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陆氏腾地一下站起来, “搬出去?搬到哪儿去?”
丫鬟喘着气摇头,“不、不知道,说是已经让流云在外面找好了宅子, 正在收拾东西, 搬进搬出的……”
陆氏脸色变了又变, 扶着杨嬷嬷的手就往外走。
风华堂到攸宁居也不过几重院落,平时漫步的路线, 陆氏此时却觉得走了很久,脑子里也嗡嗡作响。
晏行止这些日子格外话少,她还以为是沉稳了, 没想到竟是在憋着筹谋这事!
赶到攸宁居时, 果然在搬东西。
院中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只木箱子, 不知是已经搬得差不多,还是本就东西少。几个小厮抬着那些箱箧往外走, 流云站在廊下指挥, 看见陆氏来了,连忙行礼。
“三公子呢?”陆氏也顾不上说旁的, 直问。
“正在书房……”
流云话音未落,陆氏目光一转, 便径直越过他,大步流星迈进书房门槛。
晏行止正立在书案前,整理着残留的一点公文。那身后曾经满满当当的书架,明显松动了, 留出许多罅隙。
“度卿,”陆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出去?”
晏行止闻声抬头, 下颌在三月寒里显出几丝料峭,语气也清淡:“想了有些日子了,还是搬出去吧。”
“是攸宁居住得不舒服吗?”陆氏忙问,“你若嫌哪里不好,让人改便是。”
“没有不好。”
“那为什么?”
晏行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说:“儿子深感之前对父母不敬,在家里呆着也是给你们添堵,不如出去。”
陆氏失笑。
此事已经过去大半年,他当时不搬,此时拿这个由头说事,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他知不知道,他离开才是对她最大的添堵。她从前就算待他严苛,那也是为他好。她做母亲的一片苦心,他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懂吗?
陆氏盯着他骨瘦面薄的脸,眉头越皱越紧,“你还在怨我,是不是?怨我放她走?”
她从前一心想拆散他和霍香,觉得只要那丫头走了,一切就能回到正轨。现在霍香真的走了,她的儿子也要走。
那丫头甚至都死了啊!
也正是死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弥合,只会变成一道伤疤,横亘在他们母子之间。
她又能怎么办?就算想挽回,也无从挽回。她总不能去跟一个死人赔不是。
陆氏声音放软了些:“你以后要做什么,我不管你便是。你想娶谁,我也不拦你。何苦要搬出去?”
她已经帮唐滢心在京城另找了一门好亲事。毕竟是她当初执意把人家接过来,去年中秋看他的态度就知道不可能成事,也不敢勉强,自然该给唐家一个合适的交代。届时她还会备一份厚礼送唐滢心出门。
她已退让至此,再没强迫他,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晏行止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我没有怨母亲。”
他现在还能怨谁呢?若恨旁人,便把自己也恨上吧。
晏行止扯出一个笑,宽慰道:“母亲不必担心,我只是想静静。”
这里是他过去二十多年的居所,如今却只剩下有关她的记忆,化为无间业火,入梦焚身。他再在攸宁居住下去,要么疯掉,要么也变成一颗舍利。
陆氏张了张嘴,知道劝亦无用,转而问:“你从此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也要像死了一般吗?
“怎会,”晏行止道,“得了空便会回来的。”
说话间,流云从门外探头进来,显然是有话要说,却不敢插嘴。
晏行止顺势转过头去问他:“都搬完了?”
流云点头,“都已经装车完毕。公子可还有旁的吩咐?”
“还有这么多东西呢?”陆氏指着房中各处。
晏行止道:“新宅屋舍狭小,只带些必要之物便好。若有短缺,再回来取便是,反正也不远。”
“那人呢?”陆氏紧追不舍,“总要带一两个过去。你总不能一个人在那里,连个烧水做饭的人都没有。你现在本来就身体不好。”
“流云会随我去。”
“这怎么够……”
“我以往离京公干,身边也不过一二人,并没有哪里不便。母亲放心罢。”晏行止打断道。
“度卿……”
晏行止不再言语,紧着向陆氏微微一礼,拿起手边的画,便和随云一同出了门。
陆氏望着他的背影,肩胛骨透过衣料,支楞出两道清晰的轮廓,走进三月温寒的春光里。黄狗见机咬住了他的衣摆,他停下,低头看了看,像是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带走。
自此,陆氏一日三叹,见到晏维更加没好气,怨道:“度卿这一日日地住在外头,像什么样子?你也管管他、劝劝他啊!”
晏维本在喝茶,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啪一声搁下了茶盏,“现在谁还管得了他?他不呛我,我都要烧高香了。哪天我进棺材,必是被这个孽子气得。”
陆氏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可怜天下父母心。陆氏到底放心不下,便让飞烟去送些滋补的药材和厚实的衣服,顺便留下照顾晏行止。他身边如今只有流云一个大男人,张婶一个粗使婆子,笨手笨脚的,哪里照顾得周全。
飞烟去了半日,回来时手里还提着那些东西,只道晏行止让她好好管着攸宁居,不必去他那里。
而晏行止那句“有空回来”,也成了空谈。哪怕是过节,传话他回来用饭,他总在衙门值宿,只让人送了礼。
衙门里不能没人,节假安排留值是情理之中,可怎么每次都安排到他身上?分明是他自己寻理不回来。
转眼又到中秋。
晏修齐前段时间去外头看货,半道上遇到山洪,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
一时之间,偌大一个团圆桌连着空了两个座,再没了那插科打诨的声音,竟觉得这家里冷清得有些过分。
热气也聚不拢,有什么要散了的感觉。
老夫人长吁短叹了一会儿,看着满桌的菜和旁边的空座,早早便觉得没了趣味,起身道:“我年纪大了,坐不住了,你们慢慢吃吧。”
说着,便伸手,示意紫英搀扶。
“咱们来打马吊吧?”陆氏定定望着残羹冷炙,忽然开口,“大过节的,难得聚在一处,也逗逗趣。”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了愣。
往岁逢年过节,饭后总是陆氏最先说要走,也从不碰马吊这种东西。这在她眼中是玩物丧志的下品,她是不屑的。
如今却主动提出来要玩。
老大媳妇曹瑞云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原是老夫人选的孙媳妇,是个心思剔透的人,也爱热闹,当即笑着拍手应和道:“那敢情好呢!老夫人陪陪咱们吧。”
老夫人失笑,“我这年纪,只怕牌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曹瑞云指着旁边的紫英和晏静晗,“那就让小妹和紫英坐您旁边。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老夫人怕甚?莫不是不愿意将福气匀给咱们这些小辈?”
老夫人于是哈哈大笑起来,和她们围着一张方桌坐下。
曹瑞云也很有做晚辈的自觉,不动声色地给陆氏和老夫人喂牌。碰到两位夫人赢牌,她便大叹自己今日手气不好。
陆氏也笑,闲话家常般道:“瑞云,你平常要是有空,就随我学学管家。有些事,也该慢慢交到你手上了。我到底年纪上来了,心力不比从前,有时候查账查得眼睛都花了。”
曹瑞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笑嘻嘻地道:“母亲这说哪里话?老夫人都还这般精神矍铄呢,您怎么倚老卖老起来了?”
几人便都笑了起来,也又了几分佳节的喜庆。
牌局一直到夤夜才散。
曹瑞云送二位长辈各自回了院子,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乔松院,沐浴更衣。
他们男人插不进女人的牌局,早早就回来了。晏和昶早整理清楚,坐在榻边,看妻子在妆奁前散发,乌溜溜地倾泻下来,微微怪道:“你也是。老夫人什么年纪了。她们难得玩,玩上头了,你个做晚辈的,也不晓得劝一劝,倒跟着玩到这时候。明日老夫人若是腰酸背痛起不来床,看你怎么办。”
曹瑞云回头白了一眼,“你真是个憨货。”
她取下最后一支簪子,依依挨过去坐下,低声道:“夫人平日里虽不说,到底对你和二弟有些微词,所以从不愿意多坐。如今她主动喊我们打牌,分明是松动了。她还让我和她学管家。”
说到此处,曹瑞云伸出指头,戳了戳晏和昶的额角,嗔道:“我扮丑角扮得那般辛苦,逗她们开心,你倒好,不说夸我两句,反倒来训我?”
晏和昶被戳得脑袋微微往后仰了仰,却也不躲,只是笑着捉住了她的手,暗暗忖了忖,又忍不住揶揄:“你如今是得意了。以为管家是什么容易的事,等到时候看账了,下人们的月例银子、四季的衣裳首饰,哪一样不是费神的?又该喊着头疼了。”
“瞧不起谁呢。”曹瑞云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晏和昶忍不住笑了笑,催了一句天晚就寝,夫妻二人也便睡下。
***
且说晏修齐栉风沐雨回来,已经是九月。
一趟商旅,足足折腾了他三四个月。晏修齐一到家就彻底撒了手,一切交由范伦处理。
经过几日的休整,晏修齐终于恢复了精气,便想着出去透口气。
这日,他经过院中,正好撞见晏和昶带着随从经过,那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
晏修齐好笑,便顺口问了一句:“大哥这是要去干嘛?”
晏和昶示意了一眼随从手里的东西,苦恼道:“还不是三弟那咳疾。年纪轻轻的,也不晓得怎么落下了这毛病,断断续续地咳两声。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我前几天在官衙里碰到他,听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又犯了。夫人和老夫人本就担心,常派人去送些什么燕窝、川贝,他也不收,原样给人退回来。
“我也不敢说,就寻思趁旬休亲自去一趟,也劝劝他。中秋节也不回来,真是太不像话了。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晏修齐也听说了中秋之事,心中暗嗤了一声,想这小子真是了不起。
他那是心病,又哪那么容易好。
晏修齐趁机奚落:“都是三弟不懂事。”
晏和昶轻笑,“你也好意思说人家?你不也三天两头不归家吗?又要去哪儿啊?”
晏修齐连忙认错:“大哥辛苦了。”
晏和昶睨了他一眼,叹气:“我打小就知道,你们两个都天赋异禀。一个万事不挂心,天塌下来当被盖;一个什么都往肚子里咽,锯嘴葫芦似的,闷声不响。不过是我蠢笨些。”
晏修齐无奈笑了笑,示意身后的长风接过东西,道:“行了,我替大哥走这一趟吧。”
说罢,也不听晏和昶那些絮叨的叮嘱,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马车沿着长街辘辘行了一阵,停到杏花巷口,便不能再进了,只剩下狭长一条甬道。最尽头的小门,便是晏行止的居所。
开门的是流云,见到他们,颇有点惊讶:“二公子?”
晏修齐冲里面努了努下巴,问:“你家公子在吗?”
“在的。”流云说着,侧身让开位置,容晏修齐进来,紧着关上门。
这屋子就是个小合院,也没什么前厅后院、仪门照壁,比他给墨娘那座宅子还小。正前方便是正房,左右两间厢房,安排给了下人,角落还搁着个小箱子,是给狗住的。
经过一年多,小黄狗已经长成了大黄狗,到人膝盖高,很没眼力见地冲晏修齐吠了两声。
流云快步走到正房门口,在门口支应了一声:“公子,二公子来了。”
晏行止正在伏案写字,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一向和自己不对付的晏修齐会来。一抬头,果然见晏修齐慵懒地倚在门边。
“好久不见,”晏修齐抬了抬下巴,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弟。”
晏行止想此人大抵是来看自己笑话的,缓缓搁下笔,起身招呼道:“是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坐吧。”
晏修齐迈步进屋,放眼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
因为是个小院子,自然也不像攸宁居那样能分出什么花厅、书房、卧室来。所有的功能全浓缩在这一个屋子里。
左侧靠墙摆着一张架子床,罩着墨青的床帐;中间一张八仙桌,便是平时用饭的地方;右面靠墙是书桌,墙上还悬着才写好的字,等待晾干,将干未干的墨迹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幽幽的湿亮。
晏修齐漫不经心瞟了一眼上面的字,工工整整的字迹,似乎抄的是《地藏经》。
全书洋洋洒洒一万余字,详尽描述了地狱的种种,以及忏悔业障、救拔亲眷苦难的方法。
“张婶,”晏行止冲外面喊了一句,打断了晏修齐的思绪,“沏壶热水过来,泡茶。”
“不必了,”晏修齐示意长风进来,放下东西,“我带了酒。飞白饮。拿杯子来便是。”
张婶应声点头,“那我去买几个菜,给二位公子下酒?”
“不必了,”晏行止也道,“我们不喝酒。”
晏修齐老神在在坐下,好笑道:“你自己不喝就不喝,怎么连兄长的份也做主了?真是没大没小。”
晏行止睨了他一眼,“你也没那么爱喝酒吧?”
晏修齐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晏行止一向看人于微,淡淡道:“我看你家宴上都是浅尝,猜的。”
晏修齐啧啧摇头,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复杂的意味,“那你对我真是关怀备至。”
晏行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片刻,开口:“……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走吧。”
“你赶客倒是利索。”晏修齐插手在胸前,语气嘲谑。
恰时,张婶提了烧好的水进来。晏行止便不再理会他,取出茶具,冲泡了起来。香气瞬间溢了满屋,清幽绵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蜜甜。
晏修齐在旁看着,往外递了个眼色,揶揄:“也是奇怪了,你飞烟不带,就带个张婶?”
“不然我吃什么?”晏行止把泡好的茶推到晏修齐面前,理所当然反问。
“那也不多飞烟一个啊,还能照顾你的起居。人家好歹伺候了你那么多年,你就这么把人家扔在攸宁居,头都抬不起来了。”晏修齐浅啜了一口,清甜雅香,夸大了几分。
却唬不住晏行止。
有攸宁居在一日,飞烟的日子不会差。
晏行止漫不经心道:“我俸禄才多少?养这么多人?她在晏家不比在这儿强?”
“不是才升了五品吗?”晏修齐示意了一眼杯中的茶,“我尝你这茶,很好啊。”
也算是给这小子赶上了。明年秋闱,后面又是会试,都是一等一的大事。混一混,资历又上去了。
“皇帝赐的。”晏行止道。
晏行止以前在晏府,吃穿住行都不必自己操心,有什么好东西也总往他那处送,生活余裕。当了家,才知柴米油盐贵。
晏修齐嗤的一下笑出声,好不得意:“现在知道哥哥的好了吧?”
又啧啧地嘲讽了几句:“当初还信誓旦旦说赡养你娘。你这样怎么赡养?你娘又怎么可能和老头子和离,给你和老头子留下那么大的话柄,再被罚俸半年?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晏行止轻微叹息。
这世上的事,坏就坏在牵扯太多,顾虑重重。
晏修齐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戏谑的心思也淡了,道:“按我说,你还是赶紧搬回去吧。这破地方有什么好住的?巷子窄得连马车都进不来。你娘每天都要急死了。”
晏行止道:“这世上的人,谁也不靠谁活着。往后我若要外任,三年五载地不回来,她又当如何呢?”
晏修齐心嗤,想晏行止也配说这话?他可听说,晏行止这半年断绝交游,酒不沾,宴不赴,光在这里抄经了。
见过妻子给丈夫守节的,没见过丈夫给妻子守的,而且还没过门,连个名分都没有。
未婚当鳏夫,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
晏修齐自顾自挽袖,又给自己斟满,道:“我虽不比你,文江学海,倒是听老太太念过那么几句:诸行无常,缘起性空。缘会则生,缘离则灭。也快一年了,该放下就该放下了。由执入魔,你这咳疾才总不见好。”
晏行止低头看着半满的茶水,茶面上映着一张消瘦缄默的脸,自言自语般道:“若没有些执念,又当如何往前?”
晏修齐云淡风轻道:“我前些日子在外面,受阻不前,中秋也没能回来,倒体出点怅惘。
“你既知其哀切,不愿放下,日日抄《地藏经》,怎么不知道,那经文里讲的,是地藏菩萨为了救度堕落地狱的母亲及其他受苦众生,所发下的宏伟誓愿。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他发的是大愿,行的是大孝,救的是无边众生。你倒做出这种事?不说你娘,那老太太还有几年?等到她去了,你再给你的执念添一笔,给她也抄一部《地藏经》?”
晏行止沉默。
“再过几天重阳,你记得回去。”晏修齐言尽于此,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便离开了院子。
晏行止望去,院中应景的菊花,只剩下狗啃的样子。
***
狗啃样子的菊花,是不能要的。
重阳节下,漫山遍野的甘菊,又何苦要那么没卖相的。
此时也是各种药材成熟的季节。
霍香一大早就上山采了药,站在崖边,远远眺了一眼,只见茱萸红透,枫叶层染,才想起今天是重阳节。
她便随手摘了些茱萸回去,择了一枝最完整鲜亮的插到瓶里,也有几分热闹气。
“洛姑娘!”身后忽然传来笑吟吟的女声。
霍香回头,便见一身红裳的刘媒婆,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这刘媒婆是这乡里的名嘴,面容也生得福气,圆圆的一张脸,望之可喜。她爱揽事,大家也愿意找她保媒。听说最辉煌的时候,一个月促成了四对。
只是这每天十里八乡地牵线说媒,难免落下点腿脚上的毛病,就常到霍香这儿熏艾扎针。
霍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熟稔问:“今天怎么来了?又腿疼了?”
刘媒婆一脸坏笑的表情,挨到霍香身边,那胖墩墩又软乎乎的身体便传来温暖的热度,语气也热情:“不是我,是有人想向你提亲!”
霍香:?
作者有话说:
补充说明:明朝的官员俸禄很少,本文设定没那么少。这算过渡章吧,把晏家该交代的都交代,然后切回女主视角。可能最近两章就会再会了?不过我也不太好说,一直是写到哪儿是哪儿。但我绝对没有水文。反正就是快了。
第82章
从扬州城外掉头那一刻, 霍香就想,晏老三那厮实在棘手,如此大费周章、处心积虑地搜捕她。
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 但他总不至于真跟着她下黄泉。
霍香又忆起樊三娘那句玩笑话——假扮劫匪。她心里一合计, 便准备来个“死里逃生,永绝后患”。
她特意选了前不接壤、后不挨邻的屋舍安顿, 以便行事,后又拿着罗念一的腰牌,请了宿迁兵衙的几位兵士协助。
凉州军威名在外, 大家既敬且畏。那几位当兵的兄弟也是相当尽责老练——且豪迈, 还从衙狱里弄出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 又纵了一把火。
霍香一看这鱼目混珠的架势,一不做二不休, 也褪下了腕上的玛瑙串。她一直没典卖这串珠子, 因为晏老三眼尖,一旦取下, 他必会第一时间发现并来怀疑,后来上了路, 也没空专门去当铺。
且不论这串玛瑙价值几何,她到底戴了这么久,也有了点感情。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又是买房,又是酬谢, 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一千两,还心疼这点?
晏老三可真是个赔钱货。
霍香的手指也如同记忆中那个样子,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的是这些, 在珠子上摩挲了几下,最终放到了女尸旁边,双手合十拜了拜——不管她生前如何,此时确实在替她受苦。
经此一番,霍香彻底金蝉脱壳,接着随几位兵长继续南下,顺利抵达杭州,化名洛雨微,于此乡野小村定居。
村子不大,拢共只有几十户人家,鸡犬相闻,阡陌交通,是个很安宁的地方。
她的屋子坐落在村尾,屋前有一块不大的菜地,屋后是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终年不断,叮叮咚咚地响着。
她就每天种点小菜,养几只鸡,悠悠闲闲地过日子。后面又捡了一个狸花猫,本来指望它拿耗子,却是只十足的懒猫,每天就爱趴着晒太阳,有吃有喝,比她还安逸。
霍香觉得是自己给它喂太饱了,于是停了它的口粮,逼它去捉老鼠,它就开始嗷嗷惨叫。
霍香没辙,只能作罢。
慈母总是多败儿。
她后又去逛了真西湖,看了雷峰塔、灵隐寺,各种有名的山川名胜。
日子就这么过着,某天,邻居吴大娘咳嗽了几声,一连几日不好,只道是老毛病。霍香便顺手给了个调理的方子,让试试看。吴大娘喝了几天,竟就好了。
村野乡间,最憋不住话,谁家母鸡多下一个蛋都能传三天。此事一来二去便传开了,陆陆续续有女人来找霍香看病——她们身上或有些难以启齿的隐疾,在同为女人的霍香面前总能说出一二。
霍香从小就对医药感兴趣,也不晓得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天赋,还是家学渊源,但打从她爹治死人被找上门,气得当场瘫倒在地,霍香对行医就有了恐惧。
后又有邻里带着东西来慰问她爹,霍香又觉得这事也许没那么差。她爹行了一辈子医,攒下来的终究是人情比仇怨多。只是她娘后面染上了赌博,借了许多钱也还不上,大家就敬而远之了,但私底下还是会悄悄给她塞点吃的。
她其实当年还梦想过,能不能给她爹治好,所以倒没有辍下看读医书。反倒是在晏家的时候,日子虽过得饱暖,医典却没碰过,也没机会碰。
如今霍香独在异乡为异客,若能用自己的这点本事帮到人,造福乡邻,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
霍香从此就开起了医馆。
说是医馆,其实也不过就是在堂屋里摆了一张旧方桌,墙角立着一个小药柜,抽屉上贴着她自己写的药名标签。药材有些是她自己上山采的,有些是种的,有些是城里进的。
这样也算给她平淡如水的日子找点事做,也有了日常的进项。虽则不多,有时候看一个病才收几个铜板,但买些油盐酱醋总是够的。
日积月累,她的医术在附近几个村子里渐渐有了口碑,连隔壁镇的都有人特意坐了牛车来找她看诊。
旁人闲谈时也会打听她的来历,她便谎称自己是个寡妇,丈夫死了,父母公婆也全没了,实在没脸待下去,这才辗转来杭州投靠在兵衙谋事的远房表兄——除了最初安顿时,有兵衙的人陪着,后面霍香再没动用过罗念一的关系,自然也没这个人物。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霍香寻思自己都是寡妇了,还是这么凶煞的命格,不至于还有人想不开吧?
却不想挡得住头婚的,挡不住鳏夫。
提亲的王篾匠开春才死了老婆,当时还请了籍籍无名的她去看过病,可惜已经太晚,回天乏术。
刘媒婆还在贴着她大谈王篾匠的好:“人家一早就拎着东西来找我,让我给他说媒。他前些日子破竹子砍伤了手,那么长一道口子,还是你给缝合的。人家都记着呢,说你医术好、心肠好、人也生得俊俏,娶了保准对你好!”
霍香其实还挺喜欢和刘媒婆闲聊的,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知道的,却也没兴趣听这些,自顾自转了身,坐到小板凳上,双手拎起竹筐边缘,手一提,山上采的药材便尽数倒了出来,铺了一地。
她弯腰开始分拣,漫不经心道:“我命硬,把丈夫和父母公婆都克死了,就不谈婚事祸害人家了。”
“那是你男人福薄!”刘媒婆一副休要一自怨自艾的表情。
她也顺手扯了条矮凳过来,挨着霍香坐好,哪怕没腰也能扭出一个婀娜的弧度,接着道:“王篾匠不一样,也是数一数二的命硬,年时丧妻,爹娘也早没了,和你也算登对。你嫁过去不必侍奉公婆,家里也殷实。他家有几亩竹林,光编竹器卖给城里的铺子,一年就能挣好几十两银子呢!”
霍香轻笑打趣,“这么说来,我要和他硬碰硬,看看谁先克死谁?”
刘媒婆素来晓得这姑娘脾气好,从不跟人红脸,却是张刁嘴。她做了个不满的表情,“那成亲了自然是要好好过日子嘛,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刘媒婆又指了指地上摊开的药材,“你看你现在一个人,里里外外全靠自己。上山采药,那么重的竹篓子要自己背回来;进城买东西,也是你一个小女子自己来来回回。要是有个男人,不是轻松多了?你只管给人家看病,旁的力气活都让他来,多好!”
只怕她嫁过去,就该她陪着人上山砍竹子了。
霍香继续淡道:“我亡夫尸骨还未寒呢,我自是要为他守节的。此事休要再提。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的。”
刘媒婆神色不值,“你年纪轻轻的,守什么节?城东那个晏老太太,你知道吧?守了二十年才有一座贞节牌坊,没几年就入土了,给后世子孙留了个好名。你又没儿子,拿个牌坊有什么用?”
刘媒婆口中的晏家正是杭州城有名的乡绅,因为有座牌坊,十里八乡都知道。
霍香初听说晏家时,可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和晏老三家没什么关系。
霍香冲旁边的狸花猫努了努下巴,“我怎么没儿子?我这不有个猫儿子吗?”
刘媒婆也觑了一眼那猫,四蹄踏雪,正勾着爪子在洗脸,啧了一声,“你这儿子要死在你前头啊。”
霍香哈哈笑了两声,放下手里的药材,起身去檐下的水缸里舀水,云淡风轻道:“那再养一只。”
“养多少你也别想着守寡啊,公公婆婆都没了还有什么好守的,又不能当饭吃——啊!”
刘媒婆想追上去继续说,才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她“哎哟”一声弯下腰去,扶着膝盖龇牙咧嘴地直抽气。
霍香连忙回身,扶她坐好,取笑道:“你看看你,少说几句吧。你的腿都跟不上你的嘴了。”
又明知故问:“要不要我给你扎几针?”
刘媒婆便不说话了。
霍香晓得她的意思,也不再多说,去净了手,取来银针,坐到刘媒婆腿前,挽起她的裤管,仔细针灸。
哪怕已经扎了好几次,刘媒婆还是忍不住呼痛,哀声求道:“轻点。”
霍香照常施针,道:“你这腿脚是十几年的老毛病了,要是早些治,倒能轻松些。”
刘媒婆别嘴,“这女人的脚哪能随便给人看?那些男郎中指不定怎么占我便宜呢,再说出去。哎哟,脸都不要了。得亏你来了,不然我也是不治的。疼死也不治。”
霍香揶揄:“刚才还说不必守节,怎么现在又这般迂腐?”
那不是撮合姻缘说的话嘛!
刘媒婆却不承认,梗着脖子道:“这哪能一样嘛。嫁了人自该洁身自好。”
霍香也不跟她争辩,只是把最后一根银针轻轻捻进穴道,拍了拍手,道:“总之呢,你以后不要给我揽这种事,不然我可不给你看了。你自个儿疼死吧。”
“晓得嘞。”刘媒婆应承。
霍香送走那张名嘴,继续收拾了那些药材,挑了些上佳的野菊花,包好,送去给隔壁吴大娘,疗她旧疾。
平常这个时候,吴大娘都在院子里忙活做饭,今日却是她的独子吴文宣在砧板前切菜。
霍香招呼了一声:“吴大哥,今天没去书院?”
吴大娘恰好从屋里出来,笑吟吟道:“今天过节,他们书院放了一天假。我说给他做吃的,他非要自己来。”
这吴家也是孤儿寡母两个。吴大娘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着儿子长大,洗衣服做针线,省吃俭用地供他读书。儿子吴文宣倒也是个争气的,一心只读圣贤书,也未娶妻,年纪轻轻便考中了秀才,在镇上的书院里读书,正准备明年秋天的乡试。
霍香笑了笑,把手里的菊花给了吴大娘,“这个您拿去泡水喝,清热去火,比茶铺里卖的实在。”
吴大娘欢喜道:“真是辛苦你了。”
“没事。”霍香摇摇头,便欲走。
吴大娘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我听说王媒婆要给你说亲?你当心点,那姓王的可不好呢……”
话音未落,只听旁边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嘶。
吴文宣猛地缩回手,指腹上赫然被切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滴在旁边那堆刚切好的菜丝上,染红了一小片。
吴大娘的脸一下就白了,也顾不上和霍香说话,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大叹:“哎哟喂,我不该让你来忙活这些!你哪懂这个啊!你看看这口子切得多深,流了这么多血。你还要写字呢,明年还要去参加科举,这手要是伤着了可怎么办!”
霍香也快步跟过去,俯身看了看那伤口,不算太深,没有伤到筋骨,只是血流得有些吓人。
而且这是左手。
霍香镇定道:“没事,不深。我给包扎一下,大娘别急。”
说着,霍香便快步回了自己院子,取了一卷干净的白纱布、一小瓶自制的金疮药和一些清创用的东西,仔仔细细给吴文宣包扎。
女子纤细的腕子好像一管玉笛,上面绕着一根细长的手串,盈盈闪闪,是她去灵隐寺逛玩时买的。上面还吊着个小葫芦,每动一下便颤一下,似乎贴着吴文宣的手背,又有那么点距离。
“这些日子不要沾水,每天来换一次药,几天就好了。”霍香把纱布的尾巴掖好,叮嘱道。
吴文宣回过神来,目光从自己被包得整整齐齐的手指移到霍香脸上,微微顿了一顿,随即顺势开口:“洛姑娘,要不然留下一起吃饭吧?”
“不必了,”霍香摇头,“我家里都做好了。”
实则她连菜都没洗。
她一个人过活,随便做点什么都够吃,早上还剩两个馒头,也懒得开火了。锅碗瓢盆洗来洗去的,比做饭本身还麻烦。
平时忙起来顾不上,吴大娘心疼她,给她送饭送菜也就算了,如今九九重阳,人家母子团聚,她一个外人掺和进去算什么事。
霍香兀自回到自己屋里,拿了馒头,又倒了碗水,一口水一口馒头地吃,只有一只狸奴在翻腾,霍霍那才插起的茱萸。
外乡人果然最怕过节,霍香心想。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王篾匠站在屋外,手里还提着一打糕,轻轻唤了一声:“洛姑娘?”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这么晚更,因为作者一次性写了2章,为了防止大家看这章太无聊,所以另一章也放出来了(6点),但是我明天估计更不出来了,因为要补觉……作者一直是一边写一边调整剧情走向,终极目标其实已经不是要什么带感,而是保证人设不崩,写好一个故事,所以后面大家如果看到和我之前预告的有出入,还请见谅。反正这本和一开始设想的已经很不一样了。另外,那本仙侠预收文案换了,因为不想开太多本预收,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再换,介意的可以取收~
第83章
且说刘媒婆回去时, 王篾匠已经等在她家门口,一见她便迎了上来,一双眼睛锃亮, 笑着问:“怎么样?是不是已经说成了?”
刘媒婆觑去一眼, 自顾自从腰间摸出钥匙, 开了门进屋,无奈道:“人家不愿意。”
王篾匠脸上的笑容僵固, 难以置信追问:“这世上还有你说不成的媒?”
“你这话说得,”刘媒婆轻啐,“男婚女嫁, 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说一对成一对的, 那是月老。人家姑娘坚贞, 口口声声要为亡夫守丧,我有什么办法?”
“她那样的, 守得住?”王篾匠歪嘴讥笑, 脑子里又浮起那杨柳样的身段,着急问, “你是不是没同她说,我家可是有家底的。好几亩竹林, 一年几十两银子。她一个寡妇,守着个破医馆,一年能挣几文钱?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她会不动心?”
刘媒婆做媒这么多年, 见过多少男人,谁是什么成色看两眼就明白了,可也没想到这人竟这般没脸没皮。
她也是碍于身份,人家既找上了她, 她不能不去,所以也没使出三寸不烂之舌的本事,孜孜不倦劝说。
刘媒婆忍住没翻白眼,敷衍道:“说了说了。该说的都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家里有个当官爷的表哥,又念过书,可见是见过世面的。”
王篾匠冷笑:“那传说中的表哥从未来过,谁知道是真是假。”
“那人家也不会答应你。一上来就提亲,谁会答应。”
王篾匠便领悟了:“是嘞,我该多去走动走动,送点东西,帮点忙,让人家看看我的好。”
说罢,复又拿起自己早前送来的礼物,一样不留,转身而去。
刘媒婆冲那消失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骂道:“才死了旧的就想着新的,还问人家守不守得住——呸!”
从那以后,王篾匠便开始时常到霍香门前转悠。今天拎一篓子鸡蛋,明天送个新簸箕,后天又来帮忙打水。
霍香被他烦得不胜其扰,可同住一村,抬头不见低头见,又不能和他撕破脸,便只能每次都说“不必”,把东西原样退回,把桶抢回来自己提。
就这么过去大半年,王篾匠风雨无阻地献殷勤,却毫无进展,别说让人家松口,连个好脸色都没讨到。他心里便有些不忿,只觉这寡妇好不识抬举,又去找刘媒婆支招。
刘媒婆也懒得理他,何况也答应了霍香,只说自己忙得很,上回铩羽而归,没脸再去,让他也别再自讨没趣了。
王篾匠处处碰壁,心里愈发憋屈,便想了个损招——得不到,那就毁掉。
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又如何耐得住有心人造谣?不过几天工夫,村里便传开了一阵风言风语——村尾的洛寡妇大晚上偷人。
霍香起初不知,只觉得旁人看她的眼光不太怀好意,某天经过村口的桂花树时,远远又看到王篾匠和几个不务正业的懒汉站在树根底下交头接耳。他们瞥见她来了,便收了声,却不走,只拿那种黏腻的、带着窃笑的眼神觑着她。
吴文宣也听见瞧见了,便要站出去说句公道话,他们邻里邻居从未见过这种事,怎么凭空污蔑人家的清白,却被他娘拉住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这种事,谁站出来,谁就要惹一身骚,反过来被说和寡妇有染。一个女人家又如何争得过对面那群死皮赖脸的,只能忍下这口气。
霍香却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脆生生地冲那边喊问:“有什么话,怎么不当着面说?”
说人坏话总是见光死的,就像水沟里的臭虫,背着人时敞开了坏心思打量,一旦被拿到明面上,反倒不自在了。
几人面面相觑,也不说话,互相推搡着就要散。
“王大哥,”霍香喊住他,语气比他们还戏谑,“前儿和哪个姑娘在地里,玩得怎么样啊?闪着腰没有?力不从心的话我给你开点药啊?”
王篾匠瞬间僵在原地,回头望去,一张油炸猪皮似的皱脸气得铁青,“你个骚娘们说什么胡话!分明是你偷男人!”
霍香故作不解,“我这是胡话,你那就不是?还说得那么笃定,莫不是你偷听了我家墙角。那夜你在我家墙外蹲了多久?蚊子咬了你几个包啊?不然怎么比我还清楚?怎么,是在地里不尽兴,还是恨我偷的不是你?”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妇人听到这里,已经有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声笑就像道口子,接二连三有人捂着嘴偷笑,连那几个原本和王篾匠站在一起的闲汉也开始往旁边挪。
王篾匠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那些不甘就这样被翻出来,曝晒在日光底下,扬起手便朝霍香逼近,要打烂她的嘴,“你说什么,真是不知廉耻!”
霍香轻巧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若非如此,你怎么成日里往我跟前凑?你看看,你又凑过来了。这大白天的,大伙儿可都看着呢。你可千万别冲动,你要是打了我,咱们去见官,可就是官差打你了。”
旁边也传来妇人帮腔的声音:“对啊,怎么还打女人啊?”
王篾匠嘴唇颤抖。他虽则嘴上说那官爷表哥是莫须有,但心里还是怵,手就这么僵在半空,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霍香轻嗤,也懒得再说,总之让这群人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便是,眼神一错,从容而去。
刘媒婆从人堆里挤出去,凑到霍香跟前,急道:“你这是做什么嘛?跟他闹成这样,吃亏的不还是你?”
霍香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他先说人是非,反倒怪我?”
刘媒婆道:“可你也要落个泼辣刁蛮、不安于室的名声了。往后那些女人谁还来敢找你看病?生怕和你走太近,落下不守妇道的骂名。”
霍香冷笑,“我忍气吞声,这名声就能好了?只怕看笑话的也不少呢。再说大家又不是睁眼瞎。那姓王的什么德行,我又是怎样的为人,好歹也住了一年半载。心里没数的人,看不清也就看不清了。
“我左右就是个看病的,愿这天底下的人都没病没灾才好呢,也还没见哪个大夫求着给人治病的。
“再大不了,我搬进城里去,换个地方营生。还有那城里的大户人家,想请我进他们府里长住,专门给他们女眷看病呢。我不过是觉得在外面自由些,乡里人看病也麻烦,才留下的。”
刘媒婆一听她要走,想到自己的腿,连忙劝:“别说这话。我肯定帮你骂那姓王的,做这种缺德事,坏人名节。”
霍香心里这股气总算舒坦了些,嗤道:“我该去养条大狗了。以后瞧见心怀叵测的,就放出去。”
刘媒婆连忙接茬:“这个容易。西边老陈家刚好下了一窝崽,约莫也快断奶了。明天我有事,不得空,后天,后天我带你去看?”
霍香摇头,“后天不成,我娘忌日,我准备去灵隐寺进香。”
她父葬扬州,母丧京城,一个赛一个远,无法到坟前祭拜,便只能在旁的地方讲究些。她以前不信神佛,如今一人在外,倒开始在意这些了,也希望她爹娘能在天之灵,保佑她平安康顺。
灵隐寺是江南名刹,香火鼎盛,诸事可求,尤其在扶正缘、斩孽缘方面,格外灵验。
霍香为父母点了长明灯,又在大雄宝殿拜了拜,祈愿菩萨显灵,帮她斩断那些孽缘。
参拜完出来,霍香正要继续逛逛看看,便见一个十几岁的圆脸小沙弥喜滋滋跑过来,凑到另一个正在扫地的小僧跟前,哪怕压低了声音也能听出兴奋:“巡抚微服来了,方丈陪着在伽蓝殿,你也不去看看?”
扫地小僧亦是一奇,顺手就撂下了扫帚,同着一道去伽蓝殿,“巡抚怎么突然来了?”
“听说是陪着京城来的主考官游玩,”圆脸小僧一脸戏谑,“我瞧见了,那人生得真俊,真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消失于殿宇间。
霍香远远听着,心想巡抚大人这次倒是低调了,没有大费周章清场。她上回也遇到了他招待京官,整个雷峰塔周围都封了,白来一趟。
霍香怕冲撞官老爷,索性不再流连,径直下了山,去了街角那家熟悉的银饰店。
她手串上的小葫芦便是在这儿定做的,上面的旋钮最近有些发紧,霍香便想托他们润一润。
***
且说那天争执散场,吴文宣和母亲也回了家,却一直沉默寡言,一连几日都爱答不理的。
吴大娘哪里看不出儿子的反常,叹气,“你这是什么态度?莫不是怨我当时拦了你?”
吴文宣默了一会,终是不吐不快:“旁人也就算了,洛姑娘平日对娘那般好,怎么也不站出来说两句?”
吴大娘道:“你们斯文人哪里知道厉害?你娘我守过寡还能不晓得?你那时候要是站出去,他们就该说你了。眼见就要秋试了,你考上功名才是正经。”
吴大娘又关切问:“前几天不是说,京城的主考官派下来了吗,怎么样啊?听说他们都有专门去拜访,却赶上人家不在,没见到,你也去走走吧,咳咳——”
吴文宣赶忙给母亲拍背,知是旧疾复发,劝道:“你别操心了,我去给你抓点药。”
说罢,便拿出药方,正是霍香当初开的,纸面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去了霍香处。
霍香正坐在桌子边搓药丸,不过绿豆大小的一粒。她闻声抬头,笑问:“吴大哥,有什么事吗?”
吴文宣便掏出方子,道:“我娘最近又有些咳嗽,劳你抓一副药。”
霍香点点头,走到药柜前,取出戥子,正要照方抓药,那悬挂秤盘的细铁链却突然断了。
霍香接了半天也没接好,对吴文宣抱歉笑了笑,“这戥子坏了。你要是不急的话,等几天再来?我进城去买把新的。要不然你就先去城里抓药,别耽误了大娘的咳嗽。”
吴文宣对那时的作壁上观还有些懊悔,便道:“那我去城里吧——”
又怕太刻意,补充道:“听说今年秋闱的主考官已经派下了,下榻在西湖边上的雪园。我正寻思什么时候进城去拜访一下,呈几篇文章请他指点一二。也顺便给你带个戥子回来。你还要带别的东西吗?”
“旁的就不必了,”霍香便拈着发黄的药方到了桌子边,执起笔,“这方子也有些年头了,都烂成这样了,我给你重新抄一份。你用这张新的吧。”
吴文宣点头谢过,接下那张新写好的药方,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袖中,便进了城。
历届秋闱,京城都会派下主考官到各行省主持乡试。这些主考官大多是翰林院或六部里选出来的清要官员,身份贵重。
浙江是科举大省,历来文风鼎盛,中举的名额也比别处多,因此主考官的选任格外重要。
吴文宣听书院里的同窗说,今年派来的这位主考官是个极年轻的朝廷新秀,不过二十四五,比他还小些,却已是正五品的吏部郎中,圣眷正隆。
更难得的是,这位大人不像旁的京官那般喜欢排场,来杭州也不住官驿,而是选了西湖边上一处僻静的园子寄宿。
吴文宣站在雪园门前,手里拎着几包从城里买的糕点,整了整衣冠,深吸了一口气,才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小厮,面容和善,问明了来意,便请他到厅堂就座等候。
吴文宣心喜,想自己这回倒是赶上时候了,主考官在,跟着进了园子。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通报的小厮去而复返,笑容可掬地朝他拱了拱手,道:“我们大人说,秋闱在即,理应避嫌,还是不见为妙。大人预祝吴公子秋闱取得佳绩,不负十年寒窗之苦。”
吴文宣忽然有些赧然,站起身来,朝那小厮拱了拱手回礼,声音低了几分:“多谢大人提点,是在下唐突了。”
“吴公子客气了,”小厮又示意了一眼桌上的礼物,“大人还说,劳您破费,礼物就不必了,请公子原样带回。”
吴文宣更是脸上一红,连忙弯腰去拎自己带来的那几包糕点,转身走得飞快,袖子也振动起来,药方不知不觉滑了出来,落到地上,又被风带着滚了两圈。
恰时,一道长影从回廊那头缓步走来。
男人穿着一身藏蓝的道袍,面容清瘦俊朗,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用笔锋勾勒出来的,在柔情的西子湖畔,也带着一种清隽与利落,一双眼睛也影沉沉。
他望着吴文宣匆匆离去的背影,随口感叹了一句:“他们消息倒是灵通,我在雪园才住下没几天,陆续便有人来了。往后碰到这些,只说我不在便是。这样堂而皇之地登门拜访,惹人闲话不说,对考生自己也不好。”
旁边的灰衣随从垂首应道:“原是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今日当差的是个新来的,就领了人进来。我会和他们再说一遍的。”
男人淡淡“嗯”了一声,正要转身回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上落着一张纸笺。
那纸被风掀得微微颤动,宛如一只蝴蝶伏在地上,无声地扇动着翅膀。
他本不是个爱管琐事的人,可那纸笺上隐约透出的墨迹,让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
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那张纸,展开来。
几乎有些阔别的丑陋字体映入眼帘,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
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回锋,抄错的地方还会用黑团涂掉,是比两年更深长时间的记忆,此时也翻涌起来,和此时眼前的药方重叠。
他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尖极细微的颤,然后是整只手,那张薄薄的信纸在他指间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大人?”灰衣随从看他忽然手抖,奇怪问,“怎么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厉喝:“把那个姓吴的追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吴文宣从雪园出来, 湖上清风扑面而来,那股窘迫才稍稍散去,却化成更为沉重的烦闷, 压在心头, 步子也无意识放慢了, 踱在西湖边上。
苏堤绕湖,荷叶满塘。中秋将近, 只剩下几朵晚开的荷花错在中间,花瓣也有些耷拉。雷峰塔在远处若隐若现。
真乃人间仙境,凡人不知要修几世的福分, 才能在此安居。
“吴公子!吴公子请留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
吴文宣闻声回头, 只见一个灰衣青年随侍一路飞奔过来。他身量颇高, 臂劲腿稳,一看便是习武的长格, 也免不了喘气, 口中重复着:“吴公子……留步……”
吴文宣疑惑地望着此人,“阁下是?”
他缓过来一些, 抱拳道:“小人是雪园的护卫,想问公子是否遗落了一张药方?”
吴文宣一怔, 摸了摸袖子,果然空无一物。
吴文宣连忙点头,“是有一张母亲的药方不见了。恐是方才走得太急,从袖子里滑落出来了。真是麻烦阁下特意跑这一趟。”
吴文宣伸出手去, 想对方大抵要掏出来还给他了。
对方却面露大喜之色,往旁边让了一步,比出一个请的手势,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大人拾到了公子的药方, 想请公子回去坐一坐。”
吴文宣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不由回忆起方才在雪园的场景,实在不想再难堪,便收回了手,拱了拱,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推却:“还是不要了,以免误了大人的名声。我家还有张药方底稿,不必费心。”
“请公子务必赏光!”对方却不依不饶,恳切得近乎焦急。
吴文宣:“……”
这态度转变得实在突兀,虽谈不上前倨后恭,也算刮目相看了。
吴文宣颇有点摸不着头脑,却不等他答应,对方已经伸手,主动接过他手里的糕点,正是方才带去拜访的礼物,半拉半请地引着他往回走,嘴里还说着:“公子这边请,这边请。我们大人还在厅堂等着公子呢。”
吴文宣便这样半推半就地又回到了雪园花厅。
一切陈设如旧,只多了个年轻男人,坐在上席。
他一身深蓝的已袍,腰间系着玉坠丝绦,端的是风流倜傥。湛然冰玉的眉宇间却缀着颗痣,似蹙非蹙出一股凝重,又将那些少年人的轻浮张扬压了下去,透出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气质。双指间捻着一张米黄的草纸,正是吴文宣遗落的药方。
乡野村民用的器物,大多粗糙,反衬得那手指修洁。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悬起一点笑,冲对面的椅子比了个手势,声音也有些不相符的低哑:“吴公子,请坐。”
吴文宣这才敢确定,这人确实就是本次浙江乡试的主考官。
哪怕早就听说派下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新贵,真正见到此人时,仍然难以相信。
吴文宣拱了拱手,方才安坐。
“公子一路过来辛苦了,”对面的男人不疾不徐开口,“不知公子家住哪里?”
“回大人的话——”在一个比自己还小的人面前自称学生,吴文宣多少有点别扭,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末学家就在城外清溪镇。路途不远,谈不上辛苦。倒是大人一路南下,舟车劳顿,才是真的风尘仆仆。”
大多数人听到这样的奉承话,加之奉皇命而来,总会客气地谦逊几句,或是微微一笑。可此人脸上的神色却纹丝不变,不知道是马屁听多了,还是素来不动如山。
他只是略垂眼帘,嘴唇微微翕动,含混地念了一声:“清溪镇……听起来是个山明水秀的地方。”
“大人谬赞。”吴文宣道。
男人又抬了抬手里的药方,“我看这方子,似乎是治咳疾的?川贝、桔梗、款冬花,虽然都是止咳化痰的常用药,可这配伍的剂量和加减的法子,倒是别出心裁。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大人也懂医药吗?”吴文宣惊讶。
“我也素有咳疾,久病成医而已,”他说至此处,真的轻咳了两声,又问,语气急了一些,“所以这方子是谁开的?”
吴文宣想难怪他听来嗓子不好,答道:“是邻居大夫给开的。家母年纪大了,心肺不好,天气一不好便容易积痰咳嗽……”
吴文宣话未说完,对面之人便截断问:“是个女大夫吗?”
吴文宣一愣,“大人如何知道?”
“我只是看这个字,”他低眉,清峻的眉骨压下一片浓重的阴翳,“像女子的字迹……”
吴文宣微觉古怪。
洛姑娘的字他自是见过,和她本人的相貌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说好听了叫朴实,说难听了就是丑。歪七扭八,连字长架构都谈不上,也就学塾里几岁小孩子的水平。
眼前这位大人,竟然能从这样一手字里看出是女子的笔迹?真是眼力了得。
吴文宣面上也带上了点苦笑,却是夸赞:“她确实是个难得的女大夫,医术也十分高超,村里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去找她。”
对面之人这回安静听完了,接着问:“她是本地人吗?”
又补问了一句:“还是……扬州人?”
吴文宣觉得这问法有点奇怪,一时却说不上来,老实摇头,“不知是不是扬州的,但确实是外乡来的,大概两年前才到杭州。”
“两年前……”他的语速越来越缓,越来越顿,“她……叫什么名字?”
“洛雨微。”
“洛、雨微……”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喃喃重复出这个名字,手指却骤然收紧,那原本崭新的纸笺在他掌心发出狠戾的褶皱声。
“大人,你怎么了?”吴文宣担心问。
男人回神,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看着手心皱缩的药方,颇有点歉疚道:“抱歉,我重抄一份给你吧。”
“不必了……”
吴文宣话音未落,对方已经呼来笔墨,利落抄了一份新的给他。
那人则把那份旧的妥帖沿着旧折痕折了起来,收在指间,问他:“吴公子随后还有什么安排,回清溪镇吗?我安排车马送公子。”
吴文宣总觉得这氛围有点奇怪。对方好像彬彬有礼,礼贤下士,却有一种无形的掌控感。不晓得是不是对方已年淫浸官场的支配与领导力,还有官民之间的差距。
吴文宣辞道:“不用麻烦大人了,末学还要去为母亲抓药。”
男人沉默了一下。
于他而言,这是两年多来唯一的线索。他不能惊动眼前的吴文宣,继而让隐蔽乡里的那个人察觉出蛛丝马迹,再次人间蒸发——她简直就像只时刻戒备的兔子、狡猾的狐狸,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脚底抹油溜走。所以只能以护送之名,行跟踪之事。
节骨眼上,吴文宣却要去抓药。
他的事才是刻不容缓,迟则生变,他也完全没耐心等这个姓吴的磨磨蹭蹭抓好药。这一番会谈已经是他最后的耐性。
若非怕吴文宣说谎,他甚至想直接逼问。
他忖了忖,面色却不显,语气平淡而周全:“无事。我让随从送你,抓了药再回去。流云——”
他唤,流云,亦即方才去追吴文宣的那个灰衣随侍,便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抱拳躬身,等候吩咐。
他朝吴文宣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沉声交代道:“好好护送吴公子,不许,有任何差池。”
不许如同当年的扬州城外一样,打草惊蛇,走漏一点风声。
流云跟随了这么多年,如何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是要他盯紧此人。
流云拱手道是,便带着吴文宣离开了雪园。
几乎是吴文宣一走,男人就让人叫上了一队人马,暗随在后,自己则乘上了最简朴的青布马车,去了清溪镇。
清溪镇女大夫的名头之盛,随便一问,便能打听到“洛雨微”的住处,就在村尾那座低檐院子里。
车轮每向前滚动一分,就离那座小院近一分。
他坐在车厢里,双手搁在膝上,忍受着乡间土路的颠簸,一颗心也随之上上下下。
他以为他会激动,他会愤怒。他被她耍了两年有余,两年!荆州、扬州、宿迁,梦里都是辨不出面目的焦骨。他甚至为她抄了一百零八部《地藏经》,京城那样天寒地冻的冬天也不辍,手指酸痛僵直。
却原来,所有的自苦悲愁,都成了笑话!
他病入膏肓,在梦境的炼狱里饱受折磨,而她还好端端活在这世上,改名换姓,替人看病,收入感激,风生水起。
他想他应该暴怒。可实际上,当马车越来越靠近那座临溪的院子,他心内涌起的却是一种无底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恐惧。
他怕一切只是误会一场。那个丑陋的字不过是不习书法之人的通病,毕竟上次见她的字已经是……已经是三年前的秋天……
他怕自己记错了。他也并非绝对过目不忘。
他怕自己发现,一切不过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骨碌一声,马车停下。
“公子,”车夫回头朝车厢里禀报,“到了。”
男人没有下车,甚至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浅浅撩开一点车窗帘子,从那狭窄的缝隙看到溪水边的房子,门似乎是关的,院前还有几畦方地。
“去敲门。”他低声吩咐。
一旁的随从点了点头,跳下车去,敲了敲门,却没人应声,便和旁边的老妇问了几句话。
男人几乎是事无巨细地盯着,也渐渐蹙起眉。
随从去而复返,禀道:“公子,那洛大夫不在。”
“不在?去哪儿了?”
“说是出去给人看病了。才走一阵子。”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就不知道了。”
男人眉心微动,不耐烦地放下帘子,车厢里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他整个人靠到车板上,后背贴着硬邦邦的车壁,仰起头来,闭上了眼。
然后莫名开始胃疼。
还有点恶心。
他忽然回忆起那夜在寒水寺,他给她讲人皮鼓的故事,她突然开始干呕。
就是这种感觉吗?
害怕,紧张,不安,任何一种强烈的情绪,都可能引发胃部痉挛,继而带来疼痛、烧心、恶心。
他以前做什么都轻易,读书是,科举是,做官也是,从没有过这种焦虑到身长都在抗拒的时候。哪怕是会试前夕,他也照常作息。
可此刻,他坐在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里,等在一个不知名的村口,胃里翻江倒海,手心沁出了一层湿冷的汗,如同等待一场刑罚宣判。
他又想起寒山寺半夜的钟声。
一切皆晚,万籁俱寂。
此时,耳边却吵闹得很。
有风声,有水流,有蝉鸣,还有远处谁家的猫在叫。混杂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嗡嗡响,吵得他头疼欲裂。
他们的缘分就这么差吗!
“梨花!”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唤,中气十足,带着乡野间特有的爽利和泼辣,几乎就是擦着他的马车而过。
他几乎是本能地睁眼,从那条未曾严实合拢的车帘缝隙里,看到一道侧影。
纤瘦的身形,肩上挎着一只旧药箱,跨药箱的那边肩膀更高一些。上头的铜扣已失了光泽。
一只狸花猫跑到她脚边。
她弯腰抱起狸奴,笑吟吟站起身,目光轻抬,突然撞进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作者有话说:
小晏:养猫了?那狗怎么办!小晏觉得香香是他的菟丝的含义,不是内心觉得霍香脆弱,而是他需要霍香依靠他,爱他,因为他的感情已经梭.哈了,但他又不会承认自己需要她,所以就变成了“你需要我,你没有我会挨饿受冻”。所以霍香丧母的时候,真的变脆弱了,粘着他,他全程没有一点开心,只希望糟心的日子快点结束。但他也确实有很强的掌控感。在此之前,两个人也真的没有完完整整地互相了解过。他们目前的爱情,也更多是透过爱对方来爱自己,落脚点还是自我,更多自私的部分,所以霍香想离开,晏行止不想放手,两个都没到“对方好就好”的程度。
第85章
女人的目光从狭窄的车帘缝隙投进来, 黑白分明,没有一丝防备地。
风起,吹得车帘轻颤, 波一样起伏, 将那缝隙又扯开了一点, 从窄窄的一条线,变成一指宽的豁口, 透出一线狭长的天光,斜斜照在车内人的鼻梁上。
帘布在荡,光线在颤, 照亮的那粒梁间极小的痣也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肩膀, 胸膛,完全控制不住。
两年, 两年,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哪怕隔三差五梦见,女人的样子也已经开始慢慢变得模糊。就好像炼丹炉里的材料, 在烈火的焚烧下,早没了最初的形态, 只剩下一粒金丹。
她已成了一个概念的东西。
一切在她投来的这一眼里,重新变得清晰。
就好像他看到那张治疗咳疾的药方时,明明只见过一次她的字迹,还是那样久远的以前, 也能第一时间从记忆里翻出来。
光阴荏苒,脱去十七八岁最后那点童稚的肉感,又或日子过得清贫,她脸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 轮廓比之以前更加分明,在下颌收成一个小小的尖。肤色也黑了。
这样的她,这样清面瘦骨的她,竟然戏耍了他整整两年!
那些恐惧也在相逢的这一眼里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滔天的恨愤。
他无意识咬紧了牙,太阳穴旁的青色血管也绷了起来,在菲薄的皮肤下突突地跳,恨不能洞穿一般同她对视着。
她歪了歪头。
忽然,她臂弯里的狸奴喵了一声。她便毫无留恋地收回了视线,安抚地摸了摸怀里的猫,利落转身,离去。
男人有一瞬间僵硬。
他不知道她是没看见他,还是故作镇定。
大概是前者。
两人之间视线交汇的缝隙实在太窄,车内又暗沉。他从暗处看明处,无甚妨碍。她那双没眼色的招子,看不清里面,实在正常。
而且她使尽浑身解数躲他,不惜假死,怎么可能看到他不害怕?
她会害怕。
那脸上的笑容会凝固,呼吸会沉重,连双肩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诊脉摸猫的手也会蜷起,然后眼里蓄起惊恐的泪。
那泪水不会落下,只是在眼眶里打转,把她的眼睛映得又亮又碎,像石子击中的湖面。
她会用那样可怜的眼睛,瑟缩地望着他,宛如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雀鸟,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着身后的墙,却退无可退。
这样才像话。
“公子?”
那药箱女子已步履从容地朝那小院走去,随从猜那大概就是他们要找的洛大夫,轻声问车里,请示是否要动作。
人手早已埋伏在周围,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倾巢而出,制服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车里人不说话。
他现在满心都是前刻受到的煎熬,悉数化作恶意,在腹内翻滚。
那是一种被欺骗太久、折磨太久之后,想要让对方也尝尝他受过滋味的本能。
他也想在那张不过巴掌大的脸上,看到被戏弄的滑稽,被找到的惊惶,然后如同老鼠一般到处乱窜,却无处可逃。
他要她知道,她自以为赢得的两年胜利,是多么脆弱。
又如何能算恶意呢,分明是公道,她欠他的,就该还回来。
他想着,伸出手,指节拨开一点车帘,摆了摆。
随从了然,当即小跑到霍香跟前,客气问:“请问可是洛雨微、洛大夫?”
霍香往前的步子一顿,转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的随从,点头:“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家公子久闻姑娘医术了得,有一桩陈年顽疾,想请姑娘到府上看看,”随从说着,双手递上一张帖子,“这是拜帖。”
霍香刚才看到那马车停在自家门口,便猜是不是来找自己的。那车里头似乎还坐着个人,她从缝隙里瞥见了一道模糊的人影,不过太暗,看不太清。
霍香瞧这小厮身着的料子,就知道对方家境不俗,不过马车朴素了些,但旁的讲究可不少,还递拜帖,别人都是直接吆喝一声。
霍香却也只能摇头拒绝:“抱歉,我现在不给男人看病了。”
因为出了王篾匠那事,霍香索性一劳永逸,不再接诊男人,反正这世上男大夫多得是。
随从愣了愣,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般干脆,劝道:“姑娘医者仁心,何必分什么男女?我家公子这病实在是拖了太久,姑娘就看一看吧。就看一眼,若姑娘也说治不了,我们绝不再来叨扰。”
霍香道:“我的医术其实没那么厉害,不过是比旁的地方便宜些,大家愿意来看,慢慢传起来的。你家想来不缺这点钱。那城里保和堂的赵大夫,经验老道,比我厉害多了。你们去找他便是。”
随从为难道:“就是都看过了,药也吃了不知多少,总不见好,才想请姑娘出山。姑娘若能治好我家公子,必有重谢……”
霍香很晓得自己在金钱面前容易没有底线,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规矩不能轻易打破,而且那么多名医都治不好,她也不想蹚浑水,索性不让他继续说怎么重谢,以免扰乱自己的心智,打断道:“我真不行。”
说罢便欲走。
随从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再次把那拜帖往她面前递了递,有点恳求的语气:“姑娘看看这名帖吧。说不定看了,就愿意去了。看看吧。”
霍香实在挣不脱,再怎么说人家都到了家门口,连拜帖也不收显得太不近人情,万一真的很有来头呢,县老爷之类的,于是接过看了一眼。
帖子是极普通的式样,米黄色的硬纸对折,没有纹饰,也没有烫金。封面上用笔锋极正的楷书写着“拜帖”二字。
霍香知道这叫馆阁体。当官的都要写这个字体,方便皇帝阅览奏折,也是科举考试的标准用字。天下的读书人也都练这个,并以能写一手端方正直的馆阁体为傲。
霍香也喜欢这个字,横是横,竖是竖,好看好认。那些过于艺术的,比如张旭怀素之流的草书,她完全看不出其中为人称道的笔法,只觉得像鬼画符的天书,显得她相当没有文化,一个字都不认识。
有些大夫的笔迹也是,龙飞凤舞的,那药方换一个人看就完全认不出了。
霍香自然将帖子翻开,又见三字署名。
晏行止。
霍香凝着这三个力透纸背的字,足足看了好几息,嘴角那点礼貌性的笑意也渐渐敛去。
风也暂时收住。
素青车帘静静地垂着,幕后的那双眼睛亦一瞬不瞬,隔着那道帘隙,死死盯着女人所在的方向。
忽然,她抬头,很有点茫然地望着随从,问:“这是哪位?”
竟是……不认得?
随从很愣了一下,下意识斜了斜眼珠,往那马车瞥去。
原本停驻的马车忽然动了起来——侧坐在车板上的车夫似是接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扬起鞭子,赶车离开,拉出一道厌躁的车辙。
随从也呆了。
不是来抓人吗?
怎么他还没退,主人倒先走了?
难不成是找错人了?对方确实不认识的样子。
然主人已走,他一个小小的随从哪还呆得下去,二话不说便舍下了霍香,撒腿追了上去。
霍香觉得莫名其妙,也自顾自回了屋——她猫要饿坏了。
那头,随从堪堪追上马车,正欲攀着扶手上去,又听车里闷沉沉地传出一声低喝:“回去!”
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戾气。仅听声音,已经能够想象车上人的死沉脸色。
车夫手和随从互相对视了一眼,虽不太理解这份反复无常,刚说要走,这会儿又要回去,话音有多掷地有声,态度就有多举棋不定,到底还是驱着车,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方才停好,车里的人一把掀开车帘,动作几乎有些粗鲁,掀到最大,再不在意是否会暴露,露出整个上半身,望向那间屋子。
女人好不恬然地蹲在院子里喂猫,完全没注意他这个方向,连一点侧目都没有。
深青的车帘是棉麻所制,本不易留下褶皱,此时在男人手中蜷起,也卷出了深沉的折痕,甚至有些变了形,那玉一样的指节也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一旁的随从大气不敢喘。
他们并非这位主考官大人的亲随,而是雪园的差役。这位京城来的晏大人,虽然只在雪园住下没几日,但待人接物都透着清雅典则,从不苛待下人。
此刻却显出一股驱不散的阴沉骇戾,直勾勾地盯着那院子里喂猫的女大夫,恨不能将之吞掉一般。
他指了一下,“拿下。”
随从听到,精神一抖擞,立刻将两指撮在唇间,吹响了口哨。
瞬间,伏在暗处的人手一拥而上,将那小屋团团围住。
霍香本在哄猫吃慢点,饿死鬼投胎的猫却突然不吃了,一溜烟就窜了出去。霍香还未反应过来,紧着就听到一阵雷霆之声,抬头,便见数十个壮汉朝她冲来。
这、这、这!
霍香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个架势,上次好像还是在严府抓贪官。她第一时间想的,甚至是王篾匠找人来报复她了,不过是逃生的本能,让她手脚并用地站起来,一边喊救命,一边往空地跑。
然他们一个个身手矫健,又配合默契,很快追过来,围着她收拢成一个圈。
霍香脸色煞白,目光飞快扫过院中,定在那晾晒药材的架子上,手一推,就把药架子重重搡到他们身上。
他们避之不及,便空出一个缺口。
霍香趁机就钻了出去。
方才跑出院子,一口气还没喘匀,霍香便见那辆横挡在自己屋前的马车。
车帘轻掀,一个男人微微躬腰,从车里站了出来。
一袭青袍,比之两年前似乎更清瘦了,便像一柄未出鞘的青冥古剑,立在她面前。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那鼻侧的痣还是数年如一日的碍眼。
霍香整个僵在原地,宛如一只落汤鸡,一动不动,几乎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觉得那么理所当然,大抵是那张名帖给她的预告。
她还当是牌坊晏家的人,因为实在不想走这一趟,所以只当不认识,便能不卖这个面子。
却原来……是他……
怎么会……是他……
身后的壮汉也一个个追上来,利落擒住她的双臂。力道之大,完全无法挣脱。
他闲庭信步般走来,站到她面前,高出的身量让那眼神也变得居高临下。
“别来无恙,”他面无表情开口,“霍姑娘。”
最后那三个字的称呼,显得尤其慢吞,带着一种别样的客气,却又久违得,要从心里烧起来,仿佛那颗久寂的心脏,也开始搏动。
霍香同时听到屋后那条溪水湍湍流淌的水声。
也是她一千两银子打水漂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因为我估计不太准会晚更新多少,有时候是十几分钟,有时候可能很晚,就会忘记请假,也会写着写着忘记时间了。以后我11点预估一下,如果不能准点更新,就挂请假条吧。关于篇幅,感觉可以到40w字(希望不要超过……)然后开了30%防盗,48小时~
第86章
院子里零散着各种药材, 都是霍香亲手切制炮炒的,本要等着晒干收起,此时全部落地沾灰, 弥漫起一股凌乱的药香。
清苦的, 辛辣的, 温甘的。
男人剑一样的身形劈开那些味道,一步一步逼到她面前, 不紧不慢,堪称从容,目光却寒芒, 连最终停下的距离也有些迫人, 几乎能看见彼此唇上最细微的纹理。
下唇中央那道极淡的竖纹, 和上唇碰了一下,轻轻吐出阔别的话:“别来无恙, 霍姑娘。”
声音却比曾经多了几分厚重, 哪怕是再客气不过的问候,甚至唇角勾着点笑, 也显得凛肃沉重,好像从井里打捞出来的, 因为久不见日光,湿淋淋地滴着寒气。
霍香其实已说不太上来他以前的音容是怎样的,只是肯定和现在不太一样,毕竟已经过去两年。
两年, 他竟然还能找到她?
她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够好了。
看来这世上真的没有神佛,又或灵隐寺的菩萨信徒太多,奔走太忙,没有听到她的发愿, 帮她斩断孽缘。
他是专门来找她,还是偶然得知她的下落,前来清算?她的踪迹又是如何走漏的?
然而此刻却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一切也为时晚矣。
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得她能透过弥散的药味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兰泽香。
哪怕没有她弃他而去这一条,假死戏弄他,也够她喝一壶了。男人的自尊心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又强烈到不讲道理,何况眼前这人,可是会掀桌子的。
他不是叫晏度卿吗?晏行止又是什么鬼?他也有大名小名?
霍香恨得舌头都要咬断,面上还尽量维持着平静,迎着他的目光,又带上一点不多不少的疑惑,道:“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姓霍,我姓洛……”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晏行止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太阳穴跳了跳,极不耐烦地打断她的狡辩,“取一个霍字。”
他听到她的化名时,已经想到其中深意。
霍者,双燕雨中疾飞之声也。
向飞燕,洛雨微,取的都是这个意思。她哪怕脱胎换骨,也没有彻底剥除这部分。
她对她的过往,原来还有留念吗?
霍香微不可察叹出一口气。
显然,在本朝最年轻的进士、曾经的榜眼面前玩训诂,有点班门弄斧了。
“带走!”
却不待她继续否认,晏行止已经厌然转身,那宽博的袖摆也划出一道凌厉的弧,仿佛一柄见血封喉的刃,一声令下,便让手下爪牙把她压上了马车。
“轻一点!”霍香被小鸡崽儿似的架着,忍不住喊。
完全没人听,几乎是塞的把她搡进马车里。
为了掩盖身份,乘驾而来的马车并不大,甚至有些狭小,男人又身形宽绰,来时容他一个还算有余,再塞一个霍香,显得极其窘迫逼仄。
而晏行止显然不是一个会纡尊降贵迁就别人的人。他坐在正位,仿佛坐在他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圈椅上,一双腿相当豪迈地敞着,占了大半地方。
霍香有一下没一下摸着手上的葫芦手串,极力并紧膝盖,窝在角落里,才不至于和男人碰到。
然乡道颠簸,车身晃荡,霍香的身体难免会不由自主地朝男人的方向倾去,膝盖也会在那一瞬间靠近他的。每逢此时,霍香便要绷紧腿部的力量,甚至用鞋跟在车板上暗暗着力,才不至于贴近,勉强维持着一指头的距离。
裙角却在力量之外,在摇晃中难以控制地铺展开来,裙边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靴面。
一路无话。
或许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毕竟他们无旧可叙。
马车终于停下时,车夫在外头吆喝了一声“到了”。霍香秉持着不合作的态度,虽坐在外侧,离车门只有一步之遥,却纹丝不动。
晏行止睨了她一眼,便攥住她了的手,将她拉下了车。
速度之快,动作之莽,霍香踩下轿凳时,脚下直打趔趄,差点没站稳。
她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面前园子的门楣,匾额上用石青的颜料写着两个字——雪园。
霍香突然想起吴文宣的话,原来晏行止就是京城来的主考官。
吴文宣前脚说去雪园拜访,晏行止后脚便找上门来了。霍香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哪个关节出了问题。
躲过了灵隐寺,却没躲过吴文宣。晏老三只是来杭州公干,竟然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得知她的下落。
真是孽缘,孽缘!
早知道她当初去惠州了,那也是瘦西湖。晏行止肯定不会去两广,除非贬官。
可对他来说遥远的岭南,于霍香而言何尝不是山高路远。曾几何时的流放之地,满是瘴气虫蛇,那苏东坡回来都死半道上。
运河边上却常年商旅往来,客栈驿馆一应俱全,安全得多。
霍香一时也不知道,去岭南和被晏行止抓到,到底哪个下场更凄惨了。
一个短暂的停顿,霍香被他继续拉着往里走。她跟在斜后方,只能看见男人那紧抿的唇线,手上的力道也很没有轻重,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霍香吃痛,也有了点恼火,好像她多对不起他似的,明明给他留了一个清正自持的好名声,还能欢欢喜喜迎娶佳妇。
她越想越气,胆子也壮大了几分,一边用力抽自己的手,一边大声喊了出来:“痛啊!你轻一点!”
晏行止动作一顿,回头低眸,果见他握住的那截腕子上,透出一圈浅淡的红痕。
十八岁以后的骨骼几乎不会再明显发育,而她素来没什么赘肉,手腕还是他印象中的粗细。
晏行止下意识松了一点手,却只是一点,又立刻收紧了手指,甚至更用力了。
“喂!”霍香蹙了一下眉,整个人便被不容拒绝的力道,拉着继续往前。
终于,两人到了一处题着“东皋轩”的屋前。晏行止推开雕花木门,把她拽了进去,反手又将门关上。
霍香姑且算解脱,揉着已经掐红了的腕子,终于有工夫打量周围的陈设。
是一贯的江南建筑,精致风雅,缀着一色的雪青帐。一扇刺绣的青竹屏风,分隔出内外两间,旁边的花衣架子上还挂着一套绯红的官服。大抵是晏行止在雪园的临时居处。
旁边射来的视线实在有点难以忽略,霍香便也斜出一点眼珠,与他对望了一眼。
他仍拢着眉,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门,目光沉沉地罩着她。
沉默总不是办法,霍香便做了那个先开口的,带着点不满语气:“这位大人,你可是朝廷命官,可不能做仗势欺人之事。光天化日之下,强行将良家民女从家中绑走,成何体统?”
晏行止冷笑一声,老神在在问:“你不是不认识我吗?怎么知道我是朝廷命官?”
问他是“哪位”,称呼他“这位公子”“这位大人”,仿佛真的素不相识。他倒想看看,她这出戏能唱到几时。
霍香不慌不忙道:“民女听说了,京城派下的考官大人就住在雪园,那衣架子上也挂着官服,想来就是大人吧。大人奉旨来此主持抡才大典,为国家选拔贤良,本是大好之事,若是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被一纸参到御前,可就不好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意有所指:“大人前途似锦,何必为了一个认错的民女,自毁前程?”
晏行止只听到她提起参奏之事,不由想起自己当年为她罚俸半年,还不辞辛苦设计贬黜章衡。还有还有,那般种种,最后却换来她假死脱身的结局,现在还以此来威胁他?
晏行止下颌绷紧,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本官捉拿偷窃潜逃的婢女,有何不可?”
什么偷窃!
霍香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那些东西不是都送给她了吗?自然便是她的东西,随她处置。怎么他堂堂一个四五品的大员、晏家的嫡子,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他羞不羞?
霍香矢口否认:“我说了,我不姓霍。公子无凭无据,休要血口喷人,坏人清白。小心我去告你——”
他忽然笑出了声,很明显,仿佛被逗笑,那颗痣也跟着动了一下,显得有些冷森刻薄,“多年不见,你倒是变蠢了。”
霍香:“……”
多年不见,他倒是变嘴毒了。
他以前有这么多话吗?
“我要治你的罪,用得着证据?”他接着说,微微偏头,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自信。
那是手握权力的人对权力本身的坦然。
霍香作为平头百姓,骨子里厌恶贪赃枉法、滥用职权之辈。她至少曾经觉得,晏行止虽然性情古怪别扭些,但算个好官,此时竟也恬不知耻说出这种话。
他果然不是什么金身菩萨,就是个铜鎏金的!官职越做越大,良心也越来越少!
霍香心里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大人如此徇私枉法,怎堪为科举考官?选出来的也是一丘之貉!不如早些退位让贤吧!”
“徇私枉法?”他重复,扬高了声调,仿佛被什么刺中,那些沉淀了太久的委屈、不甘和愤怒一股脑儿地泛了上来,一步步逼向她,“你也晓得我为你徇私枉法?”
霍香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腰抵上八仙桌圆滑的边缘,手也向后撑着,退无可退。
而他还在近,近到膝盖也碰到,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带出的轻微震动:“我当初要是不把你在严府的奴籍烧掉,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扬州?你以为你能站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徇私枉法?”
可若没有她,他的清名又如何保全?她替他做了伪证,让他得以全身而退,继续做清贵无暇的晏大人。否则他如何能这般平步青云,不过三年就从七品的巡盐御史升到了至少五品的乡试主考官。
他们不过是在彼此还人情而已。
可惜她现在不能承认自己是霍香,也不能以此反唇相讥,便只能抿着嘴凝着他。
那眼里没有丝毫愧意,甚至还推了推他,“你离我远一点。”
晏行止只觉得胸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霍香腰已有些后仰得酸痛,掌心正贴着他心口的位置。那底下的心跳一下强过一下,震得她指尖发颤。
呼吸有些错乱地扑到她面上,也潮热得发慌。
下一瞬,他身体突然矮下去几分,一只手抄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竟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香香:这是说话的距离吗!不推你推谁!【说明】①83章,女主和王篾匠吵完架后,加了段剧情:去灵隐寺烧香,感兴趣的可以看看。②苏轼是被贬岭南,后又贬海南,回中原的路上去世的。下章不会来真的,但是以防万一,还是00:05准时更新,如果没赶上就顺延一天。
第87章
身子骤然一轻, 霍香便被抱了起来,喉间溢出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呼,下意识攀住男人的肩膀。
看起来清瘦修长的身形, 真正触碰起来, 仍是硬朗灼热的。几步流星, 那分隔内外的翠竹屏风就到了眼前。
霍香哪还猜不到后面的事。
这简直就和那次的场景一模一样!
他又要登徒子上身了!
“放开我!”霍香挣扎,腾出一只手推他的胸膛, 双腿也在空中乱踢。
他不言,手臂微沉,冷不丁把她抛了一下。
“啊——”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失重, 身子不过凌空寸许, 却像五脏六腑都被提到了嗓子眼。霍香心神巨震, 什么挣扎都忘了,本能地环紧了男人的脖子, 身体也向他贴去。再落回他臂弯里时, 便说不出话了,只余下急促的喘息。
他仍旧一派坦然, 抱着她稳步向前,转进那面刺绣屏风。
里间亦是一张精致的雕花床, 悬着雪青色的纱帐,银钩半挽,笼出一片朦朦胧胧的淡青色光晕。天光透过半透不透的屏风,投下竹叶一样的影子, 在锦褥上簌簌地晃。
晏行止毫无怜惜地将她扔了上去。
霍香仰面摔进滑凉的褥子里,早挣扎得凌乱的发髻彻底散了,满头青丝铺陈开来,几缕狼狈地贴在颊边。
他站在床边, 几乎将纱帐挽开的缺口与光线全部挡住,手指轻巧勾进腰间的绦络。
他以往惯束革带,硬挺端正,不过穿戴都麻烦,丝绦则便宜随性,倒方便了此时。修长的手指只轻轻一带,那系着的小结便松解开来,无声垂落。
腰间宽裕的放量散开,倒比紧束时更加风曳,隐隐透出下面劲瘦的腰线。
霍香骇然,手肘撑着床褥就要起身,一片宽阔的阴影便压了下来。
她又被逼回枕上,男人单膝抵在床沿,一手撑到她脸侧,手指陷进锦褥里,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此情此景,霍香就算再恼火,也免不了声音发颤:“你……要做什么?”
他又那样一副看蠢货的表情看着她,手指毫不客气地抽开了她腰间的系带,挑到一边,就像他解腰带一般轻易,好笑反问:“能做什么?”
霍香握住他的腕子,腕骨硌在她掌心,颇有点嶙峋,恼道:“大人,你奉旨来杭州主持乡试,却奸.淫民女,当真不怕御史弹劾吗?又如何对得起自己在家苦苦等候的妻子!”
霍香并不清楚晏行止对他父亲当年所作所为的看法,不过是凭借对他的了解——或许由于少年时在寺庙清修过一段时间,他在男女之事上,有一种别样的郑重与责任。哪怕他不畏朝堂流言,也必然会顾及家中的妻子。
这句话,倒真扎到了晏行止的七寸。
却并不是为晏维。
而是为她口中的妻子。
他的妻子已经变成焦尸入土了,他还抄了一百多遍《地藏经》,给她超度。
晏行止眸光骤沉,反钳住她碍事的手,压到一边,表情明明愤恨,语气却好似很受用地道:“倒要多谢你,为你未来的主母操心。”
“未来主母?”
却不等霍香品味出这几个字背后的含义,晏行止已俯下身来。
他嘴唇重重碾上来,带着一股狠劲,好像要把她拆吃入腹。
霍香拼命偏头想躲开,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虎口死死卡着她的下颌骨,掰回合适他的角度,分明就是要强来。
霍香又急又怒,一狠心,一口咬了下去。
锋利的齿尖很没有轻重地切住他舌侧那点肉,铁锈似的腥甜立刻漫开在两人唇舌之间。
他闷哼了一声,眉心拧出一道深刻的竖痕,终于放开了她些,只若有似无贴着。
“晏行止!”霍香一得自由便斥,虽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脱口得相当熟练,“你发什么疯!”
他衔着点血,看上去竟有些昳丽的残忍,声音反倒平了下来,“这不是知道我是谁吗?”
“……”霍香一噎,提醒,“你递了拜帖。”
他又猝然敛目,简直就像六月里的天,说变就变,更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腮帮子,力道大得她脸颊的软肉都凹了下去,嘴唇被迫嘟起一个屈辱的弧度。
“我若不递拜帖,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他问,本就暗哑的声音压低了,更有一股震颤感,低低地刮过霍香耳膜。
霍香大喊冤枉,这如何也能怨她?明明是他们取了名字又不用,她又打哪里去问?她一介婢女,也没连名带姓叫他的需求。
此时倒是有了,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霍香一肚子的火,被他掐着脸,说话也含含糊糊,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偏要刺他:“我又不认识你,自然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你想睡女人,去找愿意陪你睡的,强迫别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好啊好啊,她不仅与他素不相识,有闲心关心他的妻子独守空闺,还让他去找别人风流快活。天底下哪还找得到这么体贴的人?
他笑,“愿意的反倒没意思了。”
大抵人总是爱犯贱。他放着好好的高门贵女不娶,被她憋一口气。他对她不假辞色时,她乖巧温顺,对她好了反而跑了。
那便不要再好了。
她若是他的妻子,他自然尊她爱她,姬妾通房之流,谈何如此,不过就是床上那档子事。他也和她玩玩别的花样。
霍香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他嘴里吐出这般孟浪的话。他以前绝不会拿床笫之事说事,哪怕在床上;他反而会话少。
难不成要她乖乖躺着?那岂不是直接便宜了他?
他又低下头来,抵着她的额头,唇齿间的血腥气突兀而鲜明,继续道:“听说北方胡人会用一种药汁,给自己的奴隶刻字,终其一生都不会消去。我当初应该给你也刺一个。”
霍香冷道:“大人此时,和蛮夷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不再言语,大有一股那便行行蛮夷之事的势头,又或懒得多费力气和她争执,反正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下巴一低,又亲了上来。
那捏在她两腮的力气用得很巧,指头卡在她上下颚之间,嘴巴无法完全闭合,更谈不上再咬他一口。
霍香便踢他,却反被他一膝卡进腿心,将她两条腿分得开开的,连闭合都不能。
中秋节前的杭州,天气仍然燠热,衣衫也还单薄。膝盖又是最没肉几块的地方,隔着几层轻薄的衣料,犹有些刚硬,带着凸起的弧度,缓慢而沉重地碾过来,钝刀割肉一般。
霍香浑身一颤,呜咽声被堵在喉咙里、唇瓣间,只逸出一丝变了调的喘息。
曾经磨蹭太多的坏处显现出来,彼此都互相了解,而身体竟还记得那些感觉。
布料的经纬纹路,他膝骨坚硬凸起的形状,甚至他灼热的体温,全都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
她拼命想并膝,却越是挣扎,那膝盖越是往深处陷。衣料在皮肤上蹭出细碎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不多时,粗糙的布纹便被体温和汗意浸得柔软,再蹭过去时便不再沙沙地响,而是滑腻腻地贴着。
身上的裙裳也卷到膝弯以上,云袜也不知不觉松开,软塌塌地落下来,堆在脚踝,蹭着蹭着,彻底脱去了,露出圆润的脚趾。
她足尖无意识蜷起,绞住一点褥面,指甲盖因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色,小腿肚子也忍不住打颤。
突然,所有颤抖停止,脚背绷出紧致的线条,而后骤然脱力,膝窝一软,绵软无骨地陷进被褥里。
整个人都老实了。
晏行止手臂撑直,好整以暇地抬起身,垂视着她,眼尾泛起潮红,鼻翼促促地翕动,被掐着合不拢的嘴唇里露出一点濡湿的舌尖。
他的拇指从她颊边移开,改而按住她的唇珠,上头沾着一点他的血迹,在她唇瓣上拖出一道淡红的痕。
“怎么不踢了?”他低低地笑出一声,气息喷在她脸上,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体己话。
霍香说不出话。
喉咙干得紧。
霍香晓得硬碰硬不是办法,她右手甚至还被他握着压在枕侧。
她于是用上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左手,勾上他的脖子,嗓音刻意放得软腻,因为本就暗哑,更像浸了蜜的丝线,一圈一圈绕上来,缠得人心口发紧:“大人……”
每吐一个字,胸口就起伏一下,解开的衣襟也滑向两边,露出底下素色的主腰,撑得紧致。
他的气息也变了。原本还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戏谑,此刻却沉了下来,粗重了些,很如她所愿地压下了身体,吻落在她颈上,在那细腻的肌肤上吮出一朵朵红痕。
手也很熟稔地从她下摆探了进去,勾住主腰下缘,直接推了上去。
素色的布料堆叠在腋下,凉意骤然袭上心口,激得霍香倒吸一口气。
他紧着松开对她右手的钳制,手掌抚过她冰凉的肌肤,掌心滚烫,几乎要将她烫化。
霍香忍不住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也已经许久没有触碰过这样娇嫩的肤体,控制不住地变本加厉起来。
霍香眼睛半阖着,一边忍着肌体深处激出的阵阵酥麻,一边将解脱的右手也慢慢环上他的后颈。
袖口滑落,上头被他握出的红痕还未消退,和左手相握。
她颤颤摸到手链上的小银葫芦。
因为才修整过,那旋钮极轻易就能转动,却因为被他揉弄着,愈发使不上劲了,葫芦几次从指间滑脱。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葫芦打开,有圆粒样的东西落到她掌心。
她猝然睁眼,眼底迷蒙的水雾一瞬间褪尽,露出底下的清明与狠厉。她拈住一粒,手指用力一碾,那小药丸便碎成了齑粉。
双指一弹,一道极细的粉末从她指尖扬起,在两人之间几乎看不见的距离里,扑向他口鼻。
晏行止皱眉,几乎是听到那声金属之声的瞬间,便猛地撑起身坐起,鼻尖却还是嗅到了药味。
他瞳孔骤缩,视线飞快扫过她右手,腕子上戴着一串再寻常不过的珠串,上头的小银葫芦已经旋开,散出几粒米白色的药丸。
大抵是应对危险,准备的药。
晏行止眉头一狠,也拈起了一颗,掐着她的嘴,拇指和食指捏住她两颊用力一挤,也喂了进去。
霍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一路从京城到杭州, 先是樊三娘,后是兵衙的官差护送,霍香心里总有点底, 自从一个人在清溪镇独门独户住下, 难免有些惊怕, 总觉得该预备些防身的手段,以防歹人。
某日, 她去灵隐寺游玩,路过山下的银饰店,一眼瞧见摆卖的手串, 上面缀着银制的宝葫芦, 玲珑精巧, 不过一小拇指头大。霍香灵机一动,便问师傅能否做个中空的、能旋开的。
师傅手艺精湛, 也颇费了一番功夫——也费了霍香一番银子。
随后, 霍香又特意将药粉搓成绿豆大小的丸粒,以便取用, 堪堪能装三颗。
这药粉是她精制的,有迷昏之效, 若是吸入口鼻,则会手脚发软,浑身无力。
千算万算,霍香也没算到, 这迷药第一回派上用场,竟是为了对付晏行止。更没料到,备用的药丸竟然进了自己嘴巴。
此人!色迷心窍,还有这般反应力!她都这么配合了!
霍香瞪大了眼, 如何肯咽下,舌头拼命往外顶,便要吐出去。
他眉宇间很有一股狠气,一掌覆下,便捂住了她的嘴,死死地,一点中药酥软的迹象也没有。她摇他的腕子,他反而按得更紧,指节压着她的颊,力道大得她两腮发酸。
霍香拼尽了力气也挣不脱,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药丸在口中,被不断分泌的唾液濡湿,慢慢溶解,根本不用她咽,已润进喉咙。
霍香恨恨望着男人那张冷厉的脸,眼神却已经开始涣散,完全没有威慑力。
他背景的雪青色帐顶在视野里旋转、模糊,最后连他的脸也化成一团混沌。霍香眼皮一合,抓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也一根根散开,软软地垂了下去,留下几道浅淡的血痕,彻底晕死过去。
晏行止的身形也跟着晃了晃,这才松开手,拇指不经意从她嫣红的唇瓣擦过,沾下一抹濡湿。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扯过旁边凌乱的薄被,草草盖住她,自己也仰面躺到了旁边。
银钩被震得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西窗的日光一寸寸移过翠竹屏风,在两人脸上投下叶子一般零碎的光斑。
晏行止散乱地舒出一口气,这才想起,自己并不十分肯定这个药的效用。
以她的性情,大抵不至于随身携带致命的毒药。何况他们刚才距离那么近,她就算提前闭气,也极有可能吸入。她总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但这些考量都是后话。在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有多思考,只是本能地觉得这药没有大害,更多的是一种气血冲顶的即刻反击。
她既然能下给他,他为何不可以喂还给她?
自食其果,大不了就真的一起死了。
他心里或许也隐约想着,她不至于要弄死他。
思绪渐沉,晏行止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呼吸和身旁人一样,变得绵长沉缓。
他只是吸入了一点药粉,倒有了点安眠的效用。晏行止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的,却不甚安稳,中途醒来了一次。
惊醒过来。
眼前一片昏暗,也没有点灯,仅靠着窗格透进来一点月色照亮。
他在一瞬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下意识侧头。
里侧的人犹自躺着,还保持着昏迷过去时的姿势,气息匀长,胸口微微起伏,一头黑发铺散了大半个枕头。
他伸出手,将人揽过来。
因为昏迷,有种别样的乖巧,轻轻一带,便安然侧躺到了他怀中。
手掌贴上她后背后颈时,隔着薄衫,他感触到正常的体温——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鲜活肉.体特有的微腻触感,而不是烈火灼烧过的、僵硬的、一碰就会碎掉的焦炭。
晏行止手臂收紧了些。她大概是被勒得有些不舒服,无意识地哼了一声。他松了些力道,却还是没有放手,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早晨。
女人还在怀里好眠。
晏行止揉了揉眉心,让婢女给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又让流云去保和堂请了赵大夫——他初来杭州,自然对本地医馆没有了解,这还是从霍香那儿听来的名号,想来医术不差。
赵大夫给霍香诊了脉,又看了那最后剩的一粒药丸,道:“这是特制的迷药。姑娘脉象平稳,只是药效还没过,大概还要几个时辰才会醒。”
“除此以外,她身体可有不适?”晏行止追问。
赵大夫含笑摇头,“姑娘身体康健,并无不适。”
这分明是个好消息,晏行止心里却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喜是忧。
看来这两年,她一直过得挺好。
他撇过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便让流云送大夫回去。
不多时,前厅通报,巡抚来了,请他同赴贡院。
本朝的乡试会试,都要在贡院封闭进行。考生要从八月初六,考到十五中秋。主考官更是要提前进院出题,随后还要阅卷,一直要等到放榜之日才能出来。
虽是早已敲定的行程,晏行止往那笼青垂帐的床榻瞥了一眼,到前厅时,还是问了一句,能否延期入院。
巡抚面露难色,低头时,看到青年那玉色的腕上无端多出了几道抓痕,还有传言他昨日带进来一个女子,心想倒不似传言中那般清心寡欲,到底是才子风流。
巡抚道:“这里里外外都安排好了,若是延期,只怕不好交代。晏大人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晏行止也知道这是天方夜谭,摇摇头,“只是西湖风景如画,流连忘返。”
巡抚因道:“结束后游玩,也是一样的。届时我陪晏大人好好游一游这西湖十景。”
晏行止点头,去更了衣,又嘱咐了流云几句。
***
东皋轩,霍香则睡得人事不知,只感觉到一阵紧热,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只五花大绑的咸鱼,牢牢贴上一只大火炉子,烤得她直欲冒汗。
好半天,那束缚与热感才散去,她又坠入沉沉的黑暗。
不多时又听到一阵喋喋不休的说话声。
霍香很有点烦躁,费力睁开眼,便瞧见乌泱泱一圈人围在她床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是保和堂的赵大夫,正在给她把脉。流云站得稍远些,神色凝重。
霍香本能地抽回手,警惕问:“你们干什么?”
流云一听她醒了,赶忙凑过来,大松一口气,道:“我看姑娘这个时候还不醒,担心,就又找大夫来给姑娘看看。”
时已日薄西山,霍香却还没有醒转的迹象,流云心里直发怵——晏行止交代他好好照看,要是有个万一,远山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儿,他可不敢怠慢这位姑奶奶,赶忙又把大夫请了回来。
霍香自然不晓得流云心里的嘀咕,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太阳穴,环视一圈屋内,下意识问:“你家大人呢?”
“公子已经去贡院了。”流云道。
“什么时候回来?”
“那要等八月底放榜了。”
霍香霎时精神一振,掀开被子便站了起来,“那我就先回了。”
流云身形一闪,挡在她面前,恭敬又不失强硬地道:“公子说,姑娘不能离开东皋轩。”
霍香反应了一下,气得发抖,“干什么!他在贡院坐牢,就要我在雪园坐牢!”
“是不能离开东皋轩,”流云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也算提醒,“一应饮食用品,都会有婢女送进来。公子说,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竟是雪园还大了,只留一个东皋轩给她。
霍香气得说不出话,一屁股坐回床沿,银钩在床角狠狠敲了敲。
她又不死心地抬眼看向流云,换了个迂回的法子:“我家的鸡还要喂呢,不然都死了!”
流云一本正经道:“我可以差人帮姑娘去喂。姑娘还有什么要喂吗?我都能办!”
当年在晏府,霍香和流云打的交道就不多,不想竟是这样一个古板无趣、不动如山的人物。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霍香本欲刻意为难一下,可一想到根本报复不到晏老三身上,不过是让底下人难做,便作罢了。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转眼便到了中秋。
霍香倚坐在石桌边,单手托腮,看着天边那轮圆得不像话的月亮,不由想起前两年的中秋。
两年前的此时,她乘船离开京城。人家在阖家团圆,她却一个人漂泊在水上。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割舍的惆怅,以及些微前路不明的迷茫与惶恐。
后来在杭州安顿下来,便是一个人在小院里过节。她买了一盒月饼,切了一碟果子,对着一轮冷月,孤孤单单的,好没意思,早早就睡了。那盒月饼对一个人而言也太多,又腻,还没吃完就坏了。
如今被找到,霍香一想到晏老三那厮,只剩下一腔怒火!
人家在欢欢喜喜、热热闹闹过节,她却哪也去不了,对面只有一个寡言少语的流云。
霍香望向桩子似的流云,不知是第几次求道:“你就让我出去走走吧。你那么厉害,我怎么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呢?我又能去哪里嘛。”
流云脸上的表情比她还苦,“姑娘不要为难小人了。公子说了,让我看着姑娘,不许出去。左右也没几天了。”
霍香没好气地哼出一口气,拈起一块月饼狠狠咬下,便带上了许多怨念:“你看你就没有远山机灵。晓得自己为什么一直没得到重用吗?”
说至此处,霍香眼神飞快扫过院中,问:“远山呢?这几日怎么都不见他?陪你们大人去贡院了?”
流云顿了一下,干涩回答:“在扬州……”
“在扬州做什么?”
“等你。”
“等我做什么?”
“诈尸。”
霍香:“……”
明面上,远山是在荷花村等霍香回去,但当时大家都以为霍香已经死了,便戏谑远山在给霍香守陵,只有诈尸才能重返京城。
没想到真的诈尸了。
流云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写信告诉了远山,相信远山收到信,一定高兴坏了。
霍香叹气,心想这人没有得到重用,一定不止不够机灵的缘故——他还缺根筋。
此后无话,霍香每天就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吃了睡,睡了吃,看看医术,再和木讷的流云聊几句不咸不淡的天。
这日清早,她还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她原以为是婢女,那脚步却异常沉稳有力,步幅也大,更像个男人。
此情此景,再没有第二个男人能进这间屋子。霍香几乎不用多想,便知来者是谁。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后的床褥便陷了下去,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戴着露气和很重的文墨味。
霍香瞬间想到上次的擦枪走火,心头一紧,下意识往里壁缩去。
一条手臂不由分说从背后伸来,勾住她的腰,猛地往后一带,便把她整个人捞进了他怀里,后背严丝合缝贴住他胸膛。
“别动。”他说,声音有点倦,尾音含混地沉下去。
霍香当他要怎样,此后却没了动静,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只是松松地拢着,似乎是睡着了。
外头渐渐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一阵阵人声和鞭炮,想来是秋闱放榜,报喜的人正奔走相告,去恭喜哪家的新科举人。
身后的人却还睡得安然,呼吸匀净,胸腔的起伏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浙江文教兴盛,赶考的学子动辄上万。半个月要看几万份考卷,自然心神皆疲。
霍香却睡意全无,不过是干陪着。
她有时候也不理解,怎么两个人两年没见,还能这么熟稔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清浅的呼吸有了不同的起伏,捂在她腹部的手也有了点不老实的动作,很碎,便透出几分缱绻。
霍香知他是醒了,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回京?”
“鹿鸣宴结束,就可以出发了。”他答,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低哑。
“那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晏行止瞬间睁开眼,眼底那点惺忪一扫而空,声音沉下来:“回哪儿?”
霍香道:“清溪镇。”
晏行止闷出一口气。
他以为两人分开一个月,多少能冷静一些。他无时无刻不想回来,担心流云不是她的对手,担心她又逃之夭夭。
他便也知道,他们不能一直争吵下去,却不知她为什么一开口就让人生气,甚至好像完全不在乎他。
晏行止强压着胸口的躁意,道:“我会带你回京。”
想当初,霍香费尽心思,希望晏行止带她回京,此时竟像是反过来。
可她不想回去。
霍香深吸一口气,搜肠刮肚,终于想出一个最可能奏效的理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恳而无奈:“大人,我已经有属心之人了。”
晏行止眼皮跳了跳,猛然撑起身体,一把把她掰过来,面对着自己。
晨光透过纱帐落在她脸上,鼻尖也有一点莹透。他试图从中找到说谎的痕迹,她的眼睛却十分坦然地回望着他,一瞬不瞬,映出他的影子。
他却勾起了一点唇,很不以为意地问:“那天在床上你怎么不说?现在来搪塞我?你以为我会信你?”
她惯会说谎的,前科累累,此时自然也不可信。
他不会信她了。
霍香想说,那天是因为晕了,没来得及——尽管此时两人这么无间地躺着,很削弱了可信度。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院门口高声嚷着什么,夹杂着流云的呵斥,还有杂乱的脚步。
晏行止本就窝着一股无名火,一听这动静,愈发没好气,回头厉问:“什么事!”
“公子,”流云跑到门外,隔着门板禀道,“那吴文宣闯进来了,说是要找洛姑娘。”
晏行止太阳穴狠突,低头看了一眼枕边的霍香,那不以为意的表情也有了一丝裂痕。
作者有话说:
小罗:我好像看到了回旋镖。吃药是要注意剂量的,本文忽略了这个问题哈。(小说情节而已,现实中不要学)未来主母的含义是:“我还没成亲,你个傻帽!”小晏和香香虽然并不完全互相了解,但他们互相吸引的,其实是他们内核的那部分性格。小晏虽然内心阴暗强势,但也是个负责的人。香香人生在世全靠演技,但是很有生命力。小晏也没有觉得香香是个百依百顺的人。之前,他们两个其实也都是在扮演,小晏在扮演自己理解中的丈夫,他的恶劣仍然是被压抑的,香香就更不必说了。现在属于真实的性格开始碰了。
第89章
霍香也奇怪, 不晓得吴文宣怎么知道她在雪园,又这么大动静来找她做什么。
那日院子里一片兵荒马乱,吴文宣也没回来, 左邻右舍即便瞧见什么, 按理也很难认出晏行止这位初来杭州的京城主考官。
外头的喧嚷声一阵高过一阵, 日光也早已经亮得晃眼,一看便知时辰不早, 他们两个却还衣衫不整地窝在帐中。
霍香一时十分后悔,不该陪着晏行止懒的,便冲外头喊了一句:“请他稍等, 我马上就来。”
说着, 便利落掀了被子起身, 毫不客气地从晏行止身上跨了过去。赤.裸的脚踝在裤腿下一闪而过,踩着晏行止身侧的褥子, 便分开雪青纱帐下了床, 趿拉起鞋子。
何其积极。
也不见他风尘仆仆回来,她这般倒履欢迎, 一开口就是气他,跑得倒是挺快。
“你给我站住!”晏行止接住落下的纱帐, 沉声喝。
女人却跟没听见似的,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披了衣服,又去妆奁前随手梳了个髻, 便要往外走。
晏行止心底那股气翻涌得更厉害了,脑海中头回冒出许多訾语,在唇间欲滚不滚。他咬了咬牙,也翻身下床, 随手抓起外袍披上,大步追了出去。
吴文宣已被流云请去花厅静候。
他起初还不肯移步,流云便道了一句:“霍……洛姑娘还未起身呢。”
吴文宣到底是个读书人,脸皮又薄,一听这话,脸上登时多了几分不自然,也便不再固执,安静坐了下来,却并不用茶,只直直盯着门口。
他一见霍香出来,便起身迎了上去,急急问:“洛姑娘,你没事吧?”
霍香摇头,扯出一个笑,道:“我没事。吴大哥怎么来了?”
吴大哥?
晏行止站在霍香身后半步,眉梢微微一挑,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吴文宣脸上扫了一圈——约莫也有二十七八的光景,孩子都满地走了吧?
她以兄长之礼相待,岂不是要被叫姨?也不嫌老?
晏行止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吴文宣的视线也越过霍香肩侧,斜刺了晏行止一眼,声音亦放沉了几分,意有所指道:“我听说你被歹人带走,特来寻你,带你回去——”
“吴公子。”
晏行止突然开口,往前迈了一步,几乎与霍香并肩而立,蹙起的眉头显出一股冷肃,“你一大早私闯民宅,要带走我的人,不知是何道理?”
实则早已日上三竿,影子都快完全缩到脚下,不过因为前一刻他们还交颈卧在帐中,晏行止脱口便是“一大早”,是对方无礼扰了他们。
吴文宣这才将视线完全从霍香身上移开,彻底转向晏行止,朗声道:“大人作为朝廷命官、奉旨钦差,强掳民女,又是何道理?”
晏行止冷笑,“她本就是我府上的人。”
这人也真是可笑,什么也不清楚——不清楚她的籍贯,她的出身,她的经历,倒是能奋不顾身来抢人。好歹也读了几年圣贤书,却是匹夫之勇,学什么英雄救美做派。怎不知,君子成人之美,小人反是?
夹在中间的霍香心里暗暗叫苦。她和晏行止之间的纠葛,不足为外人道。吴文宣一介书生,又哪里是晏行止这种官场狐狸的对手,可千万别牵连进来。
霍香于是忙挡到晏行止跟前,隔开二人,劝道:“吴大哥,你先回去吧。我这边事了,便好了。”
吴文宣这才知道,他们原是旧相识。但他既来了,就这么离开,未免怯懦,只道:“洛姑娘,你不必怕。纵使你曾经在他府上谋事,如今也是自由身。有什么过节,当报官府,不可动用私刑。作为官员,更要严于律己。他能左右乡试,难不成还能罔顾国法?”
这话听来,倒有点意思了。
晏行止本低眉在觑霍香,不满她护在吴文宣面前,一听这话,眯了眯眼,本就锐利的目光变得愈发冷淬,宛如一把薄到极致的刃,泛着森森的寒。
他轻笑:“吴公子如此大义凛然,怎么明知她在这里,今日才来?莫不是——”
他目光从吴文宣身上刮过,“怕得罪本官,左右乡试?现在名落孙山,来逞英雄?”
吴文宣表情一僵,攥紧了拳头。
他那天回去,便听说霍香被一行来历不明的人带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狼藉,还有一张遗落的拜帖,上面赫然落着三个字——晏行止。
这名字好生熟悉。吴文宣捏着那张拜帖,嘴里反复念了好几遍,终于想起来,这正是六年前的少年榜眼!
十八岁的进士,在文林声名鹊起,无人不知。当初还有不少人购读过他的科举文章,书坊里竞相翻刻,一时之间洛阳纸贵。
吴文宣也曾拜读过,只是到底过了这么多年,难免有些淡出记忆,偶尔有人提起,也更多会说“那个十八岁的进士”。
二十三四就能主持乡试,想来也很难是单靠祖先荫蔽谋得的官职。
吴文宣又回忆起雪园那日反常不定的招待,莫不就是冲着洛姑娘来的?
吴文宣的第一反应是去雪园一探究竟,母亲却拦住了他。
吴母虽不知对方底细,但旁观到那么大阵仗冲进隔壁霍香家里,也猜到对方的来头非同小可,劝吴文宣先不要想这些,先好好考试。
十年寒窗,就为了科举,如今近在眼前,怎能分心?
吴文宣是个孝子,不能伤慈母之心,便硬生生压下了这些冲动。可心里记挂着这事,三场考试下来,心慌意乱,笔下虚浮,写出来的文章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他今日去看榜,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果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心中忽然浮起一股愤然,便不管不顾来了雪园。
他心里有一个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念头:是自己得罪了主考官,才榜上无名。
如今被赤.裸裸戳穿,吴文宣脸色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香的表情比吴文宣还听不下去。
她素知晏行止不是善茬,心情不好时尤其歹毒,睚眦必报,扭头便对他斥:“好了!你不要说了!”
晏行止太阳穴跳了跳,脸色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凭什么不能说!分明是这个姓吴的先含沙射影他乡试弄权!
她耳朵是聋了吗?竟还帮着对面说话?
晏行止喉结滚动了一下,到底还是闭了嘴。
霍香又转向吴文宣,语气放柔了几分,却也是坚决的,带着一点歉意,道:“吴大哥,你先走吧,我真的没事。多谢你费心了。”
吴文宣嘴巴就像封住了,说不出一句话,也没脸多待,只得愤愤地看了晏行止一眼,甩袖离开。
晏行止望着男人离去的方向,被打压的怒气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阴阳怪气道:“你倒是关心人家。莫不是真以为他在为你冲锋陷阵?说不定心里还要怨你,害他考试分心,怨我假公济私。”
霍香转过身来面对他,眉心紧紧蹙起,“你有一双慧眼,看得出他们在想什么。可人都有尊严,无论贵贱。人家愿意来看我是死是活,已经是好意了。天地下又哪有十全十美之人?十全十美的都死了。做什么要这么不留情面?”
晏行止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半晌,问:“你也懂情面吗?”
霍香很沉默了一瞬,想到自己方才陪他躺的时间,简直是浪费,语气更差了:“我自是不懂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他哪日位居大人之上,大人又该如何是好呢!”
晏行止突然挑眉,不多,却透出几分戏谑,“你这是在关心我?”
霍香:“……”
晏行止没有得到回应,脱口而出的话也有几分别扭,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截了当道:“过几日,你便跟我回京。”
“我不去。”
“这由不得你。”
霍香有点力竭,望着男人那脸上不容置喙的笃定和理所当然的霸道,只觉可憎,“你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以前还会维持一个周全的表象,现在是演也不演了。他的仁善从来也不是发自心底的慈悲,而是富贵显荣带来的不以为意。又如何奢望一个从未经历过贫苦的贵介公子,对苦难有所动容?
晏行止反唇相讥:“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
“那你放我走啊,”霍香话赶话地跟上来,“我又不想在你面前碍眼。”
晏行止默然,说不出一个放,也说不出一个不放。
讨厌还硬要留下,到底是找她还是找自己的不痛快?
霍香又很能屈能伸补充道:“我可以为我的不辞而别道歉,还有假死,都可以。从此以后解冤释结,还能做朋友。”
晏行止的表情越来越冷,越来越沉,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要是能和她当朋友,当初何必受那些磋磨!
他为了容纳那一次心动,几乎重构了整个理想的自我,要娶她为妻,要做她的好丈夫。
难道再推倒重来一次吗?
她对一个外人尚且能心怀体谅、思留情面,为什么到他这里便什么也没有了?她甚至为那个姓吴的当众斥责他!
她这个态度,也根本不是真心道歉,毫无悔意。
晏行止冷笑,“你倒是想得美。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一句有口无心的道歉,前尘旧怨,一笔勾销。你和你的情郎远走高飞,我做绿头王八?”
霍香一时只觉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句“属心之人”不过是她情急之下编出来的托词,现在倒好,成了他口里现成的把柄。
晏行止敏锐地从那表情中找到了破绽,又或在意,一丁点表现也不放过,嘴角微勾,“还是压根儿没这个人?”
霍香懒得理他,转身便走。
“你去哪儿?”晏行止在她身后问,方才那点得意全变成了不满。
“去吃饭!”霍香头也不回,没好气地甩过去一句。
他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不过是不忿罢了。男人的兴头又能有几天呢?等过了这阵新鲜劲儿,又或晓得她从来不是什么乖顺之人,自然便腻了。到那时,她再想法子脱身也不迟。
她也实在不想和晏行止无止无休争吵,太费心力,反正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不如省下来干点别的。
男人的兴头没几天,这几天却在兴头上。
晚些时候,有人来叫晏行止去参加鹿鸣宴。霍香用过晚饭,照旧熄灯睡觉,晏行止却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千万不要等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享受美好生活。发现段评补充也会被删,没辙了
第90章
秋闱放榜后, 便是例行的鹿鸣宴,为新科举子庆贺,同时谒见座师, 预祝来年春试。晏行止作为主考官, 早早便被叫去了。
霍香如常更衣洗漱, 入更便去熄灯就寝,身后的门嘎吱一响, 一道颀长的影子便晃到了跟前。
他还穿着去时的官袍,绯锦艳艳,上头补着忠诚高洁、不急不躁的白鹇, 此时也有些褶痕。
晏行止推门进去, 看她的样子, 寝衣已经换上,头发也散着, 便知是要安置, 压根儿没打算等他。明明自己赴宴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还是很有点怨怼, 闷闷问:“熄灯做什么?”
霍香回头,不答反问:“你来做什么?”
晏行止莫名其妙, 往里走了几步,两片下摆振开,撒出底下的白衬,“这是我的地方, 我不来这儿来哪儿?”
她住久了就忘了,她睡的可一直是他的床。从始至终。
霍香便放下了灯罩,转身便去,“那我去旁的地方。”
晏行止蹙眉, 擦身而过时,一把拉住她。
霍香一个不防被拽到他跟前,鼻子动了动,忍不住向后仰去,嫌弃地偏过脸,“好重的酒味。”
晏行止表情干涩,难得有几分讪讪,“鹿鸣宴,别人敬我,总是要喝的。”
他作为主考官,人人来敬,哪怕每次只沾一口,也不少了。
“去洗澡。”霍香催。
晏行止站在原地没动,默了一会儿,“你替我更衣。”
霍香脸色霎时变冷,一把将被他握住的手抽了回来,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要是要个丫鬟,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转身便往里侧走。
晏行止见她上了床,拉过被子盖到肩头,晓得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也不再纠缠,自己去了外头净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完全踏出了门槛。霍香噌一下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轻轻一推,就把栓合上了,又安然躺了回去。
片刻后,门外响起轻微的推动声,却没推开,便又加了点力道,还是没开。
“霍香!”晏行止的声音穿过门板传来,带着几分恼怒,又拍了几下,“开门!”
霍香只当没听见,悠悠然闭上眼,又翻了个身,捂住了耳朵。
外头又敲了几下,大抵是觉得累了,彻底安静下来。
霍香得逞地笑了笑。
突然,门缝里传来金属拨动的声响,极轻极微,像是有什么薄片在拨弄门栓,紧接着便是吱呀一声,门打开,又被反手合上。
霍香霍然回头,撑着身体正欲起来,晏行止已经跨到床前。他也换上了寝衣,发根处还有一点浅薄的湿意,分明是清爽的样子,却很有一股骇厉,黑影沉沉地压下来。
霍香蹙眉,往床里缩了缩,“你堂堂一个五品官,竟然做溜门撬锁之事?”
“这么说来,我倒是偷你的香,窃你的玉?”晏行止恶狠狠道,“你下回再跟我玩这种伎俩,我就把你的门拆了。”
“左右不是我的门。”霍香没再看他,又兀自躺了下去,背对着他。
身后的褥子陷下去几分,男人紧着也躺了下来,一把捏住她肩膀,不容抗拒地把她翻了过去,面对着他。
床笫之间,两人面对面躺着,距离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酒气混着澡豆的清香,氤氲成一片。
霍香吃痛瞪他,“你发什么酒疯?”
他轻笑,有点嘲讽语气:“是啊,可惜你也没熬点什么汤药给我,压一压。”
又不是他的丫鬟,熬什么熬,熬了他敢喝吗?一包砒霜就送他上西天了。
霍香忽然想起,“把我的手链还给我。”
那天她醒来,手链就不见了,肯定是被这人摘去了。
晏行止淡淡瞧了她一眼,便合上了眼,“扔了。”
他不喜欢任何手串样的东西。
霍香气不打一处来,踢了他一脚,“你怎么能随便扔别人的东西?赔钱!”
“留给你,再给我下一次药吗?”他睁眼,“你要是精力这般好,我们就做点别的。”
做完那天没做完的。
霍香身子一僵,再不敢动,闭上了眼。
怀中人终于老实,呼吸也渐渐绵长睡去,却是因为不想和他欢爱。晏行止想到,一点也太平不下去。
他看着她合起来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青郁的阴影,想一根根揪起来打开,或者亲一口,也很容易把她弄醒。
是她欠他的啊。她不乐意就不行?
他心里种种怨念翻腾,覆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隔着寝衣薄薄的料子,抓了一把。
指节陷进腰侧的软肉,力道算不得温柔。
怀中人不舒服地蹙起一点眉,唇间溢出一声含混的哼唧,无意识偏了偏脸,在他怀里蹭过。
细腻的绫罗衣料磨过胸口时,也显得有些粗糙,擦出丝丝痒意。
晏行止手上的动作便停了,改而松松地拢在她腰侧。
他喝了酒,累了,没心情同她计较。
他太过慈悲。
晏行止闭上了眼,下巴抵在她发顶,也闻见了澡豆的香味,在酒意和疲惫中沉沉睡去。
***
霍香是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吵醒的。
她身旁已空,被褥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屏风后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声,并不连贯,便停了。
霍香坐起,犹豫了一瞬,还是趿拉着鞋子走了过去。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屏风上的竹叶纹路映得清晰可见。她站在屏风这边,隔着那层半透的绢纱扫过晏行止的轮廓,问:“你怎么了?”
她打从见他,就觉得他嗓子有点问题。
“无事,”晏行止道,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有些沙哑,“晨起喉咙有些不爽利罢了。”
霍香抿了抿唇,还是道:“那是早上起来喉咙发干,你让人给你泡一杯蜂蜜水润润,能好些。”
接着又嫌弃地哼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嘴里嘟囔着:“一大早的,扰人清梦。”
晏行止前半刻涌上心头的暖流,便被后半句话泼得凉透。他端起茶盏,一点温度没有,也就这样一饮而尽了。
鹿鸣宴结束后,启程回京的日子便也提上了日程。
晏行止日日对着霍香的冷脸,不想回回剑拔弩张,反正他意已决,便再没有提“回京”的话,但是准备一点没少。
到底到了临走的日子,晏行止略提了一下出行的计划。
霍香知道自己胳膊拧不多大腿,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只是提出要回清溪镇一趟,收拾些细软,该安置的安置,该打招呼的打招呼。
霍香没有一开口就是不走,已经很出乎晏行止的预料,尽管他觉得派流云去把东西全收拾来便是了,但到底没有本人回去方便,何况她不闹,他也不愿逼得太紧,只淡淡道:“我陪你去。”
两人又颠簸着回到清溪镇。
一改上回为了掩人耳目的简陋车驾,考虑到还要运送行李,他们这回坐的马车十分宽敞。
霍香掀着车帘看了一路,总之不想看晏行止便是。
村口那棵大槐树仍然是最热闹的地方,几个闲人坐在树荫下纳凉说闲话,自然少不了谈及一个多月不见的霍香。
王篾匠那日受了气,便耿耿于怀,逮住机会就要说些难听的,这回更没放过,凑到人堆里,揶揄道:“谁知道那小寡妇干什么去了,勾搭男人也说不定。上次被人看到,这回就学聪明了……”
他话音未落,青骢马便从槐树前昂首经过。马蹄溅起乡间的浮尘,在日光下扬起一片金色的雾,直往村尾而去。
那几个闲话的人抬起头,正对上车帘后一双冷冷的眼睛,正是失踪月余的女人。
马车在溪边的小院前停下。女人从车上下来,紧跟着下来一个男人,身形修长,气度不凡,淡淡扫了一眼村口的方向。
那一瞥没什么表情,却让几个嚼舌根的缩了缩脖子,尤其是王篾匠,揣着袖子便退走了。
晏行止收回目光,又转向霍香,“你自己装死还不够,还把我说死了?”
孀妇是什么很好听的名头吗?还要忍受这样不堪入耳的乡野闲语。
霍香心想这人脸真大。怎么就是他了?就不兴她嫁人,真有个死了的丈夫?
霍香冷笑一声,斜睨了他一眼,故意恶心他:“都同你说了,我已有属心之人,只是死了而已。”
晏行止:“……”
他至今为止也没真弄明白,到底存不存在这个“属心之人”。若是旁的事,有八.九分把握,那便是板上钉钉,他从不犹豫。偏偏这事,哪怕一丁点可能,都像一根刺扎在心口,隐隐作痛,念念不忘。
晏行止咬了咬牙,看见那狸花猫从屋檐下蹿出来,竖着尾巴绕着霍香的脚踝蹭,喵呜喵呜地叫,也觉得十分碍眼。
前几年养狗,这会儿又养起了猫,真是喜好不定。
他记得这猫叫“梨花”——取名还是一如既往草率,黄的就叫“小黄”,狸花就叫“梨花”,她大抵早已经不记得她捡回去的那条黄狗了。
屋子也逼仄得很。他在京城杏花巷住的已经算小,好歹也有三间屋舍。这地方倒好,一间屋子半间灶,转个身都嫌挤。
他便也冷嘲热讽了一句:“你就住这种地方?”
这样她也要跟他犟不回去?她也不瞧瞧自己把自己养成了什么样子,下巴尖了,手腕细了,衣裳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还没那只猫有肉,还要忍受那样的风言风语。
霍香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平平:“大人,我从小到大,住的都是这种地方,听的是乡言土话,吃的是五谷杂粮,言语粗俗,性格粗鄙。大人若是不喜,留我在这里便是。”
晏行止语噎,发现自己说不得她一句不好。但凡说一句,她立刻便要接上一句“放我走”,堵得他哑口无言。
都说了她想得美。
晏行止轻嗤了一声,没再吭声。
霍香也不再理他,开始动手收拾院子。
之前散落在院子的药材已经扫净,鸡舍里养的鸡也好端端的,食槽里还有半槽谷糠,想来是吴母帮她照看的。
这些牲畜家禽,左右也带不走,霍香便全部送给了吴母。
吴文宣在屋里。
霍香看见,本想过去说几句,请他不要介意那天的事,又想自己有什么立场替晏行止说好话,都怪他自己刻薄寡恩,如此也未免有些不顾吴文宣的感受,左右他们都要走了,也便只是点了点头。
接着,她又回屋去收拾了这些年攒下的看病手札。其余书籍用物便笨重了,也没有带上的必要,霍香也都留了下来,听凭吴母发落。
一切都安置妥当,倒比预想中快得多,不过收拾出一两个包袱。
晏行止一直没催,最后看了一眼那狸奴,奇怪问:“猫你不带走了?”
霍香看了看,最终还是摇头,“京城路远,人都免不了受罪,何况一只猫。我也托了大娘照顾了。”
晏行止沉默了一瞬,放轻了道:“回京养一只也是一样的。”
霍香悻悻,“我养了两年,自然是不一样的。”
晏行止没接住这点伤感,反而冷笑了一声:“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在京城还有一条狗?”
当初扔下不是果决得很吗?这会儿倒是离愁别绪,依依不舍了?
霍香:“……”
“走了。”晏行止递了个眼色,转身催促。
作者有话说:
亡夫也是夫!其实我没准时更,最大的原因是卡文,觉得写得不好,不然肯定不至于两天一章还不能按时更新的所以不是我不想早点更,是真的在卡卡卡(比如这里,我觉得男女主一直吵,节奏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