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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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散伙,于若青独自来到地下停车场,开自己的车回家。
关门,坐上驾驶座。
第一件事拿出手机,看微信置顶的刘师奶发来的消息。
她今晚要忙,不能早回家,豹豹是早就知道的。
但豹豹还是在等她,要听她讲了睡前故事才肯就寝。
于若青脸上浮现温柔的笑意。
却不想,车窗被人敲响。
她已经看清来人是谁,熄了手机,降下驾驶座右手边的车窗。
程境安187的身高,躬下身子,迁就奥迪a4l的高度,颀长的左臂撑住车框,大半张清俊的脸沉在并不大的画幅里,整个人说不出的散漫。
今晚他分明并未沾酒。
见她眉心微蹙,男人长指捏着他自己的手机,冲她扬了扬:
“怎么不回复我了?”
理所应当地自来熟。
于若青怔了怔,这才想起刚才在饭桌上,她给他发的那个问号。
她美目一冷,对上他同样清冷的目光,语调上扬:
“程总亲自莅临寒车,是有什么指教吗?”
好像他们都刻意忽略,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
程境安品了品“寒车”两个字。
清泠的目光,落在她紧握方向盘的两只手上:
“什么时候学会的开车?”
当年他们忙着读博和科研,最后同居的那一个多月里,两个人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他很清楚,她没有驾照,也不会开车。
于若青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在探究她的私生活,她不允许这个人这么做,哪怕一点,也不可以。
想到他前面那句诘问,她重新解锁手机点进微信。
他回她什么了?
列表里各种群聊的聊天消息太多,程境安的头像早就不知道被沉到了多么后面。
她捞出来,一看——
也就只有一个问号,不是在讽刺她么?
于若青冷笑,收了手机:
“如果程总拨冗前来,只是为了一个问号的话,那我也要合理怀疑,贵公司是否真有能力与我的实验室合作。”
“嗯?”程境安喉咙里溢出低低一声,极富磁性,
“原来于教授是有在认真考虑,跟宇爆科技合作的?”
他早就估到她不愿意合作,却瞒着她差点就把项目谈成了。
程境安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么大件事,你戏耍我们院长?”她忍不住声讨起来。
院长是她的伯乐,程境安恨她报复她,冲着她一个人来就够了,不可以牵连无辜的人。
“我忙得很,不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程境安的回答无可无不可。
于若青闭了闭眼,努力调整呼吸:
“所以,那天临时爽约,并非程总故意的?”
她冷笑,把最想警告他的话说出来:
“那程总又清不清楚,以你我的关系,如果与贵公司的合作达成,后续会带来多少麻烦?”
“你我什么关系?”
于若青一顿,“……夫妻。”
又立刻补充:“但马上就要离婚了。”
程境安没有立刻接话,他沉下脊背。
他右眼下的那颗泪痣依然瞩目,多么无辜,多么纯情:
“对啊,”
他附和她,
“已经离婚的夫妻,没有任何瓜葛,为什么不可以合作?”
这么无谓的争执没有任何意义,像小学鸡斗嘴。
于若青一心牵念着还在等她回去讲睡前故事的豹豹,点火发动车子。
可面前却横了一只长长的手臂,程境安握住内侧方向盘:
“下来,我来开车。”
他不知什么时候松了袖扣,米白色衬衫挽上去一截,露出白皙的皮肤,
手臂一层薄薄的肌肉,还隐隐鼓起青筋。
他的力气她是知道的,所以她不去碰他:
“程境安,你有病就去看医生,找我发什么癫?”
谁知道他会不会借机报复她,把她的车开到不该去的地方?
“你不是要送jenny回去么,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男人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你想我送她回去?”
于若青眨眼:“我想你立刻跟我去领离婚证。”
两秒的沉默。
“那个老师,我让佟特助开车送了。”程境安说,
“于若青,我马上就要跟你离婚,你在怕什么?怕我开你的车出事,连累你一并早死?”
那时他们刚刚同居几天,程境安给病重的于茂群办事,开老师的车出去,才刚出城大的西门,第一个路口,撞上了路边的花坛。
于若青放下手头要紧的实验赶过去,捧着他受伤的左手不放,
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紧急最重要的事,其他的任何都挤不进她的眼里心里。
就那么紧张他在意他么?只是皮外伤而已。
后来她离开的那一天,特地把藏了许久的真相告诉他——
是她演的,就算他只是擦破一点皮,她也能像天塌一样心疼。
她演得太逼真。
于若青想到这个,放弃阻止他。
不说什么掂过碌蔗的吉利话,再浪费时间,豹豹在家里要等急了。
豹豹才最重要。
可程境安得寸进尺,刚扣好安全带,就管她要导航。
于若青态度冷淡:“不要导航,我给你指路。”
路过中环,这边高耸成林的写字楼还灯火通明,于若青想起它们还有个很不浪漫的称呼:石屎森林。
年少时一起向往过的地方。
街灯里,程境安开车很专注,英俊的侧脸被闪烁的流光斧凿出了更加深邃的阴影,
于若青瞥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转左。”
“转右。”
“前面禁止右转,要再走两个路口,再转回来。”
程境安面容清淡,按照副驾的指挥在夜间港城的街道穿梭。
今夜天气预报晴
不知是哪一瞬间,于若青恍惚。
同居那段时间,他们也曾这样一起开车出去,明明有导航的,她还是会在每一个路口提醒他。
“限速只有30呀!”
“小心!这电瓶车怎么突然就左拐了,这是逆行!它不要命不能拉我们下水啊!”
“10秒不够不够不够,过不去了过不去了快刹车刹车!”
在路口等绿灯的时候,程境安总会用右手去捉她,十指紧扣,
就算握起来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也不愿浪费。
那时候,她骗他骗得多彻底呀。
现在呢,驾驶换成了右舵,
开车的那个人,空出来的也只有左手。
泪痣在右边。
程境安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却突然响起来。
一个临时的司机,自然不会连接她的车载蓝牙。
于若青瞥一眼他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白岚岚,应当是属于女性的名字。
入夜了,并非工作的私人时间,找他多半为了私事,有她在,程境安不方便接听。
所以他也并非坦荡。
手机还在执着地响铃,程境安垂眼瞥了一下,淡淡:
“烦请于教授拨冗,帮我接这个电话。”
于若青忽略他讽刺的言语,把手机摆正,径直按了免提。
“程叔叔,你怎么这么久了不接我电话?”
扬声器里响起女孩青春洋溢的声音,听腔调和语气,最多不过二十岁。
于若青却忍不住冷笑,
程境安自己都不到三十岁,就给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当叔叔了?
——“有什么事?”
——“过了这个路口,就在前面停。”
程境安沉冷的嗓音和于若青急切的声音同时响起。
不怪她打断他们的调情,
她租住的公寓原本还要再过两个路口才到,
可她不想被程境安知道自己真实的住址。
“程叔叔,你在跟谁一起呀?”
程境安没有理会电话里娇滴滴的追问,一手掐断通话,打方向靠左停车。
于若青也下来,准备换到右边的驾驶座上。
这车是她的,得她开回家。
于若青拉开车门,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到程境安颀长的身形:
“你还不走?”
男人朝她懒懒扬了扬手机,意思是要等他回完那个白岚岚的电话。
可于若青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并没有住在这里。
她干脆转身朝着马路招手,拦下一辆的士。
这是坚决要他立刻走的意思。
程境安不会自讨没趣。
俊容阴沉的男人一边拨出电话,一边头也不回上了车。
确认的士已经走远,于若青才重新坐回车上。
方向盘被人掌过的地方,还留有一些温度。
打开家门,二豹先迎了上来。
于若青弯腰揉揉它毛茸茸的猫猫头,跟迟了一步过来的刘师奶说话。
“豹哥仔仲未瞓,”
刘师奶说豹豹这个点了还不睡觉,明明捧着读物耷拉了好几次脑袋,还是在坚持等她回来。
于若青进到次卧,二豹一溜烟冲在了最前面,跳上床,拱到哥哥的怀里,用脑袋蹭了蹭哥哥白皙的小下巴。
豹豹这才醒来。
男孩一看妈咪回来了,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像闪着星星一样。
可豹豹不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妈咪过来,他没有主动扑进妈咪的怀里撒娇,抱怨妈咪回来太晚,害他等得好苦好苦。
他只是把手边摊开很久的《郑渊洁童话故事》,双手捧给于若青:
“妈咪妈咪,鲁西西的故事还有好多好多,同学们明天还等着我去讲。”
港城的孩子们没听过郑渊洁,全靠豹豹每晚消化,把传奇曲折的故事用自己的方式讲给他们。
于若青把豹豹抱到自己的怀里。
孩童稚嫩清润的气息扑鼻,驱散了残留在她身上,早就应该消散的气味。
尽管那个人是豹豹的爸爸。
也不可以。
“昨晚妈咪讲到哪里了?”
于若青强行收回心神,温柔地询问。
“鲁西西,鲁西西不小心把那颗龙珠吞下去了!”
豹豹睡意彻底消散,脆生生帮妈咪回忆。
“对,那颗龙珠吞下去,再也拿不出来了。”
于若青找到童话书上对应的地方。
其实四岁多的豹豹,识字量已经非常大,他自己也能看懂整本童话书。
可他觉得,妈咪讲出来的故事更好听。
“彻底吞了龙珠,这下,鲁西西在水里就可以像在陆地那样自由呼吸,比鱼还灵活。”
“她被那些坏人带走了,来不及跟哥哥皮皮鲁告别,她被逼着下到深海,去帮坏人找到宝藏。”
于若青轻柔缓慢地讲述着,
怀里是一童一猫,听得入迷,又前后缓缓地、缓缓地阖上眼帘,沉入梦乡。
家里幸好有二豹。
这只孟加拉豹猫是豹豹出生不久她偶然捡到的,不知被哪家狠心的主人遗弃,温顺,乖巧,特别通人性。
豹猫大多活泼,一身用不完的精力,但二豹却从来不拆家,也不捣乱,豹豹要睡觉休息,它就安静地陪着,豹豹要玩耍,它陪着哥哥一起疯一起闹,锋利的牙齿和爪子,永远小心收起来。
真是一只神仙猫咪。
而几天之后,下班时已暮色沉沉,于若青为了躲避一只突然闪出来的流浪猫,和另一辆车发生擦碰。
靠边停下,对方气势汹汹先冲过来,一看车里只有驾驶座上的于若青一个女人,还有着十分惊人的美貌,气焰立刻更加嚣张。
一个手无寸铁的美女,怕什么?
于若青第一次遇到这种事,难免心慌。
平日里装多少材料和公式都不怕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其实学车的时候,驾校都教过,遇到这种问题该怎么办,但于若青就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怎么会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
对方态度恶劣,不断敲着她右边的玻璃窗,于若青心跳极快。
她手震震,拿起手机解锁,要到通讯录里找一个人的电话,可右手还是忍不了不断的敲击声,降下了车窗。
暮色和嘈杂一起扑在她脸上。
“呢位先生,”
有人往这边走来,说地道的粤语,
“好似是你没有即时刹车,才导致了这起擦挂的。”
一把清润的声音,沉稳又熟悉。
于若青忽然就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程境安,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方司机向左起身,打量来人。
入目一张过于英俊的脸,帅得有些嚣张。
那淡定从容的气度,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青年穿的这身高级定制,还有身后那挂着粤港双牌的银灰色限量迈巴赫——
司机被彻底震了震,却又在同时,起了另一层心思。
车里,于若青拨出的电话无人接听。
“唔该搞清楚得唔得,她要直行,我是正常变道左转,谁知道她会突然刹车?铁定她的全责!”
对方司机为了增强气势,不断用肥硕的手指指着车上的于若青,
“你们这么富贵,大把钱,不会这么少少都想赖吧?”
可话还没说完,他那嚣张指人的手指,被一枚银亮的打火机生生按下了。
十指连心,痛感鲜明。
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个面容清俊的有钱男人,看似温润和煦,实则自己根本惹不起!
“sorry!sorry!”他痛得对车内外两个人连连道歉,
“我不该失礼!不该失礼!”
此刻交警已经来了,于若青下车,
往车后几个人围着交警的电单车走去,
听到程境安在细细交代。
“……奥迪并无违规,是后车距离太近,才来不及停下。阿sir,我的行车记录仪都拍下来了,就算上庭,也是有力的呈堂证供。还有专业的律师团队。”
“青青,”
程境安叫于若青。
她还是懵懵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听他的话走过去。
程境安很自然地把于若青虚虚挡在身后,不让对方司机任何近身的机会。
“我看过了,没有问题,对方全责,由他报保险。”
程境安又指了指交警手中做记录的单据:
“你的资料,自己写一下,没问题就等修车了。”
于若青看着表格里好几个空白待填写的地方,交警问一句,她答一句。
关于这场“车祸”的一切,程境安自动自发接管过来,全部处理妥当。
最后叫人把于若青的奥迪a4l开走修理,
“上车,”程境安语气淡淡,
“我送你回去。”
也许是今晚的事故来得太急,对方逼得太紧,于若青好像被蛊惑,
就这么稀里糊涂,跟着坐上了迈巴赫。
车里有极清淡的松柏香气,迈巴赫内饰豪华,陈设却干净清爽。
于若青忽然才回过神来。
这是程境安的车,她独自坐在他的车里。
她是应该说谢谢的,
然后问他,
你为什么刚巧在这里出现?
但沉默开车的程境安却先发制人:
“我还以为,你早就把猎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