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鸟亡

    “眼瞧着晚秋, 大家要注意添衣,别着凉。”万玉坐在席上嘱咐道,她看了看身旁的吕央华, “妹妹近来尤其憔悴, 可要保重身体。”

    吕央华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劳烦贵妃挂念,嫔妾不打紧。”

    “要我说, 身体这事马虎不得。瞧瞧祝嫔,刚进宫时弱如扶柳,如今气色倒是最好的。”何云升笑道。

    “那都是有皇上的龙气庇佑。”祝念娇的帕子掩着嘴,含羞带怯,眼神流转不经意间看向吕央华。

    在场的心如明镜, 都知道她俩前几日争宠的事,个个等着看好戏。

    吕央华和她对上视线,哼笑一声,“祝嫔近日常常心悸, 合该找个太医看看,免得冲撞了皇上。”

    “姐姐说的是。”祝念娇颔首应下,丝毫没有悔意, 专门挑人家不爱听的说, “姐姐这样憔悴, 恐怕是孩子太小闹的,真是辛苦。”

    吕央华连个笑都不想给了直言道,“你如今是闲的没事做,管起本宫的事来了。”

    “妹妹别气,她也是好意。”何云升在一旁拉偏架,劝吕央华别计较。

    身后的兰芝碰了碰吕央华的衣角, 示意她别冲动。吕央华抬头看了万玉一眼,给她三分面子压下火气,两个人都不再理。

    “也该是这样,皇子贵重,可不容闪失,自然要仔细些。”祝念娇笑着移开视线,“惹得姐姐心烦意乱,是我的不是。”

    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位皇子的尊贵,若要比较,那地位恐怕比万玉也要高出几分。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把刚刚的事抛到脑后。

    等散场之后,吕央华片刻不想待,起身便走。身后祝念娇不依不饶又叫住她。

    本想装作没听见,却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怕了她,吕央华停下脚步等着她自己转到面前来。

    “做什么?”她问。

    “姐姐走这样急,想来是宫中有事,这也无碍,咱们边走边说,妹妹不过是想闲聊几句罢了。”祝念娇像是没瞧见她的脸色,甚至上前来挽住了她的胳膊。

    “?”吕央华往回挣竟然没挣开,她迎上祝念娇的眼神,只觉得是在挑衅,她不甘落于下风像是怕了谁,干脆作罢任她挽着,“好啊,你最好长话短说,本宫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

    又是闲聊,吕央华只觉得跟宫里这帮人闲聊,就没有好事发生,她暗自看了兰芝一眼,对方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在旁边守着,叫她别怕。

    她便稍稍放心,但仍然不敢松懈应对这个女人。

    “姐姐像是很怕我?”行至人烟罕迹处,祝念娇竟然将话直白地说了出来。

    吕央华自然不肯示弱,张嘴反驳,“我为什么要怕你,皇子早在你进宫前就交由我抚养,你还不懂是怎么回事吗?”

    “我怎么会想争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罢了,就是将他养大也未必认我这个母亲,何况在宫里养孩子并不容易。”祝念娇摇摇头,身子贴得更近,低声道,“姐姐也别太把我当敌人,我的身不由己,你不是最能体会么。”

    是人生全被家族摆布,半点由不得自己。

    吕央华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仍然皱眉道:“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是很喜欢你的,不想与你闹得太僵。”她道:“许多事并非我所愿。”

    伸手不打笑人脸,话已至此,吕央华半信半疑,却没再呛她,正逢此时走到了自己的宫里。她站在门口迟疑着要不要请人进去坐坐,祝念娇便识趣地松开她,往后退了两步说道,“那我先回去了,姐姐保重身体。”

    她临走前说道:“姐姐觉得我装腔作势,不防多留心昭陵的动静,她不就是个例子么。”

    昭陵?吕央华迈步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她走得干脆的背影,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昭陵,越妃……她想起近来的种种,心中一跳,莫不是她在越妃那里并不受宠,母女二人貌合神离。

    她从没在赵昭陵嘴里听到过一句抱怨,可仔细想想,这丫头确实很喜欢往自己这里跑。

    从前只当她将自己视作玩伴,如今换个角度,顿时寻味出别的意思,她是没地方去,才过来找个落脚处。

    祝念娇总往越妃宫中去,想来将赵昭陵的处境看在眼里,碍于何云升的情面不好直接挑明,拐着弯来提醒她。

    这人的话不能全信,还要下次赵昭陵再过来,她好好问问清楚。

    若真是这样,那何云升也太能粉饰。她想起何云升平日里的豪爽洒脱,啧啧称奇。

    “想什么呢娘娘?”

    “你觉着越妃怎么样?”吕央华问道。

    兰芝回想片刻道:“也就那么回事吧,全京城里最会装大度之人。”

    “你竟然这么清楚!”吕央华惊讶道。

    兰芝挺起胸脯,“那当然,在宫里当差最要的就是识人,要是不小心投靠了个不靠谱的主子,后半辈子岂不是毁了。”

    “瞧你这样,不像是找东家,倒像是找官人。”

    “这俩不是一个理儿吗?”兰芝笑着给她斟茶,“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皇上也算是娘娘您的上司呢。”

    “你说的很对。”吕央华点头认可。

    “娘娘,奴婢初桃有事要报!”外头稚嫩的声音响起,吕央华刚刚来的兴致被打断,她收敛笑意叫她进来。

    祸不单行说的就是今天。初桃抱着被布帘子遮住的笼子匆匆进门。

    “娘娘,不好了。”初桃压低声音,将帘子掀开。

    吕央华凑近去看,笼子里的鸟仰躺在笼底一动不动,已经死透。

    “早上还好好的,如今就死了?”她皱眉问身边的宫人。

    “回娘娘,喂过食后奴婢就去洒扫了,不知为何它就……”初桃惶恐地跪下请罪,“奴婢真的不知!”

    “行了。”吕央华瞧她怕的头都磕破了,摆摆手打断她,“去把食盒拿来,再从头到尾说一遍今天都做了什么。”

    “是!”

    初桃匆匆忙忙将食盒取来,放到吕央华手边,一五一十将平常的一天都说出来。吕央华打开盒子瞧了瞧,耳边听着。

    太杂了,她今日碰见的人有许多,鸟食是早上现去御膳房取的,经了好几手才到她这里,又放在外面许久,可以说谁都能动手脚。

    鸟的死活是小,重要的是幕后之人所为目的。

    兰芝送来一个空盒。

    她看了一眼,点点头,兰芝就抓起死鸟塞进了盒子里。等到夜深人静将盒子一埋,再无痕迹,此事到此为止。

    初桃不安地看了二人一眼,听吕央华吩咐道,“将笼子挂回原处,明日一早便说鸟飞走了,你可知道?”

    “是!”初桃应下,连忙说道,“娘娘放心,奴婢一路过来没有声张,旁人问起,奴婢只说是没有锁好笼子,让鸟飞了出去。”

    “不用这样。”吕央华摇摇头,“若是这样,过错便在你一人,我不罚你就是说不过去,你只说是鸟撬掉了笼锁就行。”

    初桃抬头看她,“娘娘……”

    “下去吧。”吕央华摆摆手,将此事了结,看着初桃离开才说,“你觉得是谁在捣鬼。”

    “不好说,还要细细查过才行。”兰芝蹙眉思索,吕央华盛宠一时,宫里许多人都瞧她眼红。

    “奴婢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毒娘娘的鸟?”若真能做的滴水不漏,干脆做绝一些。明明更金贵的皇子就在屋中,或是朝吕央华本人下毒,不是更好。

    “恐怕是在给我下马威呢。”吕央华冷笑道,“这次是鸟,下次恐不定是什么。”

    眼看她神色不太好,兰芝安慰道,“您也别太往心里去了,经此一事,下次可不会让她再得手了。”

    “还是我不好,将鸟挂在明处,任谁都能对它做手脚。”

    “这也怪不得您,难道将它藏起来吗?这东西又不是个物件,藏在库房里便行了。”

    吕央华不再说话,盯着香炉出神。

    “娘娘,不然奴婢再去内务府给您要一只雀儿来,那里的品种多,虽然没这只金贵,但也一定有您喜欢的。”

    “不要。”吕央华拒绝,“我再也不养了。”

    这话说得决绝,显得还在气头上。兰芝没有再劝,想着等她心情好些再说别的。

    “我近日看见一款很新鲜的糕点,味道也不错。你去让小厨房准备食材,我试试手,做好了明日进献给皇上。”

    “好。”兰芝应下,拿着她给的单子离开。

    人都走后,吕央华这才起身,缓步走到梳妆台前,她打开抽屉,在里面摸索一番拿出一只盒子。

    她轻轻打开,里面躺着颜色鲜艳的干花粉。

    “娘娘!”

    外头的喊声让她手一抖,差点将东西打翻在地,她收起盒子,转身问道,“何事?”

    “厨房都准备好了。”兰芝站在门口回话。

    “走吧。”她开门,不用引路,径直往厨房走去,兰芝在身后跟着问道,“我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去歇会。我们如同之前一样,我来做好,您直接端给皇上。”

    这是二人惯用的伎俩,吕央华在宫中让人赞不绝口的绣技和厨艺,都是兰芝的功劳。

    俗话说的好,一个成功娘娘的背后,都有一个默默付出的宫女。

    这次吕央华却拒绝了,她手扶在门框上侧过头对兰芝说道:“有些事别人是帮不了的。”

    兰芝站在原地,心里浮出一丝别样的情绪。

    “娘娘,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吕央华顿住,发现自己可能说重了,连忙解释:“很多步骤我都记不清了,和你说不明白,得自己慢慢试。”

    作者有话说:

    吕央华:不再依赖算长大吗?宋鹤听&兰芝:算我没本事。

    第52章 囚

    吕央华护着那盘精致的糕点, 不许人动,小心翼翼将它端到自己房中。

    “听元,你来尝尝看, 味道如何?”她白皙的脸颊染上绯色, 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宋鹤听。

    “娘娘偏心。”兰芝的嘴要撅到能挂油瓶,心想怎么就给公子不给我尝,就因为你俩有一腿?

    我和你加起来还有四条腿呢。

    实在是因为这次的糕点同往日她做的都不一样, 一股淡淡的花果香,闻着就清甜可口。她是真动了心思想尝尝。

    吕央华笑着:“你倒在这里挑上我了,我也只许他尝一块试试味道,他们男子的口味应该类似,我这是拿他试毒呢。”

    “那好吧。”兰芝被她说服, 想来这里也没自己的事,别站着发光发热,出去忙活别的去了。

    见宋鹤听还站着不动,吕央华握着他的手腕到近前来, 拈起一块糕点,亲自喂到他嘴边。

    宋鹤听微微垂眼,就能瞧见颜色艳丽做工精致的糕点, 一股杏子清香萦绕在鼻尖。他盯着吕央华的眼睛, 张开嘴, 将糕点吃了下去。

    “多谢娘娘。”

    “好吃吗?”吕央华急切地问。

    “好吃。”宋鹤听点头。

    “那你多吃几块。”

    “我吃了皇上怎么办。”

    “你吃味呀?那是我骗兰芝的。”吕央华眨眨眼,“我特意做给你吃的。”

    她接着说,“给他才不用我自己动手呢。”

    “如今太晚了,你带回去慢慢吃。一定记得吃完,放到明天就不好了,记住没。”吕央华嘱咐道。

    她看着宋鹤听点头答应才放他离开。

    她没睡, 一直坐在桌前等,直到二更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应该到时候了。

    吕央华没提灯,一路摸着黑走到宋鹤听的门前,轻手轻脚连守夜的宫人都没惊动。

    门开了一条缝便一溜烟钻了进去。

    她缓过来的眼睛寻找床上的宋鹤听。走到桌边时,手上摸到空盘,抓了一把糕点渣子。她的心放下一半,东西都被吃完了,想来应该是睡熟了。

    床上的宋鹤听安安静静合着眼。对于她发出的动静丝毫没有察觉,她干脆坐到床尾。牵过他的手,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很是舒服。而床上的人对此一无所觉。

    这是正常的,自从知道花可以入药之后,她特意去查过典籍,刚服下时会让人困顿,何况她剂量下的这么大,是头牛也扛不住。

    “你忍一忍,我会保下你的。”她自顾自说着,不管床上的人听不听得见。

    再三确认宋鹤听睡熟之后,吕央华才放心离开。她刚走到自己的寝殿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娘娘。”

    吕央华的身体一僵,装作自然地慢慢放松肩膀,转过头来,“怎么了兰芝?”

    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兰芝心想,嘴上说道,“您这么晚出去做什么?”

    “我睡不着,出来看看月亮。”

    兰芝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乌泱泱的云层,里面哪有半点月亮的影子?联想到她往回走的方向正是宋鹤听的屋子,移回视线,默默地看着她。

    这两人又背着她偷偷摸摸做什么呢,如今竟然愈发肆无忌惮,到时候准备让阖宫上下来祝贺两位喜结连理吗。

    她是这样想的,却被吕央华一把拉进了屋里。

    兰芝嘴角看破一切的笑容凝固,面对吕央华严肃的神情,她直觉有大事发生。

    果然,她开口就是,“我要把宋鹤听关起来。”

    说的不是听元,而是宋鹤听。

    她知道了。

    兰芝的眼神一变,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娘娘这是准备干什么?”

    吕央华迎着这样锐利的眼神说道,“自然是要保他。”

    “保他可不用关起来。”兰芝狐疑道:“何况他的身份特殊,想来您已经清楚。一旦东窗事发,娘娘自身难保。”

    “我自然知道。”吕央华咽了咽口水,仍然坚持,“只要我把他一辈子关在这里,就没人知道。”

    “您不能这么做。”兰芝皱眉,她办事如此儿戏,以为能瞒天过海简直可笑,“外面那么多人等着他,我们的人、皇帝的人。棋局太大,您自作主张将他扣下,能承担后过吗。”

    “我为什么要承担别人的后果!”吕央华直接打断她,“该着急的是你。”

    “你跟着他很久了吧。”

    “是。”兰芝还欲再劝,“所以我知道他在整件事中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半点……”

    “所以你可以,你可以模仿他,稳住所有人。”

    黑夜里吕央华的眼睛却格外亮,照得兰芝后退一步,她握紧了身侧的拳头,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却见吕央华更进一步,影子将她完全笼罩,“我要你去和你们的人说,按兵不动,然后放弃谋反。”

    “这不可能……我们已经准备了这么久,大家不会同意的。”

    “那我就去向皇上禀明,我关押了前朝遗孤。”她的眼里闪着疯狂,“到时候我是大齐的功臣,自然不会有事,而你们的皇子就要人头落地。”

    说到此处,她心中一颤,却仍要装作无事发生。

    “没了他,我看你们要如何完成大业。”

    “你……!”你舍得吗?你们之间的情义也是假的?

    “你看我舍不舍得!”吕央华猜到了她的心思,“你敢赌吗?”

    兰芝再聪明再大胆也不敢拿宋鹤听的命来赌。她深知如今恐怕宋鹤听如今已经没有了自主意识,就是想带他走也不能。

    好端端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疯事!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恐怕早有苗头,是她大意了。

    “你想的如何?”吕央华没了耐性,问道。

    “好。”如今只能先稳住她再做打算。至少明天先看看宋鹤听的处境到底如何。

    “对外我只说听元得了重病,被隔离在自己的屋子里,旁的不会多说。”她为吕央华圆了另半边谎。

    “如此甚好。”

    “娘娘早些歇息。”兰芝说完转身离开,手刚碰上门板,身后又传来吕央华的警告,“你别想去见他,我在他门上安了锁,还给他下了药,他醒不过来,也跟你商量不了什么。”

    兰芝深呼一口气,“是,娘娘。”

    她走后,吕央华强撑着的气场瞬间崩塌,她跌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剧烈喘息起来,慢慢地,掩住的嘴里传出笑声。

    她想起宋鹤听乖顺的睡颜,知道自己成功了。

    她把宋鹤听藏了起来,谁也找不到,谁也伤不了他。

    宁竹苑不会出现第二只死去的鸟。

    太好了。

    我的鸟。

    我的。

    *

    宁竹苑的听公公得了重病,卧床不起。院里的人都绕着那个屋子走,生怕沾上病气。

    这事没人不信,是兰芝姑姑亲口说的。

    祝念娇听到此事,笑了一声,像没事人一样去越妃殿中请安。

    正巧碰上在院子里玩的赵昭陵,“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赵昭陵抬头看她,“我不想打扰母妃。”

    “那怎么不去蕙妃娘娘那玩呢?”

    “近日听公公病了,弟弟都是蕙妃娘娘在照顾,我瞧着她已经很累了,就不想再麻烦她。”

    “昭陵真是贴心。”

    赵昭陵低下头,抿抿嘴。她还是很想去找吕央华的。

    “说起来在我家那边,若是有不好哄的孩童总是哭闹,大夫会给开一些安神的方子。”祝念娇似是不经意提起往事,眉眼含笑,“我小时候也吃过,还挺甜的。”

    “娘娘那么小也记事吗?”

    “也不算,那时候我都六七岁了,不过我娇气,爱生病,家里就会给我熬汤药喝。”

    祝念娇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虽然没什么影响,但到底是药,蕙妃知道这个方子恐怕也不敢给皇子用。”

    赵昭陵点点头,“父皇知道要不高兴的。”

    “是呀,他对孩子都很爱护。”祝念娇笑眯眯地往屋里进,不再与她谈论此事。

    赵昭陵留在原地若有所思,片刻后同身边的宫女道:“我去看看蕙妃娘娘,你和母妃说一声。”

    “是。”

    没等宫女回话,她便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

    吕央华刚哄完小的,转头又钻进大的屋里。

    她只敢在夜里偷偷来,打开锁进门去,又自己燃上灯。

    这些事从前都不需要她自己动手做,想到这里,她有些难过。

    不过转头看见床上的人,她又高兴起来。

    其实没有她说的那么吓人,宋鹤听只是不能动,人却是清醒的。

    他倚在床头,波澜不惊地看着她,不忘提醒,“火折子要吹灭,小心烫着。”

    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从发现自己不能动开始,到现在没有对吕央华说过一个她不爱听的字。似乎对自己如今的处境早已接受。

    让吕央华一肚子狠话没地方说,憋在喉咙里又自己消化掉了。

    不过这样最好,省得两个人吵架。

    “哦。”吕央华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照做,然后坐到床边给他擦手。

    她光牵着一根手指擦,力道也不对,擦了半天宋鹤听的手红了一片。

    宋鹤听不能反抗,也没表现出不满,任由她折腾,嘴上说道:“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不开心。”

    被关着的人反而要哄始作俑者,不知是什么道理。

    “那小孩一直哭,我哄不好。”吕央华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和他抱怨起来,“明明之前被你养的很乖了,对着我又开始发他的驴脾气。”

    “嗯。”

    “像是那个谁一样,脾气大得很,一点都不好相处!”她不敢直呼其名,就拐着弯含糊带过。

    “奶娘呢?”宋鹤听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问道。

    “我也不能总让她们来弄,像是我很没用一样。”

    “这些事就是她们的,你做完了她们做什么。”

    “可你之前也……”吕央华想说你也做了啊。

    “我和你也是不一样的,愔愔。”

    吕央华迎上他的目光,好平静,像湖水一样包裹着自己,她这才想起来,他在宫里的身份也是奴才,用不着皇子时的骨气。

    “不对。”她摇摇头,“你和他们在我心里也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才舍不得,才放不下,才痛苦难过,以至于把你关起来。

    “你明不明白?”

    “明白。”

    目光交错,吕央华心里的躁郁渐渐平息,胸口的空洞被填满,舒服极了。

    “好。”吕央华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漂亮,“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她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亲了亲他的唇,身上馥郁的香气在宋鹤听鼻尖萦绕不散。

    吕央华感觉到他想要抬起头挽留,摸了摸他的脸颊,“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宋鹤听应道,又说,“若是困顿也不必硬撑。”

    他孤零零坐在床上,没有力气撑着那身衣裳,显得单薄消瘦。

    吕央华哪里舍得他这样,却也不好意思直说,只是点点头匆匆离开。

    她不知道的后面,兰芝轻手轻脚开了锁也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事发

    兰芝看着宋鹤听这幅惨样嗤笑一声, 仗着领导动不了威风得很,“公子您什么时候歇好啊?外头都等着您呢。”

    被宋鹤听不轻不重扫过一眼,又缩了下肩膀变鹌鹑了。

    “怎么。”

    “老张来问, 说您怎么最近都没动静, 是不是出事了。”

    “让他等着。”

    兰芝挠挠后脑勺,颇有一些怒其不争,“您真要哄她哄到这种地步吗?”吕央华的招数实在拙劣, 也就是宋鹤听愿意配合,不然可真关不住他。

    “先找兵符再动。”宋鹤听不懂她怎么什么都往歪处想,解释道,“探子来报赵乾基养了不少死士,没有父亲的亲兵, 我们与他还要维持表面太平。”

    多做多错,不如不做。

    “公子英明。”兰芝恭维道,“那我先去回信给老张。”

    “等一下。”宋鹤听突然叫住她。

    “公子?”

    “给我倒杯茶。”

    “我看娘娘过来好一会儿,都没给您喂口水?”这次宋鹤听的眼色是真的不太善了, 她赶紧倒茶奉上,动作麻利地一切收拾妥当才离开。

    吕央华只记得喂药,会伺候人才是怪了。她记不得这些事, 自然也留意不到壶里的水多了少了, 屋里的东西是不是换了位置。

    *

    自打吕央华和宋鹤听抱怨过孩子难带之后, 这小鬼头像是知道了似的,夜里再没闹过。

    她得以松一口气,来见宋鹤听也更有精神。

    说起此事还洋洋得意,觉得是自己教子有方,已经把孩子给“驯服”了。

    “娘娘还是找太医来看看。”宋鹤听直觉其中有蹊跷,提醒道。

    吕央华便按他说的, 找孙九同来看,结果孙九同当天被其他事绊住脚,还是之前一直给皇子请脉的太医来的。

    一番诊查过后,告诉她尽可放下心来,皇子只是贪睡。

    她便真的松了一口气。

    直到冬至,出了大事。

    这天对阖宫上下来说也是个大日子,先皇忌日,皇帝要祭天祭祖,其余人行斋戒。

    赵乾基今日的心情明显不好,嘴角下拉,没人敢触他的楣头。

    吕央华早从别处得了这个消息,盼望今日他别来找自己。

    有时候人倒起霉来,喝凉水都塞牙。她越不想要什么,越要来什么。

    等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她终于死心,真是冲自己来的。

    赵乾基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问道,“想什么呢?”

    她赶紧接下谢恩,说道,“想皇上您日夜操劳不容易,还要来看望臣妾。”

    赵乾基笑了一声,“你为我养育皇子,自然是不易。”

    他将筷子放下,不打算再吃,吕央华见状,马上拿帕子为他擦嘴,听他说道:“今日拜祭先皇,想起当年,突然想起我的荀儿。”

    他握住吕央华的手说道,“你看我与荀儿,不正是当年先帝与我。”

    吕央华点点头,“正是,荀儿得陛下疼爱,福气深厚。”原来是想儿子了。她识趣地提议,“不然将荀儿抱来给您瞧瞧。”

    这话说到了赵乾基心坎上,他忙于政务,感觉已经有许久没见过这位皇子。

    于是点点头,让奶娘将孩子抱来。

    赵述荀酣睡在襁褓,吕央华从奶娘怀里接过,顺嘴问道:“荀儿晚上可有喂奶?”

    奶娘摇摇头,忧心道:“回娘娘,不曾的,皇子殿下一直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吕央华心中一跳,打量着赵乾基的神色,故作镇定地说道,“无妨,想来是冬日天凉,有些贪睡。”

    赵乾基抬抬下巴,“给我看看。”

    他抱起孩子,将掩在口鼻处的棉被往下掖了掖,指尖探到孩子的鼻息微弱,眉头一皱,“皇子最近有何异样?”

    吕央华刚想说什么,旁边的奶娘抢过话说道,“回陛下,殿下最近一直嗜睡,且越来越严重,奴婢带过这么多孩子,从未见过此种状况。”

    “哦?”

    “你在胡说什么?!”吕央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奶娘竟然敢这么说。

    “娘娘别遮掩了,事关皇子安危,还是实话实说吧!”奶娘跪地磕头。

    “遮掩什么?”赵乾基看向吕央华,见她不说话,干脆招来李福林说道,“你去叫个太医过来。”

    吕央华上前一步,被他的眼神止在半路,“臣妾之前传唤过太医,太医说荀儿什么都好的呀。”

    “哪个太医?”

    “就是太医院首席刘太医,从荀儿出生到现在一直是他诊脉的。”

    赵乾基没说话,屋里的人大气不敢喘一口静静等候太医到来。

    好巧不巧,正是吕央华口中的刘太医。

    刘太医到了之后抬眼看了吕央华一眼,摇摇头摸了把胡子,为孩子诊脉之后跪地禀报:“回皇上,皇子殿脉搏微弱紊乱,是长期服用安神汤之兆。”

    “蕙妃说,你之前来看过,并未有异样。”赵乾基问他。

    “当时殿下可能是服药初期,看不出端倪,怪老臣医术浅薄,耽误了。”

    “那之后你也再未诊过?”

    “这……”

    “不得隐瞒。”

    “是蕙妃娘娘不让臣多管。”刘太医头埋得更低说道,“她说,让臣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荒唐!”赵乾基怒而拍桌,将茶盏拍得一震,所有人应声跪成一片。

    “臣妾从未说过这种话呀!”吕央华委屈地解释。

    “事到如今,娘娘就别再隐瞒了。殿下损伤太多,恐怕……”

    “你胡说!”

    “你闭嘴!”

    赵乾基隔空指着她的鼻子,转而对刘太医说道:“朕不管你用任何办法把皇子治好,不然朕就按欺君之罪,诛你九族。”

    赵乾基平复心中的怒气,让奶娘将皇子抱回自己的寝宫,刘太医跟着去厨房为他熬解药。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赵乾基捏着她的脸颊看向自己,眼中是深深的失望。

    “朕从前最爱的就是你这双干净的眼睛,如今却发现竟然是毒蛇的伪装。”

    吕央华想要摇头,却被他死死捏着动弹不得。

    “臣妾是冤枉的。”

    “冤枉?”赵乾基冷笑一声,“你来说说,是何人陷害你,竟然要把皇子也搭进去。”

    “我、我不知……”

    “娘娘,您就别再瞒了!”身后跪倒一片的宫人中,突然冒出一个人。

    兰芝想拦住她,初桃却一把将她挣开。

    “奴婢初桃有话要说。”

    赵乾基目光落在她身上,“说。”

    “娘娘心里一直厌烦皇子殿下,整日里抱怨他哭闹不休扰人清净,这些宫人们都是知道的。所以定然是娘娘找了安神药的方子给殿下饮用。”

    “我没有!”

    “奴婢没有别的证据,但皇上尽可以去翻一下院子里的树,就知娘娘本性如何了。”初桃说道。

    “娘娘之前便药死过皇上赠与的鸟,怕您怪罪所以谎称它飞走了,其实它的尸体早已被埋进土里。”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吕央华。”赵乾基问道。

    “不是的,我回宫之后,初桃便说鸟已经死了。”吕央华呆愣地回道。

    初桃接着说道:“奴婢不敢辩驳,但问您一句,若早鸟早就死了,娘娘为何要隐瞒不报,骗人说它飞走了?”

    吕央华沉默不语,捏着帕子手微微颤抖,不是怕的,而是气。

    她好意为初桃的过错隐瞒,却被她反咬一口。念着她是院子里最小的,吕央华对她许多错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竟然养出了个白眼狼来!

    “皇上,是初桃带回来的鸟食半路被人下毒。娘娘她顾虑您日理万机,劳神劳力,不想让您再担忧,这才讨了个吉祥的说法,说它飞走了。”兰芝见她像是吓傻,赶紧上前解围。

    “为了这鸟,娘娘斋戒三天,还诵经祈福。那经文如今还在架子上好好收着,您若看,奴婢这就拿来。”

    赵乾基点了点头,她马上起身去屏风后的架子上,将工工整整的厚厚一沓经文递到他面前来。

    赵乾基随意翻看了两眼,看得出抄经的人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态度认真。之后就扔到一边,再次问道,“那么安神汤的事,她又怎么解释?”

    “陛下,定然是有人要陷害娘娘,您一定要为她做主啊。”兰芝急切地说道,“对待一只鸟,一个奴婢都如此宽宥的人,怎么会对孩子下手呢!”

    吕央华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凄凄哀哀地看向他,眼睫一眨,泪珠子就掉了下来,砸进赵乾基的心里,掷地有声。

    可皇子的安危不是一滴泪就能解决的,他是心软了,才开口,“既然你们都说冤枉,那朕就找出真凶来。”

    “朕要让他知道皇家威严不容侵犯!”

    他招来李福林,“把这院里的宫人全部拉去慎刑司给我仔细的审,把他们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是。”

    “这个。”赵乾基指了指初桃,“背主求荣的蠢货,审过之后直接拉出去打死。”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初桃哭喊道。

    赵乾基烦得要死,挥手道:“拖下去。”

    等屋里清静了,兰芝开口,“皇上,娘娘身边不能没有照看的人,奴婢愿意先受二十板子,好回来伺候娘娘,望您成全。”

    “你倒是个忠心的。”赵乾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就走了。

    李福林在后头点点头,拉着兰芝先去挨板子。

    吕央华跪在原地,人被架着越过她时,一把抓住了她。

    她眼中含泪摇头,却被兰芝一点点掰开了攥在手臂上的手。

    兰芝出言安慰道,“您别担心,奴婢皮糙肉厚,一会儿就回来。”

    吕央华就是再傻也不会信她的说辞。可在赵乾基面前说过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已成定局,不得不放人。

    也不知是真忘了还是故意为之,院子里上锁的屋子竟一直没人去查,像是知道里面没人一样。

    发生这么大的事,宁竹苑被侍卫看守,吕央华变相禁足在了院子里。

    若是审不出东西来,那她的罪就定下了。

    吕央华也知道,恐怕此时很难翻身,没有宋鹤听为她出谋划策,好像确实不行。

    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将她的自信全部打碎。她摇摇晃晃支撑起麻木的膝盖,一点点走到院中,然后又去了宋鹤听的屋里。

    她用哭红的眼抬头望向他。

    “来。”宋鹤听说道。

    她便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宋鹤听不能动,她就自己坐在他的腿上,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摆弄着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放生

    宋鹤听的屋里也被她安排烧足了炭, 经此一事,宫人都被拉走,盆里的火隐隐颓态。

    凉意自四面八方袭来。

    吕央华靠在他的肩膀上, 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一动不想动。

    这般姿势过了好一会儿,她憋着的泪终于又落下来,噼里啪啦无声地落在宋鹤听的衣服上。

    “怎么办……”吕央华哽咽着开口,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兰芝被带走了,要挨好多板子。”她说到此处想起什么,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宋鹤听,“会死人的,她会被打死的……”

    为什么要自请这么重的责罚?

    夫妻尚且不能共患难, 兰芝那样聪明的人,明明可以躲过去的。

    “她是个忠心的。”宋鹤听没多问,院子里的动静足够他判断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不要她忠心!”吕央华哭道,颇有些自暴自弃, “我是被人陷害不假,可我不知是谁,不知缘由, 一头雾水被人牵着鼻子走, 我尚且不能自保, 要她跟着做什么!”

    “娘娘为什么不等等看。”宋鹤听说道。

    “等太医治好皇子?”吕央华苦笑着开口,“恐怕会先传来他的死讯。”

    她爬得太快太顺利了,招来不少人嫉妒,多少双眼睛盯着等她犯错,借此将她一把拉下。

    皇子一死,真凶查不出来, 到时候吕央华就是皇上泄愤的头一人选。

    所有人都会帮真凶推波助澜,落井下石。

    届时恐怕宁竹苑上下都要随她陪葬。

    想起此事,她突然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匆匆忙离开。

    宋鹤听看着大敞的门,外头空无一人,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萧条的院落。

    紧接着,吕央华破开黑暗闯进视野,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快步走来。

    “把这个吃了。”她将手里的东西送进宋鹤听嘴里。

    带着体温的药丸经由舌尖滑入喉咙,宋鹤听的眼睛没从吕央华脸上移开半分。

    这幅乖顺的样子却惹得吕央华勃然大怒,心绪起伏之下直接甩了宋鹤听一巴掌,将他的脸打偏到一边。

    “蠢东西,喂你什么都吃,难道不怕死吗!”不等宋鹤听回答,便捧着他的脸颊到自己面前说道,“没时间了。我给你的是解药,要不了两个时辰你就能动了。到时候我会佯装急症将侍卫引开,你趁着混乱赶紧从后门溜走。”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掌心烫得像是火炭,宋鹤听能从中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

    他发胀的脸靠在她的手心里,露出一双漂亮沉静的眼睛,“娘娘要放我走么?”

    “你走,带着兰芝一起。”

    “那你呢?”

    “我就待在这。”吕央华深呼了一口气,“万一没事,我还可以在此享受荣华富贵。”

    若是她走了,他们恐怕逃到天涯海角也会不得安宁。

    宋鹤听沉默地看着她。

    吕央华心意已决,趁着还能温存的片刻和他紧紧挨在一起,她怀里抱着宋鹤听的手臂,头靠在他肩膀上,这样就也能看见院子里的光景。

    前半夜还有人精心打理的院子,经过侍卫这么一折腾,乱糟糟一片,变得萧条。

    “又到冬天了。”她突然开口。

    “嗯。”

    “我不喜欢冬天。”吕央华说,“太冷了。”

    她反握住宋鹤听想要牵她的手,“不是这儿。”

    她想起去年年末的深冬里,踏过门槛闯进她视野的宋鹤听,以为那是一切的开始,以为冬日也开始惹人欢喜。

    却原来不过是厄运的循环。

    无论怎么努力,日子根本好不起来。

    “你出去之后要小心些,像今天这样随口吃别人喂的东西是不行的。”她到底记得刚刚的事,只恨一巴掌太少他记不得。

    “嗯。”

    “若是做不成那事,也别逞强,就找个地方落脚,安安稳稳过日子。”

    “好。”

    见他回应的这么干脆,吕央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抬手拧在宋鹤听的手臂上,恶狠狠道,“你不能忘了我。”

    “不可以娶妻、不可以同别的姑娘说笑、不可以同她们靠近三尺以内!”

    宋鹤听听完问她,“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要放我走?”

    屋子里太暗了,看不真切吕央华的神情,让他有些不悦。他垂下头凑近,看见了吕央华眼底想要遮掩的水光,看起来好难过。

    “万一你能替我报仇呢!”吕央华故作轻松地说着,“到时候我就是开国皇帝的大恩人,要被记入史册的。”

    “好了不起,愔愔。”宋鹤听的语气没有半分玩笑。

    吕央华笑了一下,也知道话说的幼稚,不再开口。她没说过,这样和宋鹤听靠在一起是她最舒心的时候,像是小时候在娘怀里。

    她哭过一夜的眼睛干涩异常,撑不起眼皮,视野逐渐模糊,再之后就不记得什么事了。

    宋鹤听等她睡去,将她抱进怀里,脸颊贴着她一寸寸从红肿的眼尾亲到嘴唇。反反复复,鼻间浸满她的香气。

    许久之后,他抱起吕央华,步伐平稳走到桌前,用冷茶浇灭了炉中燃着的安神香。

    走过长长的廊道,将她放在柔软的床上,掖好被角,又走出门,站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摔碎了茶盏。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宛如一道响雷,将四面八方惊起。

    侍卫闯入门中,警惕地看向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太监。

    侍卫长跨过众人上前打量起他,手中的灯笼毫不客气地照过来,“你是……蕙妃身边的听公公?”

    “正是。”

    “不是说你病得快死了?”侍卫长皱眉看他笔直的背,这哪里像要死的样子。

    宋鹤听轻笑一声,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两人凑近,他在耳边道,“大人,您就当我死了吧,只当没瞧见我。”

    侍卫长低头看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很有分量,将它揣进怀里向身后招了招手,“此处阉人装病意图不轨,来人给我绑了带走!”

    手下瞬间将宋鹤听团团围住。

    宋鹤听狠狠地瞪他,“你!”

    “哼,事关皇子安危,你就是放的黄金也没有我的脑袋值钱。”

    “愣着干什么?赶紧押送去慎刑司审问!”侍卫长喝道。

    *

    “娘娘……”

    一道声音不知疲倦地唤道。

    吕央华被扰得不得清静,终于睁开眼。

    看着熟悉的帐顶,她坐起身,还有些反应不及。

    “兰芝?”昨夜的思绪渐渐回笼,她连忙看向窗外,天光大亮,心中咯噔一声,抓着兰芝的手臂问她,“你怎么没走,他没带你走吗?”

    “什么?”

    “我和他说过的呀,我引开侍卫,他就……”对了,记忆到此中断。她根本没有引开侍卫,她睡着了。

    那宋鹤听如今身在何处,抛下所有人自己走了么?

    吕央华穿上鞋,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跑到宋鹤听的小屋前。

    里面空空如也,烧尽的炭脏兮兮躺在炉子里。

    真的走了。

    “娘娘。”兰芝在身后扶住摇摇欲坠的吕央华。

    吕央华不自觉握紧她的手臂,不知该庆幸还是难过。

    “不要急,你慢慢说,你们两个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兰芝收起平时的闲散,认真问道。

    吕央华便将昨夜的计划一一说来。

    “真是大事不妙。”兰芝皱眉道。

    这是自然,吕央华没有异议,她催促道,“趁如今我还没有定罪,你找个由头也走吧。”

    “我昨夜领罚回来,正好撞见侍卫押送罪奴。”兰芝自顾自道。

    “他逃跑被抓了?”吕央华心中一跳,暗骂一声蠢,明明刚刚敲打过,转头就被人碰见了。

    兰芝欲言又止。吕央华有半句说说的很对,就是心里骂的那半句。

    她本来真以为宋鹤听自有决断,没想到全是装的。情人随便两滴泪就能让他头脑发昏,撞到皇帝的刀上!

    赵乾基,你也是个蠢货。捏着吕央华这么个好棋不会用,还将人越推越远。送上门的宋鹤听分不清,让他安安稳稳活到天亮。

    心里将众人都骂过一遍,兰芝闭上眼平复呼吸,片刻后开口,“娘娘,他在那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得想办法救他出来。”

    然后,你俩就给我一个天涯一个海角,永远永远别再相见!

    “你说得对,我该、我得先找到给皇子下药的人。”吕央华被她唤回了主心骨。

    她在脑中细细筛过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每日起居,所见之人都是固定的,平常也和其他嫔妃来往不多,只与昭陵玩耍……”

    但她最近是不是来得勤了些。

    吕央华看向兰芝,见她点点头,心中压下一块石头。

    “不会吧。”她低声道。

    “如今不能放过一个线索,娘娘不妨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一查。”兰芝握住她的手,“您别怕冤枉了她。查到公主是无辜的不是更好?往后两人之间没有间隙,只会更亲密。”

    “好。”吕央华点点头,“你找人去查。”她前头刚说完,门外就传来喧闹声。

    “公主,您不能进。”

    “凭什么,父皇有说不许人探病吗?”

    “您这……”

    “你别推我!”

    “你怎么能对公主动手!”

    吕央华听到此处赶紧跑到门口,正瞧见赵昭陵倒在地上,身前跪了一大片侍卫。

    “吕娘娘!”赵昭陵看见她眼睛一亮,挣扎着从奶娘怀里爬起来。

    “你摔着哪了?”吕央华握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嘴中骂道:“这群狗奴才真是胆大妄为,谁都敢冲撞!”

    “没事的,我不疼。”赵昭陵摇了摇头,乖巧地摊开手心让她擦,上面破了皮的地方渗着血,是真摔狠了。

    吕央华蹙眉将她接进院里,这回无人敢拦。

    “我去拿清水。”兰芝看了一眼伤势,说罢退下。

    “疼不疼?”吕央华问。

    “真的没事。”赵昭陵摇头,欲言又止。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吕央华是直性子,看她支支吾吾干脆直接问出来。她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

    可千万别是你。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破土而出)后面开始继续隔日更

    第55章 承认

    “弟弟被父皇接走了吗?”赵昭陵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吕央华动作一顿, 打量她的神色。

    “母妃她们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到的。”赵昭陵握住她的手,“弟弟被接走,你就能陪我玩了吗, 娘娘。”

    “我不知道。”吕央华垂眸, 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如果他出事,我可能会被处死……”以赵乾基对皇子的重视, 再加上皇子如今的身体状况,吕央华面对的责罚只多不少。

    “怎么这样!”赵昭陵瞪大眼睛,“弟弟又不是因为你才出事的!”

    “嗯?”吕央华反握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耗子尾巴,问她, “你好笃定。”

    “当然。”赵昭陵扬起下巴直白开口,“我知道你不是这种歹毒的人。”

    她声音提高,恨不得给全天下的人都听见,“你不是这种人!”

    “昭陵……”吕央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开口,“陛下没有说皇子是被人所害。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赵昭陵闻言一愣,她到底年岁小, 不懂得遮掩, 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 连吕央华都看得明白。

    “我是听母妃说的。”

    吕央华点头,“原来是越妃想要害我。”

    “啊?”

    吕央华看着她,重复了一遍,“是不是越妃想要害我?”

    赵昭陵挣扎片刻,小声说,“是祝嫔娘娘……其实是我。”

    “她之前同我提及, 外头有一种偏方,就是用安神汤哄小儿入睡,这样带起来很省心力。我看你每日带他好辛苦,就想帮帮你。”她抬头已经是泪眼婆娑,声音哽咽地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娘娘。”

    吕央华急忙为她擦净眼泪,却被一下扑进怀里。

    “我看你很憔悴,定然是因为弟弟没有睡好整觉,这才去拿了方子给弟弟吃。”

    “这也不怪你……”吕央华柔声安慰。

    身后传来脚步声,“公主去开这么多的药,太医院的人也不知道拦着您。”

    是兰芝拿着药瓶回来了,她将药一一放好,有些埋怨道,“他们这些人也是混饭吃的,什么都不管!”

    吕央华刚刚放下的心又起了疑,蹙眉道,“是啊,你抓这么多安神的药,竟然没人知道?”

    赵昭陵看了一眼兰芝,乖乖将破了皮的手伸到她面前,“太医有问,我都说是母妃近来睡不稳当敷衍过去的。”

    “说也奇怪,若是如此,他们竟然也没去找母妃查问。”

    只怕是越妃早早知道,却放任此事。吕央华瞬间明白其中关窍,“你被人利用了。”

    “你说祝嫔她故意算计我?”赵昭陵问她。

    “是。”恐怕还有何云升的手笔,吕央华猜测,却没说,怕母女二人生出嫌隙,赵昭陵毕竟还要在她的屋檐下讨生活。

    兰芝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随后说道,“公主快快去和陛下解释清楚,到时候真相大白就好了。”

    众人沉默半晌,赵昭陵开口,“我去同父皇说明一切,娘娘您是无辜的,等我说清楚,父皇就会放你出去了。”

    兰芝扯了下嘴角。等着吕央华的反应。果然就听她开口说道,“不行。”

    “你本来在宫中就过得艰辛,被人算计还要出去为她人顶罪,以后可怎么办呢。”

    “可这事终究是因我而起。”

    “并非是你,昭陵。”吕央华打断她,“你不必自责。”

    “娘娘……”眼瞧着赵昭陵又要落下泪来,吕央华将她抱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发鬓,轻声道,“好了,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不要怕,也不用多想。”

    “真的么?”赵昭陵窝在馥郁的怀里问。

    “自然,既然不是我们的错事,终究算不到我们头上。”

    兰芝收拾好药瓶,与藏在人怀中的赵昭陵刚刚好对视。她看着那双眼睛一挑眉。

    还是太年轻了些,只知凶狠,不知遮掩,那眼神里的得意洋洋,叫人瞧得一清二楚。

    她没说什么,转身离开将东西放回原处。

    “娘娘也别太担心了,这种慢性的药吃下去,若调理得当,想来也能慢慢缓回来。”送走赵昭陵,兰芝关起门来宽慰吕央华。

    “我只怕有人趁此机会对他动手。”

    “那也要看皇上愿不愿意。”兰芝说道,“如今里外三层围的都是他的亲信,想要动手可不容易。”

    “也对。”前半夜太过凶险,她自己先乱了阵脚,这会经人一说,稍微放下心来,“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听元捞出来。”

    想到这,她一锤桌子,“我都让他走了,偏要去人跟前转悠,自己什么身份难道忘了吗?”

    “就是就是。”兰芝连连点头。

    “不如就将公主说出来吧。”她说,“反正二人是亲父女,虎毒还不食子呢,不会真有事的。”

    “说的轻巧,她素来与我交好,一个小孩子家什么都不懂,他肯定以为是我指使公主做的,然后让她嫁祸给别人。”

    吕央华思来想去,真想给祝念娇拍手叫好,真是一步好棋,让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就是想不明白,那也是她姐姐的亲骨肉,她怎么下得去手。”

    兰芝回道:“宫里头就差鬼没见着过了。”

    “眼瞧着天不早了,您先歇着。我刚刚出去看,外头的侍卫已经撤走了,想来是皇子无事,我托关系先去瞧瞧听元。”

    “我也想去。”

    “您去就太招摇了。”兰芝摇摇头拒绝她,“等我回来给您禀报。”

    *

    厚重的门板推开,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干草之间的耗子听见动静,惊慌逃窜到角落。

    即使是大白天里面也透不进光,昏暗潮湿,混着一股臭味。

    “小心。”璋棋伸出手臂,让旁边差点滑倒的兰芝扶着。

    “这里从来都没干净过。”兰芝捏着鼻子抱怨道。

    “要是太舒服,人待在里面不想出来。”

    “也是。他在最里面吗?”

    “嗯。”璋棋点点头,在此处停住脚步,“我在这看着,你去吧。”

    “行。”兰芝步伐没停,独自走过长长的过道。

    里面已经昏暗到需要烛火的地步,墙上布满湿滑的苔藓。她停下脚步,隔着锁看向里面泰然自若的宋鹤听。

    “听元?”

    宋鹤听转过身来看她。

    兰芝将前因后果说给他听,“祝念娇和赵昭陵两人相互利用,到最后还要摆吕央华一道。”

    “对。”

    兰芝看他这气定神闲的模样,抓住栏杆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去质问,“你知道?”

    “你知道你不告诉她提防些吗!”

    宋鹤听一个眼神扫过来,吓得她像只鹌鹑又缩了回去,小声嘀咕,“接着赵昭陵过来卖惨,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她心软了。”

    “这你也知道。”兰芝问他,“那你被抓也是故意的?有什么计划?不要瞒着我嘛!”

    “我在这里有东西要拿。”宋鹤听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兰芝接过来一看,瞳孔一缩,“这是……”

    “对,你拿着它去做该做的事。”

    “好,只是。”兰芝将它收好,“这种东西我或者谁都可以过来拿,您怎么要亲自来一趟,这太冒险了。”

    宋鹤听看着她要说什么,突然,外头传来动静,两人向外看去,那头璋棋的身影出现,对兰芝招了招手。

    “你走吧。”宋鹤听说道,“过几日我便回,不必担心。”

    兰芝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我一定把话带到。”

    她跟着璋棋离开,两人聊起此事,“你离皇上近,你说说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