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水儿这是自己吓自己,她爸打小家里虽然不算特别富,但绝对不穷,在单位也爱惜羽毛,不然不会升到高管。即便十几年前的账目因为宽松而有问题,那也只会是小问题。
偏偏两个老的,以为瞒着小的,是对小的好,谁知小的会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
恐惧来自于未知。
第二天大清早范先生就回来了,换了衣服,重新去上班。
水儿还是坐不住,给顾之南打了电话,主动约他出来。
他推托忙,把约的地点改到了他家里,地址发到了水儿手机上。
其目的不言自明。
水儿到他家,懒得跟他云山雾绕打太极,直接说明来意,“顾之南,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之南给她倒了杯水,才慢慢地道:“我想要……”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一直惦记着她,彼此的初恋,一时也不曾忘记,可他也恨着她。
分手时嘴里明明说是爱他的,转头却对沈驭野投怀送抱,让姓沈的去他家拿行李。
恋爱时,自己不能碰她,跟姓沈的却拉拉扯扯,二十岁就嫁给了他,还怀了孕。
“我想要你。”
水儿竟不惊讶,顾之南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跟你已经不可能。”水儿道,恨不能把杯中水泼在顾之南脸上。
“为什么不可能?”顾之南问,“我比姓沈的走得稳,我爸已经到了他爸曾经的高度,他有的,我都有。”
到底还是为顾之南的话,伤心了。
她跟沈驭野结婚,外人看她,自然是高攀,是心机女投怀送抱,手段了得,最后上位。
那是人的刻板印象,水儿不在乎。
但,她和顾之南高中三年,恋爱半年,他不该也是这种刻板印象。
那些曾经纯粹的感情算什么?
“我不是为了那些才跟他结婚的。”水儿道。
顾之南讽刺地笑了笑,“那我岂不是更难堪?不为那些,你一脚踹了我,转头就爱上姓沈的了?那我算什么?”
那时候,他挽留了她很久,求她原谅,她始终不肯回头。
“顾之南,你讲讲道理,我们之间是你的问题。”水儿道。
“水儿,你以前不懂,你那时候年纪小,跟你解释,你不会明白,现在呢?你已经结过婚,你应该明白,男人的欲望自己控制不住。”
“我只是有需求。”顾之南解释道。
到底还是走到了最狗血的找借口阶段了是不是?连理由都是同样的套路和狗血。
电视剧如今都不这么演了。
“你跟我在一起,我可以保证,再没有其他人。”顾之南去握水儿的手。
水儿,将手缩了回去。
“我爸爸单位,督察组入驻的事儿,背后有你推波助澜吗?”水儿问。
顾之南没回答。
非常敏感,要紧的话,怎么可能留下言语,现在录音那么方便。
“你考虑一下,水儿,我等你。”顾之南道,“过几天我要去外地开会,希望那之前能听到好消息。”
顾之南当然不会用强,只有弱小无能的时候才会那样粗暴,事实上他特别后悔当时吓着水儿了,如果没吓着她,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他要等着水儿自己走回来,最好是求着回来。
如今的顾之南早就明白,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女人都贱,爱她的她不要,倒舔的才香。
水儿走出顾之南的家,压根儿没考虑过回头找他,知道自己做不来。
回到家,对着电梯的镜面整理了一下自己,水儿撑起一丝笑容,打开了家门。
“爸、妈,我回来了。”
范先生和唐女士齐齐从沙发上站起来,有瞬间换脸的残影,“吃饭了吗?”
“跟朋友吃过了。”其实哪有胃口,根本没吃,从顾之南那儿出来就直接回了家。
水儿开门之前本来已经打算好,要问问她爸督查组的事儿具体怎么个情况,要是严重的话,大家坐下来一起想办法。
倾家荡产都行,只要人在。
可是看到范先生和唐女士的表情时,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
往事浮现眼前,很多事暴雷之前其实都有蛛丝马迹。那会儿沈驭野打着电话,看她到家瞬间就挂了,还强撑出笑容来逗她。
当时她没看出来,后来回想,真的分辨不出,是他演技好,还是自己钝感力太强。
因为她从没想过,会发生后来那样的事情。
如今爸爸妈妈也那样强撑着笑,水儿瞬间什么都不敢问了。怕问了,他们反而更担心她,担心她困在过去走不出来,徒增二老烦恼。
耳边听得妈妈说,“明天下午给你约了吴医生,三点,你一定记得去。”
想说自己没问题,但他俩那神情,好像她不去医生哪里,下一秒就要想不开似的。水儿只能点头,去呗,安下他们的心。
水儿回到房间,仰躺在床上,不由胡思乱想。
她嘴里说不懂,心里却有半分明白,他为何自杀?
有什么比命还重要?究竟在保护什么,才会那么早就放弃。
她稀里糊涂被质询,又稀里糊涂出来,没受什么委屈,也没有任何麻烦。
他还那么骄傲,怎么求他,都不肯再见她,是不愿意她脑子里有他落魄的印象。
是不愿意让她等他,是无法面对,再也护不住她。
而今爸爸是不是也……
水儿流着泪,复盘着和顾之南的过往,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哪道题目,要落得这般下场。
人生的考场,比高考艰难千万倍,也没有答案可供你参考对错。
脑子里真是乱七八糟,越去想就越自己吓自己。
水儿安慰自己,也许一切没她想的那么糟糕,奈何眼泪就是止不住。
耳边好似又听到最后他在电话里的话。
水儿你别哭,你忘啦,你哭的时候太漂亮,以后要藏起来啦。
她那时竟没听懂,那是他的诀别语。
她不能再哭啦,没人能再护着她,她应该护着爸爸妈妈啦。
水儿半梦半醒间淌着泪想,如果爸爸妈妈真出了事儿,她就把家里的财产全部拿去买凶,一刀切了顾之南,也算为民除害。
如果东窗事发,大不了她提前几十年下去找他。
兴许是开脑洞的安慰法管了用,水儿睡到了大天亮。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睡了一宿,水儿拿定主意,今晚必须跟爸妈问明白,她早就不是小孩儿了。
晚上下班,范先生手里抱了两束鲜花,玫瑰爱莎送老婆唐女士,泰迪向日葵送女儿。
“爸爸,怎么想起送我花了?”
“高兴。”范先生的脸色跟今天的天气一样灿烂。
吃饭的时候水儿问:“爸,你们单位督察组的事儿怎么样了?”
范先生和唐女士齐齐去看水儿。
“那天你们在楼下说话,我都听见了。”她道。
“走了,被上头批评了。哎,那些人就是执行过度。拿着鸡毛当令箭,上面三令五申,不能影响正常工作,他们倒好……”范先生没继续说。
唐女士道:“其实来这么一遭也好,自查自核一遍,睡觉踏实。”别说水儿那事之后成了惊弓之鸟,唐女士也是心有戚戚。
“放心。”范先生摸摸唐女士放在桌上的手,“我都查过了,该纠正的纠正,该检讨的检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方向我一直把握得很稳。”
水儿松了口气。
一家三口还开了一瓶不错的红酒,水儿喝了一点点,她酒量不好,喝一点儿就上脸。
在床上略躺躺,水儿换了跑步的行头,这两天心情不畅,自律的运动都没做,打算下楼沿着河滨绿道跑跑步。
刚戴上运动手表准备出门,却有陌生电话进来。
骚扰电话太多,水儿本来不打算接,但这不是心情超好么,哪怕是电0诈,她都能给对方五秒再挂。
“我是周年。”
呃,这年头骚扰电话都直接介绍名字了?标准语难道不是:范姐,我是上回给你打电话那个小周啊……
管你多大年纪,你都是姐。
“你说。”说给五秒就五秒,只是语气已经带出不耐烦了。
周年这个名字,没在水儿脑子里联接任何脑突出。
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而已,同名同姓的概率几乎不输给范乐这个名儿。
八年多以前的人和事,什么印象都能被岁月给磨平了。
况且结过婚,又成了“寡妇”的水儿,早就不害怕独自上手洗间了。
因此没反应过来实属正常。
“能见一面吗,郭院0士也托我给你传话。”
水儿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想起,自己的导儿去年好像刚上院0士,算里头年轻的。
保研时能保到导儿课题组,沈驭野起了很大作用,让她直接跟在了大老板手下,而不是去的小老板组。
想起那人,心又钝钝的痛,岁月完全磨不平那伤痛。
读研两年,水儿刚递交了硕博连读的申请不久……
再然后她便休学了,至今还没复学的打算。
但是读博有年限限制,不能一直拖。
也就是说,水儿现在还是个本科生,当然也不差。a大的本科生,金招牌。
“周年?周年!”水儿终于反应了过来。
不是电诈,比那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