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万时脑中下

    这里闻不到消毒水味,空气反而干净得没有气味。走廊两侧偶尔有运输箱自动滑过,透明箱体里能看到叶片、皮毛、冻在液体中的一小段肢体,甚至还有一只蜷缩着的动物胚胎。

    万时很快发现,所谓的参观路线顶多经过最外围,透过一块块玻璃窗看着内部复杂的隔间。

    但万繁似乎不打算让参观停留在这一层。

    他无视讲解员震惊的目光,对万时招手去往另一处明显通往内部的入口。

    万繁先抬眼让虹膜验证,随后又把手指按进门边的凹槽。极细的针尖刺破指腹,等到血液验证也通过,那道白色金属门才向两边滑开。

    万时站在他身后,目光在虹膜与血液验证的位置上停了停。

    虹膜其实没那么难盗取,之前知道万繁在椎木家族的权限很高以后,她就在出租屋里偷偷提取过他的虹膜信息,只是新鲜血液要麻烦得多。

    而且和那些自诩防护严密的资本家豪宅一样,椎木医药公司的地下防范大多针对装有义体的人。毕竟这年头义体率已经接近百分之九十九,只要体内存在一点不属于血肉的东西,沿途的扫描就会锁定各类义体编码,调取真实信息。

    万时笑了笑。

    她跟在万繁身后往里走,有些研究员注意到他们也很快挪开眼装作没看到。

    连讲解员都不太敢四处张望,一直垂头远远缀在交谈的二人身后。

    这也给了万时向几处警报器和运输箱侧面安装监测设备带来了便利。

    她以前为了杀一个人,能花半年多调查对方的生活,甚至能改变自己的言行出身。现在她也只是把深入椎木家族当成了一个有点麻烦的任务而已。

    住进椎木家那栋房子一个多月,陪着他们吃饭、参加活动,就是为了把能碰到的权限一点点攒到手里。

    今天这场参观,则是最后一次实地踩点。

    万繁带着她穿过隔离门,经过向下延伸的玻璃楼梯时,忽然指了指下面:“我以前就被关在这下面的某一层。”

    他说得很轻松,甚至微微笑起来:“我那时候真是什么办法都想过,还是一次都没能逃出去。”

    万时偏过头看他,万繁又压低声音,向她眨眨眼:“后来我把许多点位的通信系统偷偷改了一遍,给自己留了好几条后路。现在我基本拥有了最高权限……”

    讲解员脚步跟上来,万繁又立刻装作跟她解释技术,开口道:

    “现在椎木公司的一大热点,就是更深层次的胚胎基因编辑,不止是决定一个人的外貌,甚至从基因上就编辑出这个人的性格、趋势、承受压力的能力等等。不过这项技术在几个资本巨头中竞争激烈,椎木公司才转向克隆。”

    万时:“嘶,你是说连性格都是基因决定的吗?就像有人说小孩性格上像父母,哪怕距离很远没有一起生活过也会很像,是有科学原因的?”

    万繁微笑:“大概如此。血脉、基因有时候带来的趋近性,其实比想象中更强。”

    万时脑中下意识想到了——难道万繁真的会很像维德吗?

    他虽然经历不同,但会不会有跟维德一样的偏执、渴望甚至是可悲?

    万时以为自己把想法掩饰的很好,可她脑中刚刚冒出这个想法,万繁就从她脸上读了出来,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多说,平静的脸上显出一些避让和痛苦。

    而更可怕的是,他或许也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万时也一下子读了出来。

    两个人像是空房间的两堵墙,一些思绪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回响,甚至是回响背后的恐惧,万时分不清是谁先别开脸藏起面容。

    他俩沉默的站在走廊里,讲解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防护服的人匆匆赶过来,在万繁耳边说了几句话。

    万繁看向万时:“你先跟着讲解员继续参观吧。我很快回来。”

    万时笑得毫无戒心:“好啊,你去忙吧。”

    他离开以后,讲解员明显松了口气,话也多了起来。

    他带万时穿过一整片大型试验区,隔着棕色透明玻璃向她介绍里面正在工作的研究者。

    试验区最深处有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背对着万时,正低头观察投影中缓慢旋转的基因图谱,桌边也放着好几个保温舱,舱内都是一些说不上是蜥蜴还是猴子的怪异动物。

    “那位是丝派若教授。”讲解员压低声音,却藏不住语气中的炫耀。

    “她主要负责克隆、基因复制与基因共生方面,是曾经的诺奖获得者,也被认为最有未来的研究学者。在她的努力下,我们跟世界基因组织、新国动植物研究所联合建立了目前最完整的赛博基因库,已经复活了不少灭绝物种。”

    讲解员说着,从光脑上调出几段影像,里面有奔跑的鹿、在水中游动的鱼群,还有万时前些日子骑过的马匹。

    这些都是曾经在绿星上彻底灭绝的生物。

    但讲解员还是从商业角度上夸赞着:“最近上市的克隆马就是这个试验区的成果,一匹的成交价已经超过四百多万。”

    讲解员继续带着她向前走,笑道:“丝派若教授真正想做的其实不是复活动物,而是融合共生。她认为再好的义体化也赶不上‘上帝’的造物,人类追求□□强化的方向错误了,而应该主动融合其他物种的基因。不过这种研究在伦理上太过激进,短期内也很难看到商业前景,所以基本都是她自己在做一些小范围实验。”

    万时隔着玻璃盯着丝派若的背影,还想看清她在做什么。

    对方却像是接到消息,轮椅无声地转向另一道门,几秒钟后便消失了。

    讲解员像是在说一件公司内部的趣事:“教授还开过玩笑,说希望把自己腰部以下换成蛇类。这样她不但不需要轮椅,以后还能挂在高处睡觉。”

    万时透过玻璃看着那些保温舱,也忍不住道:“说不定人变成动物,世界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另一侧,丝派若已经进入了净化实验室。

    万繁面色更显苍白,嘴角还有一丝血迹,旁边的洗手台还能看到他吐出的几口血沫被医务人员冲走。

    他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袖口坐在采样椅上。那条手臂上排列着许多方形疤痕,有些早已接近肤色,最近留下的几处却仍然发红。

    丝派若推动轮椅来到他身边,看着仪器中的数值:“你的状态比上个月更不稳定。照这样下去,也许不是器官先衰竭,而是整个身体突然崩塌。要知道像你这样到某个年龄突然暴死的克隆体可太多了——”

    万繁看着取样针从手臂内切下一小块组织,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丝派若问道:“如果按照原计划继续,你活下去的机会反而更大。现在临时换掉最重要的样本,融合失败的可能性会提高很多。你还是愿意?”

    “我大概从别人那里继承了些执念和赌性。”万繁低头看着那块新出现的方形伤口,忽然笑了一下,“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剔骨换肉,一点旧东西都不要留下。”

    等到周围的几个医务人员离开,房间中就只剩下万繁和丝派若的时候,她又调出一份检查结果:“还有一件事。你凝血功能已经开始崩坏,之后没过多久就是免疫系统。你有些部位会先坏掉。”

    万繁:“比如?”

    丝派若看向他的眼睛:“这里会先流血,之后各个器官都会开始肿胀、失能甚至是有炎症风暴。克隆体多种疾病同步爆发,一般都会死状很惨。”

    万繁安静了片刻,手搭在眼皮上笑起来:“那正好看不见自己有多惨了吗?”

    丝派若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只一脸认真在旁边的工作台操作起来,随口聊天道:“说起来,从了解到你的存在、你的经历,我就不理解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要我说——我找不到你求生欲望的原点。”

    万繁啧了一声:“这话说的太狠了吧。”

    丝派若却一脸认真:“被那样克隆、塑造,在封闭无人的环境存活下来,然后没多久就进入了这些资本家的实验室,我确实不知道什么能让你活下来。”

    万繁慢慢笑起来,靠在椅背上:“我也有人挂念的。有人愿意为了救我把这里都毁了。而且我有很多很好的回忆,一旦死了那些就真的都没有了。”

    但他的笑容逐渐变得复杂:“只不过现在我想要活下去的原因,变成了我想更激进的改变自己,甚至为之赴死的原因了。”

    采样结束以后,万繁重新穿上外套,他单手敲着光脑正要给万时发消息,可他刚走到实验室出口,便隔着单向玻璃看见她和讲解员从门外经过。

    她随着讲解员的介绍,正侧过脸看另一间实验室,完全没有发现一门之隔的他。

    万时一身浅色套装,头发盘起,纤细的脖颈顶着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她显然装淑女装累了,手指趁着讲解员没注意,到处抠抠摸摸,甚至用指甲撬开了某个警报器的面板,将一枚监听设备塞进去。

    她装作被吓到似的缩起脖子,又使劲把面板按了回去。

    别人没注意到她的所作所为,万繁却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正要碰上开门的位置。

    鼻腔里忽然涌出一股温热,鲜血滴到他白色衬衫上。

    他靠住门,抽出手帕捂住口鼻。

    丝派若从后方看着他:“流鼻血也是状态不稳定的征兆。你现在最好留下来观察。”

    万繁没有回答,只给万时打去电话。

    一门之隔,万时停下脚步接通。

    他看着她接电话时有些故作生疏的模样,忍不住捂着鼻子笑了起来,她好像跟他有心灵感应一样,立刻踩了踩鞋跟,左顾右盼:“你笑什么?是不是又躲起来偷看我了!我跟你讲我表现得无懈可击的!”

    万繁笑了片刻,压低声音道:“临时有个会,我晚一点才能结束。你参观完自己先回去,不用等我。”

    万时隔着单向玻璃从他面前走过:“大忙人啊,有什么科学问题没有你解决就不行了?我还想说一起吃个午饭呢。”

    万繁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但两人所在的场合都让彼此无法斗嘴说一些本能脱口而出的话,他只好道:“今天不行了。”

    万时吐出一口气,脸上竟然难得流露出一点失望来:“好吧。”

    万繁张了张嘴,他几乎想亲一下话筒,就当是亲一下她。但丝派若就在身后他不能这么做,只能手指摩挲了一下光脑边框,然后挂断了通讯。

    通讯挂断以后,万繁的血已经浸透手帕。

    他低下头坐回了椅子上。

    而万时走出几步离开他的视野之后,很快就收到了椎木溪的消息:

    “我在公司开会,听说你也来参观了。不如一起吃个饭?你可以带着繁一起来啊。”

    第292章 有人从她手

    顶层餐厅四周都是透明幕墙,桌椅像是悬在万城上空。下方空轨从楼宇间穿过,飞行器在更远处汇成流动的银色光点。

    椎木溪替她拉开椅子,笑着问道:“繁就让他忙去,你愿意来跟我吃就好。不过你都答应荒一的告白了,怎么不多跟他出去玩?”

    万时一点都没有当初睡了对方“未婚夫”的尴尬,依旧演技自如,甚至故意露出一点害羞:“荒一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我哥倒是想瞒,可他收到你的回复之后,一整天都在笑。”椎木溪也是演技惊人,给她倒酒道:“只可惜他今天不在,不然肯定把公司的会议全部推掉跑过来。”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楼下的实验室,万时还想打探更多的消息,椎木溪忽然说起自己也留下了卵子和身体组织。

    她用餐刀切开盘中的鱼肉,说的好像是自己要去做个医美、买个保险:“如果以后这个身体出现问题,我准备进一步克隆自己。当年有些人掌握的技术还是不够好,现在在我们的主导开发下,可能只要再有十年二十年就能全面开展克隆复制和意识继承业务了。”

    万时握着酒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也就是未来这些有钱人会不停地克隆自己,像吸血鬼似的一代代活下去?

    椎木溪还在继续说,等相关规定放宽,椎木医药还准备开展更多的业务,等到未来更能直接用基因“造娃”。

    这个时代想得到一个人的基因太容易了,万城大大小小的义体诊所里,几乎保存着全城居民的血液和组织。

    再加上刚刚万繁说——只要拿到两份基因,就能想办法组合出一个孩子。

    那岂不是椎木医药公司可以随便组合各种人的基因,生下各种各样的孩子。如果筛选得足够精细,再加上一些基因调整,就可以从无数次尝试里挑出最强壮、最聪明的那个……

    万时后背慢慢发冷,面上却还是笑:“我妈妈信摩安教。按她的说法,这都是人类的傲慢,早晚会遭天罚。”

    椎木溪被她逗笑了:“怪不得你没有义体化。只不过人类的探索已经超越了绿星,哪怕陨石撞地球也无法毁灭,恐怕天罚的预言也很难实现了。”

    椎木溪目光顺着万时的脸向下:“可你这样的外貌和身体素质,不留下后代太浪费了。繁虽然是纯人类,但他基因有问题,对绝大多数义体和药物都有严重排斥。相比之下,还是荒一更健康,也更合适。”

    万时笑意没变,却忽然不想再碰桌上的任何东西。

    她甚至不太想回椎木家的住处。

    就在这时,万繁给万时打来通讯。

    万时考虑了片刻,接通之后打开投影和公放,万繁立刻就看到坐在桌子对面,眯眼笑着打招呼的椎木溪。

    万繁脸色立刻冷下来:“早知道我还不如陪你去吃饭。要是没胃口就别吃了。”

    万时看见万繁身后已经是豪宅那间冷灰色的书房。

    他显然已经先回去了。

    万时本来想随便找个理由离开,但看到万繁还留在椎木家的房子里,又觉得现在跑路,以后恐怕很难再混进来……

    万时犹豫片刻,还是笑道:“我也吃完了,这就回去了。”

    万繁快速点了一下头:“那我在家等你。”

    他挂断电话后,椎木溪托着下巴坐在对面笑眯了眼睛:“你们俩之间真有一种非常罕见的气氛,是青梅竹马吗?可你好像既有点依恋,又非常怀疑他——”

    万时学着她的样子,也托着下巴笑道:“你们的关系更奇怪。我现在分不清楚他到底在椎木集团里是个什么地位?他也算是股东?”

    椎木溪抬起眉毛:“很重要啊。我舍不得他出事的。”

    看来椎木公司这几年在克隆技术、意识上传以及其他科技领域的许多重大突破都跟万繁有直接的关系。

    她兴冲冲地要砍倒这颗大树“救”出里面的他,但更可能的是,万繁自身早就木质化成为这棵大树的一部分?

    他想要破除这样被诅咒的人生吗?

    回去的路上,万时独自坐在车上还是留了个心眼,借着弯腰整理鞋子系带的功夫,她联系司各脱,让他继续监视豪宅,也监听她身上的设备。一旦她的信号消失太久,就直接想办法进去找她。

    司各脱之前说,椎木家族这样的资本集团内部的黑暗与能量,不是她之前那些刺杀能相比的。

    万时现在也有点隐隐后怕了。

    飞行器内的香氛有些浓。

    万时最开始只觉得昨晚没怎么睡,脑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隐隐有种危险感,刚要唤起警觉就睡着过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已经不在车内,头顶一层浅粉色的床帐。

    她躺在椎木家的房间里。

    这里曾经是椎木溪还没长大时的卧室。家具、墙纸和床幔都保留着许多过于柔软的少女装饰,角落里甚至摆着她少年时期参加击剑比赛得到的奖杯——她一直觉得,椎木溪肯定是处于变态的心理才她住在这个房间。

    万时抬起手,光脑显示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而她甚至穿的是睡衣。

    她竟然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飞行器、怎么走进房间的!

    司各脱竟然没发现她不对劲吗?

    万时快步走进盥洗室,打开冷水往脸上泼了几下。她撑着洗手台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神态疲倦发青,眉头紧皱,伸手想卷起袖子擦水,却忽然发现手臂内侧有些刺痛。

    衣袖被她推上去。

    靠近手肘的位置,多出来三个边缘整齐的小方块伤疤。

    每一个都只有一厘米左右,等距离排列,伤口已经被湿性愈合辅料细致处理过,只留下薄薄一层发红的新皮,过不了一两个星期就会完全愈合。

    万时盯着那三块痕迹,脑袋里轰然一响!

    以她的警戒心,不可能任由别人从手臂内侧割走三块皮肤,还什么都没有察觉。

    她不是单纯睡着了。

    有人给她下了药。

    椎木溪在餐桌上说过的话重新钻进她脑子里——只要随便拿到身体组织,就能制造孩子,甚至克隆出另一个人。

    万时胃里一阵翻搅,后背冷汗直流。

    她冲出房间,沿着楼梯和回廊寻找万繁。他之前的卧室里空无一人,床铺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万时推开他房间里盥洗室的门,洗手池里却有一团团没有被水冲干净的血迹,已经半凝固在白色池壁上。她分不清那是他吐出来的血,还是他又一次流了鼻血。

    她脑中忽然闪过之前万繁苍白的脸,盯着那些血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万繁也在,他是不是也出了什么事?可如果他没出事,又怎么能让椎木家族对她做这种事?司各脱也没发现异常?

    整座豪宅安静得异常,既没看到椎木溪,也没见到哥哥,只有少数侍从在角落无声活动。

    花园里倒是有人。

    椎木荒一坐在遮阳棚下喝茶,身上还穿着亚麻的衬衫和长裤。他看到万时穿着拖鞋匆匆出来,刚露出笑容,她已经快步走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

    椎木荒一的脑袋被迫向后仰,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他一手。

    他有些惊讶的望着她。

    万时总是半垂着遮掩纯真眸色的睫毛,这次随着她睥睨的目光张扬的卷翘着,她冷笑道:“你留在这里稳住我是不是?椎木溪把我弄回来以后去了哪里?她从我身上拿走了什么?!”

    椎木荒一面带微笑的抬起手来:“阿溪昨天中午就坐飞行器去了另一个城市参加活动,没有回到这里。我也是今天早上刚回来。”

    万时抓着他头发的手没有松开:“谁把我送进房间的?”

    “下人说你在车上睡着了。”椎木荒一看着她,“是万繁把你抱回来的。”

    万时的手指骤然僵住:“万繁去了哪里?”

    椎木荒一笑了笑:“医药公司。今早上,他天没亮就又匆匆回去了。你好像总是很关心他。”

    万时松开他的头发,后退一步。

    椎木荒一抬手将被她抓乱的金发捋回去,没有生气,反而认真地看了她许久。

    “阿溪说你比任何一匹马都要自由鲜活,而且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类型。”他笑了一下,“我以前不信,现在真的相信了。”

    万时抱着还隐隐刺痛的手臂,隔着衣袖抚摸着那三个崭新的方形伤疤,冷笑道:“那你其实是我见过的最没劲的男人。”

    椎木溪至少还有很重的事业心。她对权力、股价和名望的兴趣都是真的,玩弄别人也像是她忙碌生活里的一点娱乐。

    椎木荒一却像是装着空气的玻璃花瓶。

    她宁愿看见维德那样的怪物,明明已经只剩下一团藏在钢铁里的东西,还要拼命抓住别人的血肉与温度,至少他们丑陋得很努力。

    万时随手拽掉项链,扔进茶杯:“滚吧,玩过家家还玩上瘾了吗?”

    椎木荒一好奇的看着她:“你可以留着这条项链,它足够你衣食无忧。”

    万时笑了:“装装惊喜你还真信了啊?珠宝这种死物,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她赤脚踩过修剪整齐的草地,软底拖鞋还在另一只手里拎着。

    万时走回豪宅大厅,环顾四周后忽然走向厨房,无视所有弯腰要帮忙的仆从,拿了一个干净的小密封盒,然后快步走上了楼。

    她从万繁卧室的盥洗室里,舀出那些还有些奇怪的过了几个小时还没凝结的血块血滴,放在盒子中。

    然后根本没回房间拿她那些虚假的“行李”,下楼走出大厅。

    椎木荒一站在宅邸的双开木门边抱臂看着她,她穿着吊带睡裙外面披着浅色的浴袍,风吹进来勾勒出她身躯的轮廓,而她就这么空着手只拿装着血的密封盒,赤脚一路朝花园外面走去。

    椎木荒一望着她背影好久,表情有些恍惚,忽然才惊醒对旁边的人道:“拿双鞋,把她送到花园外。”

    管家立刻追上去,过了许久才回来:“没追上……万小姐一出门就失踪了。”

    万时走在万城街头,把牙套扔进垃圾桶,总算能好好舔一下牙尖,她胳膊夹着密封盒,她踩烂旧的光脑,然后随便在街上买了个新的光脑,将自己本来藏在牙套内侧的芯片插了进去。

    响了几声后,司各脱那张有着诸多义体痕迹的脸出现在光脑屏幕里。

    司各脱看到她穿着昂贵的绸缎睡衣站在街头,竟然没事人似的吃着烤串,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才联系我?”

    “我在飞行器里睡着了,醒过来之后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万时将手臂抬到镜头前,扯起衣袖,“他们从我身上割走了三块皮,椎木家说是万繁,但我还不确定。”

    司各脱猛地坐直了:“你昨天不是在跟万繁……”

    他立刻调出记录:“你从公司离开进入椎木家的豪宅后我就只能看到外部监控了,但听你身上的监测器,我没听到任何不对劲的,万繁抱着你,你们俩人还在聊天,然后回到房间就听到你俩开始抱着啃——我就把监听关了,只开着生命体征检测,但现实一两个小时后你的心率就平息下来进入睡眠了。”

    万时瞪大了眼睛。

    她压根没有苏醒,更别说跟万繁说话了。而且如果发生了亲密,她身体上一定能感受到……

    难道万繁知道司各脱一直在监听协助她,所以特意黑入设备替换信号等等,来蒙混过关吗?

    司各脱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咬住烟嘴骂了一声:“那个小子知道我在盯着你,所以信号造假了?!确实,他这种顶尖黑客,完全能让我手底下的黑客检查不出来。”

    “不过从外部监视角度,确实能亲眼看到万繁一直在你房间,直到清晨他才离开了这里,之后几个小时椎木荒一才回去。”

    万繁都用上这种手段了,万时觉得也没什么可说的,她撕掉贴在手掌皮肤上的假义体贴片:“我要去椎木医药公司。之前就拿到了他的虹膜,刚刚我也拿到了他的血。我能拥有最高权限了。”

    司各脱顿了顿:“……你们俩真不愧是互称兄妹。”

    他转身将身边的大型光脑拖过来,调出几份杂乱的记录:“不过,你之前留在医药公司里的监测设备确实发挥了作用,它不是用来监听或者监视,而是拦截部分远程传输的信号。”

    只是椎木公司地下的通信并不完全从同一个地方经过,他拿到的都是被截断的光脑传输记录,有些甚至只有标题、时间和申请人这样的只言片语。

    他说罢就把记录发给了万时,她将烤串钳子随手一扔,低头飞快往下看。

    系统显示,万繁以自己的权限申请录入了三份身体组织。

    用途一栏写着“融合适配实验”。

    第293章 只要把他杀

    还有一份清晨发出的临时申请。

    万繁回到公司以后,要求替换某个已经准备好的重要样本。申请反复修改过数次,最后以他的最高权限通过。

    而且按照计划,这次所谓的“融合适配实验”,就在今天夜晚以保密状态实行,目前只能看到几个实验室的占用记录,看不到更多细节。

    司各脱的声音沉下去:“后面的内容没传出来。”

    万时盯着短短几行字,手臂内侧的三块伤口又隐隐发疼。

    “融合什么?”她声音有些颤抖:“他要对我的基因做什么实验?!”

    椎木溪中午还在餐桌上笑着说,只要有任何人的基因,就能制造孩子,甚至制造另一个人。

    他们是要克隆她吗?

    还是想将她跟什么东西融合?

    万繁也想把她变成克隆人?像维德复制他、复制那些巴吉度猎犬一样,再复制出一个万时?

    万时在街头慢慢蹲下去,忍不住将指尖塞进嘴里,牙齿不断咬着指甲边缘。

    或者这就是椎木溪的意思,说不定他早就成为了资本的一部分,他跟椎木溪可是对外公开的“未婚夫妻”,这一切都是个诱骗她傻傻送进来的陷阱!

    牙齿咬破指腹,血顺着她的嘴角蹭过去。

    她眼神愈发混乱,满心只有对自己愚蠢的恼羞成怒:这么多年没见,她怎么能相信万繁一点?

    她还设想他如果身不由已,就把他也捞出来,结果不只是她在拖延时间、搜集权限、计划怎么摧毁椎木家。

    结果万繁也在拖延时间。

    他把她叫去公司,让她看到那些东西,让她以为他愿意跟自己共享秘密。另一边却给她下药,趁她昏迷从她身上割肉!

    司各脱在屏幕里叫了她好几声,她都像是没听到。

    她的脑袋里最后只剩下一个很清楚的想法。

    杀了万繁。

    只要把他杀了,把椎木公司手里所拥有的一切关于她基因的样本都毁掉,她才能真的自由安全。

    只要把他杀掉,这次令她蒙羞的“爱”与背叛才能结束!

    “等不了了。”万时忽然开口。

    司各脱有些心痛地看着她:“你先把手从嘴里拿出来!”

    万时站起身,舔了一下满是血的指甲:“今晚行动。”

    司各脱不同意:“你现在情绪不对。”

    万时抓着头发尖叫道:“我一直都这样的性格!再不抓紧他们不知道会复制出多少个我来,必须杀了他——杀了他!”

    司各脱沉默了片刻。如果真是最恐惧自己被克隆,她说的该是必须毁掉样本,但万时最想要做的其实是杀了万繁。

    杀了这个背叛自己的人。

    司各脱耐下性子安抚道:“咱们之前就有备案计划。这些我都有准备,几个小时差不多够了。”

    他们原本就讨论过怎样进入椎木医药公司,只是一直没有决定行动时间。

    最直接的一套计划,需要万时拿到足够高的权限,也需要她进入地下实地确认各处通道。

    现在这两样都已经有了。

    万时手指抚过脸颊,从指缝里盯着光脑画面中的司各脱,忽然哽咽声中颤抖着肩膀道:“司各脱会帮我吧,你会站在我这边吧……”

    她口吻那么脆弱柔软,从指缝里透出的目光却像是隧道深处的一点光亮,死盯着司各脱,仿佛他脸上有一丝犹豫,她就会先杀了他。

    司各脱望着她,他全然知道她在演戏,可还是半晌后叹了口气,仿佛是她的不安痛苦都是他的失职一样,轻声道:“当然。你先回来,不要在街上晃荡,回到老地方来,还有你那个吊带裙子领口太低了。”

    万时终于噗嗤笑了起来,她拿开挡着脸的手,刚刚虽然做出哽咽哭声,此刻看脸上哪有半点泪痕,只有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

    万时拇指抹掉嘴角的血,站起身:“让万繁身败名裂的那些东西也准备好。”

    司各脱顿了顿:“好。我只是担心……”

    “你不要管我会受什么影响。”万时盯着光脑,“我一定要他身败名裂,失去一切。而且,把维德年轻时候的照片也找出来吧,我还要么布他是克隆人这件事。”

    司各脱捏住烟,将火头按进烟灰缸里。

    “……好。”

    万米高空,日落紫云。

    椎木溪的飞机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上空。

    她原定参加完活动再去赶第二天早晨在本家的重要晚宴,助理已经把礼服挂在舱室里,造型师也坐在旁边的位置上昏昏欲睡。

    可她从会场出来以后,就在飞机上翻看另一份材料少得可怜的报告。

    万时。

    椎木溪承认自己一开始对她的疑虑,也因为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而暂时放下。同时代绝大多数人都因为义体、药物和污染变得浑浊、粗糙、疲惫,而她就像是从人类从未涉足的丛林中骑着老虎挥着鞭子出来的美丽野人。

    装得再温顺,燃烧的灵魂都是遮盖不住的。

    她一直在调查万时,从开始的造假履历,到后来毫无信息的空白人生,以椎木家族的本事,竟然一两个月都查不出来她是谁——

    椎木溪总觉得她应该有着相当传奇的过去。

    终于她确认万时没有任何义体之后,以此为突破点,派各路侦探四处走访,终于得到了一点消息。

    曾经在新国有个专门替有钱人寻找纯人类身体的人,吹嘘自己在战场边抓过一个尤国口音的小女孩,在新国卖出了惊人的高价。

    女孩宝贵得有些不像真的,完全没有义体,长得漂亮,身体也很健康。听说她出生在尤国,家里有人信奉摩安教,所以才会在这个义体率接近百分之百的时代,保留下那么干净的一具身体。

    侦探立刻找上门,那人却吓得什么都招了,他说自己只是人贩子的酒友,十年前听说这件事的。

    那个人贩子四处吹嘘卖出高价、卖给了住在豪宅里的有钱老爷,结果没多久就被杀了。

    他也是这几年觉得没事了,才敢把对方的事情按在自己身上到处吹嘘——

    椎木溪坐在飞行器里,慢慢把手里的酒杯放了下来。

    有了这条线索,那就很好猜了。万繁是维德克隆出的某一代产物,万时跟他认识亲近,甚至俩人都没掩饰同一个姓氏,看起来就是维德在十年前买了她。

    维德亲手抹掉了那个女孩存在的痕迹,而她在维德死后又不知流落到了哪里,一直用隐形人的身份生活在社会里。

    而且万时这个名字听起来,确实更像尤国主体民族会起的名字,也跟万时说自己母亲信摩安教对的上。

    说不定是万繁跟着她姓。

    椎木溪忽然笑起来。

    原来真的是青梅竹马。

    甚至对一个克隆体来说,她可能是他人生认识的第一个活人,甚至是他很多年间身边唯一的“人类”。

    当时椎木溪就对万繁经手过一轮轮的实验折磨也没求死这件事很好奇——什么能支撑一个克隆体活下来?

    难道就是这个万时的存在?

    这也让椎木溪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无法确定万繁会为此做出什么事。

    几年前,万繁在实验中被确认无法再衍生克隆体、无法生育而失去了研究价值,但他对克隆方面掌握的知识却几乎跟维德相当。

    椎木家族把他从试验品变成研究者,他又凭借惊人的才能,从研究者进入椎木家族的核心。他知道的事情太多,手里掌握的东西也太多。

    椎木溪拨通下属的通讯,在对方简短的应答后:“对W017号实验体下手吧。”

    对面的人似乎问了什么。

    “不要让丝派若做。”椎木溪道,“她跟万繁待在一起太久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忽然冒出点同事情谊。而且她脑子也不正常,真到了关键时候,说不定更想看看万繁会变成什么样,根本不听我们的。”

    “哦对,万时也可以收网了。她在万城内之前常去的几个点位你们不都调查过了吗?她的团伙还没完全确认也不要紧,把她抓住就行了。最好别让她死。”

    就在这时,椎木溪的光脑上忽然跳出另一个通讯。

    来电人正是万繁。

    这也太巧合了……

    椎木溪微微眯起眼睛,接通以后没有说话。

    对面也没有画面,只有万繁有些虚弱的笑声:“椎木溪,别在公司的系统里商量怎么处理我。”

    椎木溪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他果然已经渗透了公司。

    万繁含笑道:“你们这些资本家就是太害怕输,所以总会做一些短期看起来很有用,最后却把自己脖子套进去的事。”

    “比如让我进入椎木医药公司,比如为了尽快拿出新的克隆产业,把最深层的技术和权限交给我。你们那时候只想着股价能涨多少,没想过我会在里面留下什么。”

    椎木溪看了一眼旁边的助理。

    助理已经慌张地低头检查光脑,确认他们刚刚的通信有没有被人监听。

    万繁声音里带着笑:“你不用找了。我备份了椎木医药公司这些年关于克隆与医药技术的很多资料。我活着,它们就好好待着。我要是死了,它们会出现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繁。”椎木溪忽然笑起来,“你打这个电话其实并不明智,我肯定会迅速反向追杀你的。可你突然这么紧张,是因为我在查到你的心头肉了吗?”

    通讯骤然断掉。

    椎木溪盯着黑下去的屏幕。

    他可以反向监听她的消息,岂不是她这段时间不知暴露了多少椎木家族的核心消息出去。

    这架飞行器里的系统也已经不再可信了。

    如果等到正常降落,最起码需要三五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她不论是借用助理还是机长的通讯器,估计都会在万繁的监视下……

    椎木溪就有种感觉——万繁就是在打时间差,这几个小时的时间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找最近的地方降落。”她抬头对机长道。

    机长惊讶:“可是前段时间海啸之后,沿路两座机场都没有恢复,要到最近的机场也要三个多小时。”

    椎木溪低头看下去:“那就联络最近的私人机场,我需要在一个小时内落地。你要是做不到我就自己跳伞降落。”

    机长看到助理已经准备去拿跳伞装备,也没想到椎木溪是这种狠人,连忙道:“这附近可能有个跑道很短的旅游地小机场,大不了我们冲进水里迫降,您稍等!”

    飞行器最终停在了一处海滩上的水上机场,只不过半边机翼都因为跑道不够长而侧歪在地面上,烧毁融化,无数消防车正在浇水灭火。

    夕阳将整片海水照得金红,假椰子树的叶片随着设定好的海风角度摇摆,许多游客穿着泳衣在栈桥旁边都忘了拍照,围观着这场机场火灾。

    椎木溪拍了拍身上脏污的衣物,袒露着烧焦人造皮肤下的义体部件,助理从一位游客手里买来一部光脑。

    她踩着靴子走到水边,拨了拨金发,重新拨出通讯。

    “找到万繁现在的坐标。”她看着夕阳道,“实行灵肉分离计划,现在立刻。小心一点,别让他死了。”

    深夜。椎木医药公司地下研究区。

    万繁坐在实验椅上,低头给万时发送消息。

    [醒了吗?你胳膊上的伤是我造成的,抱歉。]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所以只能到这时候才给你发消息。]

    [我知道不会想让克隆实验的悲剧再继续,所以我会——]

    他将第三条输入到一半,才发现前面的消息都没有发出去。

    万繁皱眉又重新连接了一次,还是失败。

    万繁看了一眼右上角彻底消失的信号,只当是椎木溪切断了这里的通信,嘴角露出一点轻蔑的笑,大不了她就现在来,到时候他的实验也差不多了。

    丝派若坐在对面,将保温箱打开。

    里面并排放着三只很小的切片盒,标签上是万繁用签字笔画的简笔画——尖牙小女孩在跺脚尖叫。

    其中一块已经被使用,另外两块还放在盒子里。

    丝派若看了一眼他的手臂上泛红的印子:“第一块都不适配,你还要继续?”

    万繁面露失望,嘴上轻松:“早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

    丝派若:“我建议另外两块在稳定剂内与细胞溶液浸泡,然后添加CVIIT2进行染色溶解,适配的概率会高很多,至少会给你身体适应的时间。”

    万繁低头碰了碰手臂:“好。但我时间不多,两个小时之内能结束吗?”

    丝派若点头:“我尽快。”

    她只是将两只切片盒拿出来,起身送进旁边的设备。

    万繁感觉鼻血又要涌流下来,而且眼睛也开始有了发炎反应,如果不赌一把,他可能会在一个月左右就全身免疫系统崩塌而死。

    不过丝派若说,实验也可能完全失败,他不在乎,他一定要试一把。

    就在这时,实验室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万繁没有睁眼,只是按动了之前放在手边的按钮——

    他想到了椎木溪在接到通信之后会很快来找他,但没想到这么快。

    不过至少不会去再把关注放在小时身上。

    他按动几下,却发现能将区域隔离封锁起来的安保系统没有起效。

    万繁皱起眉头,面露惊愕。

    他在之前就把系统权限改成了完全由自己的虹膜血液控制,就算椎木溪本人过来或者发起任何后台攻击,也不可能撼动他的最高权限,怎么可能……

    第294章 万繁抬起自

    几位雇佣兵带着数位医生与研究员一路穿梭到万繁面前,他们似乎也没想到会这么一路顺利,有些不可置信的仰头看了看应该落下的隔离门。

    丝派若对万繁和椎木溪的争斗一概不知,她皱起眉头,只觉得自己夜里加班有陌生人闯进来了:“谁让你们进来的?过消毒室了吗?怎么不穿鞋套!”

    带队的人挑眉看了丝派若一眼。

    万繁刚抬头,一名雇佣兵已经将针剂按在丝派若颈侧。她身体一软,从轮椅上向旁边栽倒,立刻被两个人扶住。

    万繁撑住实验椅想要站起来,身后的护卫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他脑中乱转,没能第一时间想到自己隔离系统失效的原因,但也只能尽力冷静下来谈判道:“别着急,给我一点时间,我不会离开实验室,只让我做完手头一点事。”

    对方却粗鲁的将面罩猛地扣在他脸上。

    他挣扎着用手肘撞向雇佣兵的腰腹,另一个人却从后方抓住他的头发,将面罩死死压紧。甜得发苦的气味涌入鼻腔。

    万繁喉咙里哽道:“……我死了一切都会传出去!”

    雇佣兵笑了笑:“不会让你死的。”

    视野彻底模糊之前,万繁只看到丝派若被人带出实验室。

    而浸泡这万时的两块皮肤样品的切片盒还在设备里,没有被人发现——

    ……

    十几分钟前,夜晚无人的椎木医药公司地下研究区,系统内亮起无声的污染警报,各个主要出入口封闭。

    无人运输设备停在轨道边,整个地下研究区绝大多数的地方都已经关上了灯,只有几处亮着。

    运输通道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打开。

    万时穿着工装走入货运电梯,头发盘在帽子里,货运电梯内部的义体信号扫描装置还在运行,而万时如同幽灵一般从其中穿过。

    她按动按钮让货梯在中间楼层停住,她撬开金属门,顺着索道滑下去,直到对应的楼层,她再次从电梯井中撬开对应的入口,终于抵达了地下研究区。

    万时很快辨别方向,靠边确认等待司各脱的下一步指令,才溜入了主控中心。

    她将虹膜资料扫描在最高权限的设备商,身份验证的针尖探出来时,快速将提纯后的血液抹上去,显示她进入了系统。

    她率先切断了整个地下研究区的全部信号连接,以防万繁向外联系找救兵。

    耳机里响起司各脱的声音:“打开自检系统,机器人会试图找寻污染泄漏点,我这边找到的黑客会覆盖系统,让外界以为内部正在进行有毒气体泄露的自检,他们短时间就不会进来。”

    万时听说司各脱花了血本,从暗网上找了个不比万繁技术差的数学师黑客。

    果然系统立刻覆盖,万时配合手动操作顶掉了万繁之前的权限,更深处的隔离门缓缓开启。

    司各脱也已经从另一条通道下来:“我现在去总控中心接替你的位置,你可以进入了,能看到七点钟方向有一间实验室正在使用。”

    万时摸出门,地下大部分区域都已经熄灯。

    只有无人设备还在黑暗中移动,细长的灯光从地面扫过去。实验室里透明培养池里的液体被照亮,一些蜷缩的肉团组织在其中沉浮,她身影融化在影子里,悄无声息的穿过走廊。

    万时走到拐角时,忽然听到了脚步。

    她一惊闪身躲到运输箱后,看见十几位医生、研究员和雇佣兵从另一头经过。

    难道是万繁知道她会来,特意叫来保护他实验的?这群人是在污染警报之前就从别的通路进来的吗?

    万时压低帽檐,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跟过去。

    她隔着几道玻璃,先看见了坐在实验椅上的万繁。

    他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隐约还能看到鼻血留下的红痕,挽着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块方形疤痕。丝派若在他对面打开保温箱,里面放着皮肤样本的切片盒。

    是她的皮肤!

    万时握住工装口袋里的陶瓷刀。

    下一刻,那群人竟然冲进去打昏丝派若,将她从轮椅上扶起来带走了?!

    万繁也被扣上面罩,强行拖向更深处的封闭房间……

    万时躲在门外愣住。

    她本来以为这些人是来帮助万繁完成实验的……

    可眼前的一切更像是他们在袭击他?!

    她几乎立刻想到是椎木家族的人也不赞成万繁的做法,已经要派人来抓他了。

    万时冷笑:真是一报还一报。

    她等到最后一个护卫离开,快速钻进刚刚的实验室。

    打开的保温箱还在桌上。

    旁边的培养池已经开始工作,投影上显示着那两份浸泡的身体组织的编号,打开的样本盒盖放在一边,上面的尖牙小鬼简笔画一看就知道是她。

    万时觉得匪夷所思:万繁这个要偷走她基因去克隆的贱人,怎么还有心思画个她在上面?

    设备界面上无数她看不懂的数值向下滚动,几根细管正在将透明液体送进池中,隔着设备玻璃能看到那两块被浸泡的小小皮肤。

    ……难道克隆实验已经开始了?

    她拿起桌边的工具,剪断培养池下方的两条线路,扯开外皮,将裸露的部分一同扔进液体里。

    培养池边缘的检测器火花四溅,池子内的两块指甲大小的皮肤样本立刻在池子中变得焦黑卷边,液体逐渐冒泡,整台设备发出尖锐警报,正在运转的几个机械臂抽搐着撞在一起。

    万时后退几步。

    她又看向这件实验室周围的几台机器,每一台机器都在运行。

    屏幕上全是她看不懂的数据,她总觉得其中都在表示细胞、基因、复制那些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也不确定自己的两块皮肤是不是已经被复制拆分——

    要不把这些都炸毁了!

    忽然司各脱从耳机中开口道:“突然有一间实验手术室开始使用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这边打算启动短路熔毁程式,却被提醒说这间实验室有独立后备电源。”

    万时看过去,绕过几道门有一间手术室亮着灯,正是万繁被拖过去的方向,她冷声道:“狗咬狗呢。我去看一眼,说不定能亲眼看到他皮被扒下来。”

    可她也有点好奇:两方意见不统一也就算了,为什么椎木溪的人把他带去手术室了?

    万时轻手轻脚的穿过漆黑的走廊,在门外等待片刻后,从手术室的窗户往里看去。

    万时先看到几名持枪护卫。

    他们围着数位研究员与医生,万繁已经被固定在中间的平台上。头发散乱地压在金属环里,整个头颅被一只巨大的罩子扣住,数条线路贴在太阳穴与后颈。

    仪器里的光从他紧闭的眼皮上扫过。

    万时忽然觉得这个“手术”有点眼熟——这是维德当年上传意识到新身体时候用的技术!

    而万繁身边并没有其他的身体,只有看起来像是储存设备的便携式机器,似乎他们想要把他的意识撞进那个没有手提箱大的盒子里。

    椎木溪已经掌握了意识上传技术了吗?!

    她立刻靠着墙,紧接着就听到了雇佣兵和医生的声音:

    “麻醉不要给太深,否则意识无法完成传输。”

    “扫描之后确实发现他的心脏里有阀门装置,只要停跳就可能会发出指令,而且这是跟肌电信号连在一起的,如果只是靠外接模拟心跳是没用的——”

    “老板说了,他如果死了就会把多项技术成果直接共享给几家竞争对手,所以你们小心点,别让他死了。”

    万时后背直冒冷汗。

    是说万繁好像在用自己的性命挂钩着秘密来威胁椎木溪,而椎木溪打算把他的意识上传到箱子里,留下他具有研究价值的植物人躯体?!

    司各脱在耳机中道:“开始短路熔毁指令,目前正在运行的这几台仪器预计会在几分钟后烧毁。我把逃脱路线发到你的光脑,两条线路你可以随意——”

    下一秒,整个地下研究区骤然熄灭。

    无人设备停在黑暗中,手术室里的机器也发出一连串失去力量的闷响。

    有人惊慌道:“断电了!”

    手术室门锁失效。

    黑暗只持续了几秒,手术室上方的灯又闪烁起来,机器发出嗡鸣,备用电源重新启动,那些贴在万繁头颅上的装置再度亮起。

    只是电力极不稳定,灯光忽明忽暗,医生道:“等一下,这个电力状况没法继续上传,他会死的——”

    而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手持陶瓷刀身穿工装的年轻女孩,跨立在手术台上,手中洁白刀面一闪,刺向了最近的那位雇佣兵脖颈。

    血浆喷溅在无影灯上,她的身影骤然滑过手术台下方,轻轻的“噗”声之后,有位雇佣兵感觉自己大腿根一凉,主动脉的血溅射在自己挂在腰边的武器上。

    手术室里只剩下尖叫、血和不断闪烁的白光。

    有人下意识想要开枪,雇佣兵队长怒喝:“不要开枪!把W017号实验体打死了我们都要完蛋!”

    他说罢立刻拔出腰间的义体干扰器,他们都戴着防止入侵脑机接口的薄铅半盔,可以不受干扰器发出的强烈信号干扰——

    却没想到那年轻女人如同在蓝绿色手术室中游动的金鱼,动作丝毫不受影响,跳上其中一人的后背,朝脖颈连刺数刀。

    队长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完全没有义体化的杀人高手。

    这几年在新国一直传闻有个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有义体的杀手,能够逃脱所有脑机登记、义体信号的监测,在这个赛博时代如“幽灵”一般杀人。

    他没想到万繁会雇佣“幽灵”,更没想到幽灵是个年轻女人。

    队长立刻道:“不论他出了多少钱,椎木家族都能翻五倍!”

    年轻女人动作一顿,溅着几滴血的白皙面容上露出极其嘲讽的怪笑,她有点怜悯的看着他,一言不发就朝他冲过来。

    队长脊背胸膛的金属义体迸发出热汽,他立刻以人类躯体无法达到的速度几乎瞬移躲避。

    却没想到这年轻女人研究过太多依赖义体的人类的习惯性动作,竟然预判了他的移动方向,拿起手术台上的止血钳,将尖端刺入他颈侧的脑机接口。

    万繁猛地吸进一口气,睁开眼睛。

    血顺着旁边人的身体溅了他满脸,他的视野还没有恢复,只看到一个熟悉纤瘦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灯光搏斗着。

    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毕竟过去几年,他总是梦到司各脱来抓他们俩时,万时朝他冲过来的表情。

    但眼前并不是梦。

    一位高度义体化的雇佣兵剧痛挣扎,义眼乱闪,手臂失控,甚至撞翻了旁边的几台仪器,打昏了离他最近的研究员。

    万时则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的动作,慢悠悠拿起另一把窄而长的窥镜,就在他挥拳的破绽中,从他鼻腔插进了脑子里——

    万繁撑着手术台坐起来,愣愣望着万时。

    万时拔出沾着脑浆和血的窥镜,转过脸来,跟坐在手术台上的万繁四目相对。

    她表情僵住。

    万繁看着她沾血的面容,眼眶发酸。

    哪怕接下来他实验失败,彻底垮掉,似乎也没什么遗憾了,是克隆体还是完整的人,或许只区别在于这一瞬。

    他笑了笑:“又被你救——”

    万时却冲上来,猛地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撞向旁边的仪器!

    万繁眼前一黑,鼻梁剧痛,闷哼出声。

    他被重新按在了手术台上,已经被别人的血暖热的刀刃,随即抵住他的脖颈,万时跨坐在他身上,抓着他的头发,将脸凑近。

    她带着笑意道:“天啊我好蠢啊,我怎么能再相信你,相信一个尊贵的政厅议员,一个跟顶尖资本家族有婚约的男人。”

    万繁眼前血红,他怔愣的看着万时。

    她嘴角带着自嘲的笑容,眼里却连之前重逢时的愤怒都没有了,而是沉在水底的悲伤。

    万时笑道:“我其实该感谢你心软的。要不然你完全可以在一个多月前弄死我,或者是在找人围攻我们的那间小出租屋。可你还是决定先睡几次再说,好一个兄妹情深。”

    万繁直直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万时脑海中对这件事的想象全然不同。

    他正要开口,不远处传来一声爆裂的巨响。

    万繁猛地撑起身朝外看去。

    透过打开的手术室大门,能看到他之前所在的那间实验室里,设备全都已经停止运行,培养池中还冒着黑烟。其中放着万时皮肤样本的那台设备侧面燃起火焰,火舌正沿着线路向上攀爬,照亮了周围。

    万繁脸色骤变。

    万时让开身体,慵懒的坐在手术床上晃着脚,让他好好欣赏功亏一篑的感觉。

    万繁几乎是跌下手术台,赤脚奔向门外,可他身体还因为麻药而有些发软,跌倒在地,回首看她,失声道:“是你做的?还是椎木溪的人干的?”

    万时胸口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他差点被椎木溪的人弄死,醒过来以后第一件事,还是在意那份从她身上割下来的样本。

    他扶着门框,脸色被火光照得跳动,踉跄起身,万时跳下手术台,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朝着火实验室的方向拖去,欣赏着万繁在黑暗中被跳跃火光照的有些绝望的表情。

    她咬牙笑起来:“是不是火势还不够大?”

    她说着推开万繁,抄起旁边的一辆金属推车,朝实验室内砸去,万繁头晕目眩,伸手想要拦她却根本做不到。

    玻璃碎片四溅,他跌跌撞撞追进实验室,竟然要伸手向那培养池内,想要捞出切片——

    只是万繁低下头去,看轻培养池内沸腾的液体正在翻滚,他彻底面无血色,歪着身子几乎要倒下去。

    万时快意的看着他那张脸,笑意扭曲:“你跟维德根本就是同一个人。连劣等的基因都是复制来的,做出来的事也一模一样!你就自己当个克隆人吧,别拉上我垫背。”

    万繁慢慢转过头来,血从他的鼻腔流下,眼白也逐渐被红色浸透,他终于理解了万时愤怒的原因,哀声道:“我没有打算克隆你!我自己的命运都改变不了,我为什么会把你拖进这种诅咒里!”

    烧焦的切片盒落在地面,周围他准备太久的许多机器都已经被吞入火苗中,他恍惚道:“我只是想要变成另外的人……我只是不想成为他的克隆体,作为他的克隆体死去。”

    万时胸口起伏:“什么?”

    万繁抬起自己的手臂,手指颤抖着挽起垂落的袖口。

    一小块颜色略有不同的皮肤被贴敷在他手臂内侧,周围已经发红肿胀。

    “这几年的研究发现,我作为克隆体能融合其他人的基因,只是成功率不算高……”万繁的声音越来越哑,“只要有一块皮肤能融合,后续就会慢慢改变我身体,再往后我可以用更激进的实验去改变血液、骨骼。”

    万时盯着那块皮肤。

    那是从她手臂上切割下来的一小块皮肤。

    如今在万繁身上,像是已经快要腐烂的补丁。

    万繁眼睛里的血越来越多,几乎汇聚在眼角:“只要移植成功,我们就是真正的基因相连的亲人,我就不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克隆体!我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接下来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基因和人生!”

    第295章 “我知道你

    “我从来不是谁生下来的孩子,只是维德复制出来的一具身体!我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是自己决定的,我连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才能,全都是被他刻意培养复制来的!”

    “你至少是母亲创造的。你跟这个世界有过连接,哪怕你母亲已经死了,她也真的生过你!可我算什么?”

    万繁知道妈妈的事情……

    “所以你给我下药,从我身上割肉?”万时惊愕之余,脑中只有下意识的抵触反驳,急切反驳道:“你想当我的哥哥,为什么连问都不敢问我?”

    万繁失控道:“因为你不会同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实验室里回响,万时愣了片刻。

    万繁倒退半步,绿色的瞳孔被染得像血池里两块碧玉,他望着她落泪道:“你这一个多月相信过我吗?你一边跟我上床,一边让司各脱拍下照片!你说是想跟我一起走,可还是想尽办法拿到我的虹膜照片,还在试探我的话语是真是假。”

    万繁果然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监视他,知道她根本没有完全相信过他。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当年我也不想离开你,我找你也找了那么久!甚至我刚获得一点自由,身体都还不能站起来的时候,就黑入系统连接到线上帮你逃离维德。等我能走出控制,立刻去旧宅找你、我留下了纸条、我带走了玩偶,可你始终觉得我是背叛了你——”

    万时瞳孔一缩。

    “我打算只要移植上就告诉你,可该死的消息发不出去。”万繁喉咙里不断泛起血腥味:“或者……或者我也没打算告诉你。因为这个实验大概率不会成功,我也活不了两个月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和血从眼角流下来。

    “十一死的时候很狼狈。它迅速老化,皮肤溃烂,脏器衰败,不断呕吐、抽搐、失禁。维德提前把你带走了,没有让你看到。”

    “我一定也会那么死去。我不想让你看到,你肯定会做噩梦的。你的噩梦已经够多了。”

    万时的嘴唇动了动。

    万繁望着她,忽然笑个不停:“不过现在也没必要再说了。我再也不可能成为你真正的哥哥。终其一生,我都只是维德的克隆人。你杀了他,当然也能杀我。”

    “或者就应该让你杀了我,这基因就应该毁在你手里才是收尾不是吗?”

    万时僵直的站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在发现伤口、看到那些记录以后,就已经听不进去别的东西。

    她很不想承认,可万繁这满是血的痛苦绝望面容,让她害怕。

    她说万繁跟维德几乎一模一样,是对他人格多么大的否定,毕竟这个世界上最让他感到痛苦的人就是维德。

    而曾经他们为了自由,在孤独中紧紧拥抱着彼此,在那座死亡一样的庄园里感觉着彼此活生生的温度……

    可一种更强烈的愤怒又在羞耻和后悔下面涌动。

    她没有做错!

    她就是靠这样的警惕活下来的。

    她如果总是愿意等别人解释,愿意相信那些人有苦衷,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万时咬着嘴唇,颤抖中怒极反笑:“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的自私。你了解我的性格还要这么干,你就是活该!”

    周围火势慢慢扩散,两个人站在令人浑身发冷的火焰之中,万繁看着她轻声道:“我确实是自私。而且我确实……小看了你身上能毁灭他人的力量。”

    万繁蹙着眉看着她,脸上苦涩的笑起来:“我到底是什么都没有创造过,我的技术来自维德的天赋,我的价值来自他给的克隆躯体,甚至我都没能创造一份信任、一份爱……”

    万时张了张嘴。

    他只是在感慨自己,可万时就像是面对镜子,感觉一切在说的是她——

    她一路摧毁,一路横冲直撞,一路将其他人的血肉碾在她要活下去的路上。

    万时只感觉耳边嘈杂不堪,火焰之中无数人走到了她身边。

    她不是只会偷、抢、杀人!

    那些爱她或恨她的人,伤害她或拥抱她的人,并不是都被她毁掉了!

    “闭嘴。姐姐!闭嘴!你没死、你没死——我不需要你说我没毁掉那个狗屁家庭!”她尖叫道。

    万繁一怔。

    万时却没有看他,侧脸望着旁边的空地,猛地甩了一下肩膀:“跟妈妈没有关系!我就是要这么活下去!”

    她环顾着空旷的地下研究区,身躯却像是在人流中被挤得站不稳,目光完全没在看万繁,看向的仿佛是无数幽灵的面庞。

    “圆姐,别逗我,我活下来是我命好!要不然我早就像你一样死在泥堆里了——”

    “老金,你别笑死我,你蠢得被我杀了还要搂着我,凭什么教我做事情?我早把你忘了!”

    “都滚开,别围着我了,都闭嘴!闭嘴!”

    万繁愣愣的望着她。

    之前万时在庄园里就这样胡言乱语过,可等二人获得自由之后,她就很少再“犯病”,他以为她已经好了……

    他忽然走过去,两只手用力搂住她,将尖声叫骂的万时用力搂进怀里,手指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被汗水湿透的胎发,低声道:“万时、万时,对不起,是我做了错事。周围没有人,你看着我,只有我们两个。”

    万时颤抖着瞳孔,抬起眼看向他,意识混乱。

    万繁心头剧痛,如果他死了,万时就被独留在世上这样活下去吗?

    他吻了吻她额头:“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们一定都不好,这几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万时浑身一僵。

    她最受不了这样的眼神。

    不是恨,也不是害怕。像是真的在乎她。

    “你不是我的哥哥。”万时攥紧手中的刀,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你就是一个克隆人。你凭什么怜悯我?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过得比你好多了!你只是个试验品、是个傀儡!哈,果然你还是恨我,为了报复我,就要把我描述成疯子是吗?!”

    万繁望着她,虚弱的扯了扯嘴角:“万时。”

    万时耳机里忽然传来司各脱沙哑的声音:“走!椎木家派人来了,权限要被重置了!”

    万时立刻转身推开他。

    她害怕万繁继续看她,也害怕自己再说出更多无法收回的话。

    更害怕她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生活一片狼藉。

    万时快步冲出实验室。身后却响起赤脚踩过碎玻璃的声音。

    万繁竟然追了上来。

    “你有没有去看过医生?”他一把牵住万时的手腕,“在庄园的时候你没有这么不稳定。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候也没有!你这样很不对劲了!”

    万时甩开他:“别跟着我!”

    万繁想到她的正常其实都是掩饰,实际上的她比当初更加千疮百孔,就只觉得心要被攥烂了:“万时,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这次我陪你,一定不会再有心理医生欺骗你——”

    万时冷笑:“我最不信的人就是你!而且,你自己人生一团糟糕,快死的人了,能不能别来教我了!”

    两个人在漆黑的走廊里一前一后,火焰已经从实验室蔓延出来,备用电力还在不停闪烁。

    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与喊声。

    司各脱在耳机里急切的告诉她最近的备用电梯。

    万时从工装口袋里拿出折叠撬棍,打开电梯,她自己的身躯先挤进去,然后忽然从电梯缝隙中伸出手,抓住了万繁的手腕:“别废话了!”

    万繁堪堪挤进电梯里,万时一巴掌拍在关门的按钮上,她对耳机急道:“司各脱,我已经上了备用电梯,你那边怎么走?”

    司各脱沙哑的声音短促道:“我有办法。他们已经进来了。两条路线目前还都可行。快点走别停,我会手动关——”

    电梯门合拢,他的声音被杂音切碎,最后只剩下几个模糊字节。

    万时按着耳边:“你说什么?司各脱!”

    没有回应。

    整个轿厢没有灯,两个人陷入黑暗。

    电梯缓慢上升,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万时靠着一边喘气,万繁则在另一侧。她看不见他,只能听到血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黑暗里沉默了太久,电梯轨道的摩擦声原来那么刺耳,失重超重带来的耳膜鼓动甚至让他们都有短暂的失聪感。

    万时忽然很轻地开口:“……我觉得我这几年过得不算好。”

    万繁呼吸一顿。

    她声音好像从废墟中传来,“对我们来说,怎么才算过得好?”

    可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或许曾经她跟万繁生活在一起的时间,是很好的,可是她也害怕那种被另一个人深入生活的感觉,他的一举一动会引来她不安的震动,她总是对一切过激。

    年轻的女孩总是把握不住所有的刻度,爱恨都很极端,更何况她这样的经历。

    年少时越是喜欢他依赖他,越容易因为一丁点不合而爆发烈火般决绝的反噬。

    而且她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生活的解药和答案是唯一的。

    万时忽然想,等今天回去,可以做个蛋糕。

    司各脱最近一直在玩命抽烟,忙得连正经饭都没怎么吃。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张桌子边吃东西了。

    万时不知道什么样的生活算好。

    但她大概知道谁对她好。

    电梯终于停下,灯光猛地亮起。

    万时被刺得眯起眼睛,适应之后,才看见万繁缩在对面的角落。

    他赤裸的脚掌被玻璃割得到处是伤,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埋着脸孔,黑色发丝散在肩膀上,手上全是没有擦掉的血。

    万时停顿半晌,听到自己轻声道:“……哥哥。”

    他抬起脸来,沉默的流泪。

    万繁在那张狼藉的脸上慢慢笑起来:“小时,我也好想跟你一起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好。但已经不可能了。”

    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找了。

    这一生全是从别人那里复刻来的东西,似乎也要这样结束。

    电梯没有抵达地面,而是停在两栋建筑相连的夹层。

    万时的光脑上出现司各脱提前发来的指示图。左右两侧都有通往外界的出口,只是方向不同。

    她推开电梯门,先往左边看了一眼。

    “你走右边。”万时下定决心低声道。

    万繁抬头:“你呢?”

    万时没有回头:“我今天也算救了你。要不是我进去,不管你那个实验成不成功,椎木溪都准备把你脑子和身体分开,你怎么都是死。不过你也可以恨我,因为我会要你身败名裂,要你这个知道我底细的家伙再也没有机会伤害我。”

    万繁靠着电梯门站起来,失声道:“你应该直接杀了我吧。万时……我想让你杀了我!”

    万时的面容始终别向他看不见的方向,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侧,抬起手:“别跟上来。”

    ……

    她从夹层的出口爬出去时,外面是一座机场旁边的草坪。

    空轨从头顶经过,远处起降的大型飞行器像一颗颗从城市中起飞的星星。

    万时刚要给司各脱发消息,地底忽然传来沉闷震动。

    草叶与路边停靠的飞行器都在颤抖。

    她猛地回头。

    椎木医药公司的大楼还立在远处,好像地底深处的震动是错觉一般,

    万时呆呆站在飞机跑道旁边,忽然手指颤抖的拿起光脑,反复拨打司各脱的通讯。

    始终没有人接。

    万时望着飞向星空宇宙的飞行器,脑袋里钝钝的想:

    她果然只会毁灭一切。

    另一边,万繁从城市另一条街道走了出去。

    他从夹层里找到一件落满灰尘的外套裹在身上,赤脚混入深夜的人群。

    手臂上的疼痛越来越强烈。

    他低下头去。

    那一小块属于万时的皮肤并不接受他的身体,周围已经肿胀发红,边缘也开始慢慢起翘剥离。

    这是他仅有的万时有关的东西,难道连这也要失去?!

    万繁忽然冲进路边一家高级定制西装店。

    店员正在手工缝改样衣,被他满脸血污的模样吓了一跳,万繁将他昂贵的手表扔在桌子上,微笑道:“能把你手里的针线给我吗?”

    店员有些手抖的将缝领子用的针线递过去,万繁将手臂放在桌子上,拿着针线硬生生穿过自己的皮肉,将那块要从他身上剥离掉的万时的皮肤,一针一线缝在了自己的身上。

    店员看着他眼角与手臂流下下来的血迹,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万繁咬断了线头,然后从桌子上扯了一块面料,紧紧的一圈圈缠在手臂上,仿佛只要把它绑得足够牢,就不会从自己身体上掉下来。

    他对店员笑了笑,拿了一顶帽子遮住面容,走出店铺。

    眼睛也越来越疼。

    万繁走在街头,血从眼角不断流下来,视野像是被罩上一层红纱。

    只是他忽然很想回那间出租屋去。

    他们两个都是怪物,但就这样畸形的靠在一起真的很温暖。

    他最早租房的时候就知道那张床很小,可他从不想换。因为两个人躺上去以后,哪怕背对背,不需要刻意靠近就会碰到彼此。

    街边巨大的新闻屏幕忽然切换画面。

    主持人用兴奋的声音播报着新任议员的丑闻。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扬起脸看去。

    模糊却足够辨认的偷拍视频里,万繁走进一栋旧楼。下一段画面中,他与万时站在露台上,两个人衣衫不整地搂在一起。

    字幕将万时称为椎木荒一刚刚公开交往的女友。

    新任议员、未婚妻、未婚妻的哥哥与他的恋人。

    关系被剪辑得足够混乱,也足够让所有看客兴奋。

    万繁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听着周围人兴奋的讨论声,摇摇欲坠的身体抬起愈发模糊的眼睛。

    在不断渗血的眼瞳被血色遮蔽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幅清晰画面,是万时搂着他的脖子,在露台上仰起脸吻他。

    几天后。

    万时还是回到了出租屋。

    她知道这里算不上不安全。

    椎木溪会追查,媒体也会顺着偷拍视频找到附近。她应该立刻收拾东西,换一个身份,离开万城。

    可她还是洗了个澡,没有吹头发就坐在露台上,吊带包裹的身躯被广告牌灯光照亮。

    手臂上取皮留下的三块薄薄痕迹因为当时处理的很好,都已经快要愈合,她隔着敷料抚摸过去,几乎摸不出凹痕。

    手边的屏幕里播放着新闻,主持人说,极端环保人士潜入椎木医药公司,制造污染警报,破坏地下实验设备并纵火。

    普通研究员因为及时疏散,没有出现大规模伤亡。

    纵火者却没能离开。

    一具高度义体化的尸体在地下总控制台附近被找到,已经被火烧得难以辨认。

    而她做的蛋糕已经在冰箱里放了好几天了。

    手边的小屏幕中,始终没有播出关于克隆技术、椎木医药公司内幕相关的新闻。

    是万繁没有死?还是说他公开的消息被椎木公司压制了?

    反而是开始播放起那持续好久的什么“紫色神秘光芒”专题,说赤道附近的某些国家已经有大范围的精神疾病,人们正在失去理智、相互杀戮,还有些人陷入昏迷等等。

    真好笑,人类还需要精神疾病才相互杀戮吗?

    她换了个频道,也是主持人在继续咀嚼“万繁出轨门”的八卦,以及说椎木溪似乎一直忙于公司内务,对这件事始终没有回应;而万繁议员已经缺席各大活动超过三天。

    万时手指抚过光脑,跟他聊天的界面就显示在眼前,上次的消息还停留在她说让他来出租屋的时候,带一提冰镇啤酒。

    他发了个“遵命”的表情。

    她手指不由自主的在光脑上动起来,文字在对话框里出现又消失:

    [那块皮肤不适配就割掉。你不是非要有我的基因。]

    [你死的很丑也无所谓,如果你真的想让我杀了你,我可以下手。]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恨你。]

    她到底没有将任何一条发出去。

    万时抬起头。

    城市上空忽然绽放出一团绚烂的紫色。

    那颜色最初只像是云层被灯光染亮,很快却沿着天空不断蔓延,所有广告、空轨与高楼的光芒都被它压了下去。

    街道上越来越多人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万时也不知道。

    她坐在露台边缘,湿淋淋的头发被风吹起,只觉得那片紫色真漂亮。

    第296章 如果这个世

    出租屋的小床边。

    万繁摘掉塔帽,露出几乎跟她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瞳,低头吻了吻她痛苦皱眉的脸颊。

    他环顾四周,这房间看起来是她的记忆生成的,实在有失偏颇。

    至少在万繁的记忆中,比现在这副样子要乱得多。

    这段记忆像一卷保存得并不均匀的录像,她印象最深的地方纤毫毕现,记不清楚的地方则模糊得只剩下颜色。

    墙边的那幅油画,笔触和纹路甚至都能看清;她身边的枕头,花纹一模一样;露台上的烟灰缸旁边是被她捏扁的啤酒罐。

    床头放着他们俩共用过的水杯,甚至连杯沿被她失手磕坏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但窗外的风景全然只是一些色块。

    看来他们曾共处在这里的时候,对她而言窗外也只是无关紧要的风景。

    他对那个模糊的万城最后的印象,是他坐在下城区垃圾堆里一张被丢弃的沙发上,拽着兜帽听到周围人都在讨论着议员出轨的八卦,以及紫光的传闻。

    突然有人大喊着天空为什么全都变成了紫色。

    他视野被紫光和重影搅得模糊,失血也让身体愈发虚弱。周围的喊叫声越来越远,头痛仿佛要劈开颅骨,他仰起头只看到建筑之间狭窄的天空被紫色的极光覆盖,而后便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