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想起来了吗, 晏大人。

    包括攸宁居里初次真正的鱼水之欢,也有她顺水推舟的成分。

    一切从来都不是宿命,而是蓄意。

    他所看到的她, 从始至终, 都是虚幻的表象。在虚假之上建立的高楼, 也是一座沙塔,一碰即碎。

    他问她有没有心。

    她自己都已经不知道了。

    她憎恶赌博, 连赌的勇气也不再有。她其实就是个胆小懦弱的人,只是用那些讥诮爽利、释怀坚韧,掩盖自己实际害怕得要死的事实。

    她害怕被卖掉, 害怕去伺候男人, 害怕死在牢里, 害怕陆氏又把她赶走,害怕没人喜欢她, 又害怕……他喜欢她。

    她就是这样虚伪, 恐惧他知道真实的她,不敢光明正大说出自己曾经的欺骗利用, 甚至用主动离开,显得自己合理、正当, 甚至高尚。

    白娘子隐瞒了自己的真实面目,现出原形,吓死了许仙,又为他盗仙草。

    不要怨她把他吓得风声鹤唳, 草木皆兵,不再具备相信的能力;不要怨她不愿意救他,而是他们两个都一样。

    一样,无可救药。

    她救不了他。

    她害了他。

    她不想被卖掉第二次了。

    霍香定定望着他。

    她第一次从晏行止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原本愤怒的眉眼冷却了下去, 却非惯常的清冷自若,而是木然。

    难以置信到近乎木然。

    霍香垂下眼,视线落到他下摆。深青色的袍摆上沾了一点灰尘,不知是不是灯会上蹭的。那一点灰,在他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装上格外刺眼。

    “呵。”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讥嘲的轻笑,像一片极薄的刀片,割着她的耳膜。

    下一瞬,那下摆便旋开了,从她眼前掠去。

    门猛地打开,夜风从外面灌进温暖的室内,发出一声呼啸,男人的背影没入夜色。

    “公子?”远山在院中候着,见状急忙跟上去,想问要去哪儿,青年却如风一般拂过,毫不停留。

    远山回头给流云递了个眼色,便匆匆追了上去。

    张婶和流云面面相觑,又看向那扇半敞的门。

    屋里,那根短烛的灯芯已经伏到了蜡油里,挣扎着跳了两下,终于熄灭,升起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烟,在半空弯弯曲曲地散开。

    霍香也如那虚弱的烛烟一般,缓缓地、缓缓地坐到墩子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舞,有几根黏在了唇上,她也没有去拨。

    张婶迟疑着走进去,问:“姑娘,这是和公子怎么了?”

    霍香不答,只摇了摇头,眼睛看着院外无尽的虚空。

    张婶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婶起来做早点,却透过窗子,看见霍香还坐在桌子边,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双手叠在膝上,背脊有些佝偻。

    张婶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推门进去,“姑娘,你这是坐了一晚上?”

    霍香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才从一场极长的梦里醒来,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也许是肯定,也许只是单纯的回应。

    她想站起来,刚一撑起身子,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前一倾。

    张婶连忙抢上去扶住她,那手简直冰一样凉,“姑娘……”

    霍香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只道了句“没事”,便强撑着到了床上,和衣躺下。

    从那以后,晏行止再没有出现在杏花巷。

    一天,两天,五天,十天。日子像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淌尽了,就什么也不剩了。

    霍香再没出门,专心致志地整理自己的医药手札。

    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都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心得。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字确实很丑,丑得有些刺眼。这样的抄本,大概以后送到书坊,也不会有人帮她版刻。

    未来闻名遐迩的大夫,却写得一手丑字,委实丢脸。

    她突然生出一点练字的念头,去架子上翻找书帖,竟翻出一本手抄的《地藏经》。

    当初说要烧掉,最后也没烧,都收在了角落里。霍香不晓得具体有多少本,只知道垒了一堆,这本大概是漏网之鱼——委实抄了太多本。

    霍香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应该找个人指教笔法。恰好流云从院中经过,她便问:“你能教我写字吗?”

    流云受宠若惊,又有些为难:“小人只是会写字,哪里会教人?”

    “你可以写一个给我看看吗?”霍香道。

    她的目标不高,不必出将入相,力透纸背,只要能拿出手就行。

    流云便提笔蘸墨,在纸边写了几个字。

    霍香凑过去看,感觉和自己的也差不多,歪歪扭扭的。

    流云放下笔,觑见霍香的表情,那手里还蜷着公子手抄的《地藏经》,讪笑道:“小人的字,自然是比不上公子的。”

    霍香眼神一暗。

    流云自知失言,连忙闭嘴,低着头退到一边。

    大半个月了。曾经就算披星戴月也要回来的人,突然不来了,任谁也知道不同寻常。

    流云其实也觉得霍香有些不识好歹。公子对她不薄——何止不薄,简直是掏心掏肺,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图谋离开。

    流云虽不清楚元宵那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看公子走时的脸色,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霍香也觉得自己有点不识好歹。

    她已将最不堪的真相和盘托出,竟还想等一个答案,一个确凿的答案。

    她原本是要走的。

    霍香又把那册《地藏经》摊开。

    其上字迹,工整端丽,一笔一划,如削如刻。

    她比着上面的笔迹,一笔一画地抄下。

    她完全没有书法功底,照猫画虎,也不得其法,没有一点相似,反而因为太在乎笔法,失了轻重,比自己原来的字迹更有一股四不像的丑陋。

    她也数了,《地藏经》原来有一万七千多字。她每天一个时辰,磕磕绊绊地临摹,也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南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这日,她正抄到这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霍香猛然抬头。

    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洇出一团墨渍。

    她屏住呼吸,听见张婶去开门,和来人似乎低声说了几句,却听不清。

    须臾,张婶领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进来,道:“姑娘,这是这院子的房主。一年的租期快到了,来问是否还要续租。”

    霍香的心落了下去,慢慢放下了笔,看着纸上那团湿亮的墨痕。

    “我无权处置这些,”她道,声音平静,“你带老人家回晏府问吧。若是不租了,记得问问这些东西怎么处置。旁的大抵无所谓,只怕这些文书……”

    若真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大抵也要派人来取,不来取便是不重要。

    霍香想至此处,没再叮嘱,只道:“我过两天也该启程回老家了。”

    张婶站在门外,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道:“姑娘要回扬州?还没跟公子说呢……”

    “已经说过了。”霍香道。

    那日,该说的都说过了。

    有些事,委实也没必要逼迫人家给一个明确的答案。

    张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领着老人去了。

    ***

    那日元宵,弃门而去,远山陪着晏行止在外面兜了五六圈。

    远山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多问,只看着街上的人都散了大半,才斗胆问了一句:“公子,咱们去哪儿?”

    晏行止站了很一会儿,仿佛也不知道。

    他望着空荡的长街,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回去吧。”

    回了攸宁居。

    自从主人搬离,攸宁居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三百五十日是空置的,一应陈设和仆从却都保留着。突如其来地返回,也没有显得太仓促。

    从此以后,晏行止便再没出去住过。

    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每日上值、下值,给老夫人、夫人请安,偶尔与同僚应酬,回来便把自己关在书房,处理公务。

    最开怀的莫过于陆氏。她看儿子终于愿意回来住,以为那段荒唐日子就此翻篇。可再看晏行止的样子,似乎又不是多开怀。

    她问远山发生了什么,远山也缄口不言。

    陆氏心里又哪里猜不到和那丫头有关。但人能回来就好,她不想再追究。

    晏修齐更是奇怪。

    早些时候闹得沸反盈天,过年也要去陪着人家,怎的现在又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这日,晏修齐去给老夫人请安,见晏行止正好出来,罢了,便去了攸宁居,讨一碗茶喝。

    晏行止就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也不落下,只垂眼看着棋盘。见他进来,才惊了一下,将棋子放回盒中。

    晏修齐也不客气,径自坐下:“怎么了这是?”

    “什么怎么了?”晏行止不解问。

    飞烟适时上茶,又无声地退下。

    晏修齐端起茶,啜了一口,“人不都找回来了吗?我还以为你们要好事将近呢。”

    晏行止沉默片刻,道:“没有好事,也许一开始就是坏事。”

    晏修齐挑眉:“你幡然醒悟了?”

    又追问:“怎么就醒悟了?”

    晏行止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

    “只是发现一切都是假的而已。发现她一直在骗我。”他道。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耍聪明,却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个骗子。

    那时他惊讶于他们扬州那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她还可怜兮兮地说自己不知道。

    他因为责任帮她从扬州脱身,带她回京,给她安身之所,为她求太妃赐婚,为她对抗母亲,搬出家门,忍受两年的痛苦与等待,都变成了蠢事。

    她利用他的愧疚和感情,谋求安稳也就罢了,愧疚也是她故意造成的。

    他从始至终被设计了。

    他不知道自己爱的是她本人,还是她表演给他的形象。他甚至无法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心的。

    她对他笑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爬上他的床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答应留下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规划下一次逃跑?

    也许她说得对,他对她只是一种一定要得到的执念,就像他锲而不舍抄了两年《地藏经》,是一种习惯。

    习惯,可以更改,也可以培养。

    没有谁,没了谁,就不能活。

    晏修齐听完,倒笑了。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那也简单,我帮你派人把她杀了,你也就不必烦心了。”

    晏行止猛地抬头,目光如刀:“你现在已经开始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了?草菅人命,这样坦然自若?休要乱来。”

    晏修齐笑着摇了摇头,掸了衣摆,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哼着小曲儿离开,“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调子悠悠扬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快,正是屈原的《九歌·湘夫人》,讲述了湘君在水边等候湘夫人,久候不至,在原地徘徊,却仍采下汀洲上的杜若,想要赠给远方的湘夫人。

    怨极,恨极,却仍放不下。

    远者。

    晏行止含念,确实是远者了。

    晏行止低头饮下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味从舌根漫上来。

    这时,飞烟来报:“公子,张婶子回来了……”

    晏行止顿了一下,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他从杯沿抬起一点眼,淡淡看过去,“什么事?”

    “……来问杏花巷那间院子,公子还要不要租,”飞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补充,“若是不租,那些东西可是要整理回来,因着霍香姑娘后天就要乘船回扬州老家了。”

    飞烟说完,久久没听到动静,晓得大抵是不想谈,默默垂首退了出去。

    才刚跨出门槛,便听身后一声脆响——

    茶杯狠狠掷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几片碎屑弹起来,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晏行止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她逼他,逼他去见她。

    她要做远者,做她的远者便是!

    若一开始就是错的,继续下去,只会万劫不复。

    他这样想着,又响起了敲门声。

    “什么事!”晏行止几乎是低喝出来。

    门外,远山声音异常焦灼:“公子,宫中传来消息——陛下突然咯血病危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出自屈原《湘夫人》。作为一个作者,当然希望能写出好的故事,但就像就像豆花也有咸甜之分,每个人的喜好都各不相同,看到同一个情节会有不同的理解也很正常。男女主的性格都有缺陷,大家有时候不认同他们的做事方式是常情,愿意理解他们也是对他们的体谅和喜爱,任何友好的交流都没有问题。(当然,不是说我的故事、人物很好的意思,我确实笔力有限)

    第102章

    晏行止一路疾驰至宫门外, 才知事态严重。

    皇帝突然咯血不止,已然晕迷。太医院急得团团转,薛后和邓太后长伴御榻之侧, 几位近臣也被留在前殿等候。

    晏行止出宫时已近亥时,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细密如针,将长街打得一片湿黑。

    张婶还在等, 在侧间和几个丫头子说话,见晏行止回来,连忙迎上去, “公子——”

    晏行止没看她, 只对身后撑伞的远山道:“让她回去。”

    ***

    春雨贵如油, 一下便是两日,空气里的微尘也沉淀下去, 弥漫着草木泥土的味道。

    天还没大亮, 霍香就起了。

    却没什么事——她这两日一直没什么事,人懒懒的, 字也没心情练,也静不下心誊写。

    百无聊赖, 就坐在桌边拨弄灯芯。

    直到张婶送来早点,霍香才意识到已经到辰时。

    室外天光明媚,扑窗而入。

    霍香对张婶颔首一笑,俯身, 轻轻呼出一口气,吹灭了眼前徒劳燃烧的烛火。

    简单用了点早饭,便开始打点行装。

    她回京时便是轻装简行,在京城待的时日也不多, 并没有什么长物,几件换洗衣裳、几册手札而已,一张蓝布便包好了。

    她还专门去她娘坟前装了一捧土。

    张婶站在门边,看霍香把衣物一件件叠进包袱,忍不住劝:“姑娘,再晚些日子吧。这院子还有小半个月到期呢。公子政务繁忙,许是被什么绊住了……”

    再忙,派人传个话的功夫总是有的。

    租金也没续。

    那句“回去”,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张婶心知,还是劝:“总要道个别才好……”

    “不必了,”霍香目光从张婶、流云脸上滑过,“多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多保重。”

    说完,她将包袱挎到了肩上,身后的一切也都归整如初,像从未有人在这里住过。

    推开院门,迈了出去。

    阳春三月的天气,已带着暖气,长街往来熙攘。城门的盘查却似乎比平日严格很多。不仅要查看路引,仔细比对体貌特征,还要翻查行李,呼来喝去的。

    霍香默默将装着坟前土的盒子打开又合上,才从城门出来。

    后面的路便顺利了,畅通无阻抵达通州码头。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方的湿冷。船已经在等。

    临上船的最后一刻,霍香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京城已经是百十里之外的地方,却仿佛看到了那巍峨的城墙,无声矗立,隔绝着两方天地。

    船离了岸,桨声欸乃。无论是通州,还是京城,都渐渐远去,码头上的人影也小成黑点,最后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无垠的江水。

    双溪的春好,只是水浅,舴艋舟轻,载不动许多愁。这样巨大的江面旅船的话,肯定不成问题的。

    ***

    霍香久违地回到扬州。

    也心血来潮点了一份炒饭。

    果然和其他地方的炒饭味道差不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吃得太便宜。

    填饱肚子,霍香便准备出城回乡。经过城门时,却见一堆人挤在告示栏前,衙役站在中间挥斥方遒,正用那半文半白、半官半土的腔调大声念着什么。

    霍香驻足,隐约听见什么“大行皇帝”“驾崩”“豫王”“嗣位”,心头一惊,赶忙凑过去看。

    人很多,她又身量小,只能一点点挤进去,踮脚,看见一白一黄两张告示,分别写着讣告和喜报——先帝病逝,膝下无子,由幼弟豫王继承大统。

    霍香的脚跟缓缓落到地上。

    她不由想起在行宫远远见过的皇帝,那么年轻,又励精图治——也可能太朝乾夕惕了,竟然驾崩了,一时有些恍惚。

    忽然,旁边投来一道打量的目光。

    霍香侧过脸,正对上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来人梳着妇人髻,牵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另一只手指着她,指尖发颤:“你……是人是鬼啊……”

    霍香看着春慧熟悉的脸,忽然笑了,故意拉长了声音吓她:“是鬼啊——”

    “大白天的,鬼怎么会太阳底下走?”春慧倒不真怕,几步上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不是死了吗?葬得可风光了,我们还去吃席了……”

    远山也是真没亏待“她”,该有的排场一点没少。

    “乌龙而已,”霍香挠了挠头,冲春慧牵的小孩儿努了努下巴,“这是谁啊?”

    “我女儿晴晴,”春慧指着霍香,示意女儿,“叫香姨。”

    “香姨。”小孩儿甜甜地喊,还不是很会说话,含含糊糊的。

    霍香觉得自己被叫老了,但按辈分是该如此称呼,点头应了一声:“真乖,等下给你买糖吃。”

    她又望向春慧,“你什么时候成亲的?和谁啊?”

    春慧道:“也快三年了,就是咱们村,那个县衙的捕头。”

    霍香惊喜,“那敢情好,还是公门的人。”

    春慧笑着点点头。

    两个人便一边说着话,一边结伴回了荷花村。

    当年洪汛,她家房舍被淹了半层,后面修缮了一轮,和记忆中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推门进去,还能看出远山不久前在此生活的痕迹——几根劈好的柴火整齐地码在墙根,碗瓢盆也都齐备。

    霍香把包袱放下,简单收拾了一番,又把那盒坟前的土供在堂屋角落,准备过几日送去她爹坟前,顺便去祭拜祭拜那个为她假死的姑娘。

    接着,她包了一份份子钱,送去给春慧——因皇帝驾崩,百日内要服素除红,霍香就用黄纸包了,几钱碎银,不多。

    春慧推拒:“我都成亲快三年了,还补这个?”

    “那就当给孩子的。她好歹叫我一声姨。”霍香顺势将黄包塞到晴晴手里。

    小女孩不知是什么,只觉得黄纸包得方方正正,捧在手里很新鲜,便欢喜地收下了。

    “你这孩子。”春慧嗔了一句,到底没有再推。

    两人虽然几年不见,到底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此后便时常结伴去扬州城里逛。

    然而皇帝新丧,满城缟素,红灯笼都换成了白纱灯。戏班子不敢演唱,勾栏瓦舍也安静了。

    春慧叹道:“这皇帝一死,街上都冷冷清清的。可盼着这三个月快点过完。”

    霍香本还在笑,听到皇帝之死,忽然有些神游,只嘴上淡淡应着。

    忽然,她怔在原地。

    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匆匆而过,穿着身青色直裰,背脊微曲。

    章衡?

    霍香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面对害了自己母亲的人,她又怎么可能看错?

    可他不是被贬江西芜州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扬州?

    回京经过扬州?

    “怎么了?”春慧走出几步,不见霍香跟上来,回头看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熟人了?”

    霍香回过神来,下意识摇头——

    脖子方才转过一点角度,她便停住了,最终还是握住了春慧的手,殷切问:“春慧,能不能拜托你相公,帮我捎个信到京城,打听一个人?”

    “谁?”

    霍香张嘴,似乎是过于阔别,以至于有些停顿干涩:“京城晏家三公子,吏部侍郎,晏行止,晏度卿。”

    春慧懵懂点点头,回去后便让丈夫写信进京,托相熟的驿差打听了。

    霍香在家等着。

    她以前强迫自己不去想,就像在杭州,再孤独的中秋,忆起一点,也会立马将那些念头按下去。她一向很擅长把多余无用的想法按下去,尤其是关于他的,就像他除夕夜赠她洒金笺、给她带父母的消息、他抱她时想起那新娘凤冠上的珠子。

    如今念出那个名字,等着他的消息,似乎每一天都变得焦灼。

    终于,春慧带了消息来:“你说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六部,大概一个月前,被贬为饶州知府。晏家老爷好像也到地方任祭酒了。”

    霍香正在削甜瓜招待春慧,听到这话,手中的小刀陡地一飘,擦着她左手食指而过,直接削下了一小片皮肉。

    血流如注。

    鲜红的,一滴一滴,落到裙摆。

    她竟没觉得疼,只觉得那刀口凉得厉害,像在手上开了一道细缝,把全身的力气都漏了出去。

    “天爷!”春慧连忙掏出绢子,冲过来给她止血,“怎么这么不小心!”

    霍香这才觉出疼来。

    十指连心,那痛意从指尖一路蹿到心口,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穿了。

    她捂着伤口处的手绢,看着慢慢洇红的白绢,眉头忍不住蹙紧。

    一朝天子一朝臣。

    果然,皇帝一死,京城的格局大变。小豫王继位,权柄重新回到薛邓之手,章衡复起,曾经炙手可热的晏行止反被贬江西饶州,又或本来就是章衡的报复。

    章衡回京复了职,自然有的是手段对付旧日政敌。

    虽说朝堂上的纷争,从来不止私怨,但也不能排除晏行止当初对章衡的针对,没有受到她娘孙金花之死的影响……

    可她似乎已经没有立场,去过问这些事。

    霍香这样想着,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收紧着。血已经慢慢凝固,绢子粘在伤口上,一扯就疼。

    春慧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你听到了吗?”春慧也察觉了霍香的心不在焉,推了推她,“你这裙子上都是血,快点换下来泡水,不然要不好洗了。”

    霍香这才回神,迟钝地点了点头,起身去了里屋。

    她打开衣柜,找出干净的衣裙,忽然碰到一个细长的布包,硬硬的,被放在最里层。

    她愣了愣,拿出来,慢慢打开。

    是两支簪子。

    一支珍珠簪,珠子虽不大,却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是孙金花留给她的礼物。

    另一支是玉簪,祥云样式,玉质莹润。

    死去的已经死去,活着的还在活着。真到了死亡那样无可挽回的局面,是否要再一次肝肠寸断、悔恨终身?

    霍香摩挲着玉簪,看了良久。

    “香香,好了吗?”

    外头,春慧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有点担心,进去问,却见霍香在收拾细软。因为食指受伤,只能翘着兰花指,动作却又快又急。

    春慧愣住,“你这是要干什么?”

    霍香分神道:“我要出门一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看看那些你要不要——”

    她指了指院子里咕咕叫的母鸡,“要我就卖给你,不要我就去问问别人。”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江西。”

    “去江西做什么?”

    霍香把最后一支簪子用布裹好,仔细放进包袱,打好结,对春慧笑了一下。

    “去见一个朋友,”她道,“还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重新从扬州启程。

    去江西的路却并不好走。

    原本沿着长江一路西行就可以抵达的地方, 却赶上五月连绵的雨季。离开扬州时,天还算晴朗,行到庆州, 雨一阵密过一阵, 风大浪急, 客船停航,霍香只能改走陆路。

    她去租车。车夫听说她要去饶州, 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鄱阳湖那边一直在下大雨,路特别难走。姑娘你不知道吗, 还要去?”

    饶州即在鄱阳湖附近。

    霍香又接连问了好几个人, 都是如此答复。有说路断了, 有说水把前头的镇子淹了,劝她趁早回去。

    她已然走完一半多, 当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只能另辟蹊径,不再说自己往鄱阳湖方向去, 而是把路程拆成短途,今日说去这里, 明日说去那里,一点点往西边去。

    天气本就没有一日晴好,道路泥泞,还要三番四次找车换马, 行得就更慢了。

    霍香闷头赶路,只担心晏行止跟那苏东坡一样,人还没到贬谪地,下一封贬谪的圣旨已经下来了——毕竟贬谪没有尽头。苏东坡当年就被一贬再贬, 最后到了海南。若他也这样,她可能就不是那么想去了。

    最后一段路,暴雨连天,再无人愿意上路,她只能徒步。

    雨水把天地搅成一片灰白,斜扑而来,哪怕撑伞,浑身上下也没一处干的,发丝贴在脸上,鞋上满是泥水。风大时,伞也被吹跑。

    就这么接连走了两三日,终于到饶州城下,她也几乎脱了形。

    守城兵士见她一个年轻女子,满身污泥,只当是逃难来的,给她指路:“城西是收灾民的地方。施粥施药,都在那儿。别乱跑添乱。”

    霍香连忙摇头,“我不是来避难的。”

    她心中一动,接着问:“请问尊驾,你们的知府大人,可是从京城调来的,晏行止,晏度卿?”

    兵士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你是谁?怎知我们府台大人的名讳?”

    “我……”霍香撑紧伞,勾了勾沾在脸上的头发,斟酌道,“是他的一位故人,特来拜访他。”

    “故人?”兵士把她上下一扫,狼狈至此,也不像什么达官显贵,露出好些不信。

    但他们这位新知府,年纪轻轻,性格却十分刚毅,治下更是严格。他们也不敢太怠慢,只道:“下面发大水,府台大人下县看堤去了,不在衙门。”

    “哪个县?什么时候回来?”霍香追问。

    “那哪晓得?下面那么多个县,今天去这个,明日去那个。雨这么大,谁能有个准数,我们也有五六日不见府台了,”兵士有点不耐烦,“你进不进城?后面还有一堆人呢。耽误了救灾之事,府台回来要问罪的。”

    霍香后知后觉“哦”了一声,也不再多问,进了城。

    城中一片湿漉漉的混乱。街面漫着水,能没过脚背,铺子大多也关了门。

    霍香缓缓走在路上,看着满目淫然,不由蹙眉。

    天道如此,人何以堪。晏行止也是真的运气不好。才贬到饶州,就遇到这十年不遇的大雨。一个不好,他怕是真要歩苏东坡的后尘,饶州也呆不下去,要到岭南去吃荔枝。

    她千辛万苦而来,却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正叹着,一个妇人跌跌撞撞从她面前跑过,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霍香本能地伸手去扶,妇人的身子便软软地靠到了她臂弯里,一手撑着伞,一手还紧紧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闭着眼,脸颊通红。

    霍香探手一摸,滚烫,惊问:“这孩子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妇人哭道:“家里被淹了,孩子也感了风寒,没有药吃,一直不好。我听说城里有义诊,这才带孩子来看病……”

    “没人陪你吗?”霍香问。

    “都在坝上呢。”妇人答。

    霍香点点头,见她又是孩子又是伞的,实在兼顾不来,便送了她一程。

    官府征用了城西的祠堂做安置所,里面挤满了伤患,大夫却没几个,忙得脚不沾地。

    霍香把那妇人安顿到角落,久久不见大夫过来问诊,便自己去找药。

    倒熬有驱寒的汤药,分发给病患,却不是给小孩子喝的剂量和配方,得单独抓。

    煎药的药童无奈摇头,“我们也不会,你去问问师傅吧。”

    顺着他们的指向看去,一个老大夫正在给一名伤者固定断腿,满手血污。

    老大夫听了霍香的话,头也不回,语气很有点焦躁:“我这也暂时腾不开手。你先等等吧。”

    霍香道:“你告诉我药材放在哪儿,我去弄就行。”

    老大夫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他抬了抬手指,示意身边的药童带霍香去储药的地方,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霍香仔细配出一剂小儿退热的药,又去兑了温水,教那妇人给孩子擦身。

    才忙完这孩子,便有人冲她喊了句“搭把手”,大抵是把她认成了帮忙的大夫。

    他们抬着一个中年汉子进来,小腿上赫然一道长条口子。

    几乎没有多想,霍香撸起袖子,寻到缝合的针线,便坐到了病人跟前,利落处理了。

    这一援手,便接二连三有人来找她看。

    如此情景,倒让霍香想起家乡的水灾。他爹也会跟其他郎中一起,给伤者看病。他爹不赞成她学医,使唤起她来可得心应手,也是人手不够,她就跟她娘一起,帮忙熬药。

    老大夫忙完一轮,过来看见霍香在给人缝合,有些吃惊:“学过医?”

    霍香点头,“在乡里给人治过些小病。”

    “这可不是小病的手艺。”老大夫多看了她一眼。

    处理伤口的手法干净老练,绝非寻常乡野医婆可比。在小地方看病,或许还是个全才。

    老大夫便蹲了下去,放低了语气道:“府台大人专门吩咐了,要施粥散药,不可驱逐百姓。那些严重的伤患,全送到这儿来了。我们人手不足。姑娘,要不然你跟我们一起吧?灾后也有补贴。”

    他们都是征调的大夫。

    但他没说,补贴就是意思意思,实则没多少,来这儿的主要还是医者仁心。

    霍香转头看去,略微犹豫,便应了下来。

    反正帮一个是帮,帮两个也是帮,她没找到人,总得找些事做,还解决了吃住的问题。

    从此霍香便跟着一起义诊,帮着清创、缝合、开方。

    暴雨下了五六日,也没有停歇的迹象,不是今日这个县冲了桥,就是明天那个县涝了水,堤上更是不分日夜有人值守,送来的病人也只多不少。

    这天,老大夫接到官府消息,余县水势汹涌,山体崩塌,伤了不少人,要组织一批大夫和药材送去。

    老大夫知道霍香厉害,便让她一起去。

    余县的水已经漫过膝盖,城外的圩堤上黑压压的都是人,官兵、役夫、百姓,扛着沙袋来回奔走。

    县衙在高处的庙宇设置了避难所,又在庙前扎了棚子。霍香就在棚里专门照看伤者。

    他们有时候也会跟她发几句牢骚。有人老娘死了,还没来得及安葬,水就来了,现在大抵也找不到尸首了。

    “别哭了,”霍香安慰道,“死人哪有活人重要,左右都是入土了。你这伤口才是,再激动要裂了。”

    声音被滂沱的雨幕稀释,只剩下砸在棚布伞面的哗声。

    数十丈外,一个高瘦的人影撑着伞,正与几个吏员交代着堤坝寻访。他身上的红色官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偶尔抬手在舆图上指点。

    他抬头远眺圩堤,忽然住了口。

    目光越过重重雨帘,落在高坡上的棚子里。一个女子正背对着这边,俯身为伤者包扎。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草草挽在脑后,身形单薄,动作却从容利落。

    只是一眼的时间,又有急凶的雨水从眼前降下,水汽弥漫,视线模糊,他还是第一眼捕捉到那个背影,心里浮起那个名字。

    大抵是他看错了。

    她不可能来饶州。

    晏行止如是想,握伞柄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云靴踢起满是泥水的下摆,朝坡上迈了半步。

    “大人——!”

    远山忽然疾奔上来,急声道:“大人,朝廷来人了,有圣旨!”

    晏行止身形一顿,心想大概是抗洪的旨意,他早些时间向京城也去了函,便转过身,跟着远山下堤。

    临走时,他又分目望了一眼那坡上的棚子,女子的背影已被一个搬药箱的人挡住,再看不清。

    余县县衙,钦差已经等候多时。

    他们冒雨前来,也是一身雨水泥点,见晏行止进来,叹道:“晏大人真是身先士卒,可让我们好找。”

    晏行止拱手,道:“实在是雨势过大,不可不慎。此处简陋,还请上差恕下官衣衫不整之罪。”

    “明白,事急从权,”钦差说着,拿出明黄卷轴,神色一正,“大人接旨吧。”

    晏行止撩起官袍,伏拜下去。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面前积成一小滩。

    钦差徐徐展开黄帛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霪雨连绵,江潮并涨,南直隶危若累卵。着饶州知府晏行止,即于所属水口开堤泄洪,以保南直隶漕运民生,毋得延误。钦此。”

    晏行止听完,伏在地上的身体明显一僵。他缓缓抬头,脸上的雨水和他微敛的眸子一样冷。

    “开堤泄洪?”他重复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霍香:千里送劳动力。感觉后面的剧情可能会有些无聊……看了一下地图,查了点资料,这个地理位置好像不太对,但既然是架空,就先暂时这样吧,后面再一起订正。

    第104章

    开堤泄洪。

    意味着把那些百姓日夜苦守、朝向余县的堤段, 亲手掘开,让水灌进饶州。饶州大半州县,都将付诸东流。

    晏行止几乎有些错愕地望着宣旨的钦差。

    钦差仍旧笑意微微, 似乎看不出晏行止脸上的惊异, 将圣旨合上, 双手递到他面前:“晏大人,接旨吧。”

    晏行止没动。

    他仍跪着, 沉声问:“朝廷如何会有这样的旨意?此时开堤泄洪,堤下数以万计的田舍人家,顷刻尽毁。”

    钦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略直了直腰, 劝道:“晏大人, 你说的我明白,朝廷也明白。可如今这雨势, 鄱阳湖水位一日高过一日, 下游也水涝成灾。若再不开决,万一湖堤自溃, 水淹下游,那便是灭顶之灾。”

    晏行止道:“朝廷远在应天京师, 不了解此处情况。如今虽然水势凶猛,堤坝尚能支撑,并未到非弃不可的地步。万不可自乱阵脚。”

    钦差叹道:“晏大人,你也是翰林出身, 任过六部之事,如何不明白?南直隶,是我朝二京,也是龙兴之地。前年大水, 淹了半省,民间都说天时不和。下游还有苏杭一带,都是生产粮食、丝绸的重镇,也要跟着一起出乱子,再不要说漕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道理,大人比我更懂。”

    晏行止道:“今年雨水虽凶,可还没到前年的水位,离最高水线更有一段距离,堤坝更是才竣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钦差打断道,“这天底下,哪有不倒的城墙,不溃的堤坝?天时之事,又有谁说得准?如今这雨,比之前年,过之而无不及。一日不停,谁能保证明日、后日,不会突然决口?”

    他望着晏行止,神色肃然:“如今新帝刚刚继承大统,万不能再出这种事。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晏大人,你要顾全大局。”

    “大局”两个字落在雨声里,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晏行止拧眉,追问:“那朝廷准备如何安置这些灾民?”

    钦差道:“钱粮之事,朝廷自有考虑。若有急缺,自然会从江浙调拨。”

    晏行止曾任户部属官,哪里听不出这只是空话,也不说备粮多少,是否已经下旨,大抵还未商议。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晏行止沉默。

    钦差也要交差。他上前一步,亲自搀起晏行止,将圣旨塞到他手里,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大人从京城贬调至此,本就在风口浪尖,万望顾及自身。有些事,你决定不了,我也决定不了。这左右是朝廷的命令,百姓要怨,也怨不到大人身上。大人遵守便是。”

    这便是自欺欺人了。治下的百姓,第一个骂的,自然是头顶的父母官。前一刻还带领官差民夫抢险抗洪,下一刻却下令决堤放水,何其假仁假义、反复无常。青史县志上,恐怕也要留下千古不易的骂名。

    晏行止垂着眼,看着手里的圣旨。明黄的双龙抢珠纹,在昏暗的堂内显得有些刺眼,在他手上,也有些湿了。

    忽然,远山从堂外进来,禀道:“大人,陈光弼将军已经领兵前来支援,正在候命。”

    “正好,”钦差眼睛一亮,扬了扬手,“让陈将军的人帮忙,也能快些。”

    晏行止眉心微动,瞥了钦差一眼,抢道:“百姓还要转移,不是一时之功,决堤更是凶险,上差先回府台衙门吧,不要在此屈就。”

    钦差正要说话,晏行止已经吩咐下去:“远山,护送上差安全回去,不容有失。”

    “是,”远山答应着,冲钦差比了请的手势,“上差,请随小人来。”

    钦差冒雨前来,衣靴尽湿,早有不满,也不愿在这穷乡僻壤多逗留,叮嘱了一句“晏大人加紧时间”,便随着远山去了。

    远山撑开伞,将上差引入雨幕中。两人的背影很快被茫茫水汽吞没。

    晏行止转身,把圣旨安稳收进专门的匣子里。

    他手指顶着匣盖边沿,停住。

    良久。

    方才扣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声。

    他亦离开了县衙,原本垂顺的下摆,沾了水,也显出一份厚重,晃不出弧度。

    县外堤上,士兵们列队而立,盔甲被雨水淋得发亮。

    陈光弼站在队前,见晏行止过来,大步上前,拱了拱手:“度卿,许久不见。”

    “陈将军,”晏行止还礼,“栉风沐雨,远道而来,辛苦了。一切仰赖将军了。等水退,我请将军喝酒。”

    “这是自然,”陈光弼也不多寒暄,问,“有什么需要,度卿尽管安排。”

    “还请陈将军着人到堤边……”晏行止道,回首望着岗下的景光,半月前,也是禾苗青青,山秀江碧,白鹭飞过,此时只剩下黄水滔天,浊浪翻滚。

    “保堤。”他说。

    此话一出,陈光弼当即令罗念一分兵,跟着一应官吏去堤坝支援。兵士们扛着沙袋、石料,迅速没入堤上的人潮中。

    晏行止接着伸手,将陈光弼引到一旁,压低声音道:“陈将军,我另有一件要事和你说。”

    陈光弼随同一起,“什么?”

    晏行止沉声道:“前年水患,苏杭一带至今没有完全恢复。若是到了前年的水线,堤坝毁溃,下游不堪设想。所以还请陈将军派人将所有老幼妇孺疏散,再……去营地提火药来,以备不时之需。”

    陈光弼表情一变,盯着晏行止的眼睛。

    身外洪水滔天,青年的眼睛却很静,静得有些骇人。

    陈光弼长年带兵,见惯了临阵决断的场面,也知是无奈之举,终是长叹一声:“两害相权,取其轻者。希望老天爷开眼,雨快些停。若是……也只能苦一苦饶州的百姓了。”

    “嗯。”晏行止轻声应道,隐没在雨声中,几不可闻。

    ***

    成千上万的灾民迁移,却非易事。有孩子哭,有老人叹,还有叫嚷着要找亲人的,简直乱作一团,尤其是庙中行动不便的病患。

    霍香跟着其余大夫一起,帮着组织伤员转移,扶这个扶那个,遇到伤重不能行走的,便让兵士和民夫用门板抬。

    她来回跑了几趟,浑身泥水,嗓子都喊哑了。

    正忙乱间,她忽然瞥见人群里一道黑影,定睛一看,正是罗念一,正在指挥几个士兵帮百姓搬东西。

    霍香惊喜:“罗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罗念一转过身,见是她,也十分意外:“霍香?你不是回扬州了吗?怎么在这儿?”

    难道她没和晏行止分开?

    霍香抿了抿唇,局促道:“我……本来想来看看你们,遇到水灾,就被拉去给人治伤了。雨天路滑,还有滑坡,好多人都受伤了。水灾以后也有得注意呢。”

    后面的话便有些漫无边际了,东一句西一句的。

    可他们之前并不在饶州。早几天,晏度卿见情况不对,去公函给江西巡抚,请求支援,他们才跟随将军而来的。

    罗念一安静听完,心中奇怪。

    “柴大人来了吗?”霍香岔开话题问。

    “都来了,现在在堤上扛沙袋呢。”罗念一道。

    没说两句,那边便有人扯着嗓子叫罗念一。罗念一转头看了看,又回过脸来,朝霍香拱了拱手:“我先走了,你小心些,别往水深的地方跑。”

    霍香点点头,目送他大步往人群里去,也紧着把最后几个病患送走,又返回庙里去收拢散落的药材。

    一日半天的功夫,雨似乎越下越大了,风也狂乱,卷着雨点迎面扑过来。

    霍香只能斜着伞,遮在面前,低着头,顶着风往前走。

    突然,她从伞沿下看到一片绯红的下摆擦过去,湿淋淋地滴着水。

    她来不及收脚,便撞了上去。

    幸亏对面之人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臂,扶了她一把。

    “抱歉。”霍香踉跄着站稳,挣扎着想把伞重新撑好。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几乎睁不开眼。

    抓在她手上的力气重了一些。

    霍香疑惑抬头,眼皮上还挂着水珠,朦朦胧胧看到男人的脸。

    带着乌纱翅帽,雨水从他额发淌下来,流过那颗小小的痣,最后从下巴滴落。脸被雨洗得极白,像一块浸在水里的冷玉。眼睛映着昏暗的天空,却黑沉黑沉,望着她,有震惊,有困惑。

    作者有话说:

    女主和盘托出,不是因为想断干净,如果只是想断,可以用强硬的态度攻击,但是她这次自揭己短,实际是为了诚实相对。她诚实了之后,相当于把裁定权,裁定她是个怎样的人交给了晏行止。她等,其实是希望男主来,隐隐希望男主能接受。她就是这么别扭虚伪。最后也没等到,这件事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终结。后面她看到两枚簪子,一是她母亲其实也爱过她,而如果真的到了如同死亡那样不可挽回的结局,她是否会后悔?三是,她觉得男主现在被贬,也许和她娘的事有点关系。还有,他们之前只是靠着一种默契,默认他不来,就当一切结束。她想打破这种猜测性的默契,她想自己去问清楚。她当初就没主动去晏家找他,所以她现在去。当然,这样很死乞白赖,也许会被拒绝,她本来就在感情上不是很勇敢,所以她说去还东西。这些心理活动本来准备后面来写的,不过也不会写得这么具体,一是我确实不喜欢写心理活动,二是怕想心理活动太多,破坏掉女主的人物质地。我会慢慢调整的,后面修文也会让文本更好读一点。

    第105章

    晏行止方从县衙出来, 再次和堤坝督造的工匠确认了建造图纸和设计水线。前几天还能信誓旦旦说这堤是新修的,到如今已没有人敢站出来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余县的新堤,到底能不能支撑。

    毕竟以如今的雨情, 没有人敢担这个责。

    晏行止心里一团乱麻, 冷不丁撞上一个女人。

    他本能地伸手去扶。

    “抱歉。”

    慌乱的道歉声从伞下传出来, 被伞纸屏挡,雨声淋碎, 有些断续,却奇异得脱颖出来,钢针一般刺入晏行止耳朵。

    他当即想起几天前看到单瘦的背影。

    他下意识抓紧了从伞下露出的胳膊, 那粗棉的衣袖已经湿透, 从他指缝溢出丝丝的水。

    伞沿一点点抬起, 露出女人湿透的脸,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似乎还有点憔悴。

    真的……是她……

    晏行止那点惊谔困惑, 转瞬化作怒意:“你怎么在这里!”

    霍香一颤,觉得他态度不是很好的样子。

    她当然想过, 自己曾骗了他,走了又来, 多少有点反复无常、死乞白赖,可能讨不到好脸色,所以找了还簪子的由头。若是不成,她就当了簪子回扬州。

    由此可见, 她并非勇往直前,此时也就不那么愿意说自己是为他而来,那些路上的千辛万苦也都堵在了喉头,化作了一句:“我……跟罗大哥来的……”

    晏行止盯着她, 过了好一瞬,低低地冷笑一声。

    原来她说的回老家,是这个意思。

    晏行止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半步,声音更沉了:“这里也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所有妇孺,都应随令转移,不要在这里添乱。”

    又嘀咕似的说了一句:“他来此是公差,竟然还带你,真是荒谬。”

    霍香蹙眉。

    她不说多大公无私,治疗伤患也算行善积德,他却一开口就是添乱。

    霍香便欲争辩:“我……”

    “大人——!”

    未说完一个囫囵字,一个哨兵从坡下踉跄奔来,嘶声喊道:“水位快到红线了!”

    晏行止脸色剧变,二话不说便随着哨兵大步朝这堤上去。

    临走时,他回头瞪了她一眼:“不要在这里碍事。去东边转移点,有人会带你走。”

    话音落下不久,鲜亮的红色身影便消失在了浑浊的雨雾里。

    霍香听到“红线”二字,亦脸色阴沉,心知情况不妙,马不停蹄折回庙里,确认没有人员遗留,和其余大夫一起离开。

    和他介一道的,是从堤上撤下的民兵。

    霍香心中一沉,往那堤坝上回望了一眼。

    民兵也从堤上撤了下来……

    晏行止……是要主动弃堤吗?

    ***

    晏行止涉水上堤。水声先于人声,铺天盖地地砸来,卷着断木残枝。天与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昏黄。

    陈光弼正盯着桩子上刻的水位线,脸色铁青,见他来了,低声催促:“度卿,下令吧。”

    距离前年的水位红线,不过尺余了。一个浪打上去,就淹没了。堤下的沙袋也已经东倒西歪。

    晏行止没有马上应,闭眼沉沉叹了口气,道:“将堤上的民兵尽数撤离。”

    陈光弼点头,“我同时让他介把火药布置下去……”

    “先撤人。”晏行止打断道。

    陈光弼一愣,定定看着晏行止。

    照这个涨势,这尺余的余裕恐怕顷刻就会覆抹。这新堤虽说是按规制修的,可水势无常,谁也不敢打包票,不会突然冲溃。

    然而一旦决堤放水,淹进余县饶州,不知道洪水会怎样奔腾。到底是一州百姓,数十万黎庶。能坚持一会儿,万一就是转机。

    陈光弼终于还是抬手,沉声喝道:“传令,先撤堤上民兵!快!”

    号令一道道传下去,堤上的人开始往下撤,由士兵接替上去。

    沙袋越堆越高,可水也越涨越快,丝毫没有退下去的兆头。

    远边忽然传来一阵轰隆巨响。

    “将军!”罗念一急奔而来,“东边的堤……决出了一道几丈宽的口子!”

    陈光弼霍然看向晏行止:“度卿,不能再犹豫了!”

    说罢转身喝令:“工兵营,去布置炸药,那个决口先堵住!”

    “那个口子先不要堵!”晏行止忽然开口,“先泄一时,待水位稍落,再堵住口子。”

    陈光弼愕然回头:“度卿,你这是……”

    晏行止正色道:“我看过图纸,也问过督造的匠人,这堤是按最高水位修造的。现在泄一时,堵一时,如此反复,控制住水势,或能撑过洪峰。此时若将堰口尽数炸毁,大水直冲余县,且不论百姓几代人的心血,全部都要付诸东流,流离失所;雨水不停,纵使泄洪,下游的水位也未必能下去多少。”

    陈光弼急道:“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现在不炸,万一溃堤,什么都说不清!”

    “这是我的决定,”晏行止道,“我自然会担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压过了涛声。

    陈光弼盯着他,好半晌,摇头,“晏度卿,你未免太小瞧我介了。”

    说罢按刀转身,高声传令:“照府台的令,控制好堤坝水位!”

    一旁的罗念一垂首,为难道:“可……现在沙袋已经堆不上去,一堆上去就会被水冲走……”

    陈光弼嘴唇抖了抖,“那就……让将士介……跳下去……告诉他介,无论如何,朝廷都会厚恤他介的家人!”

    晏行止登时抬头,心头浮起一股气,梗在心口。他纵然力排众议,做出这个决定,也晓得已经不晓得有多少人卷入这场洪水中,尸骨无存,却仍然无法心安理接受,主动用人命去换一个可能更好的结果。

    “是!”罗念一咬了咬牙,干脆应声,转身跑入雨中。

    士兵介用绳子系在腰上,跳入决口,挽着手臂组成人墙。浪头一遍遍打过来,有人被冲走,又被人拽回。沙袋终于一层层垒上去,又被水一点点吞没。

    水位在红线处徘徊。泄一阵,涨一阵,始终无法稳住。

    “晏行止!”

    钦差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身后几个随从都拉不住他。

    他冲上堤来,官帽歪斜,满脸泥水,指着晏行止便开始厉声大骂:“你竟敢抗旨!你将本官支回府台,自己在这里拖延!你可知道抗旨的后果!轻则罢官,重则人头落地!”

    旁边的陈光弼一惊,这才知道朝廷早就有决堤泄洪的圣旨。晏行止连他都没告诉,只说以备不时之需。

    是害怕他不戮力同心,军心浮动,还是准备自己承担一切功过是非?

    钦差横眉怒目,转而指向那早已经没过的水位线,“晏行止!你这一耽误,水线已经至此!你还在犹豫什么!”

    接着又转向陈光弼,“陈光弼!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让你的兵下去!你难道也要抗旨吗!”

    “陈将军……”晏行止嘴唇微动。

    他知道自己必须为陈光弼下令,免得陈光弼和他同担罪责。饶州的百姓还需要陈光弼。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堤下的人墙和那根已经被吞没的红线,缓缓抬起了手。

    瘦峋的手指停在半空,被连天的雨水浇得,已经起了皱。

    陈光弼盯着青年微曲的指尖,等那一声落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穿透雨幕,朦胧得几乎听不真切:

    “水位……有回落!”

    众人惊震,皆挤过去看。

    晏行止的手仍旧抬着,感受到从指间穿过的风似乎真的小了,浪也渐渐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