己拜过妈祖了,妈祖一定会保佑他抽到第一天。

    “咱们速战速决,早死早超生,绝对不影响过国庆哈!”

    妈祖还管这个?艾青禾不解,但大为震撼。

    可惜师兄手臭,抽到的签一看,是第二天的,排得还有点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九点前结束。

    韩斯樾吐槽:“拜了妈祖结果就这?你反思一下是不是什么时候犯了错,妈祖在点你呢。”

    林炜:“……”

    答辩地点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学术报告厅,艾青禾到了之后特地往观众席里仔细看了一眼。

    纯观众是容易辨认的,没穿正装的就是了。

    这样的人没几个,国庆假期那么多天,许多人都回家或者出去玩了,留校的也少有对院赛好奇的。

    于是艾青禾一眼便看到了孟彦卿。

    他穿着黑色的T恤衫,胸口处还有一个金色的徽记,那是武术队的队服。

    见艾青禾朝自己这边看,孟彦卿本来想过去跟她说话,可刚要起身,就见陈嘉渝冲她招手,她转头就过去了。

    明理老师也来了,在做最后的交代,嘱咐林炜师兄一会儿汇报该怎么怎么说,艾青禾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紧张起来。

    七点半今晚的评审才开始,八点四十才轮到他们组。

    林炜有十分钟的时间去阐述这个项目创新点和团队基础,这也是院赛最侧重的地方,要求不高,鼓励更多学生组队参加。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大家晚上好,我们小组带来的是《??灵枢绘卷??RPG手游》……”

    师兄应该是有些紧张,声音听起来紧绷又严肃,语速也有点快,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艾青禾也跟着紧张,越是到尾声越紧张,她怕真的有老师提问到她负责的部分,忍不住伸手握住闻婧的。

    闻婧反手和她手心贴着手心,发现她们的手心都有些出汗,微微湿黏。

    俩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但她们担心的事最终并没有发生,老师只简单地问了一下设计这款游戏的初衷,就点点头,表示结束了。

    艾青禾重重地松口气,终于有心思关注其他组的内容。

    结果要到国庆节后才会公布,但散场时明理老师却笑眯眯地告诉他们:“国庆节玩归玩,也要好好想想商业计划书怎么完善,还有PPT也要完善一下,再抽空想想到时候你们的团队视频怎么拍,校赛可比今晚要求高。”

    几个人一愣,旋即差点尖叫:“啊——老师你的意思是……我们晋级啦?”

    “还没有最终确定。”明理老师笑了一下,没把话说死,“不过你们的分数很高,没有意外的话。”

    喜悦瞬间将刚才的紧张全部冲走。

    孟彦卿出来时就看见艾青禾正拉着闻婧的手在仰天哑声大笑,还不住地跺脚,一副想得意地笑又强行压抑的样子。

    看起来既好玩又可怜,他忍不住抿了抿唇。

    艾青禾的余光瞥见孟彦卿就在不远处,而且正向他们走来,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松开闻婧,老实地站好。

    有些腼腆地冲他笑笑。

    气质一下就沉稳下来,孟彦卿又觉得有点怪怪的了。

    他呼吸一顿,暂时忽略掉这种感受,低声问道:“国庆节我二师兄和嫂子办婚礼,你要一起去吃喜酒么?李老师也去。”

    艾青禾一怔,顿时不自在起来,抿抿唇摇摇头:“……算了,我跟你二师兄和嫂子也不熟,去了怪尴尬的,嗯……帮我恭喜他们。”

    孟彦卿深深看她一眼,嗯了声,又说:“你们刚才这是……在庆祝?”

    “明理老师说有希望晋级。”艾青禾笑着应道,神情矜持又稳重。

    但孟彦卿只觉得有些不适。

    艾青禾不是这样的,他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孟彦卿的二师兄陈韬和嫂子梁悦的婚礼定在十月六号,农历九月十三,是个宜结婚的黄道吉日。

    国庆节当天也是吉日,但考虑到外地的亲友需要时间赶过来,且前一天还在上班,好不容易下班,还没休息几个小时,凌晨两三点就要起来化妆,实在太没人性,所以才挪到六号。

    孟彦卿在酒店见到了从桂城过来参加婚礼的家人。

    虽然才半个多月没见,朱善英还是摸着他的脸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几天不见,仔仔你都瘦了。”

    孟彦卿:“……”

    真想跪下来求母后大人你少看点TVB吧!!!

    朱善英见他满脸无语就觉得很好玩,哈哈笑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一个人来的?没请你同学一起来?”

    她说的同学单指艾青禾,孟彦卿一听就能听出来,摇摇头。

    倒没说艾青禾不愿意来,而是说:“她忙着参加比赛,脱不开身。”

    朱善英哦哦两声:“那是不能耽误,这可是能写进简历里的。”

    说着又指指一旁的行李箱,“那你吃完饭顺便帮她家里把东西带回去给她。”

    孟彦卿一愣:“……啊?”

    “啊什么啊,听不懂中文?”朱善英嗔他,转身去开行李箱。

    孟彦卿忙上前帮忙,有些吞吐似的问:“你跟艾青禾的妈妈有联系?嗯、就是我同学……你见过的那个。”

    “我知道是她啦。”朱善英哭笑不得的应了一句,才解释道,“前几天她带个朋友来找你爷爷看病,我看见她了就跟她打个招呼嘛,就说来得巧,要是过几天,我们就不在家了,她问我们是不是要放假,我说是啊去容城吃二徒弟喜酒,说了几句我就想起来你同学了,问她要不要帮忙给孩子带点东西。”

    “说开都是巧合啦。”她说完,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个浅黄色的牛津布束口袋,递给他,“说是些汤料,到时候你帮忙带回去吧。”

    孟彦卿嗯了声,接过袋子暂时放到一边,去隔壁跟老爷子打招呼。

    陈韬和梁悦老家都不是容城,本来打算回桂城去办,但又觉得来回奔波更劳累,什么都要么婆来筹备又怕因为过程中种种产生矛盾,索性就在容城办。

    于是到了半夜三点左右,孟彦卿就听到门外一阵动静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听到朱善英道:“这会儿该起来装扮了吧?”

    一阵起身掀被子的窸窣声,她又说:“你们俩再睡一会儿,我出去看看。”

    “我跟你一块儿去。”孟春庭道,“我去隔壁看看爸醒没醒。”

    孟彦卿一听没自己什么事,干脆将被子扯过脑袋,缩进被子里继续睡了。

    再醒过来就是六点多了,孟春庭回来把他晃醒的,说赶紧起来,新郎都已经准备出门迎亲了。

    “……这么早?”孟彦卿虚着眼叹口气,“结婚这么麻烦吗?”

    孟春庭哼笑:“等你要结婚的时候也得这样,人人都得经这一遭,都这么过来的。”

    洗漱完迎亲队伍还没来,孟彦卿先去酒店餐厅吃早饭,下楼的时候碰见二师嫂家的姥姥,笑眯眯地嘱咐他多吃点。

    “一会儿有的忙呢,多吃点有力气。”

    他哎的应了一声,下楼就点了一份大份的牛腩面,等吃完已经是八点,正好碰上迎亲队伍进门。

    陈韬三位伴郎,一位是他表弟,两位是他大学时代就认识的好友,原也想叫上孟彦卿,不是都说要双数么,可一商量,梁悦家里不太想要四位伴郎,“4”还谐音“死”呢,要双数就得六位,六位伴郎就得六位伴娘,凑人麻烦,索性减掉一位。

    孟彦卿就这样还没上岗就被优化了。

    但不在岗没关系,可以当外包嘛,迎亲队伍进门时陈韬的表弟就看见他了,冲他招手:“阿彦快来,你今天可是我们的外援。”

    援什么呢,当然是堵门游戏了,俩人都是搞体育的,堵门游戏全是体力活,什么一百个蹲起立这种,孟彦卿做的时候都在心里庆幸,就知道姥姥提醒他多吃不是没原因的!

    伴郎团和亲友团都快累瘫了才得以进门主要是时间到了,陈韬念求婚誓言都跟别人单膝跪地的不一样,他一边做俯卧撑一边背的,梁悦坐他背上,笑得人东倒西歪的。

    场面格外热闹,到处都是喜气。

    接着是新郎给新娘父母敬茶改口,拿了改口红包就可以准备出门了。

    办婚宴的酒店其实也在这儿,但要出门逛一圈再回来。

    车队穿行在街区里,孟彦卿同家人坐在后面一辆车,其实也可以不出来,就在酒店等着吃席,但老爷子想出来逛逛。

    孟彦卿陪他坐在后座,听他感慨:“以前念书的时候也来过这边,那时候不是这样的,这些楼啊树啊,都没有的,时间过得太快,发展也太快了,完全不一样了。”

    “那您要不要去学校看看?”孟彦卿问道。

    “是想去云岗路看看。”老爷子说完又有些犹豫,“那边还是叫这个名字吧?我也好多年没回去过了。”

    孟彦卿事先就做过功课,点点头:“我看照片,感觉跟以前没什么变化,您不是有一本四十周年的纪念册么,我感觉现在的照片,跟纪念册上的还很像,也就多了几栋楼。”

    老爷子啧了声:“那真的很破了,都不修一下的吗?”

    “说不准等我毕业就修了。”孟彦卿开玩笑。

    学生一毕业,母校立马大刀阔斧搞建设,没草坪的铺草坪,没空调的装空调,操场和教学楼翻新,上一秒黄土烂屋,下一秒高楼大厦。

    你一毕业,学校就开始装修,简直是读过书的人都会认同的万年不变的定律。

    一家人说笑着往外看,说好下午吃完喜酒就去看看,也不用等明天了。

    朱善英道:“明天早上倒是可以喝喝早茶啊,吃完午饭阿彦就要回学校去了。”

    “你们不想去大学城看看吗?”孟彦卿问,“我开学你们也没来过。”

    “没所谓啦,等你毕业我们再去看也来得及。”朱善英摆摆手,“爷爷说要去药材市场拜访一下老友,再进点货,我们就要回桂城了。”

    孟彦卿哦了声:“不多待几天么?”

    “老家要修祠堂,我们要回去看看,顺便送神像过去修一下。”开车的孟春庭回头解释了一句。

    神像是跌打馆刚开没多久就去丹青处士那儿请回来供奉的药师佛,隔几年就要送回去重新装彩。

    都是重要的正事,孟彦卿也就不想着劝他们在容城多玩几天了。

    不是伴郎的好处就是接下来的事基本都跟孟彦卿无关了。

    婚车游完一圈回到酒店也才十点半,离正式举行仪式和开席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孟彦卿跟在父母后面看他们给了礼金,一家人一起往宴会厅走。

    少不了被拉着问多大啦在哪儿上学啊读什么专业啊之类,好在这不是他家亲戚的婚礼,熟人不多,还都是陈家这边的。

    很快就寒暄结束,朱善英跟陈韬的舅妈婶婶们聊起八卦,孟春庭低声跟老爷子商量回家之后该做的事——祠堂翻新他们家肯定要出钱,但出多少是个问题。

    孟彦卿就无所事事了,只好一边坐等开席一边跟群里的大家闲聊。

    严自恒问他:【开席了吗,好不好吃[色]】

    孟彦卿:【……十二点才开席,现在连仪式都还没开始,可以吃点糖果。】

    发送之后随便拍了一下面前的桌面发到群里。

    陈嘉渝这时冒泡:【这桌子的摆设风格有点眼熟,你们在哪儿摆桌?】

    孟彦卿特地确认了一下才回复:【林苑酒家。】

    陈嘉渝:【果然是林苑,我表姐结婚也是摆在那边,他们家菜不错,做羊肉很有一手。】

    严自恒发了一串流口水的表情,赵凡和杨梦津跟着复制粘贴,接着说起内蒙和新疆的羊肉如何好吃,话题一歪,等闻婧发出来一串问号问他们怎么聊了99+时,已经聊了一大篇。

    在众多的信息里,孟彦卿始终没看到杜清谷和艾青禾的发言。

    杜清谷据说现在忙着谈恋爱,估计都没看手机,况且他也不关心人家在干什么,倒是艾青禾……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信息专门@她:【@艾青禾阿姨让我妈顺便给你带了东西,明天拿给你,在宿舍么?】

    艾青禾几乎是秒回:【好,谢谢[嘿嘿]】

    孟彦卿看着这条回复,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既然能秒回信息,说明一直在看手机,那她之前一句话都没说的样子,不就显得太过沉默了吗?

    为什么呢?那种让他觉得疑惑和怪异的不适感再次冒头。

    十一点过一刻,宾客基本到齐,伴郎伴娘入场,仪式准备开始了。

    孟彦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今天的婚宴上。

    音乐变得浪漫又悠扬,宴会厅的门徐徐打开,陈韬和梁悦牵着手慢慢走进来,婚纱长长的拖尾迤逦梦幻,像一场繁复的美梦。

    仪式的流程无非是互念誓言、戴戒指、掀头纱和拥吻那一套,再接着是两边的家长致辞、朋友致辞,表达一下祝福和期许,接着新人再讲两句致谢,祝大家吃好喝好,最后捧花一抛,仪式结束。

    新人去换敬酒服的同时,酒店负责人通知开席了。

    终于可以吃饭了!孟彦卿松口气,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下午两点左右散席,孟彦卿问:“爷爷要先去午睡一会儿吗?”

    “不用,我精神好着呢。”老爷子摆摆手,说现在就要去学校转转。

    老校区和婚宴的酒店不在同一个区,离得甚至可以说相当远,得亏孟春庭租了车,不然公交倒地铁更费时间,打车又费钱,怎么想都不太友好。

    古朴的校门上还挂着“欢度国庆”的横幅,门口的一对石狮子瞪着铜铃似的眼睛,老爷子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立马指挥儿子:“去,给我跟阿彦拍个合照。”

    “你怎么不跟我拍?我不配是吧。”孟春庭嘟嘟囔囔,举着手机往后退。

    老爷子哼哼两声:“你又不是我校友,跟你有什么可拍的。”

    孟彦卿不由得失笑,伸手挽住爷爷的胳膊。

    很难讲此刻他的心里一点得意都没有。

    学校对外开放,没有任何登记,一家四口从石狮子旁边的小门进去,头顶参天的榕树将烈日遮挡得严严实实,同时也将马路上的噪音过滤了绝大部分,几乎是刚进门就感觉到了。

    环境非常清幽,校道上除了他们就没别人了,主干道也短,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校训石前。

    孟春庭今天就是个无情的拍照机器人,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他爸和他儿子这两代校友拍合照。

    老爷子一边走一边对校园里的建筑如数家珍:“那边是图书馆,还是那个样,那个亭子我读书的时候就在了……红旗广场那个时候也有了,我们晚上经常在这里读书的,后面就是办公楼,我们的老师当时都在这里办公……”

    当然,几十年过去,学校也多了许多变化,十几层高的综合楼、新的教学楼、实验动物中心……都是后来才有的了。

    “比我们那时候条件好多啦,我们那个时候动物房小小一间,那些大鼠小鼠根本不够分,实验课的条件比你们差多了。”老爷子感慨,“确实是我们毕业了它就开始装修。”

    老人家一顿忆苦思甜,顺便教育大孙子要珍惜现在的好环境,得努力学习才行。

    朱善英和孟春庭两口子根本听不见,只一味感慨:“你们学校环境就这样啊?比你高中还差哦看起来,大学城也这样?”

    “……大学城很好,很新。”孟彦卿摸摸鼻尖,“但我们临床方向的,大三要搬到这边来。”

    朱善英看着面前几栋老旧的宿舍楼目瞪口呆,老爷子居然还说跟以前一样?

    坏啦!就这破楼!?

    她立刻表示:“乖仔啊,妈给你涨生活费,过好点!”

    孟彦卿:“……”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长大了,已经变成沉稳的大人了

    小孟:……没有真的大人会这么说的

    小禾苗:那应该怎么说

    小孟:不会说,只会在难过的时候擦掉眼泪继续做每天该做的事阿

    小禾苗:听起来好惨

    小孟:有一点,但变成大人就是这样的

    小禾苗:那我还是继续当小朋友好了

    小孟:当小朋友比较开心的话那就当

    小禾苗:嘿嘿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二合一 不会都是被

    “老校区真的很破吗?”艾青禾抱着装满汤料包的束口袋, 眨着眼睛好奇地问。

    孟彦卿看着她扑闪扑闪的眼睫毛,耸耸肩叹口气:“住宿条件估计是不大好,建筑看起来都确实……比较古朴。”

    古朴, 这个形容就很……

    艾青禾忍不住哈的笑了一声,眼睛一弯, 面颊上的酒窝立刻跑了出来。

    熟悉的感觉迎面扑来,让孟彦卿的大脑出现了瞬间的恍惚。

    他怎么会有种失而复得的怅然感?又觉得不真实, 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什么。

    这种感觉又让他的潜意识生出一股想要挽留的冲动。

    我应该告诉她, 我喜欢她,不只想和她做普通朋友……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非常强烈,像涨潮时的第一道巨浪, 瞬间漫过所有理智的堤坝。

    孟彦卿很敏锐的发现, 自己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随即开始剧烈捶打着胸腔, 一下又一下, 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一滚, 仿佛那些滚烫的话语已经顶到了软腭, 带着灼热的温度, 随时要挣脱出来。

    血管里的血液像烧沸了的水, 奔流着, 轰鸣着,向他的百会穴涌去,让他的脸颊和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告诉她。

    告诉她!

    这种冲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你……”

    他下意识出声,吸进半口气,却突然一顿,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接下去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仿佛在一秒之间,潮水就开始退却。

    不,还不能说,他没有组织好语言,很明显艾青禾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会吓到她的,他想,这不是他的本意。

    理性像退潮后裸露出的黑色礁石,坚硬而冷峻。

    孟彦卿仿佛看见了说出口后艾青禾来不及反应、或者拒绝了他之后,可能出现的尴尬——关系就此倾斜,他们会不会连朋友都没法继续做了?

    “怎么了?”艾青禾听到了他挤出来的那个音节,但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继续往下说,不由觉得奇怪。

    孟彦卿回过神,看见了此刻阳光下她毫无防备的宁静的脸庞,好奇又疑惑,似乎还有一点关切。

    他看见她眼睛里局促不安的自己。

    那没说出口的话在舌根处融化,化作苦涩又滚烫的药汁,沉甸甸的,被他用力压回心底。

    他吞咽了一下,压下那阵难言的干渴和战栗。

    脚步挪了挪,轻轻靠在楼道出口的栏杆边上,让不锈钢栏杆承接住一瞬间几乎被那念头压垮的重量,然后对她露出了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温和的笑。

    “没什么,就是……”他顿了顿,转移话题,“你宿舍有汤锅吗?”

    “没有呀。”艾青禾摇摇头,“但是有电饭煲。”

    孟彦卿点点头,想继续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到要说什么。

    有风吹过头顶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胸中还残留着的惊涛拍岸后沉闷而空旷的回响。

    所有惊心动魄的战争,都结束在一个无人察觉的深呼吸里。

    “哦对了,还给你、你们带了喜糖。”他突然想起另一件可以跟她说的事,将书包别过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递给她。

    袋子已经挤得皱皱巴巴的了,看起来相当……

    艾青禾想到小时候外婆去吃席,会给她和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带点吃的,糖果呀饼干呀蜜饯呀,有时候还会有炒腰果之类的菜呢,就是这样用塑料袋装回来的。

    大家都会很高兴,大席的东西就没有难吃的。

    可是这种事一般都是外婆辈妈妈辈才会做的,孟彦卿做来,就有种……呃、很奇怪的反差感。

    她囧囧地接过,讷讷道谢:“哦哦、嗯……谢谢……”

    艾青禾没忍住,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看见里面都是糖果巧克力花生旺旺雪饼之类的小零食,下意识哇了一声。

    语气欢快又雀跃,孟彦卿的耳朵一痒,刚刚压下去的那股冲动又翻腾起来,连忙吞咽了一下。

    “这么多啊,你不留一点吗?严自恒他们……”

    “还有一袋。”他拍拍书包,抿着唇笑起来,“二嫂的妈妈给我装了一书包。”

    知道他是要拿回去分给同学的,阿姨使劲往袋里装,说什么大家一起沾沾喜气,连伴手礼原来的喜糖盒子都拆了,嫌占地方。

    艾青禾哦哦两下,抬头看他,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其实也不是没有话想说,比如问他堵门游戏玩了什么、新娘的婚纱什么款式,等等,她好奇的事其实很多,可是……

    “……谢谢哦。”她小声道,语气腼腆,“那、要是没别的事了,我就……先回去啦?”

    孟彦卿点点头,嗯了一声。

    但脚底下像生了根,一动也不动,艾青禾犹豫了一下,没忍住,抓了抓脸:“……我、那、那我走啦?”

    孟彦卿还是点点头,站着不动。

    艾青禾搞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一咬牙,转身就走了。

    走到楼梯门口,她又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孟彦卿还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一愣,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狂跳起来,跳得她心慌气短,连忙跑进了楼梯间,一路向楼上狂奔。

    “嘭——”

    “哇!”

    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吓得杜清谷和闻婧一哆嗦,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

    扭过头一看,竟然是艾青禾,顿时无语地吐槽:“你干嘛呀,门坏了要赔的!”

    “差点被你吓死,赔钱!”

    艾青禾节律乱拍的心跳这时终于慢慢平稳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尴尬和赧然,脸上火辣辣的。

    幸好她有借口可讲:“……东、东西太多了啦!我不小心的!”

    “什么这么多啊?”杜清谷见她两手都是东西,连忙起身来帮忙。

    “汤料,孟彦卿的爸妈来参加他二师兄的婚礼,我妈托他妈妈给我带了点煲汤的东西,我们晚上炖排骨汤喝怎么样?”

    艾青禾松口气,跳过刚才让人尴尬的意外,继续道:“这是喜糖,孟彦卿给我们带的。”

    闻婧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这么多?他不会全给我们了吧?”

    “他说还有一袋给严自恒他们的。”艾青禾将东西往桌上一放,“能吃完吗?要不……我拿点到隔壁去给语桃?”

    闻婧点点头,问她要不要袋子,回头给她拿了个买衣服留下的袋子。

    艾青禾想着隔壁也有四个人,给少了不合适,就将喜糖分了快一半过去。

    提着袋子去敲隔壁的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当当!我给你送好吃的来啦!还以为你们都不在呢,刚想给你打电话。”门一开,艾青禾头就立刻举起袋子笑起来。

    把话说完定睛一看,她才发现刘语桃的眼睛有点红,脸色也不太好,不由得一愣,“……你怎么啦?”

    刘语桃抿抿唇,摇摇头:“……没事。”

    她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这是什么?”

    “喜糖和花生什么的,孟彦卿的二师兄结婚,他去吃喜酒,给我们带的。”艾青禾解释完,犹豫一瞬,还是追问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刘语桃还是摇摇头:“……没事。”

    “可是……你眼睛红红的。”艾青禾忍不住关切,“真的没事吗?”

    她像是哭过的样子诶,没事的人会哭吗?

    大概是她的疑惑太明显,又或者是为了别的原因,刘语桃解释道:“看了一部电影,嗯、挺感人的,所以……”

    艾青禾哦哦两声,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难怪。”

    她说着踮脚往刘语桃宿舍里看了一眼,发现另外几张床的床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的,好像没人一样。

    但她们的椅子上都有书包,床边都有拖鞋,看着又不像不在,而且气氛也……

    艾青禾又不傻,脑子转起来之后就心里一咯噔,但也没敢问,就当没发现,笑眯眯道:“那你继续看电影吧,一边吃零食一边看,不哭了哦。”

    说完拍拍她肩膀,这才才转身回去了。

    回到宿舍,把门关上了,才小声对闻婧和杜清谷道:“我感觉隔壁好像哪里怪怪的。”

    “哪里怪怪的?”杜清谷抓了一把花生,一颗接一颗地剥着,“蒜香味的,还挺好吃。”

    艾青禾将自己刚才的发现描述了一遍,然后问:“语桃的室友都是谁来着?”

    她平时的活动范围不算大,班里一百多号同学,一起玩的主要是自己和孟彦卿两个宿舍的这几个,刘语桃是因为每次上课都坐她旁边,相处久了就也成了朋友。

    至于刘语桃的室友,见到人她会认得是她宿舍的,但要是稳对方叫什么名字,她竟然一下没想起来。

    闻婧报了几个名字,问她:“怎么突然问人家的名字?”

    “她们跟语桃关系好吗?”艾青禾问道,“像不像我们这样?”

    杜清谷嚼嚼嚼:“不知道啊,没问过,不过……我好像没见过语桃跟她们说一起进出啊,上课也没有坐在一起,不过也可能是我观察得不够仔细。”

    “你是觉得……她和室友发生矛盾了?”闻婧问道,伸手也抓了一把花生。

    艾青禾点头:“主要是上个学期白师姐跟我们说的那个事印象太深刻了。”

    “不一样吧,不同的人不能一概而论。”杜清谷冷静地分析,“就算你的猜测是对的,语桃跟室友发生了矛盾,但人和人相处本来就很难一直相敬如宾,偶尔一次小矛盾不能说明她们欺负语桃吧?退一万步,真的是她们合起伙来欺负语桃,语桃不说,我们没有证据,想帮她出头也没办法啊,医不叩门,语桃不主动求助,我们师出无名。”

    道理都懂,艾青禾叹口气:“说的也是……”

    算了算了,她自己的事都还没搞清爽呢,哪有资格管别人的事。

    国庆假期就这样结束了,艾青禾正式收到通知,她参加的“挑战杯”项目晋级到校赛了,明理老师发了一大篇修改意见到群里。

    艾青禾看完挠挠头,看得头晕,她决定等师兄师姐分配任务。

    时间就这样溜溜达达往十月底走,虽然天气还热着,但体育课还是恢复成了太极拳,至于游泳,那是下个学期的事喽。

    艾青禾跟孟彦卿的关系还是那样,既没有更进一步,又失去了以往的随意和轻松,变成一种略显僵持的状态。

    这种奇怪的僵持后来连闻婧他们都或多或少察觉到了,但出于对个人隐私的尊重,谁也没有问什么。

    孟彦卿想打破这种状态。

    他原本不敢直接向艾青禾表明心意,是怕她拒绝,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可现在看来,就算没表白,他们的关系也不如从前了。

    这个发现实在是太让人难受了。

    孟彦卿既觉得疑惑,又感到委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决定找机会跟艾青禾说清楚,也许不破不立呢?他这样想。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容中医有一个名为“杏林名师讲坛”的系列讲座,会定期邀请学校的知名老师就某一个主题开展讲座,受邀者无一不是专家教授。

    十月底最后一期的主题是《大学生的恋爱、择偶与性心理问题》,主讲人是担任经管学院院长、应用心理学专家、学校一附院心理科主任医师的杨泓教授。

    可以盖学分章。

    放学的时候,孟彦卿戳戳艾青禾的后背,状似随意地问:“晚上的讲座去不去盖学分章?”

    艾青禾一愣,但只犹豫了一下,就点点头:“……可以呀。”

    既然要一起去听讲座,当然要一起去吃饭。

    艾青禾挽着杨梦津的胳膊一起从教室出来,问她去不去讲座。

    杨梦津摇头拒绝:“我就不去了,你俩去吧,我晚上还有选修课呢。”

    “那一起去吃饭吗?”艾青禾又问。

    杨梦津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跟赵凡走在一起的孟彦卿,接着才是摇头拒绝:“我还有几单取快递的单要做,拿完快递我和老赵要去二饭吃麻辣烫,二饭对你们来说太远了。”

    赵凡听了一愣,心说啥时候说的要去吃麻辣烫啊?

    刚要出声,又一个激灵回过味儿来。

    杨梦津这是在给孟彦卿和艾青禾创造独处机会呢,行行行,吃麻辣烫,反正也好久没吃了。

    赵凡一面腹诽,一面伸手勾住孟彦卿的肩膀,拍拍,叹口气:“哥们儿,你啊……哎……你呢……唉!”

    这欲言又止的,孟彦卿听得头大,只觉得这人有病,遂甩开他的手往旁边闪了闪。

    赵凡又凑上来,还拽着他放慢脚步,挨近他耳边嘀咕道:“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你不主动,等着女孩子主动吗?到时候人被野男人追走了你就老实了。”

    孟彦卿一阵讪讪,低声辩解:“我这不是怕她不同意么……知道了,会尽快说开的。”

    走在前面的艾青禾虽然知道两个男生在后面嘀嘀咕咕,但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也没深究,倒是想起自己也有快递要拿。

    可现在看来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宿舍,又不大想带着快递去听讲座,于是掏出手机:“我下个单,梦津你快接一下,然后帮我把快递拿回去。”

    杨梦津震惊脸:“……疯了吧你?钱多你直接放我兜里行不行,为什么要让平台抽我几毛钱手续费?”

    艾青禾哈哈笑了两声,最后也没真的下单。

    但杨梦津还是把她的快递拿回去了,说这叫朋友间的互相帮助。

    四人分开之后艾青禾肉眼可见的变得安静许多,孟彦卿其实很想问是不是他哪里做错了,得罪了她。

    但观察下来又觉得不像。

    因为真的被得罪的人,是不会愿意跟自己讨厌的人单独吃饭单独活动的,而他并没有从艾青禾身上感觉到任何抗拒。

    她只是变得安静许多了而已。

    当然,或许也有人会把这种状态称之为沉稳、稳重,甚至会说这个人长大了、懂事了。

    “想吃什么?”他按下心里近来愈加强烈的郁闷情绪,温声问道。

    艾青禾往窗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扭头看向他,神色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去吃牛腩粉,可以吗?”

    “当然。”孟彦卿立刻点头,同她一起往有做牛腩粉的窗口走,和她要了一份一样的牛腩捞粉。

    还另外多加了一份炖牛腩,问阿姨多要一点汤汁。

    粉很快就做好,俩人端着托盘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刚放下托盘,孟彦卿就问:“要不要喝点汤?”

    艾青禾啊了一声:“汤就不用了……吧?”

    “喝点吧,这天气越来越干燥,喝点汤水润润肺,我看今天有沙参玉竹瘦肉汤,给你也拿一杯?”孟彦卿劝道。

    艾青禾看他一眼,抿着唇点点头:“那好吧。”

    答应完还冲他笑一下:“麻烦你啦。”

    孟彦卿很快就端着两碗汤回来,坐下后还把那份多要的牛腩往艾青禾面前推了推,说了句多吃肉,这才正式开始吃饭。

    艾青禾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动作也有点慢,看着就很……

    “胃口不好吗?”一直偷偷观察她的孟彦卿关切出声,“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还有些自责:“不舒服的话,我们就不去听讲座了吧?不差这一次。”

    他打算借着讲座结束之后回宿舍那一路上的昏暗灯光的遮掩对她说那些话,同样也无所谓这一次没说出口了。

    艾青禾一囧:“……没、没有啊。”

    至于为什么吃得这么慢,表、表现一下,装模作样一下,不给吗?

    但孟彦卿似乎一点都没意会到,还接着劝道:“不要逞强,身体更重要。”

    “……真的没有不舒服。”艾青禾有些尴尬,但还是认真回了一句,垂下头,不太敢看他。

    孟彦卿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小学时面对老师的批评,那些老实又不安的同学,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忍不住一竖。

    但随即他又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想说什么,但看着艾青禾重新开始认真吃东西,甚至还很刻意加快了一点速度,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那么直观地理解了什么叫“如鲠在喉”。

    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有不舒服,艾青禾把整碗粉都吃完了,汤也喝完,甚至连孟彦卿分给她的半份炖牛腩也吃得一干二净,汤汁都拌了粉。

    吃完后坐在桌边一阵沉默,连目光都显得仿佛有些许呆滞,看起来懵懵的。

    孟彦卿将她的碗拿过去,和自己的叠在一起,然后问她怎么了。

    艾青禾回过神来,眨眨眼:“我在想……今天的粉,阿姨是不是给得比平时多?吃完了感觉好撑。”

    有点晕碳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孟彦卿失笑,端起碗就送去回收处了,过了一会儿回来,递给她一颗薄荷糖。

    “碰见武术队的师兄师姐,师姐给的。”

    艾青禾哦了声,接过去,撕开糖果的包装纸之后,才想起来抬头跟他道谢:“谢谢哦。”

    孟彦卿定定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轻声应了一句:“不客气。”

    艾青禾没再说话,低着头,有些恹恹的,直到出了食堂,走了一会儿,又被晚风吹了吹,才慢慢恢复精神。

    已经是十月底,空气里已经有秋燥的味道,校园广播台正在播放同学点播的歌曲。

    “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还是有雨,当初的坚持现已令你很怀疑……”[1]

    艾青禾拍着天桥的栏杆往下走,跟孟彦卿说着闲话:“这歌不是该冬至才放的吗,现在十一月还没到呢。”

    “汤圆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吗?电子汤圆也是汤圆。”孟彦卿笑着应道。

    艾青禾被他这个形容逗笑,嘿嘿憨笑一下。

    “奖学金发下来了,要一起出去吃饭吗?”孟彦卿接着问。

    这次评优307和613总共有四个人拿到奖学金,闻婧、杜清谷、陈嘉渝和他,其中孟彦卿的排名最靠前,因为去年国庆节在地铁站他帮忙搭救的那位先生,后来真的给学校写了感谢信。

    那封信来得很晚,晚到大家都已经在忙碌的学习生活和社团活动里忘了这件事。

    直到开春三月份,某天辅导员贺雁宁突然在班群发了一张感谢信的照片,大家这才想起这件事。

    随感谢信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封单独给孟彦卿的信,告诉他自己的近况,地铁站一事后他住院检查,放了支架,同时还查出了其他毛病,大多是因积劳成疾,他和爱人商量过后,决定换个环境。

    这几个月来他换了一份轻松许多的工作,虽然不及从前,但却有了更多时间陪伴家人,理顺了家事和个人规划,才提笔写下这封迟来的感谢信。

    【人生有得有失,但求无愧于心,也许以后我会后悔,但至少当下我很满足,非常感谢你伸出的援手,才让我今日有机会抒发这些感慨。】

    他最后祝孟彦卿学有所成,未来能成一代良医。

    这封感谢信最直观的好处,就是让孟彦卿因见义勇为在评优时大大加分,加上他成绩不错,又有武术队和校运会给加的文体分,拿下一等奖学金毫无悬念。

    那可是两千五诶!

    全年级就六个人能拿到这笔钱,连陈嘉渝这个大学霸都只能拿到二等奖的一千五,没办法,学霸虽然成绩好,但参加的活动没有其他卷王的多。

    “陈嘉渝昨天还说,我们这个学期各忙各的,还没有正经聚过一次餐。”

    艾青禾听着他的话,往天桥下走,路过排球场门口那一排威灵仙,她伸手摸了一把,哦了声。

    “那得问问其他人有没有空,我应该……都可以的。”

    “天要冷了,可以去吃火锅。”孟彦卿笑道。

    艾青禾立刻想起:“上个周末我出去买东西,看到商场四楼的美食城多了一家羊蝎子,是不是也可以去吃这个?”

    “老赵应该喜欢。”孟彦卿点点头。

    艾青禾哈哈一笑,眨眨眼:“那可不一定,要是肉不够好,少爷也不满意的,他会说,嗯……”

    “这都什么玩意儿!”她学着赵凡的语气说了一句,说完哈哈笑出声来,乐不可支的。

    一路上气氛难得轻松,让孟彦卿觉得像是回到以前——这个念头真奇怪,充满了强说愁的意味,明明也就是一两个月以前嘛。

    经过排球场就到了学生活动中心,一路往前走,直到国际学院旁边的会议中心,今晚的讲座就安排在这里。

    他们到的时候人还不多,讲台上有人在调试麦克风,身后的PPT上是“杏林名师讲坛”的大标题,角落里还有一个穿着儒生服拿着本子和毛笔在记笔记的卡通小人,摇头晃脑的,看起来很可爱。

    孟彦卿找了个视野还不错的位置,拉了一下艾青禾的衣袖,同她一起坐下。

    艾青禾将书包往桌肚子里一塞,托着脸东张西望,发现一个脸熟的都没有。

    “你杯子要不要添水?”孟彦卿问道。

    她抬头看他一下,摇摇头,抿着唇笑笑。

    等孟彦卿打水回来,没过多久,讲座就开始了,这时的会议厅里已经座无虚席,连最前面两台下方的空地也被席地而坐的人占满了。

    “这个老师好像很受欢迎诶。”艾青禾很惊讶,忍不住跟孟彦卿讲悄悄话。

    她靠近过来,一阵纯正的果香迎面而来,是夏天时最受欢迎的芒果气息。

    这是上个学期李老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孟彦卿的心神一晃,差点往她那边栽过去。

    幸好及时忍住,深吸一口全是甜蜜果香的空气,低声附和道:“幸好我们来得早。”

    艾青禾连连点头,看着杨泓教授走上讲台,拿起了麦克风,又走下来,站在第一排的桌旁。

    笑眯眯道:“今晚来这么多人啊?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不会都是被学分吸引来的吧?”

    台下笑声一片,还有搭茬的:“老师你别拆穿我们啊!”

    “是也无所谓嘛,人要勇于面对自己的心,甚至的欲望。”杨教授还是笑眯眯的,“古人不都说了吗,食色性也,饮食和男女之事是人之本性,我们不要忌讳讨论它,都知道讳疾忌医是错的,病了的人只有去看医生,查出病因才能对症下药,男女交往也一样,你要了解人性,才能有针对性的解决矛盾,达到生命的大和谐……”

    这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讲座。

    杨教授的金句一句接一句,艾青禾听得很入迷。

    “性是文化的起源。”

    “爱情的第一属性是生物属性,最高理想是爱与性的结合,是魂肉交融。”

    “爱情的基础条件,是身体、心理和人格的健康。”

    “爱是虚词,有所付出,爱才会变成实词,谈恋爱最重要的就是谈,目的是通过谈,将虚词变成实词。”

    “我赞同门当户对,包括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和精神状态,不要仅凭家庭经济作为单一筛选条件,我也认同资源交换是最匹配的择偶方式,看待爱情要唯物一点,不要太过理想化。”

    “找对象就在你身边找,同学、同事、同乡,为什么呢?你们有相似的生活经历,能互相理解,比较好磨合。长江以南的找以南的,长江以北的找以北的,为什么?防止饮食差异过大,饭吃不到一起你会非常痛苦。”

    “男人都是英雄主义,就喜欢到需要他的地方去,你就算自己什么都会,也要装一下自己某一样东西不会,我太太当年跟我说她不会换电灯泡,但她一个学物理的,不会换电灯泡你们说像话吗,但是我真的信了。”

    “女人要懂得适当示弱,如果你还需要这个男人的话,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性别差异,要善加利用,不然家里的蟑螂你都自己打死了,他就要去情人家里打蟑螂了。”

    “一个家里,男人做一次家务,女人的幸福感就会增加十倍,我这个岁数了,我不会骗你们的。”

    “谈恋爱的时候少问你爱不爱我,多谈理想谈八卦谈新闻谈经济,从这些问题的回答中判断对方跟你三观是否符合,不用问爱不爱,你约他吃饭,他来的时候还给你带礼物,那就是爱了。”

    “没有打算长远发展,甚至结婚,我不建议收对方太贵重的礼物。”

    “不喜欢人家可以拒绝,但是不要伤害对方,主要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

    会议厅里一阵一阵地响起掌声,到尾声了,大家还意犹未尽。

    最后是提问环节,有一位师兄举手,问老师,他上一个表白的女孩子拒绝他的原因是因为他以前谈过恋爱,问这是不是他的问题。

    杨教授哈哈一笑:“这怎么会是你的问题呢?人要特别幸运才能第一次就找到最对的那个人,过度的感情洁癖我是不提倡的,我更建议大家在大学就谈恋爱,一次两次,双方探讨恋爱过程,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个人,最重要的是认真对待对方,不要抱着儿戏的不负责任的心态去交往。”

    艾青禾认真听着每个人的问题和老师的回答,等听到主持人说再邀请最后一位同学提问时,心里忽然一动,扭头看了一眼孟彦卿。

    然后犹犹豫豫地举起手,眼巴巴地看着两台的方向。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主持人往这边看过来,还真的就点了她:“第五排中间,穿黄色连衣裙的那位女同学,请问你想问什么?”

    话音刚落,就有人将麦克风递了过来。

    孟彦卿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作者有话说:

    注:

    【1】 陈奕迅《葡萄成熟时》歌词。

    ——

    小孟:互联网亲戚帮我看看我的猫怎么不响了

    小禾苗:你什么时候养了猫

    小孟:她以前一直响很活泼的,现在不说话了

    小禾苗:?建国以后不让成精的啊

    小孟:你们快帮我看看

    小禾苗:……你是不是幻听啊这是精分前兆啊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二合一 我也想成为

    “这位同学有什么想问杨教授的呢?”

    随着主持人的问题, 陆续有人回头来看提问的是谁,艾青禾被大家一看,刚刚聚集起来的勇气瞬间便被打得七零八落。

    救命!现在说刚才是伸懒腰还来得及吗!!!

    她尴尬到后脑勺一阵发麻, 恨不得立刻时光倒流,她绝对不会举这个手。

    可现在话筒在手, 她已经是骑虎难下,只好站起来。

    她屏住呼吸站起来, 心跳一点点加速, 手心也开始出汗,根本不敢去看周围人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更不敢想,一会儿大家是不是会笑话她。

    尤其是孟彦卿……

    她眨了眨眼睛,心里的窘迫好像多了几分恐惧。

    看着她尴尬的样子, 杨泓教授笑道:“不用紧张, 今天就是大家互相讨论一下谈恋爱这件事, 人性是复杂的, 我五十岁了, 也完全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人性,所以我们今天其实是一次互助会, 多一个人多一个看问题的角度, 也许你能从我们的回答里得到一些启发。”

    “当然, 如果你实在不好意思, 问题涉及到比较多隐私, 但是你又想听听我的意见,那我们一会儿再私聊,好不好?”

    杨教授说完,刚才给艾青禾送话筒来的学生会干事,就已经往这边走了, 应该是要回收话筒。

    艾青禾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麦克风。

    她甚至仓促之间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孟彦卿,只一瞬,又将目光调开。

    孟彦卿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如擂鼓,节拍一下就乱了,下意识叫她:“青禾……”

    “老师好,我最近……嗯、有一两个月了吧,一直有一个问题在困扰我,嗯……这个问题可能出现得更早一点,但我当时没有很在意……”

    艾青禾很突然地出声,但又没有整理好语句,说得磕磕巴巴的,也不敢看人,垂着眼,盯着前面那张椅子的椅背,眼睛都不敢眨。

    整个会议厅在此刻突然变得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周围的呼吸声都好像变浅不少。

    艾青禾只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个男生,我喜欢他,我也知道他喜欢我,虽然他还没有说,但是如果……我、我不敢答应他,我想问问老师,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

    她眨眨眼,突然觉得有些委屈,眼睛一下就有点湿了,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她下意识眨了眨,视线模糊的罪魁祸首跑到了眼睫毛上,让眼睫毛湿润起来。

    孟彦卿在片刻的疑惑之后,猛地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切声音都像潮水般褪去了。

    世界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按下了静音键,随后又以千倍的音量轰鸣着回归。

    嗡的一下,全身的血液叫嚣着涌向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发麻的头皮。

    孟彦卿整个人僵在座椅上,背脊不自觉地挺得笔直,像一根骤然绷紧的弦。

    她直到!她什么都知道!!她还说她喜欢我!!!

    早知道我就……可是,她一定不会答应的吧……

    孟彦卿想到她的其中一句话,不禁有些泄气。

    他这段时间始终没有说出口,就是因为感觉到她若有若无的回避,原来不是错觉啊。

    孟彦卿觉得自己像是坐进了大冬天的冷水里,浑身凉透了,动都动不了。

    “为什么你不敢答应他呢?”杨教授温和地问道,“是有什么顾虑吗?”

    艾青禾觉得有些气短,心也慌得厉害,张了张口,半晌才嗫嚅着应道:“……我、我觉得……嗯、我觉得我不够好……嗯、他会的东西很多,我都不会……我怕他以后会觉得跟我没话说,觉得我肤浅、无聊,不求上进,嗯……”

    她脸上烫得厉害,脖子越来越弯,显得更加窘迫赧然,声音里充满了苦恼:“我跟他在一起,总是觉得压力很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感觉以后会吵架,我就很害怕……”

    她害怕冲突的发生,害怕到宁可放弃这份悸动和喜欢。

    话说到这里,她安静下来,浑身僵硬得厉害,像一根棍子似的杵在那儿,想逃跑,却无路可逃。

    大家肯定在笑话我,她沮丧地想。

    然而整个会议厅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说话,至少在这个时候,大家都还算友善,将自己的同情怜悯也好理解体谅也罢,甚至是嘲讽和看热闹,都收了起来。

    孟彦卿开始觉得坐立不安,焦虑疯狂啃噬着他的肢体,他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木偶,每个关节都不听使唤。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她说的那样!

    他怎么可能会跟她没话说呢?他们明明就有话可说,以前每个课间,不都聊得很开心吗?

    她哪里肤浅哪里无聊了,他认识的艾青禾,明明是一个有趣的多面体,如果用颜色来形容,她会是金色或者橙色的,像甜蜜的阳光,充满生机和活力。

    呐喊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咆哮,孟彦卿恨不得跳起来反驳她。

    但残余的理智紧紧拉住了他,变成胸腔里越烧越旺的火。

    他一会儿该怎么反驳她?该怎么告诉她自己喜欢她什么?还是该向她检讨,没有注意到自己给她带去了压力?每一个念头都在脑海里激烈交战,撕扯着他所剩无几的镇定。

    “所以你现在的问题是,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觉得他太好了,所以你有点自卑,对吗?”杨教授点点头,温和地问道,“你觉得自己不值得、或者说是,还不够值得他喜欢,担心他的喜欢是因为一时的荷尔蒙作祟,在一起之后就会对你祛魅,对吗?”

    艾青禾愣了一下。

    一种难堪又尴尬的情绪在这样直白的话语里升腾,她觉得像是被毫不留情地剖析着。

    可是始作俑者却是她自己,是她主动将自己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她的手有些颤抖,孟彦卿看见了,立刻就要起身。

    他要将她带走,离开这里,她不是一个愿意接受太多目光的人,这会让她害怕和不安。

    可是他刚动了一下,屁股都还没抬起来,艾青禾就嗯了一声:“虽然很失礼,但是……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可是……我忍不住。”

    话音刚落,就听杨教授笑着叹了口气:“你啊……犯了很多人,尤其是女孩子会犯的错误。”

    艾青禾一愣,扭头打量她的同学这时又重新回头看向杨教授,静静听他说话。

    “你先坐下,听我跟你慢慢讲。”杨教授冲她摆摆手。

    艾青禾抿着唇坐下,绷着脸将话筒递给来收话筒的学生会干事,然后目不斜视地看着讲台上的杨教授。

    她不得不这样。

    周围好奇的目光,还有旁边孟彦卿躁动不安的情绪,陌生的气息几欲将她淹没,如果不这样绷着,她怕自己会真的找个地缝钻进去。

    至于孟彦卿已经知道自己是在说他,接下来要怎么办,她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我跟我太太生的是个儿子,特别讨嫌,上个周末他买了一件特别丑的衣服,我和他妈妈就觉得这什么玩意儿,衣服上印个骷髅头都印不明白,他说那叫潮牌,说我们old school。”

    杨教授扶着讲台吐槽孩子,充满了嫌弃,“还照着镜子,说什么……我真是越来越帅了,真可惜我不是个女的,不然我一定要嫁给我,他妈妈说,拜托你看看你脸上的痘痘啊,谁会喜欢一个麻子,他说这叫青春美丽痘,过两天就好了。”

    “他妈妈就跟我说,老杨,幸好你年轻的时候不这样,不然我绝不会嫁给你。”杨教授哼笑一声,“听明白了吗,这孩子特别自信,明明很普通一个人,他觉得他是大帅哥,觉得女的都得为他疯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大墙。”

    “这种自信很多男人都有,反而是女人没有,可能是跟传统文化和教育有关系,女人总是很谦卑,觉得自己不够好,还要继续努力,同样的条件放在男人身上,他却已经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了。”

    “为什么不自信一点呢?”杨教授看向艾青禾,认真道,“对方是很优秀,但你想过没有,他会喜欢你,是觉得你和他是同类,或者你身上有吸引他的、他没有的东西,这还不能说明你也是优秀的吗?谁会喜欢一个真的一无是处的人?”

    “你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接纳自己不够优秀的部分,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你觉得很优秀的那个人他也有缺点,只是你还没有发现,所以你要放松一点,自信一点,你要告诉自己你已经很好了,他喜欢你是他有眼光,就像今天,你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说,有一个人你喜欢他也知道他喜欢你,多么勇敢,能够直接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自己的心,剖析自己的缺点,就已经很厉害了。”

    杨教授脸上笑眯眯的,语气却语重心长:“不是两个同样优秀的人在一起就一定会幸福的,关系的本质是供需,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资源交换是最匹配的择偶方式,互通有无,互通的不仅是双方的经济和人脉,还有彼此的性格、性情,你是一个很开朗阳光的人,对方喜欢这种性格,他和你在一起,他就得到了这种开朗的阳光的温暖氛围,你比较急躁,他个性沉稳,你们在一起,遇到事情他可以冷静的帮你分析,这就是供需,是资源互换,优秀只是建立关系的诸多原因中的一点,而不是唯一一点。”

    他讲了许多,会议厅里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艾青禾定定地望着讲台,在心里讲这番话翻来覆去地咀嚼。

    “不要害怕以后,你不开始,怎么知道以后你们会不会一直在一起?”

    “也许他还没来得及觉得你肤浅无趣胸无大志,你就已经先觉得他自大刻薄粗心愤青,你觉得他优秀得不得了,是因为你善良,因为你喜欢他,你的喜欢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问他喜欢你什么,问他是不是觉得你肤浅无趣,也许你很多东西都不懂还正中他下怀呢?我和我太太谈恋爱的时候,她明明什么都懂,就要装不懂,等我给她解释,听完夸我杨泓你好厉害啊,我得意得不得了,特别高兴,她说什么让我做什么我都听她的。”

    杨教授笑着看一眼刚才提问的女学生,和她旁边明显坐立不安神思不属的男生。

    “好了,这个问题就解答到这里,希望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勇敢一点,勇敢去面对以后可能出现的变故,过好当下,勇敢去表达自己的心意,不要瞻前顾后。”

    “今晚的讲座就到这里,希望各位同学都能在恋爱择偶这一门功课中取得优异成绩,我们下次再见。”

    热烈的掌声瞬间响彻整个会议厅。

    杨教授随后被很多人围住,另一边学生干事扯着嗓子喊需要盖学分章的同学排好队。

    艾青禾没动,明明她和孟彦卿坐在一排的中间,竟然也没有同学要他们让开。

    她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

    是囧迫和赧然多些?还是在恍然大悟之间酝酿勇气?

    她忍不住侧头往旁边看,只见孟彦卿正伸手拿水杯,手背的颤抖那么明显,但他没握稳,水杯从他手里滑落,惊得他几乎跳起来。

    扶住水杯的动作慌慌忙忙,手忙脚乱得像个第一次独立用碗筷的孩子。

    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呢。

    孟彦卿被她看得脸孔胀红,手抖抖索索的连水杯盖都拧不开,努力了两回都没成功,索性放弃。

    他扭过头,和她目不转睛地对视着,半晌才抿着唇问道:“要帮你盖学分章吗?”

    艾青禾同样抿着唇,短促地嗯了一声。

    两个同样强撑的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孟彦卿盖完学分章出来,在楼梯拐角的阴影处看见在等他的艾青禾。

    她背手低着头,右脚有一下没一下百无聊赖地踢着,不知道是在躲避可能被认出的尴尬,还是在发呆。

    孟彦卿看着她,迟来的狂喜终于挣脱束缚,在他的脑海里奔跑起来。

    像一股滚烫的熔岩,猝不及防地在他胸腔深处炸开,顺着每一根血管奔流,烫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一种轻盈的眩晕感瞬间将他攫住。

    艾青禾也喜欢他,是的,她也喜欢他。

    抛开她种种顾虑和担忧,她是喜欢他的!

    孟彦卿越想,越难以控制自己的嘴角,他想笑啊,想放声大笑,想告诉全世界艾青禾喜欢他。

    要不是怕被人当成疯子……

    他盯人的目光太强烈了,强烈得像带着火,艾青禾顶着,没一会儿就觉得自己头顶要冒烟。

    这脖颈是再也低不下去,也没法再继续假装没发现他,只好咬咬牙抬起头:“你看什么看?!”

    气呼呼的,偏还顾忌路人要压低声,就变成了嗔怪。

    孟彦卿再也没法控制自己内心的喜悦,嘴角一咧,朝她笑起来。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层淡淡的苍白,艾青禾怔怔,半晌突然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下楼。

    “笑得好吓人……有鬼……”

    她故意大声嘟囔,孟彦卿当然听见了,笑着追上去,跟在她身后出了会议中心。

    迎面而来的是清凉的夜风,夹杂着一丝花香。

    会议中心这一片种着的是九里香,盛花期早就过了,但托容城湿热温暖的气候的福,还有零星花朵会在此时开放,数量少,原本浓郁的花香变得清淡许多,稀释在空气里。

    孟彦卿闻出了一丝以往没有发现过的甜味,漂浮在凉风里,混合成一种令人微醺的、不真实的气息。

    校道上的路灯光线昏暗,有几盏坏了还没修好,于是这一路亮一段暗一段,像极了他此刻兵荒马乱的心情。

    而此时刚才那股狂喜又悄悄探出头来,像破云而出的阳光,照得他浑身暖融融的。

    艾青禾急急脚在前面走,脚步踢踢踏踏,听着有些凌乱。

    孟彦卿大步追上去,往前一伸手,恰好抓住她半边手掌,只愣了两秒,就立刻得寸进尺地将她整个手背都包裹住。

    艾青禾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甩手,转着手腕要从他手中挣脱。

    他当然不许,回以更大的力气。

    温热干燥的掌心贴附在她的皮肤上,艾青禾只感觉到一片炙热,那热量源源不断地传来,穿过皮肤和肌层,加热了流淌在血管里的血液。

    艾青禾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一声比一声响,震得她怀疑全世界都能听见,脸也在发烫,她猜测自己的耳朵一定红得吓人。

    总要做些什么,掩饰这快要满溢出来的慌乱。

    “……你、你干什么?放、放开!”说完又甩了一下手。

    孟彦卿攥着她的手,紧绷的声音里透着固执:“不放。”

    艾青禾扭头瞪他,瞪大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光下亮得像星星。

    孟彦卿定定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艾青禾,我喜欢你,你可不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变轻:“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问完立刻屏住呼吸。

    艾青禾扭脸看着他,在他眼睛里看到紧张和期待,眼巴巴的,还带着祈求。

    她一下就心软和,什么顾虑啊害怕啊,好像都在这一刻远去了,她心里有个小人鼓噪着催促:答应他,答应他。

    可是……

    “你不觉得我……”她抿抿唇,有些不情愿不高兴地咕哝,“我要是一直不爱学习,你喜欢的我都不懂,你还喜欢我吗?”

    孟彦卿一愣:“我又不是喜欢你爱学习。”

    他好像不缺学习搭子吧?

    等等!

    “刚才、刚才你跟老师说,跟我相处觉得压力很大,是什么压力?”他谨慎地求证,充满疑惑,“我、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有压力?”

    艾青禾被他一问,立马就委屈了:“你老让我看书,老问我要不要看这个要不要学那个,我不想。”

    孟彦卿猛地想起那本《施今墨对药》的影印本。

    不由得有些张口结舌:“……那、那……不想看就不看了,我就是……我没有强迫你看的意思啊。”

    天地良心!他真的是觉得那书是好东西才想分享给她的!

    而且,“你不喜欢看怎么不说呢?你说了我不就……”

    “可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啊。”艾青禾扁扁嘴,懊恼的声音里充满惭愧,“拒绝一次两次可以,再多……你怎么看我?我也要面子的……”

    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想维持一下形象,表现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不然她干嘛会觉得自己不够优秀,惶恐自己是否值得他喜欢。

    “你跟别人讨论的那些问题我都插不上话……”她委屈极了,声音里突然出现哭腔,“我明明也看书了,但是看完就忘了。”

    孟彦卿:“!!!”

    “……啊、别哭别哭,别别别……你别哭啊。”他吓了一大跳,连忙要安慰她,下意识要搂她,可胳膊抬起到一半,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

    最后也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着声劝:“忘了也没关系,我、我看了也忘……我爷爷还说我的记性比他还差,没事的没事的,那什么、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的意思是说隔一段时间得复习一次,所以忘了也没事的……”

    一个劲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可劝最后她还一直低着头,只有轻轻的抽气声,这个向来表现得沉稳从容的少年终于再也绷不住脸色,也变得沮丧起来。

    “……不要哭嘛,眼睛哭肿了怎么办。”他无奈地叹气,表示自己真的没招了。

    只好抬手轻轻摸一下她的头顶,感受到她柔软的发丝和自己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孟彦卿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也有一个地方塌了下去。

    他好像……有点能感受到她感受到的压力了。

    周围的人好像都很厉害,只有我普普通通,所以衬得我很差劲,怎么办才好呢?

    可事实却是,她也很优秀很厉害了,一点都不比别人差,她的担忧虽然不算庸人自扰,但也属实是有点过度了。

    孟彦卿刚想继续安慰几句,脑子却忽然灵光起来,想到了最近这段时间她的反常。

    当即脱口问道:“你这段时间都不爱跟我说话,就是因为……就是这个原因吗?”

    觉得他跟其他同学聊的话题她插不上话,所以索性不跟他说话了?

    求求了不要这样!这样显得我真的很呆诶!

    被他点破,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艾青禾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是啊,就是这个原因,她觉得自己跟他说不上话,融入不进那个氛围里,就只好在一旁看着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小可怜。

    孟彦卿震惊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她说过的理由,担心“挑战杯”的院赛答辩上会被老师提问,所以没心思想别的。

    当时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理由,包括他。

    “……对不起啊,我没有发现。”半晌,孟彦卿忽然道了句歉。

    声音轻轻的,下一秒就散在了风里。

    艾青禾这个人呢,向来既爱多想,又爱三分颜色上大红,孟彦卿越哄她越觉得委屈:“……你眼瞎呗,哼。”

    这样小小声地嘟囔,像极了有很多不满,又不敢大声反驳的样子,孟彦卿有些忍俊不禁,忍不住笑起来。

    他嗯了一声,问她:“那……你现在愿意听我解释一下吗?”

    艾青禾不吭声。

    孟彦卿就当她是默认,认真的替自己辩解:“我跟他们聊学习,是因为我只想跟他们聊学习,但你不一样,我不止想跟你聊学习,还想跟你聊别的。”

    所以她不喜欢看那些书,不想跟他聊这些,可以跟他聊别的呀。

    “你别不理我。”他说着,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

    艾青禾听得心里一动,抬起头看他,有些讷讷地问:“……是么?”

    孟彦卿点点头:“是啊,我会问你吃了么吃了什么,晚上在做什么,放假有什么安排,但是不会问他们。”

    不关心也不好奇,又怎么会打听。

    “你不一样。”他看着艾青禾的眼睛,“我也想成为你生活里那个不一样的人。”

    少年人明亮的双眸里闪动着赤忱,比街灯还要明亮几分。

    艾青禾看得心动,脸上越来越热,但偏偏又还缺一点勇气。

    “你现在说的好听,等你以后不喜欢我了,就会觉得我不好了,说的都是没用的东西,又不思进取,配你不上……”

    她嘟囔着,还撇撇嘴哼了一声。

    大家不是都说么,喜欢你的时候,你放个屁都是香的,不喜欢你了,你连呼吸都会碍着他。

    “古诗还说红颜未老恩先断呢……”

    孟彦卿被她这句话逗笑,语气有些揶揄:“我怎么记得我收到通知说早就解放了的?”

    艾青禾冷哼,没接他的冷笑话。

    孟彦卿见状,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满意地收回手。

    诶呀,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随意拍她的头了!

    “我们边走边说?”他拉了一下艾青禾的手,但手指没有松开。

    艾青禾被他拉着走,低着的头微微一别,就看见他们在路灯光影里交叠的手的影子,像胶水一样,将两个身影连接在了一起。

    摇摇曳曳间连成亲密的一片。

    手背上的热量无法忽略,艾青禾觉得自己的手心已经被热得有些出汗,连脸也重新开始变烫。

    ……就、就这样在一起啦?会不会不太好?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孟彦卿这是开始说话:“你如果实在怕,那就多去做你喜欢的事吧,像画画,你多花点时间在这上面,不用为了我、或者说是,不用为了谈恋爱,挤占你画画的空间和时间,和闻婧他们想去玩就去玩,不用一定要跟我一起行动。”

    “你还是你,做你喜欢做的事,只是多了一个我在旁边看看,更不用因为多了一个人就改变你的生活状态,那样就算以后……就算你担心的那天真的来了,你也不会因为突然失去生活重心而陷入更糟糕的处境,你将锚点设置成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你的目标、爱好,我只是你的生活的参与者。”

    艾青禾又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相处的,也不知道他这个说法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只是觉得很疑惑。

    “……你、你谈恋爱不要人陪的吗?”她忍不住抬头问道。

    孟彦卿扭头看她,觉得她皱着眉鼓起脸的样子特别可爱,连下巴上新鲜冒出来的一颗小痘痘都那么漂亮。

    “当然需要,但我不需要你二十四小时都陪着我。”孟彦卿捏捏她的手,趁机向她那边靠近一点点,“首先,我认为不管两个人感情多好,都还是需要一点个人空间的,没必要两个人时刻黏在一起,其次,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只有一个人啊,我喜欢的是那个独立自我、开朗活泼,不管做什么都可以自得其乐的你,你为了我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和重心,不就是将原来我喜欢的部分从你的世界里剔除了么?”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绕,艾青禾眼下脑子有点发热,好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哦哦两声点头道:“这、这样啊……那、那我还、还跟以前一样吗?”

    她懵懵的,让孟彦卿想起上一次生理实验课,内容是《阈刺激、阈上刺激和最大刺激》,实验对象是牛蛙,她把牛蛙一把薅过来了,捏在手里,瞪着眼问大家下一步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把它翻过来肚皮朝上,刚说完牛蛙就挣脱她的手跳走了。

    她去追,别人看热闹,结果一不小心,看热闹的人的牛蛙也跑了,尖叫声又多一道。

    那天整个实验室乱成一锅粥,有人去关门关窗,有人帮忙逮牛蛙,她那天也是这么懵。

    很茫然,不知道事情怎么到了这一步。

    孟彦卿忍笑,点点头:“还像以前那样就好,别不跟我说话了。”

    艾青禾哦了一声,神情变得谨慎:“我试试吧。”

    孟彦卿应好,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你可以叫我苗苗。”艾青禾又忽然说了一句。

    孟彦卿没反应过来,一愣:“……什么?”

    “我的小名,你不是想做我生活里那个特别的人吗?”艾青禾歪了歪头,“只有爸妈还叫我的小名。”

    家里其他人和朋友都叫她小禾,连起来就是小禾苗,但是只有在父母眼里,她还是那株需要精心照料、防止被人偷走的小苗。

    孟彦卿回过神来,心里的狂喜再次涌出,他觉得好像突然被灌了一大口蜂蜜,甜得他眼睛都有些花了。

    “……苗苗。”他喃喃叫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在颤抖,还黏黏腻腻的。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为什么没有记忆面包

    小孟:……啊

    小禾苗:那样吃一片就可以东西全都会了

    小孟:这种好事你也敢想,真是胆大包天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二合一 说好的生活

    “各位!我有大事宣布!”

    艾青禾回到宿舍, 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站在门口就大喊。

    三个室友一起朝她看过来, 谁都没说话,但也谁都没有露出被吓到的表情。

    杨梦津还抬抬下巴示意她:“放。”

    有屁快放的意思, 艾青禾一噎,吐槽她:“粗俗!”

    杨梦津:“???”我咋了就粗俗, 这么大帽子?

    艾青禾哼了一下, 让她别打扰自己说正事。

    她清清嗓子:“我跟孟彦卿在一起啦。”

    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大家,大家肯定很吃惊吧,嘿嘿……

    然而她以为会有的大家惊呼尖叫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大家只是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

    闻婧还问:“我要去二商, 你们有谁要吃宵夜吗?”

    “我要一份皮蛋瘦肉粥。”杨梦津立刻道。

    杜清谷一边戴上耳机, 一边举手:“我要一份杏仁糊。”

    “Ok, 收到。”闻婧比划了一个手势, 这就往门口走。

    艾青禾:“???”这不对!!!

    她立刻借着地理优势, 往门口一站,靠在门上挡住闻婧的去路。

    “等等!不许去!”她嚷嚷起来, “你们听到我说的事没有呀?我跟孟彦卿在一起啦!”

    “知道啊, 你们在一起了嘛。”闻婧笑眯眯地揽住她肩膀,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们早就做好准备了, 你们俩肯定会在一起的。”

    艾青禾抿嘴:“可是……”

    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这么不关心我吗?!

    话还没开始说,杜清谷就手一挥:“可是什么可是,我们的线人亲口说的,艾师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有个喜欢的人,但是不敢跟他在一起, 问杨教授该怎么办,孟彦卿跟你一块儿去听的讲座,他要不是个傻子就该知道今天是表白的最好时间!”

    艾青禾一愣:“???”

    线人?什么线人?

    她的神情从愤愤不已变成一脸茫然:“……你们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啦?”

    杨梦津点点头:“对啊,清谷在话剧社的师妹今天也去参加讲座了,你起来提问的时候,师妹跟清谷说了。”

    师妹当然不认识艾青禾和孟彦卿,但她看热闹传播八卦又不需要知道主人公叫什么名字。

    而且又正是刚刚摆脱中学时代“不许早恋”的教条,对浪漫的恋爱这种东西最好奇最憧憬的时候,师妹在群里嗷嗷叫,嚷嚷什么看别人谈恋爱就是有意思。

    群里的人多数是潜水,一看有热闹,立刻都冒泡了,马上就有师兄师姐发来前线战报,带图的那种。

    杜清谷本来是在乐哈哈地看八卦,看着看着就笑不出来了,老天鹅啊,这个八卦的当事人怎么是我室友啊?!

    “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惊讶过了。”闻婧耸耸肩,揶揄她,“今日的震惊份额已经用完,现在我们没办法震惊给你看了。”

    艾青禾:“……”

    她抬手捂住脸,尴尬得头顶冒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特么也太丢人了,不会全校都知道了吧?说好的生活中没那么多观众呢?!

    杜清谷特别好奇:“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她们最惊讶的并不是艾青禾跟孟彦卿今天在一起了,而是她竟然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说出自己因为害怕而不敢开始这段感情。

    她的谨慎和顾虑十分出乎她们意料,她们以为大学时代的感情通常是热烈而冲动的,并不会想得太长远。

    就像杨梦津和赵凡,喜欢就在一起,至于到时毕了业还能不能继续,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想太多等于自寻烦恼。

    杜清谷的情况也差不多。

    艾青禾在这件事上表现相当不像她们的同龄人。

    但是呢,她又很大胆,“你这跟当着全校人的面跟孟彦卿表白有什么区别?”

    艾青禾脸上烧得厉害,一阵火辣辣的,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摇着头小声道:“不知道啊,反正……反正就是那个时候特别想听听如果是老师的话,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情绪?”

    所以就鼓起勇气提问了。

    但是现在她想想,也很佩服自己当时的勇气,“现在让我问我觉得我不敢了。”

    勇气这种东西,是要冲动一下才能最大限度被激发出来的。

    “太刺激了姐妹,我要是孟彦卿,我能记一辈子。”杨梦津靠在床柱边,啧啧出声,“这不得说一辈子啊,问就是你先表白的,你追的我哈哈哈!”

    艾青禾:“……”啊啊啊怎么能这样!

    失策!太失策了!

    更要命的是,第二天去上课,进了教室刚走到平时坐的那一排,就有还比较熟的同学逗他们:“听说你们俩昨天在一起啦?恭喜啊。”

    艾青禾:“……”

    她红着脸坐到座位上,刚把书掏出来,孟彦卿就戳了戳她的后背:“苗苗。”

    艾青禾还没应声,杨梦津和杜清谷就看了过来,问道:“孟彦卿你叫谁呢?”

    “是呀,苗苗是谁呀?我们怎么不认识?”

    严自恒立刻凑热闹:“老孟你不会认错女朋友了吧?”

    哇靠,这是什么欲加之罪?!

    孟彦卿忙解释:“苗苗是青禾的小名。”

    大家当然知道啦,虽然没有想到会是艾青禾的小名,但也听得出来是她的昵称,故意逗他们俩而已。

    杜清谷当即就开演了,戳戳杨梦津的肩膀,捏着嗓子越孟彦卿说话:“苗苗~”

    杨梦津扭了扭,声音也夹了起来:“干嘛啦,在外面不要这样叫我,我不要面子的吗,讨厌!”

    边说还边捏着拳头锤一下杜清谷的肩膀。

    杜清谷立刻捧住她的手,噘着嘴吹了吹,满脸心疼:“哎呀,怎么这么用力,疼不疼啊,真是打在我身疼在我心哟——”

    杨梦津刚想继续,艾青禾就尖叫着伸手将她们强行分开了:“不许演了!谁写的这破剧本,谁让你这样发散的?!”

    她们仨闹成一团,其他看热闹的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杨梦津还在说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让她当初笑话她和赵凡笑话得那么起劲来着。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幸好上课铃声响了。

    周五就两门课,上午生理学下午方剂学,生理学跟平时一个样,都说“生理生化必有一挂”,但不妨碍大家上课划水。

    下午的课就刺激了,方剂学老师上来就说:“下周二期中考,考试范围是总论、解表剂、泻下剂、和解剂、清热剂、祛暑剂、温……温里剂不用,就考这些,不多的。”

    台下哀嚎一片,有人喊:“老师,下周二严格来说还不到期中,我们第一周只有一天!”

    “所以我也没有考整本书的一半啊,你看温里剂和后面都没考。”老师摆摆手,哎呀一声,“这么怕考试吗?”

    “怕啊,谁不怕。”

    “老师,怕考试的可以不考吗?”

    方剂老师笑眯眯的:“可以补考。”

    应完又安慰他们:“放心吧,考试很简单的,题目少少的,一节课就可以做完,没有简答题,都是选择、判断和填空,还有两个名词解释,不难的。”

    接着劝他们不要害怕考试:“你们以后多的是考试,实习的时候就开始考,出科考,我们附院的出科考试都是上机闭卷考的,范围比这还大,连期中考都怕,以后怎么得了。”

    底下仍旧哀嚎一片。

    艾青禾挠着额头,嘀嘀咕咕:“完啦完啦,我方歌才刚背到小柴胡汤……”

    而且前面的背是背了,但背完也快忘了一多半了。

    放学之后她还跟孟彦卿吐槽:“还说周末去玩呢,这下去不成了吧?”

    谈恋爱谈恋爱,不得找地方坐下来谈么,大学城附近有个美术博物馆,孟彦卿觉得那是个谈恋爱的好去处。

    既有点事做,又有大片的空闲,正好可以拉拉手聊聊天。

    可恶的考试毁掉了一切!

    他囧囧有神地叹口气:“那……我们找个地方背书去?”

    问的时候还留心观察艾青禾脸上的表情,同时脑海里飞快想着别的事,预备艾青禾一露出抗拒的意思,就换个活动。

    但艾青禾不爱看书归不爱看书,涉及到考试她还是态度很端正的,闻言立刻点头答应道:“好啊,思齐园怎么样?那边安静,适合背书,这个天也不冷。”

    孟彦卿应好,看她一边走还一边看手机,眼看就要撞上路灯杆,连忙伸长胳膊揽了她一下。

    艾青禾被突然搭了肩膀,也吓了个激灵,随后反应过来肩膀上这只手是孟彦卿的,又有些不自在的转头去看他。

    “要撞上路灯了。”孟彦卿淡定地应道。

    路灯杆都被甩在身后了,他的手也没放下,就这么搭在她的肩上。

    艾青禾哦了一声,看到他通红的耳尖上很细很细的绒毛。

    他们离得好近,从来没有挨得这么近过,甚至昨晚也没有。

    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沾染的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那款,但闻起来好像又跟她用过的不太一样。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毕竟她以前还没跟亲人之外的男性离得那么近,她会想着这已经是自己男朋友了,本能地亲近,又会突然提醒自己,他跟她爸她哥都不一样,下意识想远离。

    别别扭扭地走了一段,艾青禾也不好躲,怕孟彦卿误会自己排斥他,只好找话题来缓解这种怪异感:“明天几点呢?嗯、青协明早要给大一的师弟师妹做义诊培训哦,我要去帮忙。”

    “这个培训不是你们青协的能去吗?”孟彦卿点着头好奇地问。

    “可以呀,也欢迎的。”艾青禾刚应完,又立刻改口,“你是想去吗?不、不去吧……呃、你这次先别去行不行……”

    孟彦卿一愣:“为什么?”

    “昨晚……”艾青禾相当赧然,抬手捂了一下脸,“昨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你去的话……他们肯定要起哄的。”

    孟彦卿这下听懂了,忍俊不禁地抿住嘴,点头嗯了声。

    其实昨晚他回到宿舍也被严自恒他们笑话了一通,杨梦津知道这事不可能不跟赵凡说,赵凡知道就其他人都知道了。

    但喜悦还是多过被笑话的尴尬。

    原来自己的喜欢得到回应是这样的感觉,在他想向她靠近的时候,她有着和他一样的想法。

    光是想想,就觉得彼此是在同频共振。

    “一转眼……你已经是师姐了。”孟彦卿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艾青禾眨眨眼,啊了一声:“是,时间过得很快。”

    “我还记得去年开学报到那天,你和你哥在二饭吃完饭出来,你站在门口那儿拿着手机看导航又看不明白的样子。”

    艾青禾一怔,想了一下才想起来确有其事,不由得震惊:“……什么?我那么蠢的样子都被你看到了?!”

    她立刻捂住心口:“这也太丢脸吧?!”

    孟彦卿哈的笑出声来,语气调侃:“你哥在后面赶你,让你自己走,还说你千万不能当外科医生,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你哥好像个放羊的。”

    艾青禾一噎:“……”你说谁是羊呢!!!

    而且你怎么还“每次想起来”,到底想了多少次,是不是每次都偷偷笑话我了:

    吃过晚饭,孟彦卿要去图书馆,问艾青禾去不去。

    艾青禾想到他昨晚说的那些话,什么让她继续跟以前一样之类,多好听,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说说而已。

    但这也很好办,艾青禾眼睛一转:“我想回宿舍背方剂,在图书馆都不能背出声。”

    她并不是一个会掩饰自己内心的人,相反,她特别好懂。

    眼睛一转,孟彦卿就知道这人八成是故意跟自己唱反调的了,忍不住想笑。

    “那……我先送你回宿舍?”

    “我认路,可以自己回去,你不用放羊。”艾青禾摇头,说完还哼哼两下。

    这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孟彦卿想笑,又怕她真的恼羞成怒,只好使劲忍住。

    但眼睛还是眯了起来,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道:“还是送送吧,我看别人家男朋友都这么做。”

    艾青禾眨眨眼:“谁家的啊?你家的?”

    孟彦卿:“???”

    “……这像话吗?我以后一夫一妻是吧?”他无语地白这人一眼,伸手屈指弹了一下她的丸子头。

    艾青禾赶紧捂住头上的发夹,瞪回去:“掉了我跟你拼命!”

    是她生日时他送的那枚珍珠发夹,孟彦卿一眼就认了出来,所以就算被凶了,他也还是很高兴。

    他伸手捉住她的,握在手心里,捏捏她柔软的手掌,问她:“明天下午武术队训练,你来不来看?”

    “……下次、下次吧。”艾青禾讪讪,“你武术队的队友都知道昨晚的事了吧?”

    她现在已经不太敢相信什么人生没有观众这种话了。

    孟彦卿嘴角一抽,嗯了声:“昨晚有师兄也去了讲座。”

    艾青禾无语地抽噎一下,撇了一下嘴角。

    “没关系,过两天不新鲜了,大家就不说了。”孟彦卿拍拍她肩膀,爪子又搭了上来,“说不准他们其实也很羡慕我们呢?”

    一段恋情的起始就有这样让人难忘的、到老都可以拿来回忆回忆的闪光点,多么难得。

    艾青禾对他搭自己肩膀的动作习惯了一点,不再觉得那么别扭,只在心里吐槽他小动作真多。

    是不是男生都这样?

    “你周日还去见习吗?”她随口问道。

    这学期开学以后,孟彦卿对着课表琢磨半天,发现也就单周的周一下午有空去见习,因为那个下午安排的英语听说课只上双周。

    于是他跟黎奉和联系,询问他周一下午的工作安排,以及自己是否能够隔周去见习。

    黎奉和的意思是:【我周日还有门诊,你先来跟周日的吧,到时候如果下周是单周,你提醒我一下问问周一下午有没有手术,有了再说。】

    他的手术日是周二周三,周一下午更多是些开会、科室讲课之类的工作,手术不是没有,有些择期手术会排在这天,或者刚好这天值班有急诊手术,但不太规律,也没法安排孟彦卿去看。

    说完劝孟彦卿:【不上课的下午你就休息嘛,或者干别的事,为什么那么积极想上班?谈恋爱的性价比都比来上班高,以后有的是班让你上[汗]】

    起初孟彦卿还只乖巧的认真解释,自己是真的对这方面有兴趣,家里跌打馆都是传统疗法,治疗手段和病种都没正规医院的多,所以他特别想看看。

    你就说手术,在跌打馆哪儿看得着。

    虽然半个学期都快过去了,他还一次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能去看上一台手术。

    后来跟黎奉和熟了,说话随意许多以后,孟彦卿就很好奇,问他怎么经常劝他去干别的事,是不是因为到大三进入临床学科的课程之后一定太忙,要珍惜最后的清闲时光。

    黎奉和:【那倒不是,就是你太勤快了,让我划水摸鱼都觉得很罪恶,你干嘛,想鞭策出一个主任啊[白眼]】

    孟彦卿跟大家说的时候,大家还教他,你跟老师说你其实是想鞭策出一个院士,看看他什么反应。

    黎奉和能是什么反应,他让孟彦卿换个人鞭策,然后说周日来的时候给我带个奶茶。

    “到时候午饭等我给你带?我发现医院食堂的味道还不错,肥牛饭就很好吃。”

    “诶?你居然能点到食堂的饭么,用谁的工号?”艾青禾惊讶,学校附属医院职工餐厅是可以点餐送到科室的,价格也实惠,但需要凭工号登录。

    “师兄用老师的工号点,会把其他人的也点上。”其他人就是跟诊的学生了。

    艾青禾哦了声,摇摇头:“那还是不了吧,太麻烦了,你吃吧,下次方便再给我带。”

    从一食堂到艾青禾宿舍这一段路其实并不短,但尽管俩人已经下意识地放慢步伐,这段路也终究走到了尽头。

    站在楼道口,孟彦卿捏捏她的耳垂,温声道:“虽然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好好背书知道吗,期中考多考几分,期末考就能轻松一点。”

    艾青禾下意识的噘嘴:“……知道啦知道啦!”

    说完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要走,依依不舍什么的,没有这个情绪!

    孟彦卿忙问:“晚上吃不吃宵夜?我给你带回来。”

    “不吃!”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声音远远飘过来。

    艾青禾两级一步的小跑着上了楼,现在天黑得早了,才六点多就已经沉暮压境,天色昏暗模糊。

    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白光柔和得有些昏暗,艾青禾从楼梯间门口出去,一眼就看见宿舍门口的栏杆边趴着一个人。

    “语桃!”她欢快地蹦过去,搂住对方的肩膀,“吃了吗?”

    话音刚落,就看见了刘语桃脸上还没来得及擦的眼泪,一愣,立刻连说话声都压低了:“……怎么哭啦?碰上什么事啦?”

    她一边问,一边从书包掏出一包手帕纸,抽了一张递给她。

    “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要不要说给我听听,我们一起商量怎么解决?”

    她的神色关切,刘语桃看她一眼,又立刻回过头去。

    “……没事。”声音哽咽,眼泪又流出来。

    看着不像没事的样子,艾青禾挠挠头,不知道是该劝她把事情说出来,还是该静静陪着她哭。

    她拍拍她的肩膀,有点干巴巴地说了句:“……不要太难过,身体重要。”

    刘语桃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艾青禾陪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她情绪稳定一点了,就说:“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跟我们说哦,大家都是朋友,不要不好意思开口。”

    这句话说完她就要撤了,毕竟站在这儿陪着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说不定还因为顾忌她在一旁看着,刘语桃还不好意思畅快地哭。

    可就在她要走的时候,刘语桃突然说话了:“……你们?哦,对,你们宿舍几个一直关系很好,做什么都是一起行动的,真让人羡慕。”

    艾青禾一愣:“也没有……我们也经常各干各的……”

    杨梦津跟赵凡在一起之后,原本除了上课和兼职就所剩不多的空余时间直接就被赵凡占走几乎全部;闻婧是图书馆和自习室的超强待机王和钉子户,跟其他人的活动路线基本不重合;杜清谷在宿舍的时间多一点,主要是因为她男朋友在外校,不会每天都见面,但话剧社也要排练,忙起来的时候她可能是全宿舍最晚回来的。

    就连艾青禾自己,也会有青协培训之类的活动要参加,有时候也去图书馆或自习室,细究起来,竟然是跟孟彦卿一起行动的时候更多?

    艾青禾暗自琢磨自己身边的人际关系,感慨原来孟彦卿这么早就开始接近她了。

    可是她好像一开始还没感觉到,他那个时候气不气的,哈哈。

    “但是你们相处得很好,不像我们……”刘语桃继续道,但说了一半又停下。

    艾青禾立刻就不走了,又靠回栏杆边,低声问道:“嗯……你是、跟你室友发生矛盾了吗?”

    她室友都是谁、什么性格来着?艾青禾想了一下,没太想起来,就记得有个女生叫潘沐。

    会记得是因为每次见到她,她都是一身大牌,人也有些高冷,总是带着一副耳机。

    “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刘语桃淡淡地道,声音听起来没有那种哽咽和难过了。

    “……啊、是么?”艾青禾应了一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静静听着。

    既然开了头,刘语桃就干脆把事情都告诉了艾青禾。

    还真跟艾青禾印象深刻的潘沐同学有关系。

    潘沐似乎有出国的打算,大一入学就开始复习雅思了,每天五点就起来学习,就算很注意,也难免会弄出点动静来,宿舍空间不算大,属实有点影响他人。

    “但是她晚上又睡得很早,十点就睡了。”刘语桃很无奈,“那个点其他人都还没要睡,但因为她睡了,我们就要小心一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说话不能大声,笑也不能高声,连拿东西可能都要放轻动作。

    可这时其他宿舍又正是热闹的时候,门外时不时传来脚步声、说笑声,尤其是隔壁307,每天都有人十点以后才回,杨梦津有时候还会嚷嚷一句“孩儿们,姑奶奶打猎回来啦”,特别热闹。

    反观她们宿舍,那叫一个冰冷寂寥,跟冷宫似的,重要的是,这样的环境,都是由潘沐一人一手造成的。

    “我们其实都挺不满的,但是我又觉得其实也不是很所谓,我们也不见得有很多话说,也就早上有点……但我能感觉到她已经很努力减少动静了,连刷牙洗脸都是等我们的闹钟响了才做,之前就一直在阳台学习。”

    刘语桃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想要得到一个好结果,就是要这么辛苦的。

    而且她来自农村的多子女家庭,父母在省内另一以服装制造业闻名的城市打工,从初中开始,她每年暑假都会去那边跟父母团聚,住的地方是城中村的群租房,周围都是挣生活的人,五点起来也不算很早。

    所以她能理解潘沐,并且愿意忍受。

    但其他两位室友不行啊,他们这一代很多都是独生子女,像艾青禾,范月娥再怎么吐槽她嫌弃她、对她高压管控,也还是很宝贝她的,她在家的时候,其实事事都以她为中心。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她不在家的时候,范月娥中午是不回家午休的,但到了寒暑假,每天中午范月娥都会回来给她做饭,其实让她自己出去对付一顿也可以,但当妈的舍不得。

    刘语桃另外两个室友也是这样,被父母宠着长大的独生女,脾气就在那儿,体谅和忍耐一时可以,要她们一直为潘沐让步,那就是强人所难了。

    争执在所难免。

    刘语桃不仅是他们班在这一层楼的小班长,还是306的宿舍长,她当然希望大家能和睦相处,所以在发生矛盾时总是主动站出来劝说大家冷静冷静。

    起初大家还给她面子,几次之后就不行了。

    就这样,她们跟刘语桃分成了两派,并且将刘语桃归为潘沐一派。

    随着大一整个学年的积累,她们之间的矛盾更深,九月份开学之后,关系更是跌至冰点,宿舍里的气氛越来越差。

    艾青禾静静听着她说,听着听着头就歪了,皱着眉,面露疑惑:“她们为什么会把你和潘沐归为一派?嗯……作为最重要的当事人,潘沐同学是什么态度?”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不是说人生没有观众的吗

    小孟:……但人是社会动物,有很多人际关系

    小禾苗:能不能给他们喝失忆水

    小孟:虽说医药不分家,但我们确实不学制药

    小禾苗:我不听我不听

    小孟:人要敢于面对昨天的自己

    小禾苗: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二合一 这算不算是

    306这件事, 严格来说,应该有三方人物。

    两位阵线统一的室友是一方,始作俑者潘沐是一方, 希望调和两方矛盾维持宿舍和谐的刘语桃是一方。

    虽然那两位同学将刘语桃看做是潘沐的同党,但仔细听她的想法就知道, 她更多是希望大家可以互相体谅,各退一步。

    不过显然, 她没能如愿。

    所以艾青禾听着特别疑惑, 为什么她只听到刘语桃的想法做法、另外两位同学的意见,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潘沐对此是什么态度,有没有想办法解决矛盾,一句都没听说诶!

    这对吗?显然非常不对!

    所以她就直接问了, 问完就见刘语桃神色一顿, 随即变得更加失落和无力。

    “……一开始潘沐有跟大家道歉, 她也想过搬出去, 但是实在不知道搬哪儿去, 学校也不允许大一大二的学生出去租房,就这么拖下来了。”

    再后来冲突次数变多, 潘沐的态度也在争执中慢慢变得强硬起来。

    “而且她很无所谓, 就是那种……我就这样了, 你们能怎么办吧, 就这样你懂吧?”刘语桃很无奈地叹气, “有一次她们吵起来,潘沐还跟她们说有本事你们搬出去呗,我是没办法了。”

    她自己都搬不走,还让别人搬走,艾青禾听得囧囧有神, 发出一声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啊???”

    不是,这姐妹是不想解决问题吧?这妥妥是在激化矛盾啊!

    易地而处,艾青禾觉得要是自己是那两位同学,就算原本想跟她和解,被这么一激,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她怎么能这样说话。”艾青禾忍不住吐槽,“谁听了都不会高兴的吧?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想解决问题。”

    刘语桃沉默,一动不动地弯着脖颈。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潘沐提过一个解决方案,是她可以给大家精神赔偿。

    “大概是一千一个月?”刘语桃边说边叹气,“但问题是,另外两位同学并不缺这点钱。”

    就算缺,也要考虑拿了钱以后可能发生的事。

    比如潘沐会不会觉得自己花钱买了空间,就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有所顾忌,可以理所当然的弄出点动静来,那肯定会比现在更让人心烦。

    不拿钱,维持现状,大家还站在有理的阵地上。

    拿了钱,未来什么情况都是未知,说出去都矮半截,你既然不同意,你拿人家钱做什么?

    所以该怎么选,其实很好选择。

    “潘沐的性格也比较……直、比较硬。”刘语桃抿抿唇,“她做不来跟其他人撒娇,笼络人心的事。”

    也有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她们不值得大小姐如此放低身段。

    说起来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潘沐和赵凡为人处世的差别可真够大的。

    “现在看来潘沐同学比较没理一点。”艾青禾点点头,话音一转,问道,“你劝的时候是怎么劝的?”

    “就……劝大家以和为贵咯。”刘语桃眨眨眼,有些不自在。

    艾青禾也眨眨眼,问道:“你不会是……让另外两位同学让让潘沐吧?你觉得忍让一下就没事了,一人退一步,没必要这样计较?”

    刘语桃没说话。

    艾青禾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说对了,忍不住又啊了一声,语调抑扬顿挫,带着恍然大悟和一点不赞同,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点点的嫌弃。

    “你怎么可以这样劝呀!”艾青禾急得跺脚,“我知道你可能不爱听,但是我还是要说,宿舍是你和潘沐的,也是另两位同学的呀,她们也有资格在宿舍里做想做的事,潘沐可以早睡早起搞学习,两位同学也可以提出异议,要求她进行调整,你可以体谅和理解潘沐,但不能要求别人也一定要理解和让着她,是不是?”

    “如果说宿舍就是一个家,住在这里面的人都是家人,那哪有人会在自己的家里到点就说话都不敢大声,也不能大声笑的呢?你觉得这合理吗?为什么不能是潘沐戴上睡眠耳塞、眼罩,换更厚的床帘,那样她也不会被吵到啊,你们也可以正常说话,只要不是大吵大闹就可以了,是不是?”

    艾青禾问她:“你为什么会想劝她们让着潘沐呢,是不是觉得她们比潘沐更好说服?”

    刘语桃闻言眼睛一颤,扭头看向她,在她脸上看到真切的疑惑。

    她毫无指责之意,只有不解,却让刘语桃觉得一阵羞愧,脸上火辣辣的。

    “……是。”她抿抿唇,承认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觉得只要有一个人退一步,就不会再争吵了,也就没事了。”

    简单粗暴但有用的逻辑。

    但是,“这样的话,退一步的人就会觉得委屈啊,既不是真的亲人,又不是什么过命的交情,谁也不会愿意为了别人委屈自己,对吧?”

    刘语桃默默地点点头。

    艾青禾将胳膊架在栏杆上,侧脸趴过去,看着她,好奇地问:“你在家里是不是大姐呀,要照顾弟弟妹妹?”

    见刘语桃点点头,她就明白了,“难怪,你这是照顾弟妹照顾习惯了,宁愿委屈和牺牲一下自己,只要大家和和睦睦开开心心就好,但别人跟你想法可不一样。”

    所以才会跟她有冲突,觉得她是在拉偏架,直接就将她打成对面的了。

    刘语桃苦笑:“……我之前没想到这一点。”

    “当局者迷是这样的啦。”艾青禾笑眯眯地应道,“而且就算我不说,过一会儿你也自己想通了。”

    她顿了顿话音又一转:“不过你为什么在这儿哭呢?是因为觉得自己作为舍长,没有处理好舍友之间的矛盾,所以很沮丧失落吗?”

    要是这样的话,这责任心也太重了吧?!

    然而这个问题问完以后,迎来的是漫长的沉默,艾青禾甚至还看见刘语桃的眼睛又变湿了。

    不对!这是有事啊!

    艾青禾虽然自己很容易哭,但她很清楚,大多数人如果不是委屈难过,或者受惊害怕,是不会没事就哭一哭的。

    307这件事从现有的信息来看,如论如何都跟受惊和害怕不沾边,说白了就是室友之间发生矛盾吵嘴而已,有什么可怕的,要怕也不该是刘语桃怕。

    那就只能是受了什么委屈而难过了。

    “她们吵架还说你啦?”艾青禾小心问道。

    刘语桃的神色一下就冷淡下来,低声道:“也不是吧,就是……”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接下来的话说得有些乱,期期艾艾的,也不看艾青禾,仿佛觉得没脸见人。

    她说的事,大概就是另两位室友觉得她和潘沐是一头的以后,就开始孤立她了,潘沐虽然领情,但也没有因此和她成为负面的朋友。

    就这样,刘语桃好心办坏事,里外不是人,阴差阳错的被大家孤立了。

    如果只是不跟她来往,不和她说话,倒也还好,偏偏那两位同学有点爱说别人闲话,国庆节时她表叔去外地,路过容城顺便来看她一下,在容大那边的商业街跟她们碰上。

    刘语桃本来想跟她们打招呼,可还没来得及,她们就已经率先避开。

    “她们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觉得很奇怪,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我没看懂,还以为她们只是不想跟我说话而已。”

    又过了几天,周末的时候,她被正在发展中的暧昧对象叫出去玩。

    跟杜清谷和她男朋友一样,俩人是高中同学,异地他乡,难得有老乡,还离得那么近,当然要多多来往,次数一多,就从普通同学变成了暧昧对象。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平时大家常去的商业街吃饭,在那儿又偶遇了这两位室友,同样是没打招呼,就当她是空气人,看一眼就走了。

    “我以为这就算了,不说话就不说话,不来往也没什么,反正也就这一年,大三换校区我们可以不住在一起,就像你刚才分析的那样,我会忍忍就算了,息事宁人嘛……”

    但有的时候会事与愿违,越是不想出现冲突,冲突就越要发生。

    刚才下午放学回来,她们宿舍吵了一架。

    准确的说,是潘沐和那两位同学不知道第几次吵了起来。

    “潘沐的粉扑洗了放在洗手台上晾着,用一个塑料袋垫着,都是白色的,其中一个人可能是没看清楚,以为是没用的塑料袋,一起扔进了垃圾桶,过了一会儿潘沐去找,没找到,就问那个塑料袋有没有人见过,这就知道被扔了。”

    潘沐很生气,直接问对方是不是眼瞎,塑料袋是透明的,粉扑是白色的,透明色和白色都分不清,原来我们专业色盲也可以报的啊,以前还真没注意,还问对方能分得清血液和手术巾的颜色吗。

    对方回嘴,说大小姐怎么还要洗粉扑啊,用一个扔一个多好,现在不嫌浪费时间了,洗粉扑这点时间都能背好几个单词了。

    气氛在双方的阴阳怪气中变得剑拔弩张,随后一触即发,又吵了起来。

    你一句我一句,越说火药味越重。

    刘语桃习惯性地劝,可刚开口,另一位要助阵的室友就说:“你装什么大度贤良,我们可不是什么老男人小男人,还吃你这套!”

    刘语桃一下就懵了,问她们什么意思。

    “她们说我勾搭完老的勾搭小的,脚踩两条船,表面宽容大度,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

    刘语桃说不下去了,停了下来,咬着嘴唇。

    艾青禾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边拍边安慰她,眼神往身后一飞。

    每间寝室的门框两边,靠屋顶的地方,有两格推拉窗。

    “这人怎么这样胡说八道,都没有证实过的事也乱讲,村里的八婆都不这样嘴长!”

    她骂完,刘语桃接着说,潘沐在听了这话后将她们骂了一顿,然后又跟她道了歉,就出去了。

    再后来就是她在外面哭,被回来的艾青禾看到。

    “整件事就是这样,很无聊是不是。”她勉强笑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一点都不无聊!”艾青禾大声回道,声音特别坚定。

    她扭过头去,对着门框上的窗说话:“你们听了这么久,就没有什么话想说?”

    “语桃以己度人,没有考虑到你们的想法和心情,是她错了,应该向你们道歉,但你们没有经过证实就冤枉她,造她的黄谣,也是错了,为该向她道歉,毁掉一个女孩子最快也最卑劣的做法,就是造黄谣,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话如果哪天在外面说漏嘴,传播开去,当事人被别人的有色目光看得受不了,寻了短见,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你们家大人没有告诉过你们这叫造口业?以后你们上了临床,也这样议论病人吗?”

    她凶巴巴的,神情非常严肃,对方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但又没法反驳,只好讪讪的。

    这时307的门刷的拉开了,杜清谷从门后探头,问道:“小禾怎么啦,要不要帮忙?”

    我也会骂!

    “没事没事,不用帮忙。”艾青禾的声音一下就软回去,嘿嘿笑了两声,拽着刘语桃一起走,“走,去我们那儿坐坐。”

    第二天上午青协的义诊培训结束,艾青禾跟孟彦卿汇合,往思齐园走的时候,顺道将隔壁306的事跟他大略说了。

    然后问他:“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可以这样做吗?”

    神色里藏着忐忑和期待,既担心自己做错了,又很期待能得到他的认同。

    孟彦卿立刻点头:“我觉得你做得很对,别的事不好评价,但造同学黄谣这种事,必须制止,刘语桃拉偏架跟这种事的恶劣程度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能比。”

    艾青禾闻言松口气,抿着嘴使劲点点头:“我就说嘛,如果这话传到外面去,别人也不加证实就随意传播,以讹传讹,最后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万一语桃心理脆弱一点,走了绝路,可怎么办。”

    “她室友是谁?”孟彦卿眉头皱起来,问完又嘀咕,“嘴怎么这么碎,感觉像我在村里的小卖部听婶婆她们说人家八卦。”

    艾青禾报了潘沐和另外两位同学的名字,孟彦卿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印象。”

    “潘沐可漂亮了,就是有些高冷,像那个之前有一部穿越的清宫剧的女主角。”艾青禾乜他,“你真的没印象吗?”

    孟彦卿一脸茫然状:“……真的没有。”

    “那你对谁有印象?”艾青禾还是不信,往他跟前一凑。

    凑得太近,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脸,孟彦卿一愣,浑身突然有些僵。

    他很想转头,这一转头是不是会亲上?

    但又不敢,只好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的路:“……你、除了你们几个还能有谁,能把前后左右的同学都认齐就不错了。”

    说着捏一下艾青禾的手心,“好好走路。”

    艾青禾哼哼两下。

    走了几步,话题又回到刘语桃宿舍的事上,她叹口气:“也不知道这事要怎么解决,我觉得她们几个已经不适合再住一起了。”

    一是潘沐的作息和其他人不一样,谁都不想迁就谁,算得上积怨已久,根本没法好好说话,吵多了万一最后打起来怎么办?

    二是另外两位同学这次做的事说的话对刘语桃的伤害太大了,艾青禾觉得除非是圣母托生,否则很难原谅。

    总之,要和自己讨厌的、发生了这么多龃龉的人继续同住一个屋檐下,对她们四个来说都是一件很难受的事。

    “幸好我们宿舍不这样。”艾青禾忍不住嘟囔,很难不庆幸。

    “其实这事应该早点交给导员去处理的,刘语桃拖得太久了。”孟彦卿应道,语气和情绪都非常冷静,“她是舍长没错,也应该调和室友之间的矛盾,但吵了几次之后,情况没有任何改善,她们没能在争吵中互相了解对方的需求并且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反而激化了矛盾,这个时候她一个舍长已经兜不住了,就该找上级来处理。”

    可以先去找班长,她不是小班长么,那就告诉班长施钰,或者直接告诉辅导员。

    “有上级可以帮忙的时候还自己硬扛,如果事情能解决,她当然是能力强有手段,可如果事情没有解决,那她就是耽误事没有自知之明。”

    要是早点将这事上报,交出去,也不会遇到现在这种里外不是人的局面了。

    “你的意思是不要做自己不懂的事?”艾青禾歪头看着他。

    孟彦卿点点头:“我觉得不懂的事可以学着做,如果自己有需要的话,但不管懂还是不懂,只要涉及到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要大包大揽。”

    怕她没听明白,他还举例子:“就像我们之间,我确定督促你学习是为你好,你也认可这一点,但如果我每次跟你说话都督促你学习,还帮你把学习计划做好,上午背方剂下午背生理,争取期末门门考九十,你还搭理我吗?”

    艾青禾一噎:“……那样我将不跟你说任何一句话,直到毕业。”

    孟彦卿忍俊不禁,嗤的笑了一声:“这不就是了,我可以提建议,但接不接受还是要看你。”

    顿了顿,他的话题微微有些歪:“就像在临床,有一项医疗核心制度是二十四小时三级值班制度,接收和处理病人通常是一线医生负责,一线搞不定了,立刻要上报二线,二线也处理不了,就要叫三线过来拿主意,你把事情都自己做了,那责任也都自己背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松开牵着的她的手,捏捏她耳垂,笑道:“记住没有?别逞能。”

    “知道了知道了。”艾青禾连忙点头,偏头躲开他的手,又乜他一眼,“你以前不是这么多话的。”

    才确定关系两天,就有“以前”了?孟彦卿震惊。

    不过他没有反驳艾青禾的话,点头道:“有很多话我不方便跟普通同学讲,怕交浅言深。”

    但是跟女朋友讲就不一样了,他恨不得讲这些他从长辈前辈那里听来后又自己琢磨、甚至是验证过的话塞她脑子里,好叫她日后少走一点弯路。

    艾青禾眨眨眼:“哦——这算不算是给我涨待遇了?”

    “应该算吧。”孟彦卿温声应道,扭头冲她笑了一下。

    思齐园里没什么人,只在离得老远的地方看到有一男生拿着本册子来回踱步,应该也是在背书。

    孟彦卿拉着她往边沿走,园子没有围墙,出去就是一条红砖小路,路旁有石椅,对面就是学校的中心湖,沿着路边曲折的石桥往下走,连接着的是水边的凉亭。

    今天是个多云天,日光很柔和,晒在身上暖乎乎的,一点都不热,也不刺眼,艾青禾往开阔的湖面上张望,只看见一片波光粼粼,空蒙潋滟,漂亮极了。

    对岸就是图书馆,沿着水路往右是针灸楼,四处都安静的,一点人声都没有,有小鸟飞过来,停在他们不远处,在路面上蹦蹦跳跳。

    艾青禾觉得自己此时不该背书,而是该写生。

    只可惜也没什么什么画板之类的绘画工具可以用,那就只好用手机拍一下,回去再画了。

    孟彦卿看她拍照,好奇地问了句:“我要让开吗?”

    “让开让开。”艾青禾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不对不对,不用让,就这样吧。”

    “……我看看你拍了什么。”孟彦卿有些无语,凑过去看她拍的照。

    看见一张照片里他们俩投在地上的影子,一长一短,她的脚尖还朝他这边倾斜,便忍不住笑起来。

    下一秒就笑眯眯道:“休息好了?把你的方剂学拿出来。”

    艾青禾的神情一下就垮了:“……为什么会有期中考这种东西啊!我不是已经高中毕业了吗?!”

    “是啊,所以没让你月考,只有期中考,有什么问题吗?”孟彦卿一脸淡定,将自己的书包往石椅上一放。

    艾青禾一边将复习资料翻出来,一边骂骂咧咧:“人类的悲欢真是不能相通,我跟你们这些学霸势不两立!”

    孟彦卿眉头一挑:“陈嘉渝帮忙划了重点,你真的……”

    “那不是学霸,那是爸爸。”艾青禾立刻改口,调头调得那叫一个利索,“所以重点是什么?”

    “我先看看你前面的还记得多少。”孟彦卿看一眼复习资料,“《医学心悟·医法八门》云……论病之源,以什么括之?病情和治病之方又怎么概括分类?”

    艾青禾懵了一下,眨眨眼,一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的样子。

    孟彦卿懂了,这人缺少起始密码子,于是意识道:“论病之源,以内伤……”

    “哦哦,想起来了。”艾青禾松口气,“论病之源,以内伤、外感四字括之。论病之情,以寒、热、虚、实、表、里、阴、阳八字统之。而论治病之方,则以汗、和、下、消、吐、清、温、补八法尽之。”[1]

    孟彦卿点点头,挑着“八法”里的和法和温法问了一下解释,听艾青禾虽然不是每个字都背得跟书本上一模一样,但意思也大差不差,不由得松口气。

    接着他问:“什么叫大方?”

    “……大方?”艾青禾呃了一下,“就是……很慷慨的意思。”

    孟彦卿:“???”

    刚想说没让你填近义词,就听她急忙解释:“就是给很多啊,很慷慨啊,药味多药量大。”

    孟彦卿嘴角一抽:“……是,和它对应的是小方,一个是治邪气方盛的重剂,一个是治病浅邪微的瓶剂。”

    艾青禾连连点头哦哦应了两声,神情有点紧张,就是那种被抽背时的提心吊胆的样子,上过学的都懂。

    “后面是不是还有什么急方缓方奇方偶方复方?”

    “你还记得意思么?”孟彦卿问。

    艾青禾说大概吧,他便点点头:“那不问这个了。”

    艾青禾:“……”

    “汤剂酒剂这些顾名思义的也不问了,你肯定知道。”孟彦卿头也不抬,直接翻过一页资料,“什么是君药。”

    君臣佐使是多基础的预防原则,艾青禾怎么会忘,“君药是针对主病或主证起主要治疗作用的药物,是方中不可或缺,且药力居首的药物。”[2]

    “佐药有哪几种,分别是什么作用?”

    艾青禾开始掰手指了,“一是佐助药,协助君臣药加强疗效,或者直接治疗次要兼证,二是……”

    还是那样,虽然没能跟教材每个字都一样,但意思是对的,孟彦卿听了松口气,她也是有自己的理解的,这样后面就好办多了。

    “麻黄汤的方歌?”

    “啊啊这个我记得!”艾青禾高兴起来,“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项痛,喘而无汗服之宜。”[3]

    我们方剂届有自己的“abandon”!

    孟彦卿又让她背大青龙汤和桂枝汤,她都不用他提醒就背出来了,开局如此良好,艾青禾信心立刻大增。

    孟彦卿看她一眼,微微一笑,杀了个回马枪:“治疗外感风寒表实证的基础方,辛温发汗法的代表方分别是什么?”

    “分别”两个字他还特地加重语气,咬字咬得特别清晰。

    就给了艾青禾一种暗示:这里该有两个答案!

    艾青禾一下就懵了:“麻黄汤和……和……”

    她愣愣地看着孟彦卿想了好半晌,实在没想起来,头一低,人变得沮丧起来:“……我想不起来。”

    “你就没有想过,这两条说的都是麻黄汤?”孟彦卿笑着问。

    艾青禾一愣:“……什么意思?”

    孟彦卿忍笑:“意思就是‘分别’这个词是干扰项。”

    “……你这人怎么这样!”艾青禾捏着拳头一阵无能狂怒。

    “考试就是这样的。”孟彦卿清清嗓子,抓住她的拳头,“银翘散怎么背?”

    艾青禾瞪着他,骂骂咧咧地背:“银翘散主上焦疴……”

    这都不耽误学习,孟彦卿觉得十分欣慰,他就说嘛,他会喜欢艾青禾,就是因为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人。

    背老半天解表剂都还没背完,艾青禾到后面就开始忘了,要孟彦卿提醒开头她才能想起,还越背越迷糊,背着背着就串方了。

    孟彦卿见状又故技重施:“治疗外感风寒表虚证的基础方,和调和营卫阴阳的代表方分别是什么?”

    还是加重音的“分别”,艾青禾吓得一下就清醒了。

    “……你又来这招!”她忍不住了,伸手去掐他胳膊,咬牙切齿,“桂枝汤桂枝汤!”

    作者有话说:

    注:

    【1】 《方剂学》第九版。

    【2】 同上。

    【3】 同上。

    ——

    小禾苗:你是不是有病

    小孟:我怎么了你就骂我

    小禾苗:谁像你这样出题的

    小孟:好玩,下次还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