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是半夜收工后才看到禾璨发的微博。

    她坐在椅子上,任由化妆师帮她卸妆,伸手接过小助理递来的手机。

    助理还很兴奋,语气中都在透露着为她高兴的雀跃。

    “姐,禾导这算是变相的官宣你就是下部戏的女主了吧,哇,等这部电影拍完,看谁还敢质疑姐你的实绩!”

    紧凑的杂志拍摄都没让周景变了脸色,却在看到禾璨转发的那条博文时,恨不得咬碎了牙根。

    ‘下部戏见。’

    字里行间满是轻描淡写,周景甚至能想象到禾璨发这条微博时,那居高临下的神情。

    就好像她轻易的就能掌控周景的事业走向。

    像是一根细针,狠狠的扎进周景眼底。

    让她心里眼里都在发酸、发堵。

    ‘表妹’。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公众视野里。

    像是她们关系很好一样。

    可只有周景清楚,这两个字有多让她膈应。

    从前她见到禾璨,总是直呼其名。

    年少时,更是恨不得直接用一个‘喂’字代替。

    直到后来,明家传出禾璨要和明疏结婚的消息。

    当时正和母亲一起回明家探望的周景,当场愣住。

    她气的恨不得直接原地同禾璨打一架。

    打死最好。

    打不死,死的就是她。

    但周景也只敢想想。

    在明家上上下下的目光注视中,她只能改口,然后不情不愿的说一声祝福。

    思绪回笼,周景的指节死死攥住机身,心中混杂着无数的憋屈与不甘。

    谁允许她在网上这么称呼她的?

    简直是,不要脸。

    ‘啪’的一声,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身边的化妆师和小助理大气都不敢出。

    互相对视一眼,不知道是刚刚的哪句话惹的她生气了。

    一直到回了酒店,周景都没再把手机打开。

    她洗澡,护肤,关灯,睡觉。

    室内一片静谧。

    直到一个小时后。

    她冷着脸坐起身,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按的噼啪响。

    一分钟后,禾璨的微博下多了条回复。

    ——‘下部戏见啦,禾导工作也别太辛苦噢~’

    发完,周景再次把手机扔远,然后皱着眉缩回被窝里。

    不气不气。

    都是为了工作。

    为了电影预热。

    等之后影片上映,获益最大的,一定是她。

    翻来覆去的把自己安慰好,周景这才满脸憋屈的闭着眼睡去。

    ……

    结束后。

    明疏进了浴缸泡澡,禾璨在原地缓了会儿,才揉着膝盖起身。

    浴室内的地面并没有铺设地毯,垫在她膝盖下的,只有那件外套。

    眼下,外套已经完全被水痕弄湿。

    禾璨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又塞进洗衣机。

    等重新回到浴室,望着明疏锁骨间的痕迹,她才慢半拍的眨了下眼睛。

    那件外套好像是不能机洗的。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缓步走到浴缸前。

    明疏正在闭目养神,慵懒随性的姿态,反倒让那点点红印更显旖旎。

    禾璨在她侧边微微俯下身,左腿的膝盖轻轻抵在地面。

    有隐隐的痛感传来。

    眉心微蹙了一瞬,又很快消失。

    浴缸内的流水在有规律的波动,禾璨又抬眸看向明疏舒缓的神情,一时有些恍然。

    按摩浴缸比她管用。

    没多久,明疏便起身。

    禾璨把浴巾递给她。

    明疏却并没有用来擦拭身体,而是随意围在身前。

    同刚刚的禾璨一样。

    但她现在已经换上睡衣了。

    抬手摸了摸耳朵,禾璨转身打算去给明疏准备睡衣。

    却被叫住。

    “去哪儿?”

    明疏站在洗漱台前问她。

    “帮你拿睡衣。”

    禾璨指了指外面的衣帽间。

    “过来,刷牙,漱口。”

    明疏帮她挤好牙膏,又把牙刷递给她。

    乖乖回来,禾璨站在她身侧安静漱口,刷牙。

    明疏看了她几秒,目光落在她直挺的鼻梁上。

    顿了顿,她又让禾璨洗脸。

    直到两人都洗漱完毕,回到卧室,明疏也没有换睡衣的想法。

    灯光被暗灭,禾璨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很快,一抹热源向她靠近。

    是明疏靠在了她的肩头。

    浴巾已经被拿掉。

    禾璨动了下被微微压着的手臂,又很快红着脸恢复安静。

    “腿疼吗?”

    很长时间过去,在禾璨将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耳边的问话。

    “不疼……”

    她闭着眼睛,下意识侧过身,在身边人的发顶轻蹭。

    明疏没有再继续问,只是沉默了下,然后膝盖轻轻的,在禾璨的小腿上擦过。

    ……

    第二天清晨,天光浅淡。

    禾璨睁开眼睛时,才意识到明疏正靠在她肩头,还在睡着。

    白皙肩头裸露,锁骨边沿,缀着几处浅浅绯红。

    还有更多的,隐在被子下的阴影中。

    禾璨垂眸看着她,一时没有动作。

    之前在酒店,两人虽然因为要按摩,每晚都睡在一起,但禾璨早上醒来时,明疏要么已经出门,要么就是在用早餐。

    还从来没有像这样。

    她静静躺了一会儿,眸光清和,直到察觉时间不能再拖时,才放轻动作起身。

    ……

    洗漱过后,禾璨下楼。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正在厨房整理的家政阿姨抬头,然后温声笑着同禾璨打招呼。

    “禾小姐是吗?早餐已经做好了,我这就端出来。”

    禾璨轻声点头,“麻烦您了。”

    阿姨笑笑,“不麻烦,应该的。”

    “怎么称呼?”

    禾璨端起温热的牛奶,浅浅喝了一口。

    “我姓张。”

    张阿姨待人温和,向她介绍自己。

    “我也是澜城人,后来才和家里人一起定居云城,所以两边的家常菜,我都会做。”

    见禾璨对早餐还算满意,张阿姨顺势询问。

    “禾小姐晚上想吃点什么?我提前备菜。”

    禾璨垂眸略一思索,说了两道澜城菜名,又让张阿姨随意搭配一道云城菜。

    “行。”

    张阿姨应声记下,收拾好厨房杂物后便出了门。

    室内重回安静。

    用餐间隙,禾璨点开手机看了眼今天的拍摄表,顺利的话,这部戏一个星期之内就能杀青。

    晨光倾洒在她肩头,暖意浅浅。

    没过多久,楼梯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明疏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高领衫,修身款式,勾勒出腰身的纤细线条。

    也遮住了昨晚那些荒唐的痕迹。

    眉眼间依旧是一片沉稳清冷的模样。

    禾璨抬眸看她一眼,又下意识的垂眸。

    只有耳廓微微泛红。

    明疏坐在她对面,接过禾璨递来的牛奶。

    指尖有一瞬间的轻触,又很快分离。

    她看了眼禾璨,目光从她收回的修长指尖,又落到她红润的唇。

    莹润,饱满,还覆着一层浅浅的奶渍。

    像昨晚在浴室中一样。

    两人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用餐。

    临近起身时,明疏看向对面的禾璨。

    “今年的金影奖,你会去吗?”

    “会吧。”

    禾璨愣了一下,然后数了数时间。

    “到时候这部戏应该已经杀青了,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会去的。”

    明疏看着她清浅的眉眼,眼底情绪没有泄露分毫。

    之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各自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临走前,明疏转身看向禾璨。

    在她茫然的视线中,抬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不等禾璨反应,薄唇便已经轻轻落下。

    极轻极短的一个吻,落在唇角。

    触感温凉又柔软,转瞬即逝。

    下一瞬,唇瓣分离,明疏抬眸,眼底是一丝极淡的笑意。

    “晚上见。”

    禾璨回望着她,眸色清浅温顺,轻轻“嗯”了一声。

    ……

    剧组的进度稳步推进,甚至比禾璨预料的还要提早一天杀青。

    杀青当天,郑茗还特意跑去花店给禾璨定了束杀青花。

    她也不知道禾璨具体喜欢什么种类。

    因为前几次杀青时,禾璨也从没特别交代过,平常在剧组也不喷香水,看不出她到底喜欢什么香型。

    不过郑茗还是通过自己细致的观察,猜到了些蛛丝马迹。

    于是杀青当天,禾璨就得到了一束味道很不同寻常,却又令她十分熟悉的花。

    有些疑惑的又低头闻了下,禾璨抬头看向面前呲着大白牙笑得格外灿烂的郑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香气?”

    边问,禾璨边低头认真看了看这束搭配的明显很特别的花束。

    “就那天明总来探班,我从导演你身上闻到的。”

    郑茗的嗅觉比较灵敏,很多味道几乎只要闻一遍就能记下味道。

    她之所以肯定禾璨不喷香水,就是因为这几年下来,每次禾璨给她讲戏或示范时,她都没有闻到过对方身上有额外的味道。

    直到几天前,明疏在中午来探了一次班。

    禾璨一整个午饭时间都陪明总待在休息室里。

    等到下午明总走后,剧组继续开拍。

    禾璨再一次的把郑茗叫过去,给她示范那场戏的细微肢体动作。

    刚一走近,郑茗就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那一瞬间,郑茗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从原本的认真听讲,到绷不住的低头憋笑。

    她很快就猜到香气的来源。

    毕竟,普通的接触,或者是短时间的拥抱,都没办法把味道染的这么浓郁。

    那天下午,郑茗因为一直憋不住笑,被禾璨骂的很凶。

    现在,禾璨听她提起那天的探班,脑海中也下意识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她和明疏只是,抱在一起午睡了会儿。

    又在临走前。

    在明疏怀里吃了会儿‘午饭’。

    眼下迎着郑茗揶揄的笑容,禾璨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下部戏你要是再出错,别指望我教你。”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

    ……

    金影节的颁奖仪式就在杀青后的第三天。

    从下午开场,一直到晚上结束,全程全网直播。

    聚光灯之下,聚集了无数业内当红演员、知名导演。

    还有不少是剧组主创一起出席。

    禾璨一共入围了两部影片,四个提名。

    座次也被安排在第一排,靠近中间的位置。

    她一身极简黑色,没有繁复的饰品装饰,只在颈间坠了条细细的银链,搭配上v领的垂感衬衫。

    精致张扬的容貌下,是一贯的清傲肆意。

    落座后,她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身边的其他人悄声静谈。

    有人暗中期待,有人纯粹好奇。

    更多的人,则是把目光默默的停留在禾璨身上。

    今晚,她无疑是全场最特殊的存在。

    一个人独占四项提名,两部影片无论是口碑还是票房都堪称绝佳。

    在旁人眼中,她锋芒毕露,位列顶尖。

    不少演员期待着,等这场仪式结束后,在晚宴上与她结识。

    颁奖典礼的流程稳步推进。

    暖场嘉宾轮番上台表演,然后颁奖,领奖,发表感言,掌声起起伏伏。

    有人欢喜落泪,有人隐忍鼓掌。

    直到流程推进到第二轮。

    最佳编剧的提名短片挨个播放。

    禾璨一人,六占其二。

    直播镜头全方位扫过全场嘉宾,最终稳稳定格在五名入围者的身上。

    高清机位的近距离拍摄,将眉眼的每一寸神态与情绪变化,都分毫不差的通过直播传递到观众面前。

    在线观看人数还在上涨,弹幕滚动的飞快。

    ——两部影片入围,禾璨今晚绝对稳了!

    ——天才导演实锤!

    ——禾璨写的《慕生》真的强推!

    ——姐姐,此等美貌,真的不考虑回归当演员吗!

    现场氛围同样被烘托到极致。

    大屏幕上也开始显现入围者最终获得的专业投票数。

    17——0——29——34——0——20

    两项零票的位置下,都缀着禾璨所执导影片的名字。

    现场寂静无声。

    直播弹幕似乎也卡顿了几秒。

    下一刻,又飞快刷屏。

    朝大屏幕上看了眼,禾璨收回目光,淡淡垂眸。

    流程已经继续向下推进,获奖者被请上台,发表感言,然后下台。

    接着是新一轮的暖场表演。

    禾璨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八点半。

    坐在她右侧的是合作影片之一的女主角温若娅。

    这次是第二次入围提名。

    上一次是七年前,她第一次拿到最佳女主。

    同她合作的,是大学还没毕业的禾璨。

    温若娅微微侧身,低声询问禾璨。

    “没事吧?我看是因为上次那个姓柳的……”

    剩下的话她没说完,但彼此心知肚明。

    勾唇笑了下,禾璨朝屏幕上看了眼,向她示意。

    “到你了。”

    “哈哈,还好,没你惨。”

    注视着屏幕上最佳女主角入围者的票数,温若娅面容含笑的面对着镜头,默不作声的用腹语同禾璨交流。

    中规中矩的票数,在她的意料之内。

    “失望吗?”

    禾璨被她的腹语逗笑,问道。

    “还好,来之前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奖项本就有得有失,而且她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至少没用零票羞辱她。

    时间临近九点时,大屏幕上再次出现了禾璨的名字。

    两项最佳导演提名,同样的0票。

    弹幕已经疯狂开炸。

    现场更是寂静无声。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看好戏。

    各种不一的目光落在禾璨身上。

    镜头更是直勾勾的往她脸上怼。

    男摄像扛着机器,就半蹲在她面前。

    像是为了流量热度,又像是提前得到了谁的授意。

    一旁的温若娅在心里直骂人。

    可端坐在席位上的禾璨,神色未变分毫。

    没有强装镇定的对镜头视而不见。

    也没有故作平静的对着镜头露出笑颜。

    她的眼神依旧清傲,像冬季寒潭上结下的薄冰,从容的近乎淡漠。

    她静坐着,然后淡淡抬眸,直视着正近距离对着自己、甚至还在不断向前推进的镜头。

    弹幕已经在狂轰乱炸。

    ——何意味???贴脸羞辱吗?

    ——妈妈妈妈,这张脸太伟大了!!!

    ——四次挂零,我不信是巧合!

    ——不理解,禾璨到底怎么招惹这些评委了??

    掌心轻抵在镜头边缘,一点点的加重力道。

    眉眼间的冷意与眼底的沉郁在镜头前一闪而过。

    那死死怼在她脸前的镜头也被强硬的推开,晃动。

    神色冷淡的起身,禾璨在全场死寂一般的注视中,迈步离开。

    ……

    与此同时。

    云城主干道,黑色定制宾利平稳行驶在夜色中。

    明疏坐在后座,一只手撑在车窗沿,轻抵着额角,另一只手慢条斯理的滑动着手机屏幕。

    她知道禾璨今晚会面临怎样的局面,可她还是放任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