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简宁去打了水,在门外等她洗漱完了,再端出去倒掉。过了一会他回来了,换了亵衣,身上还带着刚沐浴过的水汽。
姜如睡在里侧。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陈简宁上了床,放下了帐子。
烛光透过帐子,朦朦胧胧地照亮了陈简宁的侧脸。
姜如侧着身子,悄悄地打量他。
脑中浮现了陈简宁的新郎官装扮。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太熟了,反倒不大留意他长什么模样。
其实,陈简宁长得真的很好看。
“今日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吧。”陈简宁平躺着,忽然出声。
姜如原以为成婚第一晚会有很多不适应,但床很软,陈简宁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是她从小就习惯了的。
小时候,他总抱着她睡。
没过多久,困意袭来,姜如便沉入了梦乡。
啪的一声。
姜如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浑身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还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睡,而平时的睡姿又太豪放。此刻她已经滚了过去,一手搭在陈简宁胸前,一只腿挂在他大腿上,半边身子都扒在他身上。
床帐里静得连陈简宁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姜如慢慢地,一点点将自己的手和腿挪回来,身子一转,背对着陈简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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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姜如是自然醒的。
一睁眼,便看见陈简宁坐在桌前看书。
姜如看了一会儿,陈简宁仿佛有所感应,转了过来,微笑着道:“如如醒了。”
姜如拥着被子坐起来,揉揉眼睛:“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
这么晚了,姜如还以为自己一大早会被叫起来呢。
陈简宁端了铜盆进来,把手巾浸透了拧干递给她。姜如擦完脸,陈简宁又递上竹柄刷牙子和药牙粉。姜如洗漱完,还有些懵懵的,“需要我做什么吗?”
“如如像往常一样便可。”
像陈家这样的家庭,年底虽不用下田,但屋后的菜园子要趁天晴松土、猪圈鸡舍要每日清扫垫草。
一大早,除了陈月盈在灶房忙活,一家子都去屋后菜园和猪圈那边了。姜如还担心过到了陈家要早起干活,想着熬个几天就过去了。
到中午,陈简宁出去跟陈月盈一起做饭,没有叫她。
不知道陈简宁私底下说了什么,陈贵和王素娥看见姜如成日闲着,都没有说什么。
陈贵偶尔瞄过来的眼神阴阴的,也没发作。
外面太冷了。
新婚头几天,姜如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无聊了就翻翻话本子,或者琢磨一下绣技。
陈简宁一直在旁边看书,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说几句话,倒也不觉得闷。
在陈家过了一个无聊的年。
这天,姜如趴在床上,把话本子合拢丢在一旁,托腮瞧着陈简宁。
“你什么时候动身?”
“初五。”
很快到了陈简宁要出发的日子,他开始收拾行囊,这次去京城,要备干粮、衣物,还有路上应急的药。陈简宁做事一向周全,手上也利索,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包袱归整好了。
姜如见他一个人忙前忙后,自己干坐着也不好意思,便给他叠了几件衣裳,获得了一个摸摸头奖励。
陈简宁收拾完自己的,又不知道从哪个箱子里掏出一块布料,姜如定睛一看,是那件被自己缝得歪歪扭扭的小衣!
姜如脸微微红:“你拿我……这个做什么?”
陈简宁有洁癖,见不得东西乱放,每天都要收拾房间。
有他在,房间每天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借如如的针线一用。”
姜如把针线笸箩给他,陈简宁拿着那块布料,坐在窗前。
今日天阴,他便点了烛,凑在烛火前,用剪刀将旧线头挑开,重新穿了针,一针一线地慢慢修补起来。
修长的手指捏着针,手腕微转,针脚便齐齐整整地排过去。
烛火倒映在他眸子里,幽幽跳动着。
姜如看着,想起小时候把衣裳磨破了,冯曼玲没空的时候,就是陈简宁帮她补的。
看着他熟练穿针引线的模样,看来这些年这手功夫倒没荒废。
莫名想到“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不过慈母是他,游子也是他。
姜如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陈简宁扭过头来,见她笑弯了眼,不禁也勾起唇角:“笑什么呢?”
“没笑什么……”
陈简宁继续低头缝补:“昨日收拾箱笼时便瞧见了。这针脚太粗,缝头也没收好,怕是会磨着肌肤。”说着说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一滞。
原本只是想着为她缝补衣裳并无遐思,此刻耳根却微微红了。
姜如笑眯眯地,心想,陈简宁真不愧是大男主,简直是万能的,居家缝补一把手。
陈简宁动身那日,将姜如送回了姜家。
他立在堂中,对冯曼玲和姜平道:“若没中,便在二月底左右归家,届时在府城寻个教馆的差事,一边备考一边攒些束脩,赁个屋子,将如如接过去。若真侥幸中了,我在京城立稳了脚跟,便马上来接如如。”
冯曼玲和姜平将盘缠给他放到骡车上,这次要出远门,便多备了些。讲了一会儿话,冯曼玲把姜如推到陈简宁面前,夫妻俩便进了门。
姜如握拳作了个加油的手势:“哥哥定能高中的,我等着你接我去京城。”
陈简宁垂眸,笑着看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嗯,哥哥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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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简宁走后,姜如又恢复了自己的快乐单身生活。
陈家的饭菜太难吃了,他家做菜舍不得放油,一碗青菜从头吃到尾都是水煮的味儿,偶尔切几片腊肉,薄得能透光,还得紧着家里的男人先吃。
姜如住了一个多月,顿顿都是糙米饭配咸菜疙瘩,偶尔蒸个蛋羹便算开荤了。年里那几天,菜稍微好了些,也不过是多几片肉、多一勺油。
回了家里,冯曼玲心疼她,顿顿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有了对比,姜如每顿都吃得很幸福,三天脸就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
冯曼玲还以为陈家虐待她不给饭吃,心疼得不行,差点要冲到陈家讨个说法,被姜如劝了下来。冯曼玲连着给她炖了好几天排骨汤,说要把那些天亏掉的肉全补回来。
对于姜如回娘家住这件事,陈贵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媳妇过门没多久就往娘家跑,搁在村里怎么都说不过去。
但陈简宁临走前私下跟他谈过,还留了一笔银钱贴补家用,提了条件:不要叫姜如下田干活,也不要为难她。陈贵到底应了。想她细皮嫩肉的,干不了活,没准还要添乱,让她回娘家去,还能省点口粮。
陈贵虽然心里不爽利,但算算账也不亏,由着她去了。
陈简宁租住在贡院附近的青云客栈,长租三个月,从一月末一直住到殿试放榜。
客栈里住的大多是各地来京赴考的举子,口音南腔北调,每到饭点聚在客栈前厅里高谈阔论,学习氛围相当浓郁。
陈简宁很少参与这些讨论,在附近一家书肆找了份抄书的活计,每日抄两个时辰,抄书之余,权当温习了。
京城也是贵人遍地的地方,街上随便一个穿绸衫的都可能跟哪个衙门有关系,一个不注意便得罪了人。那些外地来的寒门举子,无根无基,便格外的小心翼翼。
陈简宁本就低调,从不张扬自己。同住一个客栈的举子,见他穿着旧衫,又不结交权贵,还天天跑去书肆抄书赚几个铜板,便觉得他实在是太寒酸了些,也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
这日有个四川来的举子,不知怎么攀上了一位京城权贵之子。
那人叫许清,也是这一科的,与四川那人是远房亲戚,拐着弯论起来算是表兄。许清家在京城颇有些根基——他祖上跟过太祖打天下,得赐庄田万亩,封了个世袭的指挥佥事,传到父亲这一辈虽不再掌兵,却趁着早年置下的产业在京城扎稳了根。
四川举子攀上这门亲,高兴得很,觉得自己在京城也算有了靠山,非要请同客栈的所有举子吃饭,还要去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跟陈简宁同乡的孙孟阳馋这一顿,兴冲冲地把陈简宁也拉上了。
一行人穿过崇文门大街往醉仙楼走,刚拐进东江米巷,便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惨叫声。
见巷口一户人家的门口围了一圈东厂的番役。地上跪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身上已被打得皮开肉绽,血从台阶上淌下来,在石板上聚成一小滩暗红色。这家的主人被两个番役架着拖了出来,花白的头发散了一脸,嘴里还在喊着冤枉,声音没落地便被一名番役反手一刀鞘砸在嘴上,顿时没了声息,几颗牙齿蹦落在石板上。门口的女眷追出来哭喊着要拦,被守在门外的太监一脚踹回门里,哭声戛然而止。
几个年轻的举子哪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脸都青了。
旁边围观的百姓倒是见怪不怪,只是远远地站着,压低嗓子议论。
原来被抄家的不是什么贪官污吏,不过是个普通的言官,姓方,在都察院当个六品经历。他遭这场灭顶之灾,起因说来也简单——前些日子上了一道奏疏,参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梁锦一本,说梁公公纵容族中侄儿在通州强买民田,逼得好几户佃农卖了儿女去抵租子。
学子们年轻气盛,看到不平事便想挺身而出。
有几个义愤填膺,上前一步便要理论,嘴里说光天化日之下,东厂就能随便抓人不成,还有没有王法。旁边的几个举子也纷纷附和,
孙孟阳也想跟着过去,被陈简宁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