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很可能这就

    可皇帝的问题依旧解答不了眼下若母为何搁浅。

    万时蹲回地图边,顺着时间往前想。

    在海因茨年少的时候,涅玻耳带军队突袭若母——也就是蜘蛛若姆的巢穴。若母终于抛弃困在真实世界的躯体,以蜕皮的方式恢复力量,重新进入暗空间。

    等等。

    万时忽然想起,刚刚见到的若母身前少了一截触肢。

    那是祂更早以前受的伤,还是当年围剿巢穴时才被砍断的?

    万时骤然抬头:“你还记得岁宫门口的那条巨大的断肢吗?”

    皇帝热衷收藏战利品,许多人只把那当作他战胜怪物的证明。

    可如果若母当时还没有完全脱离肉身,蜕皮进入暗空间的过程被军队打断,那条触肢很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砍下来的?

    姐姐抱着卷轴从旁边经过,闻言停住脚步,小声道:[很多虫子都有用来认路的器官。]

    [有些虫子天生知道要远离水,有些会追着光飞,还有些离开很远也能找到自己的巢。它们不一定靠眼睛看路。]

    万时抬头:“你是说那根触肢是若母辨认方向的器官?”

    姐姐点了点头:[如果那里面就有祂认路的东西,失去以后,就像一个人蒙住眼睛又瘸了一条腿。祂以为自己一直往前走,其实只会绕出一个又一个圆。]

    [也可能那截东西一直在祂能感觉到范围内闪烁发亮。祂本能的被吸引,所以会昏头转向的一直往那个方向撞。]

    万时背后发凉。

    也就是说……岁宫前的断肢,才是若母撕开大裂隙的原因?

    万繁的脸色也微微变化,陷入思索。

    他说是皇帝的心腹,但更像是相互控制。特别是皇帝身体状况还好的那些年,有不少事情都把万繁排除在外。

    比如突袭“蜘蛛若姆”的巢穴。

    万繁负责通过圣殿记录定位巢穴的位置,真正进入战场以后发生了什么,他只能从涅玻耳带回的报告里了解。

    “砍断触肢的命令不是我下的。”万繁道:“皇帝直接把命令发给了涅玻耳。战后那截断肢也没有进入圣殿,而是被运进了岁宫。”

    万时皱眉:“他为什么非要那一截?”

    万繁:“我问过涅玻耳,他说皇帝陛下坚决要那条触肢当做战利品。”

    万时牙齿咬住指甲边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若母发狂撕开孔多庇大裂隙,下一步会不会重新进入真实世界,前往首都星?

    哪怕若母的真身无法立刻出去,祂的眷族也可以穿过那些裂隙。星环舰上突然出现的眷族,造成的影响可相当可怕。

    还只是非常小范围内被她控制住了,可要是在首都星上方出现诸多暗空间裂隙,释放出了大量的眷族呢?

    甚至往最坏的角度想,如果若母的真身都来到了真实世界,来到了首都星上方呢?

    万繁脸上也渐渐失去了血色:“最近首都星上空一直有暗空间风暴留下的痕迹。就在我带米利暗进入宫殿以前,白塔发出从未有过的强光,众多念能者同时昏倒、发疯甚至死亡……”

    那可能根本不只是若母在攻击万时的宫殿。

    祂也在寻找进入首都星的裂口。

    两个人望着窗外思索时,米利暗正坐在一堆摊开的绘卷中间,手脚并用地爬来爬去。姐姐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到她旁边,四只手分别按着卷轴的边缘,两个小女孩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而米利暗身上忽然掀起暗空间的波动,她额头上那只眼睛已经睁开,紫色瞳孔在白皙的脸上显得过分明亮,六只耳羽像是灯罩一般拢着那只紫瞳。

    万时和万繁都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转过脸看向米利暗,米利暗坐在那些绘卷地图上,小声问道:“妈妈,你放这么多地图,是在找什么呀?”

    万时走过去蹲下:“找一条很久以前的路。你看得懂?”

    米利暗摇摇头,又点了一下头:“字看不懂。但是纸上有好多亮亮的线,外面也有。放在一起的时候,有些可以碰到。”

    万时低下头,只能看到颜色深浅不同的墨迹,以及暗流学者留下的密密麻麻的标注。

    万繁却立刻明白,快步走过来:“她能看到这些绘卷记录下来的能量流动!”

    这也就是刚刚米利暗能在宫殿中快速寻路的原因吗?

    米利暗手指抓着裙摆,有些紧张地解释:“妈妈跟……其他人身上也有线。妈妈身上最多,连着好多人。我的也跟妈妈连着。”

    “地图的线有些很亮,有些快看不见了。还有这里、这里……”她指向几处没有墨迹的空白:“纸上没有画,但是我觉得应该接起来。”

    万时一边帮她把周围的绘卷都摊开,一边指向窗外道:“那外面的若母呢?你能看到祂身上的线吗?”

    米利暗看着若母的方向时,耳朵有些紧张的缩起来,万时注意到她的高度可能看不见窗外,但在暗空间中,米利暗似乎直接能够穿透墙壁看到那些力量的流动和轨迹。

    她抬起小手,在半空中慢慢画了许多个圆:“祂一直在这里转。这里好多乱乱的痕迹,像大虫子一直扑腾,把水都搅坏了。”

    “但是祂不应该往这边。”

    米利暗转过身体,背对窗外那道暗空间裂隙,手指朝宫殿更远的方向指去:“后面有一条很细的线。好远,都快看不见了。祂应该从那里来的。”

    万时怔住了。

    难道米利暗,再加上她几千年前推动建立的暗流学派,才是为若母找到归途的办法?

    米利暗小声道:“可是那条线太细,我也有点看不清了……”

    万时立刻趴到地上,跟米利暗一起翻地图:“那在地图上能看到祂相关的线吗?”

    她把标记在最近一千年的绘卷全部拖过来:“若母真正来到这一带,很可能就是这一千年。祂闯进来一定扰乱过沿途暗流,我们肯定能在绘卷上找到祂的痕迹,按照时间反向找一找。”

    不过万时对照这些绘卷不知看了多少回,很长时间她都一无所获:“只不过,每次测绘的区域都不大,暗语者还不可能追着祂跑。那条路也很可能正好在两片绘卷中间断掉——”

    珂弥听见后,把刚刚分好的卷轴重新拿出来摊开,他熟悉那些编号,能迅速找出相邻年份和区域。姐姐用四只手将地图一幅幅摊开,米利暗爬在纸面上寻找所谓的“线”。

    母女两个人或蹲或趴在地上,万时差点踩到自己的头发,珂弥走过来,拿起一截绳子帮她绑着头发:“不要着急,你已经找了很多年,不差这几个小时。”

    万繁也蹲下来帮忙。

    他刚把一卷压平,米利暗忽然转过脸,盯住最下方一幅旧图,嘟囔道:“这个,好奇怪……”

    万时凑过去:“哪里?”

    米利暗用手指沿着一段墨迹旁边缓慢移动:“这里有一条线,跟其他的不一样。它没有画在纸上,但是会亮。”

    万时怎么看都看不出特殊。

    她干脆把指尖按在绘卷上,闭上眼睛,顺着这幅地图的年份往前追溯。

    一张又一张相邻年代的绘卷从宫殿各处如鸽群般飞来。

    甚至有许多死亡后灵魂混入泥影的暗流学者站在房间里,他们只有一道道黑色的轮廓,但看得出有人抱着书,有人拖着被改造成绘图装置的残破身体,也影影绰绰的出现在宫殿中。

    房间向四周不断扩张,白色地面很快铺满纸页,像是一片由地图组成的荒原。

    万时终于从米利暗指着的位置,看出一条几乎能拼接起来的细线。

    它在不到一千年前突然出现。

    最早的几张绘卷上,那片暗流受到过极其严重的挤压,墨迹粗重混乱,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更远处穿过。越接近现在,痕迹反而越黯淡,只剩若母在裂隙附近盘旋留下的无数圆环。

    很可能这就是若母回家的路线!

    可是要怎样更详细的确定方位,怎么把路指给若母?

    她们能把地图铺在这里,若母却不一定能沟通。米利暗看到的线又太淡,她那么小的孩子,精神力虽然比同龄人强,但也不可能走入暗空间风暴替若母指方向。

    万时正思索着,珂弥忽然抬起头:“外面的风暴声是不是停了?”

    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万时与万繁同时走到窗边。

    风暴并没有消散,而是凝固在孔多庇大裂隙上方。翻涌的紫色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按住,无数庞大的阴影都停在其中。

    紧接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黑色颗粒从阴影中分离出来,朝深渊下方落去,似乎要钻过裂隙——

    是祂的眷族正要进入真实世界!

    若母大概发现,自己分给万时那么多力量,依然没能立刻得到归途。祂终于失去耐心,准备先拿回缺失的触肢,再自己想办法寻路。

    以若母的力量和眷族数量,一旦祂们在首都星周围出现,必然是普通军队根本无力抵抗的屠杀!

    而若母如果依旧找不到归途,或者取不回那条触肢,祂甚至可能直接盘踞在帝国核心,如果再加上无法合拢的孔多庇大裂隙,这个文明说不定就毁了。

    ……更何况,米利暗还在首都星。

    万繁脸色苍白:“我必须回去。”

    “你也要回现实。”万繁转向万时,“若母的眷族一旦从裂隙出去,恐怕没有人能够控制,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有没有能力关上孔多庇大裂隙?”

    万时盯着那些正在落入深渊的黑点,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若母既一直追逐她,又在不断撕开孔多庇大裂隙,说明对祂而言,让万时指路和拿回那截触肢,二者缺一不可。

    那万时就还有一点时间。

    万时道:“我确实要回去,但米利暗的精神体说不定在暗空间之中更安全,我也需要她进一步确认若母归途的方向。能把她单独放在这里吗?”

    万繁思索片刻点头:“米利暗在现实中一直没有醒过,她的精神力几年间都在暗空间中找你,所以让她待在这座你亲手建立的宫殿中不要紧的。我也会尽量多来几趟,但我要尽快去岁宫确认一些事——”

    两个人想到一起去了,万时道:“你尽快拿到若母被斩断的断肢,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万繁隐约感觉到,万时很利落的话语背后,也是前所未有的信任。

    明明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明明两个人之间还有许多没说明白的事情,但或许万时就在短短的两年时间中,在权力与巨变中成长了——

    这份信任不是独给他的。

    而是随着环境改变,她拥有了权力,拥有了力量,也学会信任别人了。

    她信任那个蓝色长发的守嗣人,信任作为瞬金星盗的扎赫兰,信任涅玻耳和海因茨。她那种曾经尖锐明亮、疯狂求生的个人特质,也洗去了会伤害其他人的多疑,洗去了歇斯底里的破坏欲,变得能容纳更多人了……

    万时说罢之后,快速转身走向珂弥和扎赫兰。

    米利暗坐在地图中间,焦急地看着她,耳羽向下垂落:“妈妈要走吗?”

    万时脚步停了一下,转脸看向米利暗。

    万时躲了半天,也没躲开这个本来害羞紧张此刻却紧盯着她的小女孩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伸出手指,在米利暗耳羽外面轻轻捋了两下,就像安抚她父亲那样。

    “小米粒,我们会再见面的。”她努力笑得可靠一点,“你乖乖的,等我回来。”

    米利暗含着眼泪点头。

    万时站起身,对姐姐使了个眼色。姐姐本来就喜欢小朋友,她四只手抱住米利暗,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不怕,这个宫殿里人可多了!]

    万繁忽然觉得这场面实在荒诞。

    一个三岁孩子,被交给万时脑中死了上万年的姐姐照顾,周围还有一条会说话的狗和许多面目不清的故人。

    可这里大概是暗空间中最安全的地方。

    万繁也俯身吻了吻米利暗的额发,又低声叮嘱她不要走出宫殿。

    珂弥走到万时身边,握住了她其中一只手。扎赫兰也被动静惊醒,茫然地抬起头,前爪仍搂着孩子。

    万时朝他伸手:“醒醒啦。你总不能真带着孩子住在暗空间里。”

    ……

    冥桥号正在宇宙中安静地漂浮。

    医疗中心的灯光稳定而苍白,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细响。

    扎赫兰倒吸一口气,猛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守在旁边的海狸鼠舰长和几名船员都被吓了一跳,激动地盯着他:“你醒了?!”

    布尔维尔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小心,你的腹部伤口刚刚愈合。”

    扎赫兰立刻低下头,先看到自己原本沉甸甸隆起的腹部已经完全平坦,衣料上还留着干涸的血。掀开衣服以后,那道曾经透出紫光的裂痕已经合拢,只剩下一条浅淡的新疤。

    他惊声道:“孩子呢?”

    布尔维尔嘴唇动了动,努力安抚道:“医生检查过,没有伤到你的内脏。虽然孩子消失了,但你还活着,以后……”

    他实在说不出“以后还有机会”这种话。

    扎赫兰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爪子似的手掌在床单上胡乱摸索:“不可能!它刚才还在我身边。万时也在——”

    布尔维尔以为他精神受了刺激,刚要扶着他坐回病床上,忽然病床上方忽然出现了一点紫光。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那点紫光便从中裂开,形成一道只有几个巴掌宽的迷你暗空间裂隙。

    一团毛绒绒的白色东西从里面掉下来,正砸在扎赫兰胸口!

    雪豹幼崽被摔醒,眼睛还紧紧闭着,张嘴便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

    扎赫兰手忙脚乱地把它抱住,满脸惊愕:“这是怎么生出来的?它真的能自己撕开暗空间裂隙?”

    他两只手托着孩子,动作僵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小雪豹四肢悬空,哭得更加厉害。

    布尔维尔也震惊于突然撕开暗空间出现的孩子。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忍不住把雪豹幼崽接过去,换了个姿势,让它腹部朝下趴在扎赫兰的小臂上,又托住脑袋。

    布尔维尔抚摸了几下小雪豹的后背:“这样。别让它仰着。”

    小雪豹贴到父亲手臂,果然慢慢停止哭泣,只剩鼻子一抽一抽。

    扎赫兰低头看着它,半晌才像是终于敢呼吸,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对柔软的小耳朵。

    医疗中心另一侧忽然传来骚乱。

    有人撞翻金属托盘,医生惊叫着让所有人后退。扎赫兰抱着孩子撑起身体,布尔维尔担心他摔倒,只好一边扶着他,一边往那边走。

    珂弥先从病床边跪倒下去,双手撑着地面吃力喘息,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

    而被他抱了许久、已经没有呼吸与血流的万时睁开了眼睛。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脸上终于重新出现血色,而她体内惊人的精神力一时控制不住,竟然让周围的病床桌台全部浮空而起,而后又重重砸落在地上。

    周围几位医生被精神力击中,闷哼一声,倒退几步。

    万时却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从死亡状态醒来,咧嘴笑了笑:“抱歉,起床气有点没控制住。”

    她赤着脚踩到冰冷地面站起身来,这时才注意到舷窗外与众不同的风景,她皱起眉头,径直走向窗边。

    黑暗宇宙中,一颗灰暗的星球占据了大半视野。它表面布满死亡的城市与褪色的海洋,只有稀薄云层沿着星球边缘缓慢移动。

    万时手掌按在舷窗上,盯着那颗星球看了很久。

    她低声问:“外面那颗灰色的星球是什么?”

    扎赫兰目光汇聚在窗外:“绿星。”

    第302章 这个孩子确

    万时静静望着窗外。

    绿星早就跟绿色没什么关系了。

    这颗星球像是一块在宇宙中风化上万年的灰色石头,曾经覆盖大半星球的海洋只剩下几片深浅不一的暗斑,云层稀薄到几乎不存在。

    现在站在绿星地表抬头看,再也不会有云层或灰蓝色的天空,而是要直面宇宙的黑暗与混乱。

    赛博时代及前期的那些人类痕迹很快就被抹去了,城市废墟看起来只剩下一些网状的瘢痕,保存得更完整的,反而是绿星之外的东西。

    几条已经停止运转的残缺轨道环绕着绿星,大量发射基地漂浮在近地带上,远处的卫星和几颗小行星也被挖得坑坑洼洼,采矿设施像钉在上面的金属骨架。

    人类变成类人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他们或许在这里挣扎了很多年,最终明白必须要去往更远的星球才有可能存续下去。而类人离开以前,想尽办法榨干了这个星系最后一点能量……

    然后将其变成一座上万年前的文明坟场。

    万时还是没忍住将脸靠近舷窗。但她实在没办法从中分辨哪几道划痕是万城,哪几个坑洼是尤国。

    只是隐隐的,她仿佛能感觉到白塔与宫殿的虚影交叠,忽近忽远,似大似小,仿佛她的家从来没离开绿星,连同在暗空间的宫殿在真实世界的影子都落在这颗星球上。

    不过,绿星周围确实能看到大大小小的暗空间裂隙,密度比类人世界一般的聚居星球更高。难怪帝国后来禁止类人随意接近绿星,说是尊重旧人类遗迹,实际上这种鬼地方,随便来几艘舰船都可能一头掉进暗空间——

    孔多庇大裂隙的起点距离绿星并不算远,横亘在星系边缘,紫色光芒比他们进入以前还要明亮……

    海狸鼠舰长和扎赫兰站在她身后,伍尔西迟来几步,远远看见她站在舷窗边,脚步下意识的放轻,屏着呼吸站在人群外围,像所有人一样凝望着她。

    等她看了许久,海狸鼠才开口道:“公爵大人,我们跃迁结束后,只发现冥桥号出现在这里。跟随我们的瞬金舰船和护卫舰都不见了。”

    万时看向绿星,已经大致明白冥桥号为什么会来这里。

    如果说宫殿和白塔在现实中的坐标就在绿星,那她的灵魂回到身体时,无意识把自己所在的舰船也拖到了最接近宫殿的地方。

    万时回过神来:“失联多久了?”

    海狸鼠脸色不佳:“从我们恢复星图观测开始算,已经二十多个多小时。绿星附近是通讯真空,帝国所有公共频带都不会覆盖这里,我们正在手动对照旧星图,尽快找到航路方向,想办法先回到弗令星。”

    扎赫兰皱眉:“哪怕找准了方向,七八天也都到不了弗令星吧。而且这附近裂隙频发很危险的。”

    “不过舰船没有受到明显损伤,能源储备也很充足。”海狸鼠又补充道:“只要确认坐标,我们可以进行常规航行。”

    万时手掌离开舷窗:“那太久了。我再带冥桥号跃迁一次,去跟大部队汇合。”

    周围几个舰船高层的脸色变化,忍不住恐惧道:“还要跃迁吗?您知道您刚才就像是、就像是……死掉了。”

    万时这个死而复生的人还挺惊讶:“啊?死了?连呼吸都没有了吗?”

    一群船员高层狂点头。他们本来只是把扎赫兰送到医疗中心,结果看到的就是万时的“尸体”,这群人真彻底有种天要塌了的感觉!

    万时竟然嘿嘿笑起来:“怪不得你们都这副表情。”也怪不得珂弥醒过来时第一反应就是摸她的面颊鼻息。

    “放心,我现在对自己的力量有信心,这次不会再出问题了。”万时转过身,“半个小时之内,让所有人准备好。”

    高层们听令散开,布尔维尔立刻冲上去抱住了她,万时被闷了一怀,伸手砸了他后背两下:“布尔维尔,你衣服上有血!”

    他手兜着她后脑勺,鼻尖呼吸搁在她头顶许久才吐出一口气,手指颤抖的一下又一下抚着她后脑勺,竟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万时从他怀里偏过头,看到伍尔西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走,他眉骨处不知道怎么还磕伤了,只简单贴了个创可贴,只是愣愣的看着她。

    万时咧嘴对他招了招手。

    伍尔西瞳孔一动,竟然伸手挡住脸,偏过头转身就走。

    万时:“哎?”

    伍尔西是生气了吗?

    万时接受完医务室的检查,医生宣布她除了有些虚弱脱水,其他地方就像是没死过一样。

    万时走到外面,扎赫兰换了病号服坐在床上也在接受检查。

    医生已经把小雪豹擦洗干净,用一条柔软的白毯抱着拿过来。刚出生的幼崽圆滚滚地窝在怀里,背上和四肢已经能看出深色的漂亮斑纹落在银白色的毛上,尾巴倒是蓬松得很,挤在毯子外面像一把毛掸子。

    万时凑近看了半天。

    不得不说,刚出生的小雪豹确实可爱,扎赫兰吹嘘这么久也算是应验了。

    小雪豹正好打了个哈欠,眼睛始终没睁开,嘴巴里面的牙都没长齐。两只耳朵也小得不明显,像是谁在毛球顶上随手捏出来的两个尖。

    “怎么感觉它还挺沉的?”万时伸手托了托毯子下面,“刚生出来就这么胖,不会是你孕期吃太好了吧?”

    扎赫兰接过来之后,把小雪豹往上抱了一点,兴冲冲问她:“是不是特别可爱?比小丘那个黑球好玩多了吧?它刚出生就会开传送门,脑子肯定也比普通孩子聪明!”

    站在一旁的布尔维尔脸色难看:“你再说一句小丘的不是,我回去就往你的烟里放绝育药。”

    扎赫兰不搭理他,反而转过脸跟万时邀功似的道:“其实我怀孕前早就戒烟了,而且你也知道那烟里只有草药。小雪豹这么好玩可爱,回头身体养好再生个也行。再有个女儿不是正正好好?”

    万时吓得哆嗦一下:“你当这是你当这是抽奖,万一赌出个人类脑袋豹子身的娃,你就哭去吧。”

    医生拿着装好营养液的小瓶过来,示意扎赫兰可以试着喂孩子。

    扎赫兰刚才抱着孩子不动还好,一让他腾出手拿奶瓶,胳膊和爪子便完全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他把幼崽弄得脑袋后仰,小豹子刚张嘴吃到一点,又因为姿势不舒服开始哇哇大哭。

    万时再次体会到这个孩子大嗓门的魔音,连扎赫兰都听得眉头直跳,甚至想捏住孩子的嘴巴,咬牙小声道:“你再嗷嚎,你妈就要烦你了!”

    布尔维尔终于找到了报仇的机会,忍不住道:“可惜孩子没有个可靠的爹,只怕长得漂亮也未必能养好。”

    扎赫兰被气得瞪大眼睛:“你再这样我让牙牙管你叫哥!快来帮忙——”

    万时:“牙牙?”

    扎赫兰昂头:“我想的小名,可爱吧。大名不着急,回头你再起!”

    布尔维尔气得咬牙,还是走过去帮他调整手臂,让孩子侧过一点,伸手轻轻拍了几下后背,又把小瓶送到幼崽嘴边。

    扎赫兰身上的病号服被折腾得蹭开领口,肩膀上的伤刚处理好,额头又冒出一层汗。他两条胳膊绷得在病号服下肌肉鼓起,好不容易才让小雪豹安稳吃了两口。

    这个孩子确实生下来像是要来代表正义折磨亲爹的。

    营养液流得稍微快一点,它就立刻吐开奶嘴,张着没牙的嘴大哭。扎赫兰被震得耳朵都往后贴,手臂却根本不敢动,求饶道:“我的天你是我爹行吗?别哭了啊!”

    万时笑得不行。

    布尔维尔转过脸看向万时,什么都不说,但表情明显就是“小丘才是真正的乖宝宝”。

    等扎赫兰挤得满头大汗找到方法之后,牙牙又跟在肚子里挨饿几百天了似的拼命嘬奶瓶,看的扎赫兰龇牙咧嘴:“幸好类人不用喂奶,否则你这是能嘬死我。”

    万时趴在病床边看得很有意思,只不过目光从小雪豹身上慢慢挪到了扎赫兰蹭开的领口。

    布尔维尔还是上前帮忙扶着奶瓶,扎赫兰终于松了口气,很快注意到她在看什么,非但没遮,反而挑起眉毛笑道:“看什么?别想了,类人没几个有奶的。你以前咬得再使劲也没用。”

    布尔维尔脸都红了:“你当着孩子面胡说什么?”

    “它连话都听不懂。”扎赫兰嗤笑道:“当时小丘还躺在摇篮里,你不是照样脱裤子?”

    布尔维尔差点把奶瓶捏扁:“那是万时给我检查身体!”

    万时半点劝架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托着脸笑嘻嘻的看着他俩斗嘴。

    珂弥一直站在稍远的位置,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

    他望着扎赫兰怀里的孩子半晌。

    小雪豹哭的时候,他的手指也跟着动了动,似乎想要上前帮忙,却始终没有靠近。

    万时转脸时正好看见他的目光。

    珂弥立刻垂下眼,睫毛遮住仍然遍布血丝的眼睛:“是不是该回舰桥了?冥桥号上现在有很多关于你的传言,再不出现,人心真的要散了。”

    万时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揭穿他刚才在想什么,只伸手拉住他的袖口:“你跟我一起去。”

    冥桥号的钢铁指挥座还是跟刑具一样难坐。

    珂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许多软垫,一层层铺在靠背和座面上,最后把那张直角钢铁椅垫得像个猫窝。

    万时蜷在里面,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伍尔西也匆匆回到了舰桥上,手里拿了好几份报告给她,但万时注意到他眼眶有些泛红:“伍尔西?”

    他却只是念着报告上的文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她也只好不再追问。

    经历万时公爵的死而复生,与两次跃迁的异状,舰桥上安静得只能听见设备运转的声音。

    许多人都在偷偷看她。

    面容还跟以前一样,坐姿也没比以前端庄多少,甚至一边听海狸鼠汇报,一边从珂弥手中接过了一点零食。

    可她的精神力反而更圆融更深不可测,目光中也隐隐多了一点让人无法判断的东西……

    万时含着糖问:“导航厅的人都撤下来了吗?”

    海狸鼠舰长回答:“按要求只留下最必要的观察人员。镇定香料和钝水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下令大家就系好安全带——”

    她笑了笑:“不需要。”

    万时抬起一只手。

    冥桥号正前方的星空缓慢裂开。

    这次出现的不是扎赫兰那种规整的白色门框。

    而是一道竖直的白色缝隙,最初细得像玻璃上几不可见的划痕,随后这条白线从中间向两侧张开,露出后方大片的紫色空间。

    这道传送门的边缘似乎并不整齐,但更有种她将宇宙当做画布纸张随手撕开的轻松感。

    周围船员下意识抓紧座椅和扶手。

    万时却没走进导航厅,也没有闭上眼睛,她只是靠在那堆软垫里望着前方,下令道:“走吧。”

    海狸鼠有种笃定,甚至没有回头再多看她一眼,就立刻下令加速。

    冥桥号向裂隙前进。

    船头没入传送门时,没有风暴,也没有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钻进所有人的脑子。

    船体再次像穿过一层很薄的水膜,只有片刻失重感从腹部掠过。

    下一秒,裂隙从冥桥号后方闭合。

    舰桥外已经换了片星空,轻松地就如同宇宙切换了一页幻灯片。

    远处能看到,离子炮留下的蓝色光尘在缓慢散开,各种舰船碎片仍漂浮在交战区域,一些被炸毁的舱体还没有完全冷却。

    更远处,几十艘大型舰船已经重新集结列队,外围小型舰船正在拖拽残骸、搜寻尚且存活的人。

    “这是自由港附近的中立星域——我看到星环舰了!”

    有人回头看万时,惊喜道:“公爵大人是怎么精准把我们传送来的?!”

    万时确实有点得意,对如今的她来说,打开传送门再也不是危险的随机事件了,暗空间与真实世界宇宙中的坐标仿佛都在她的脑中。

    海狸鼠舰长也一眼便认出远处编队中几艘护卫舰。

    它们正是之前跟随冥桥号穿过扎赫兰传送门、随后在暗空间中失散的船只。

    显然这些舰船比冥桥号更早被扔回了自由港附近,也已经跟大部队汇合。

    舰桥上本来沉默紧绷的氛围终于松懈,众人忍不住欢呼或是卸力,海狸鼠也激动的直拍栏杆。

    紧接着,冥桥号上信号接通的提示接连响起。

    对面的军官显然把突然出现的远征舰当成了身份不明的舰船,开口便要求他们报告目的、番号和进入这片星域的原因。

    话说到一半,对方像是终于从回传识别中看清了频带编号:“等等……是冥桥号?”

    那位军官的声音猛地拔高:“确认舰船识别!万时公爵是否在船上?”

    万时抬手接通,笑道:“我在,好着呢。就是迷了会儿路,回来晚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万时只听见一阵椅子翻倒和脚步奔跑的混乱响动,随后那名军官离开通讯口,朝着远处大喊:“涅玻耳殿下!万时公爵还活着!”

    好一阵子混乱之后,涅玻耳明显沙哑的声音终于传过来:“万时?!真的是你?”

    万时:“要不然呢?”

    涅玻耳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仿佛亲眼看见才能相信,请求她打开投影,万时点了几下界面。

    通讯光幕投影亮起来,涅玻耳那边的会议室出现在面前。

    涅玻耳披着一件没有扣好的军服,头发也有些散乱,脸色微微发青,显然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

    涅玻耳愣愣望着投影中的万时,嘴唇动了好几次,却没有立刻说出话。

    他半晌才找到声音:“我们怎么都检索不到通讯和频带,再加上其他几艘护卫舰上也有传言说你已经、已经……”

    两边看着这段视频对话的人都很多,万时也不好开玩笑逗他,只是道:“只是传送错了地方,其他没事。”

    涅玻耳也意识到他们用的是军队通讯,冷静道:“冥桥号是否存在机械故障或者外舱损伤?是否需要派出拖船?船上有多少伤员,需要提前准备多少病床和手术室?”

    “没什么大损伤。船上接了一些瞬金的伤员,不过都已经控制住了——”她说到一半,就注意到涅玻耳身子有些晃:“你还好吧?”

    “没事。”涅玻耳靠在椅背上,很快回答道:“这几天没有休息好。”

    随后涅玻耳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模样不够整洁,他跟她对话的同时,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头发。

    万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涅玻耳也下意识跟着笑了一下,但又很快抿紧嘴唇,开始向她汇报这几天的战况。

    邓肯家族在冥桥号离开后不久便发动全面袭击。

    他们对方本来想继续冒充两边频带,制造达达米亚军队和第一集 团军互相开火的假象。可两军已经统一更改了军演频带、序号涂装和外观,混在其中的舰船反而很快暴露。

    邓肯舰队随后被从几个方向包围。

    涅玻耳原本没有打算赶尽杀绝,毕竟大量舰船和技术人员都有接收价值,对方也确实发送过投降信号。

    可就在第一集 团军准备接管指挥舰时,邓肯的人忽然反悔,试图引爆附近舰船并突围。

    涅玻耳最后只能动用大型武器,直接炸毁了主指挥舰。

    “目前能够确认,邓肯家族在舰队中的直系成员几乎全部死亡。”涅玻耳道,“舰船和武器的回收率比预计低,但达达米亚与第一集 团军伤亡都不多。两军第一次协同作战,也比我们想象中顺利。”

    摩斐斯坚持要去追击剩下的几艘携带远程武器的邓肯家族战舰,涅玻耳想着厄倪俄导弹群都杀不死他,看他急得跟几天没遛弯的狗一样,就放手让他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海因茨带人诱导敌方主力时伤到肩膀,伤势不算严重。他之后一直主持冥桥号和瞬金船队的搜寻,直到一两个小时前实在撑不住,才被涅玻耳强行赶去休息。

    万时听着听着,忽然从涅玻耳平静的汇报里听出一点很小的邀功意味。

    他打过那么多仗,迎接过国民欢呼,也参加过不知道多少次胜利庆典。现在却像个守住家门还把家都打扫干净的丈夫,等着她夸一句做得不错。

    万时觉得有些好笑,偏偏故意不说。

    她只正色道:“涅玻耳,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当面告诉你。”

    涅玻耳刚刚放松一点的神情重新紧张:“什么事?”

    “等我回去再说。”万时说完就挂断了通讯。

    第303章 涅玻耳几乎

    涅玻耳坐在断掉的投影前,很久没有动。

    他让人去告诉在病房的海因茨——万时还活着,但医生说海因茨需要休息,他也好不容易睡着了,涅玻耳就没着急叫他。

    反正等醒过来就见到了。

    涅玻耳自己则留在公爵住处的大厅里,等待冥桥号靠近。

    司奈站在一旁整理几份准备交给万时的报告,整个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涅玻耳在窗边走了几圈,忽然坐回沙发上,轻声道:“……她一定想毁掉婚约。”

    司奈抬起头,感觉涅玻耳像是在自说自话:“殿下?”

    “她能从卡塔琳娜手下救走扎赫兰,恐怕下一步传送门都能开到首都星,恐怕不再需要皇室的名号。”涅玻耳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笑:“皇室也没有什么名号可以给她了,只剩下一堆丑闻。”

    这次围攻邓肯家族更是明显——第一集 团军即使拥护涅玻耳,也离不开万时提供的能源、跃迁路线和政治庇护。

    万时刚刚那个过于严肃的脸色,更是让他此刻脑中不断有猜测。

    万时不惜冒险穿过孔多庇大裂隙去救扎赫兰。想到两个人如同同类一般熟悉,这次扎赫兰会不会又说了什么?

    还有珂弥。万时跟守嗣人一起消失在暗空间,回来以后明显发生了某种变化。他们是不是又有了别人无法进入的羁绊?

    而从双方确定婚约到现在这么久,万时连一场最简单的小婚礼都没有跟他办过。

    她出发前还对他温柔得不正常。

    涅玻耳越想越后怕。

    司奈谨慎道:“万时阁下或许只是要谈军务?”

    涅玻耳没说话,他坐了一会儿,又忽然起身,把披在外面的军服脱了下来。

    他在镜子前整理好立领的青绿色绸缎衬衫,重新束起头发。即使万时真的打算解除婚约,他也不能穿着几天没换的军服、头发散乱地迎接这一切。

    大厅外终于传来脚步和说话声。

    涅玻耳最先看见万时,随后便看见抱着孩子的扎赫兰,孩子圆溜溜的脑袋正从襁褓里探出来。

    他心里顿时又往下一沉。

    扎赫兰并没着急走过来,他抱着裹在毯子里的小雪豹,仰头看见大厅中悬挂的一排万时油画,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他边笑边道:“操,你这都快画的跟教堂似的了,半夜起来找厕所,看见自己飞升了那还尿的出来吗?万时,我以前真没发现你比我还自恋。”

    “那些又不是我挂的。”万时抬脚踢他:“你小点动静,牙牙这大嗓门都是继承了你。”

    涅玻耳努力露出一点笑容,走上前搂住万时。

    她的脸色确实没有离开前好,身体也比平时凉。涅玻耳抱得很小心,万时抬手也在他后背上安心的揉了几下。

    涅玻耳从来都分不清她这种行为是亲近还是在外表现恩爱。

    “哦,对了。”万时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扎赫兰生了只小雪豹,小名暂时叫牙牙。哇塞,这孩子哭起来跟敲锣一样,舰船隔音差一点都能把警报哭响。”

    扎赫兰从后面抬起膝盖顶了一下她屁股:“啧,你昨儿不是还抱了大半天?现在又开始嫌弃了。”

    涅玻耳搂着万时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之前咬着牙支持万时去救扎赫兰,是因为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可现在人不但救回来了,两个还熟悉亲密得像刚一起度过一场蜜月……

    涅玻耳甚至想起自己失忆以后第一次见到扎赫兰时,这两个人也是这种谁都插不进去的模样。

    他的笑容更勉强了。

    万时忽然想起来,立刻就要让断头刀落在他脖子上似的,迫不及待道:“去书房,我要跟你单独谈点事。”

    扎赫兰对他们谈什么毫无兴趣。他正打算抱牙牙去找小丘,让两个孩子认识一下。

    珂弥看了万时一眼,也没有跟进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闭。

    涅玻耳拖着脚步靠在桌边,深吸一口气才转过身面朝她:“你说吧。”

    万时指向旁边的椅子:“你先坐好。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可能有点受不了。”

    涅玻耳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果然。

    他在通讯挂断以后想过的所有糟糕答案,终于要从万时嘴里说出来。

    涅玻耳慢慢坐到椅子上,眼睛低垂,心里却已经迅速想出了很多可以留下婚约的理由。

    第一集 团军需要一个稳定的政治名义,万时也需要他管理正规军。双方婚约现在解除,会让刚刚开始合编的两军重新出现猜忌。就算万时不在乎感情,也应该在局势彻底稳定以前维持表面关系。

    只要婚约仍然存在,他可以——

    万时竟然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膝盖上。

    她刚要开口,涅玻耳便用发冷的声线道:“如果你想在这个阶段宣布我们的婚姻不作数,你的损失会比想象中更大。”

    万时愣住了。

    涅玻耳闭上眼睛,不想看见她脸上的厌烦:“你或许觉得第一集 团军现在离不开你的资源,但指挥这样庞大的军队也不是随便换个人就能做到。你足够狠的话当然可以杀了我,可那样一定会让人心——”

    万时忽然伸手捏住他的鼻子:“你是不是累疯了?”

    涅玻耳被迫睁开眼:“?”

    “谁要跟你说婚约?”万时莫名其妙道,“我是说,我见到米利暗了!”

    涅玻耳怔怔望着她。

    他像是根本没听懂这几个字,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谁?”

    万时站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笑意:“米利暗,我在暗空间看到了她。教宗说,她在皇宫里已经孵化出生了。”

    “她有六只耳羽,主要是白色,末端有一点青。头发也是淡青色,差不多就在你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中间。”

    涅玻耳嘴唇张开,瞳孔控制不住地颤动。

    万时还在自顾自描述:“她胆子有点小,但是特别乖,也很好哄。额头这里有一只紫色眼睛,她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用耳羽挡住脸,跟你一模一样。”

    “而且她能看见暗空间里很多人都看不到的东西。说不定最后真的能改变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涅玻耳几乎是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他的手死死抓住万时衣服,仰头望着她,破音失控道:“你不要骗我。万时,你不要拿这个骗我!”

    万时想过他会高兴,没想到他会直接崩溃成这样。

    她手忙脚乱地去扶,涅玻耳两条腿却像忽然失去力气,下巴紧紧抵在她胸口,抓着她衣料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她怎么可能活着?”涅玻耳语无伦次道,“已经这么多年了,那枚蛋一直没有孵化,早就该孵化不出来了!她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会在暗空间?她的身体呢?她有没有受伤?”

    “你先别急。”万时抱住他,“具体怎么回事我也没完全弄明白。皇帝应该一直把她养在岁宫里,她确实已经孵化了,后来好像又被交给卡塔琳娜照顾。”

    涅玻耳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神情却已经变得惊愕愤怒:“卡塔琳娜?”

    万时点头:“皇帝可能还是看中了这个孩子。”

    “那我们必须立刻去救她!”涅玻耳急切道,“卡塔琳娜根本不会真心照顾这个孩子,只会拿来要挟我们。皇帝更不可能疼爱她,他只是需要一个纯净度足够高、力量足够强的继承人!”

    万时把他重新扶到椅子上。

    涅玻耳已经坐不直了,额头靠在万时身上,眼泪不断掉下来,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衣服。

    “这次不能再让他们把孩子夺走。”他低声道,“她在皇宫里不会有任何真正疼爱她的人!我们不能让她孤单一个人,没有爸爸妈妈陪伴……”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敢继续。

    涅玻耳一直怀疑,让自己在暗空间怀孕的邪神就是万时。

    那种气息、身体接触时的感觉,全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可万时出生才只有两年多,时间对不上,万时也没有那部分记忆。

    他既没有证据,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告诉她。

    如果万时认为这是他跟另一个存在生下的孩子呢?

    她会不会根本不在乎,甚至觉得米利暗的纯净度和皇室身份也会威胁自己?

    涅玻耳仰头看着她,艰难道:“这毕竟是我的孩子。只要她能回来,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