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
冬日的晨光来得迟, 也来得轻。
窗帘没有拉严实,留了一条窄窄的缝。
阳光停在宁语之额头上,细小的绒毛在光里变成金色的、茸茸的一层, 像水蜜桃表面那层薄霜。
光斑在那里停留片刻, 然后像被惊动似的,轻轻一跳,挪到她的眼睑上。
她在梦里感受到光,不耐烦地揉了揉眼,在温暖的被窝里窝了会儿, 宁语之想起了什么,突然一个激灵从里头扒拉出来。
今天好像要去蒋诺沅家做客。
她看眼手机时间,显示已经10:06。
她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完蛋了。
她赶忙一个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一边钻进卫生间洗漱,一边在混沌的大脑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
得出一个结论。
逃课害人不浅。
昨晚宋揽月他们后来也赶了过来,加入江边看雪的行列,闻驰之那家伙非粘着她要玩仙女棒, 还把她羽绒服烫出来好几个洞。
一群人闹腾到凌晨一点半才结束。
结束后他们连车都打不到,愣是在冬夜里冒着风雪,走了一小时才走回来的。
宁语之感觉自己应该是有点感冒了,轻轻咳嗽两声,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有点纠结要不要临阵脱逃爽约。
但是都约好了。
而且人家爸妈没准菜都买好了。
她懊恼地遏制住自己退缩的想法, 瞅眼镜子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灰色, 叹了口气, 换好衣服离开房间-
昨夜那场初雪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今早冬阳暖暖,除了地面和植被上潮湿了些, 那场雪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走到中楼,宁语之停下脚步,决定进去找点吃的,先垫垫肚子。
她粗略算了算时间,蒋诺沅家离这不算很远,打个车20分钟左右就能到。
而且她想请教下方若嫣,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需不需要带些什么礼物。
推门走进中楼,方若嫣拎着手提包正要出门。
瞧见宁语之,注意到她轻微咳嗽的症状,方若嫣招呼着她去餐桌边把雪梨银耳羹喝了。
宁语之乖巧点头,问道:“小外婆,你要去做什么?”
“今天我预约了产检,等会儿要去趟医院。”方若嫣抚着小腹,有点无奈,“最近总感觉不太舒服。”
宁语之担忧地往她被宽大羽绒服遮盖住的腰身上看了一眼,眸光又一一擦过客厅里那些堪称艺术品的油画,很轻地缓出一口气。
她昨天听祁今隅说,才知道这些油画是他母亲生前的作品,现在再看这些画,感觉心境都不大一样了。
之前虽然觉得这些画和房子总体建筑风格不太搭,却也知晓这些画绝对是大师级的作品,即便看不懂也能意识到这是极致美学的高深莫测。
可现在……
她心头漫上愧疚,不知道祁今隅知道方若嫣怀孕会有多崩溃。
她也是帮忙隐瞒的同谋,毫无辩白的余地。
“你呢?怎么不多睡会儿,今天是元旦,是约了朋友出去玩吗?”方若嫣问。
“啊对。”宁语之收回思绪,抿了下嘴唇,有点局促地说,“我朋友邀请我去她家做客,但我第一次去陌生人家做客,不知道要不要准备礼物。她妈妈还很用心地给我羽绒服上绣了东西。”
“是上次你帮的那个同学吗?”
“对,是她。”
方若嫣弯起美眸,抬手将宁语之腮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似有感慨:“你也总算有了亲近的朋友,我也可以放心点了,之前总担心你会不会太孤单了。”
方若嫣知道,宁语之那样的经历,很容易对人际关系产生警惕,别人家庭的温暖也容易刺痛她。
顿了顿,她又道:“听起来她妈妈倒是个很好的人,礼物的话你一个小孩倒也不用准备什么,不如带一束花过去,如何?”
宁语之侧眸,很轻地嗅着方若嫣手上淡淡的玫瑰香,暖意在心头浮动,她弯起杏眼。
“好。”
方若嫣揉了揉她的脑袋,便笑着出了门。
宁语之小口小口喝着雪梨汤,望向她离开的背影,默默在心里祈祷,希望她的产检结果顺利。
喝完雪梨汤,她走出中楼,刚推开庭院大门,身后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你怎么现在才出门?”
她回眸看去,只见祁今隅怀里抱着个新鱼缸,里头还堆了些五颜六色的小石子和抽水泵什么的。
“睡过头了。”宁语之翁里翁气地说,“我晚上做噩梦,全都是昨晚闻驰之把我衣服当苏打饼干打孔的场景。”
“不是,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你光记得闻驰之了?”祁今隅瞠目结舌,轻轻磨牙,眼神有点复杂。
他昨晚紧张兴奋得一夜没睡,结果她做梦梦的是闻驰之?
天理何在啊!
“我恨死他了。”宁语之气得脑壳嗡嗡疼,“下次我要玩仙女棒往他衣服上烫洞。”
“那我帮你一起。”祁今隅嘴上这么说,却在思忖着下次要不要也往她衣服上烫俩洞。
这样没准她也能做梦梦到他。
噩梦美梦对他来说倒是无所谓。
“你大早上买这些做什么?”宁语之问。
“给小金鱼搬个家啊,不然那个鱼盒太简陋了。”祁今隅晃了晃手里的玻璃鱼缸,吐槽道,“你也太不上心了吧,他们可是你亲手捞上来的。”
“送你了,就是你的宝贝了啊。”宁语之随口说着,挑眉看他,“所以你得肩负起当爹的职责,好好养孩子。”
“哦。”祁今隅不知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宁语之打哈欠的模样,弯唇笑了下,“那要给孩子们取什么名字?”
“你问我?”宁语之奇怪地看他一眼,有点莫名其妙,“你的宠物,你取名字啊,名字都取不来,你文盲吗?”
祁今隅:“”
宁语之想,取了名字就有了羁绊。
她还不太习惯和外物有羁绊。
因为会有掉眼泪的风险。
她摆摆手,看眼时间:“不说了,我要来不及了,先走了。”
“早点回来。”祁今隅捧着鱼缸,有点不放心,在她身后幽幽道,“我和孩子在家等着你呢要不我送你去?”
宁语之闻言,差点踉跄摔倒,她一脸惊恐地回头看他一眼,飞快别过眼,恼羞成怒地骂道:“我才不要你跟着,能不能给我点私人空间啊?还有,你好好说话,别一副鳏夫样成吗?”
祁今隅顿了下,绷紧了唇线,往前走了几步,漆黑的眼眸黏在她脸上,压迫感十足地将她往后逼退。
“你干什么?”宁语之蹙眉问。
祁今隅抬起手,屈起指骨,稍稍用力地在她额角敲了下。原本他还是想跟着去,但毕竟是去蒋诺沅一个女孩子的家,跟着好像很奇怪,想来路上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何况,最大的危险还在监狱里,宁语之这么聪明,应该问题不大。
他歪头看了几秒宁语之捂脑袋的模样,转身离开,嗓音轻飘飘的,又带了点严肃的不爽,散在拂动的冬风里。
“别这么咒自己。”顿了顿,他叮嘱的声音又传来,“记得打车去,别走小巷。”
宁语之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按了好半天太阳穴才勉强将火气压下去。
她骂的不是他吗!哪里咒她自己了!-
宁语之打车到华庭雅苑比预想的时间还早到了十分钟。
她在小区门口踌躇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先去小区旁边的花店挑一束花。
走进那家狭小的、夹在面包店和宠物店之间的小花店,门缝里溢出来一点温和而层层叠叠的香气,像许多种颜色在水里慢慢晕开。
大片浓淡不一的绿覆盖住半个花店,龟背竹的叶子宽得像扇子,散尾葵的细叶密密匝匝垂落着,绿萝从吊盆里倾泻下来,像一道绿色瀑布。
空气湿润清凉,空间像缩小的温柔森林。
往里走才是姹紫嫣红的各色花朵,店主是个二十来岁的温柔姐姐,见她一个人来,温声询问着她想要什么款式的花束。
宁语之想了想,她其实对花卉没什么了解,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比较好,便道:“是送给女性长辈的,姐姐你看着搭配就好。”
“女性长辈吗?”店主笑了笑,给宁语之指了指内间的花材室,“我觉得可以混搭试试,比如中央拿两支西伯利亚白百合,然后辅材用一小扎白色满天星,粉色洋桔梗,银叶菊各三支,主体就用七支粉色康乃馨,怎么样?”
“康乃馨?”宁语之疑惑地问,“康乃馨不是一般送给妈妈的吗?”
“不一定哦,不仅代表着送给妈妈,它还有别的花语,比如温柔的爱,又或者永恒的祝福。”店主解释道。
宁语之了然点头,“那就这个吧。”
她又被店主领着选了几张浅色雾面纸和欧雅纸,坐在花材室里等她帮忙包花。
目光落在一小簇蓝紫色的花朵上,她不合时宜地想到祁今隅那个笔友Moriarty寄来的蓝花楹干花。
眼眸不自觉弯起,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姐姐,那蓝花楹的花语是什么?”
“我们这蓝花楹不常见呢,但是它的花语还挺特殊的,比如忧郁和思念、绝望中等待爱情”
停顿几秒,外间有一道温柔女声喊了店主名字,她歉意朝宁语之笑笑,将包好的花递到她怀里,说等会儿再回来算价格,她先出去接待下客人。
走到门边,她想起刚刚问题还没回答完,便道:“还有,离别与新生。”
宁语之了然点头,觉得蓝花楹这种花的花语还挺两极分化,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
她不再多想,抱着怀里的花细细观察着。
这束花很精致,馨香扑鼻,浅粉色调尤为清新温柔。
康乃馨的花瓣上还有细碎晶莹的水珠,折射出一点碎光。
店主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许诗姐,今天怎么和诺沅一起来?”
“今天她的好朋友来家里做客,我跟她买点花材回去装饰一下客厅。”女人声音温婉柔和,却带着浓浓的笑意。
“什么好朋友呀,这么隆重。”店主笑着打趣。
“沅沅说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帮了她很大的忙。”方许诗的声音带着母亲特有的自豪与感激,“我想着好好招待一下人家,总不能让孩子觉得我们怠慢了。”
蒋诺沅在旁边补充:“妈,她喜欢荔枝味的东西,我们上次说的那个荔枝冻记得做。而且她不仅漂亮聪明,名字还好听哦,到时候我亲自介绍给你!”
“好好好,都依你。”方许诗的声音温柔得像水。
听见熟悉的名字和声音,宁语之倏然抬眼,抱着花的手指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开始细微颤抖起来,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却被堵在喉咙里。
脑内翻腾的想法不断安慰着她,不一定的,世界上重名的人很多,更何况姓氏都没说出来。
她吞咽下惊惧,僵着脚步往外间走去。
幸好这里植被茂密。
幸好。
所以她掉在地上的花束没有被人发现。
所以方许诗和蒋诺沅没有发现,藏在龟背竹宽大的叶片后,破碎崩溃的少女。
花束掉在龟背竹叶片后面的地板上。
康乃馨压碎了两朵,花瓣边缘沁出浅淡的汁液。
满天星的细碎白花散在白色雾面纸上,和湿漉漉的水珠混在一起。西伯利亚白百合的花茎折了半边,伤口处渗出汁液,散发出比平时更浓郁的香气。
宁语之蹲在叶片后,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眼眶酸涩发红,齿尖死死嵌入手背。
她努力压住紊乱的呼吸,几乎窒息,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将欲出的嘶吼压入腹腔。
为什么。
为什么抛弃她的妈妈。
是她一直以来所羡慕的蒋诺沅的妈妈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嗷~
第82章 .
店内的交谈声逐渐淡去。
宁语之分不清是她们走远离开了, 还是自己的耳鸣声太吵,亦或者心脏尖叫的幻听过于嘹亮,以至于覆盖了她们留存的声音。
总之, 等她双腿发麻地站起来, 又再此因腿软摔倒在地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了再站起来的力量。
不知怎的,她轻笑出一声来。
讥讽的,无力的。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命运不会眷顾她。
所有的幸福, 所有的温暖,都不过是为了虚晃一招,然后再次地、彻底地将她击溃。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
无一例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蹲在地上面对的店主,只知道自己捧着残破溃败的花束,拒绝了她说给她重新换几朵的建议,僵硬地付完钱, 一步一步走出花店。
外面的暖阳带着刺骨的寒意照在她身上。
她躬起脊背,躲避着阳光的照射。
手机震动了几下,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蒋诺沅发来的。
是一条语音。
她没什么勇气点开听,甚至于卑鄙地对蒋诺沅的声音产生一丝厌恶。
她点击了转文字, 一行字跳转在她面前。
“语之, 你快到了嘛?我下楼来接你呀!沅沅”
应该是她惯常喜欢用的那种雀跃的、昂扬的语调。
看文字, 背景音里应该还有亲昵喊她小名的声音, 应该就是方许诗喊的。
宁语之的心脏处, 像是被千百根针密密匝匝刺穿。
人在痛苦的时候,总要流出些什么来冲淡痛苦。
她的胃部一阵绞痛,整个人开始剧烈痉挛起来。
她踉跄着趴在路边一个花坛边, 胃部不停向上涌着一些歇斯底里的东西,她攥紧包裹着花束的欧雅纸,发出细细簌簌的响声。
实在压不住反胃的感觉,她扶着花坛边缘,恨不得将酸涩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最后只吐出来一些酸水,连带着发苦的胆汁和自己灵魂的碎片。
她蹲在地上,捂着胃冷静了很久,冷汗一点点从额角渗出,打湿她的碎发。
约莫十五分钟左右,她从兜里拿出纸巾,一点点清理掉花坛瓷砖上的狼藉。
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青阶巷的半地下室里,像以前一样,麻木不仁地清理宁钊的酒后残局。
但这次被弄脏的好像不仅是瓷砖,还有她自己。
手机里又弹出来一通语音通话。
她看了眼,点击挂断。
随后,她将纸巾团紧丢进花束里,再把花束一起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宁语之抬起指尖,眼神有点空洞,平静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点击发送。
没再看对方回复的消息。
宁语之:「今早才发现得流感了,好像来不了了,请代我向你妈妈道歉,辜负了她的费心准备。」-
回到祁家,方若嫣应该还在医院,没有回来。
祁今隅不知去向。
幸好没有人在。
她失魂落魄的狼狈没有被人看见。
宁语之回到房间,洗漱完,走到窗边,短暂出神一瞬,将窗帘拉回到严丝合缝的状态,重新将自己窝进发凉的被窝。
可能是因为真的有点感冒,也可能她实在太累了,不过几分钟,她便沉入梦境。
这一觉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她又回到了七岁那年。
一开始的七岁还算美好。
一家三口住在一幢漂亮的小洋房里,父亲慈爱,母亲温柔。
她穿着洁白昂贵的欧根纱公主裙,跟方许诗在厨房里学做蛋糕。
做她七岁生日的蛋糕。
弄脏了裙子也没关系,不会有人责骂,宁钊会笑着调侃说她是只小花猫,将其他颜色的奶油点到她鼻尖上,鼓励她到舞蹈镜前跳舞。
方许诗便在旁边用充满爱意的镜头记录。
拍照定格的“咔嚓”声响起。
照片被撕裂。
过完生日没多久,宁钊的生意出了问题,整个家庭突然分崩离析。
他们搬到一个陈破的老小区,狭窄,拥挤,潮湿。
那之后,宁钊开始赌博,企图一本万利,东山再起。
他的脸上不再有慈爱,债台高筑,他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家里也多了很多酒瓶子。
方许诗成日愁容满面,但依旧对她温和细致。
她隐隐也能感受到这些变化,但她无能为力。
随之而来的,是父母日益爆发的争吵。
她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会突然变成这样,只知道她很害怕,害怕父母离婚,害怕自己被抛弃,努力让自己更懂事乖巧一些,不给大人添麻烦。
某天,方许诗突然红着眼眶抱着她说,她要离开一段时间,让她不要告诉宁钊。
她走后不久,宁钊回来了。
他脸上是久违的慈爱柔和的笑,他问她,妈妈去哪了。
宁语之想到妈妈离开前决绝的眼神,想到小朋友们说的“爸妈离婚,你就没人要了”的言论,看到宁钊久违而充满爱意的笑容。
她以为以前的爸爸回来了。
她实在太害怕这个家会彻底碎掉了。
所以她告诉了他方许诗的去向。
方许诗回来了。
被宁钊拖拽到她面前,拳拳到肉,酒瓶子被砸碎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然后,宁钊打完她,又抱着她,涕泗横流,跪地祈求原谅,让她别离开。
那是幼年的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犯了多罪无可赦的错误。
惊醒前,她看到了方许诗绝望寒心的眼神。
她的脸上血迹斑斑,望向她的眼眸含着泪,里头的崩溃憎恶几乎将她吞没。
宁语之惊恐地坐起身,蜷缩起来,沉默地抬手擦拭颈间的冷汗。
她目光不自觉落在床边的兔子布偶上。
这是方许诗再一次出逃前,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针脚很粗糙,也不熟练,完全比不上后来她给蒋诺沅做的那些,可她很珍惜。
她那时以为她原谅她了,才会给她做这个。
但其实,只是愧疚于要再次抛弃她,所以用来打发她的而已。
宁语之摩挲着那只兔子上歪歪扭扭的“语”字,盯着兔子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无比讽刺轻蔑。
她知道整件事里,蒋诺沅没有错,她天真善良,不像她,这么恶毒自私,蒋诺沅被爱是值得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嫉妒,忍不住愤恨。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第一次,不参杂利益计算地想要帮助一个人时,给她的回馈?
为什么要跟她开这么残忍的玩笑?
都是假的。
所有被给予的好意或许在某天会被再次收回,她必须要为此时刻惴惴不安,时刻做好被命运横刀夺爱的准备。
太累了。
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宁愿别人不要对她温柔。
给了又抢走,她会疯掉的。
宁语之抱着那只兔子布偶,缓慢起身,眼神晦暗不明,掀开被子赤脚冲了出去-
祁今隅坐在桌前,匪夷所思地张望着对面纹丝不动的窗帘,看看手机上没被回复的消息和时间,心头泛上点莫名的忧虑。
不是说去做客吗?怎么还没回来。
她房间灯一直没亮。
他目光挪向桌面鱼缸里交缠游动的两条小金鱼,又蹙眉收回视线。
纠结再三,他问盛恣要了蒋诺沅的联系方式,加上她的好友后,他开门见山发消息问她。
祁今隅:「你留她在你家过夜了?」
蒋诺沅:「?语之不是生病了吗?她今天没来我家呀。」
祁今隅怔愣两秒,紧接着,蒋诺沅又发了两条消息给他。
蒋诺沅:「她不会在去医院的路上出事了吧?她后面一直没回我消息。」
蒋诺沅:「她一直没在家吗?会不会是病倒在房间了,你快去看看!」
庭院内传来关门的声音,祁今隅按在屏幕上的指尖颤了下,下意识往窗外看去。
寒凉的月光铺陈在地面,梧桐树影在冬夜里显得孤寂又扭曲。
他往窗边靠了靠,看见一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影跑到垃圾桶边,好像连鞋都没穿,怀里还抱了什么东西。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却觉得她此刻的侧颜线条十分冷漠决绝。
祁今隅指骨蜷缩了下,目光紧锁在她身上。
宁语之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
兔子脸上还挂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心脏处“语”字的针脚在黯淡的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记得每一针的位置。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那个“语”字上多停了一瞬。
须臾,她咬牙松手。
兔子掉进垃圾桶,软软地落在最上面。
宁语之转身快步离开,赤脚踩在枯枝上,疼得她眼眶发红,但她没停下。
她怕自己多站一秒就会把手伸进垃圾桶里。
冬夜的风凛冽磨人,呼啸而过,拍在窗户上发出近乎哭号的声音。
这样下去肯定会感冒。
祁今隅挪动步子想去找外套,却见下一秒,楼下那个身影把怀里的东西丢进了垃圾桶。
手机还在震动。
蒋诺沅还在消息轰炸他,催促着他赶紧去找宁语之。
他简短回复。
祁今隅:「不用,她在家。」
他撂下手机,快步下楼,走到垃圾桶旁边。
视线落在垃圾桶顶部那只原本该躺在她床上的兔子布偶上,他眼睫很轻地颤了下。
祁今隅伸手,将兔子布偶从垃圾桶里捡起来,仰头看了看严丝合缝的窗帘,眼睑微垂。
他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夕之间,她会把自己珍爱的玩偶扔掉。
明明之前他说这兔子丑的时候,她还大发雷霆地把他从里到外抨击了一遍。
他把兔子抱在怀里,带回房间仔细清洗了一遍,又放进洗衣袋用烘干机烘干。
一套流程下来,原本没什么精神的兔子布偶像是终于支楞了点,一双圆圆的眼睛在灯光下明亮了不少。
他觑了几秒兔子布偶,注意到上面歪七扭八的“语”字,眸光稍顿。
他没忍住按了下布偶的脑袋,低声问:“你主人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但这问题问一个不会说话的布偶实在蠢得要命。
他揉了揉眉心,破罐子破摔地想,宁语之不要这个布偶的话,那这只兔子就归他了。
反正他拾金偷偷昧也不是第一次了。
想到这,他瞥眼光秃秃的兔子,打开购物软件,按照大概的尺寸下单了一堆玩偶衣服和发卡。
宁语之看起来不太会养孩子。
对宠物漠不关心的,对心爱的玩偶也很敷衍。
好吧,她对她自己也没上心到哪儿去,一点都不心疼自己。
那这些事儿只好他来干了。
片刻后,他又觉得拿走人家的宝贝总要回点什么代替。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他又下单了别的东西。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宁语之看到那些东西大概率会觉得他有病。
他突然有点期待她的反应。
一定很可爱。
祁今隅端详着那只月光下兔子布偶,抬眸扫过对面依旧灰暗的窗户。
兔子好像有点孤单。
他顿了下,抬手,把床上那只叫“Dorian”的捷克狼犬摆在了兔子布偶的身边-
宁语之沉默地注视着空空如也的垃圾桶,双手冻得发紫,她死死咬住嘴唇,强忍住去翻垃圾桶的冲动,转身离开。
她漠然地想,明明她才丢了不到一个小时。
老天连后悔的机会都不给她吗?
她看眼东楼二楼的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又将那个念头否决。
她不该期待的。
太奢侈了。
不会有人随时准备把她捡起来的。
她目光挪向地面。
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地上那些被枝桠树影划得支离破碎的月光。
拾不起,灭不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
节后返校的学习节奏更紧凑了些。
早上刚经历英语随堂小测, 还没喘口气,陈恫年又向学生们发来下午要单元小测的橙色预警。
闻驰之哀嚎了一声,绝望地将手往桌上一甩, 蔫巴趴在上边。
“不能不复习吗?我真的已经被榨干了。”他极度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期末考试会被看得那么重, “说真的,我觉得我现在最大的矛盾,是考试知识文化的需要同落后记忆之间的矛盾。”
“学政治学疯了吧你。”谭茜娅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你当然可以不复习,只是这天气, 你要是裸考会被冻死的。”
“他估计都在想在学校什么都没学到,可不可以申请未成年人退款了。”祁今隅单手撑着半张脸,觑眼斜前方那个安静沉寂的背影,转回思绪,疏懒锐评道,“只交学费,不学习, 好慷慨。”
“光说我做什么?你难道不这么想?”闻驰之挤眉弄眼地瞪他一眼,“其实这次考试我有十分的把握。”
“嗯?”祁今隅提起点劲儿,疑惑地望向他,“有把握不挨揍?你舅今年可到咱学校来了, 以前你妈是管不太着你成绩, 今年可不一定, 他难道不告状?”
谭茜娅也扭过头看他:“你还能有把握的时候?”
闻驰之被祁今隅的话堵了下, 语塞几秒, 梗着脖子道,“你们能不能听我说完!”
“那你说啊。”祁今隅蹙了下眉,应付着, 眸光落定在宁语之躬出一个低落弧度的脊背上。
他们这聊天动静都这么大了,她怎么还不来发表些逆天言论。
“我有十分的把握,但阴险的试卷满分居然是150!”闻驰之刚被堵着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下来。
“你就非得玩这些烂梗吗?”谭茜娅揉了揉眉心,看闻驰之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抬手拍了拍宁语之的肩膀,“语之,你快管管他。”
闻驰之表情滞了下,嘴角一撇,开始假装我见犹怜。
“你怎么这样啊班长,总是找语之治我,我一直在哭”
宁语之倏然被人触碰到,下意识蜷了下指尖,握着笔杆的手紧了紧。
谭茜娅见她半天不吱声,身体状态也尤为僵硬,没忍住伸手去触碰她的额头。
“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看你一早上都魂不守舍的。”
宁语之眼睫颤了下,将脑袋埋了下去,微不可察地避开她的触碰。
缓了半秒,意识到她这么做可能会让谭茜娅难过,她慢腾腾开口,“我没事,就是有点困。”
她想了几秒,戳了戳卷子上的“浙考神墙”印字,扯出一丝笑,“这个刁钻的水印,总是故意出现在证明题的关键条件上。”
“那要不趴下眯一会儿?你脸色不太好。”谭茜娅收回手,继续关心道。
宁语之摆摆手,“不用。”
顿了下,她又像刚反应过来谭茜娅刚刚说了什么,问:“闻驰之刚刚怎么了?”
“他在那闹着不想复习呢。”谭茜娅扭头看了眼闻驰之矫情的模样,捂了捂眼睛挪开视线。
宁语之往后看了眼闻驰之假装抬手抹眼泪,实则五指分叉开睁圆眼睛偷瞄着她的表情,沉默一瞬,随手拿起一本书拍他脸上。
她敷衍道:“驰之不哭,背书书,背书书。”
闻驰之:“”
祁今隅:“”
好像恢复了点状态。
祁今隅视线轻扫过她稍稍舒展开的眉眼,若有所思地想着。
谭茜娅“扑哧”一声笑开,乘胜追击道:“你得知道,你这次期末数学成绩要是再拖班级平均分后腿的话,老陈可就要在下学期开学的家长会上点你名了。”
“我靠,别这么搞啊。”
闻驰之瑟缩了下脖子。
金成冉女士虽然不在乎他成绩,但是要是在家长会上公开被点名,她那爱面子的性格绝对忍不了,到时候他们家就会上演名著桥段。
武松打虎。
“我一想到家长会一结束,我妈又要拿月姐的VCR跟我比较,我现在都感觉要提前练下滑跪动作了。”闻驰之揉了揉头发,嗓音闷闷地说。
“你以为我就不难受吗?我爸妈也拿宋揽月和我比。”谭茜娅一脸绝望,“这个女人太恐怖了,该死的统治力。”
祁今隅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反正祁鸣声不会来参加家长会,方若嫣也不敢笑话他成绩,所以他倒是没这个烦恼。
祁鸣声对他最低的要求是在外边不给他丢人现眼、不要走美术生的路子就行,成绩好属于附加价值。
“VCR?”宁语之慢半拍地重复一遍这个词,“那是什么?”
“就是我们学校的惯例,每个年段的期末年级第一会录一段学习经验总结之类的,放在家长会上给家长们看,美其名曰展露风采,实则是激发家长回家后制作竹笋炒猪肉的创造欲。”
一道甜软的女声从窗边传来,蒋诺沅扒在窗边,皱巴着小脸说道。
宁语之目光落在她脸上,唇瓣很轻地动了下,逃避地挪开眼。
“诶?诺沅,你妈妈也会因为成绩骂你吗?”谭茜娅疑惑问,“我以为你妈妈不会给你成绩上压力的。”
“考不好也会批评的,哪个家长会不希望自己孩子成绩好呢?”蒋诺沅摇摇头,笑了下,“不过我妈也是为我好嘛,而且一般说几句就开始鼓励了。”
宁语之怔怔地盯着纸面上的那些黑白交织的文字,心思扭曲成了一些卑劣的想法,她唇线绷得很紧,侧颜线条在白炽灯光下拓出几分冷感。
她成绩比蒋诺沅好,如果她喜欢成绩好的孩子的话,看到她以年级第一的身份出现在VCR里,她会不会后悔抛弃她?
她现在看到蒋诺沅,心头会平白生出一股反感和嫉妒,她知道这不对,但她不是很想压下这些负面情绪,任凭被拖拽撕扯得不成样子,也不想假装自己还是那个温和友善的宁语之。
她只觉得,以前蒋诺沅说的每句话,每件关于展示她如何被妈妈爱着的小事,都在往她心上捅刀子。
而她很痛,所以没办法对一个对她捅刀子的人保持纯洁单纯的善意。
即便那些刀子是无意的。
蒋诺沅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像在居高临下地嘲讽她:你妈妈宁愿爱别人的孩子,也不愿意爱你。
她很突然地想到宁钊打她时说的那些话,尽管他在她童年时便不停在说,她已经对此脱敏,又或者这些话早已渗入骨血,她其实已经不会有太大反应了。
但她此刻去回顾品味,却觉得说得不无道理。
她跟他是一样的烂人,不然她怎么会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天真善良的女孩产生敌意呢?
不然方许诗怎么会不要她呢?
“对了,语之你的病好点了吗?我特意让我妈给你熬了点秋梨膏,喝了这个喉咙就不难受了。”蒋诺沅说着,将一个小罐子递给谭茜娅,让她帮忙转交。
祁今隅看眼蒋诺沅手里的秋梨膏,又看看宁语之苍白的脸色,默默点了下头,拿出本数学《步步高》随意翻动着。
女孩子聊天他就不参与了。
但朋友来送温暖的话,应该能让她心情好点吧。
顿了下,他摸出手机给陈兰发消息。
闻驰之探头往那方向看了眼,说道:“语之,等会儿分我点呗,我也要喝!”
罐子里的秋梨膏稠得化不开,膏体沿着玻璃罐缓缓滑落,边缘处被光一映,透出一点点暗红。
“哇,你妈妈还有这手艺啊。”谭茜娅将秋梨膏轻轻放在宁语之桌角处。
一只手抵着玻璃罐,缓慢却坚定地将罐子往回推。
宁语之抬眼望向蒋诺沅,不忍和冷漠交织在一起,最后归于平静。
“不用了。”她声音很淡,说出来的话也带了点残忍,“我不需要这些。”
祁今隅闻声,打字的指尖悬停住,下意识去看她的神色。
可她的表情太过轻松,笑容弧度完美到无懈可击,像是只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甚至他有点怀疑是不是他听错了。
闻驰之默默缩回脑袋,假装刚刚说话的不是本人。
谭茜娅愣了几秒,回过身去观察蒋诺沅的表情。
但蒋诺沅只是挠了挠头,扬起一个憨傻的笑:“没事没事,你病好了就好,这个好像确实有点甜腻了,而且你要是脾胃虚确实不太能喝这个我下次给你换别的!”
宁语之冷硬的表情僵在脸上,她垂眼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语之喝不了那给我好了,正好我爱喝甜甜的东西。”谭茜娅打圆场道。
不过气氛一时间还是有些尴尬古怪。
好在上课铃响起,救了她。
蒋诺沅将秋梨膏留给了谭茜娅,蹦跶着回了(4)班。
谭茜娅盯着手里色如琥珀的秋梨膏,又看看宁语之透着点茫然无措的侧颜,很轻地叹了口气。
祁今隅和闻驰之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在那个精神颓靡、脊背弯曲得仿佛能被风随意吹折的身影上-
晚上回到祁家,祁今隅照常将自行车停在西楼门口,不过与平时不同的是,这次他也跟着一起下了车。
宁语之听到身后的动静,停下脚步,疑惑地回眸望向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管我呢?我家,我想去哪就去哪。”祁今隅将她脑袋按了回去,“赶紧回你房间。”
宁语之没什么心情去猜他到底想干什么,自顾自往西楼里走。
身后的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像跟在鸭妈妈后边的小鸭子似的,她停一步他也停,她往后走半步,他也跟着后退半步。
最后停在房间门口前,她忍无可忍,佯装不小心地踩了他的鞋一脚。
“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祁今隅一时不查,被她暗算,痛嘶了声弯腰低头去按鞋尖。
宁语之冷笑了声,一个闪身打开房门钻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一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在门框处。
门板即将闭合压到他手上,宁语之动作一滞,慌了下,连忙将门往回拉,祁今隅抓住她晃神的瞬间从门缝里挤进房间。
他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啪”一声将灯打开。
“跟你到什么时候?跟到你回房间呗。”他慢悠悠坐到她床上,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被子上,指腹摩擦着被子的布料纹理。
“你自己没房间”宁语之恼怒的声音在见到自己床的一瞬间中止住。
她秀眉拧起来,盯着床上那一堆兔子玩偶,深吸了口气,扶住昏沉的脑袋。
谁能给她解释一下,她床上这窝兔子是什么情况啊?
星黛露、流氓兔、乌萨奇、粉红兔、jelly cat邦尼兔
这是把市面上所有带ip的、不带ip的兔子玩偶全买来堆她床上了?
她静默一瞬,抬眼看向祁今隅得意洋洋的神色,声音毫无起伏。
“你干的?”
“不可以?”祁今隅下巴微抬,随手抱起一只星黛露,拨弄了下它的小裙子,“不是你上次说,喜欢软软的毛绒物品的吗?”
宁语之:“”
怎么又信了。
她揉了揉眉心,闭眼指着那堆兔子玩偶:“拿走。”
“为什么要拿走。”祁今隅抓着星黛露的手臂,笑得人畜无害,指了指宁语之不耐烦的神色,“兔子国王。”
又用星黛露的毛绒手臂指了指那窝兔子,“你的臣民。”
他又扫了一眼她床头原来放旧兔子的位置。
那里现在空空的,只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而他的“Dorian”有了喜爱的玩伴。
他把星黛露往她怀里一塞,没给宁语之反驳的机会,推门快步离开,只留下一句“和他们好好相处吧”。
宁语之抱着那只星黛露,难以置信又崩溃地朝他背影吼道:“你把我床改造成兔子窝了,我睡哪?”
回应她的只有冷漠绝情的关门声。
以及门外一道低沉短促的笑声。
她盯了几秒手上精致漂亮的星黛露,又想起了那只被她弄丢的旧兔子布偶。
她安静地在原地站了会儿,眨了眨眼,将欲坠的眼泪忍回去,轻轻弯了下唇,把星黛露放在那只兔子布偶原来的位置上。
“你只是你。”她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
依旧双更~
第84章 .
这段时间, 谭茜娅发现宁语之似乎不大对劲,往常学习也努力,但最近却跟学疯了似的, 经常一整天窝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少数休息的时间, 也是睁着那双疲惫又布满红血丝的眼眸,盯着班级后黑板上贴着的排名表发呆。
看几眼,又近乎偏执地咬紧嘴唇,回到座位上,摊开书继续学。
她不知道是好是坏, 只觉得好像回到了刚认识宁语之的那段时间,甚至于她现在比那时还要疏离冰冷,几乎不主动和任何人沟通。
又一堂英语课结束,宁语之努力消化着老师新发的作文模板,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使劲儿眨着眼让自己清醒一点。
一沓卷子落在她面前,谭茜娅扬起笑, 对她说道:“语之,陪我去办公室送下卷子呗?顺便和我一起去问下题目。”
“但我模板还没背完。”宁语之垂下眼睫,摇摇头拒绝。
“你都坐一天了,站起来活动活动嘛, 不然血液都不循环了。”谭茜娅说着, 掌心搭上宁语之的手臂将她往外拉, “跟我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宁语之僵着身体, 别开脸推拒, “真不用,我不太想出去。”
“啪”的一声,一张饭卡落在宁语之桌面, 发出一声脆响。
“帮我去买两罐旺仔牛奶回来。”祁今隅站过道边上,睨眼她桌上被勾勾画画的英语试卷,目光落在她眼下浓重的青黑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不去。”宁语之翻了翻卷子,捂住耳朵闭眼继续背模板。
“你这么死记硬背没用的。”他倚在她的桌沿边,抬手屈起修长的指骨,敲了敲桌面,“到时候我给你整理考试技巧和思路,你先和她去给我买牛奶。”
宁语之深吸了口气,绷紧的肩颈线条松垮下来了点。
她木讷地将桌上的饭卡推回去,说了声“知道了”,往后门走了几步,两秒后,她迟钝望向谭茜娅,犹豫两秒后开口问道:“茜娅,你还去送试卷吗?”
谭茜娅这才明白祁今隅的用意,随意将试卷往位置上一丢,扬起笑脸,“不去了,老陈那就先让他等着吧,我跟你去买牛奶。”
宁语之点点头,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等谭茜娅跟上。
祁今隅见她离开,从她桌上拿起整理好的近期做的英语试卷,慢悠悠地回到位置上。
闻驰之拿着支水笔抵在下巴上,脑袋耷拉在桌面。
“语之怎么做到一直不休息在那学的啊我感觉我现在背不进任何东西,只知道复习的时候,眼睛闭上很舒服。”
祁今隅:“”
“你那是睡着了!”
闻驰之一脸愤慨:“我那是在闭目养神。”
祁今隅嘴角抽搐:“那我要你睁眼弑神。”
祁今隅揉了揉眉心,发现闻驰之的顿感力简直强到没边了,之前陈恫年就闻驰之偏科的事儿在班里含沙射影地批评了他一节课,等他想着要去安慰他的时候,闻驰之才意识到陈恫年是在说他。
这种人估计看到宁语之晕过去了,也只会说“课堂上不让睡觉”。
或者再关心一句:“可以带我一起吗,你梦里能有我吗?”
但他也没跟闻驰之解释什么多余的,眸光落在手上那沓试卷上,缓缓呼出一口气,认命地翻出笔记本和练习册整理刷题技巧-
在货架上拿到两罐旺仔牛奶,将它们递给店员加热后,宁语之微佝着脊背,靠在收银台边等待。
谭茜娅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安静中透出点魂不守舍的侧颜,抿了下嘴唇,问道:“语之,你是不是很想拿第一?”
涣散的思绪回神了一点,宁语之没反驳,勉强扯起笑容,“谁不想得年级第一呢,毕竟在VCR上当优秀生典范这种事真的很拉风。”
“有道理,确实拉风诶。月月,这下你又多了个竞争对手了。”盛恣怀里抱着两瓶茉莉清茶,屈起手肘抵了抵宋揽月的胳膊,声调揶揄。
宁语之抬眼望去,只见货架后边不知何时绕出来两个人,正笑吟吟地瞧着她。
宋揽月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抱起胳膊,眼眸里带了点浅淡的骄傲。
“语之一向也不是佛系的女孩啊,我从见她的第一面开始就知道了。有目标很酷啊,年级第一的宝座会不会易主,我拭目以待。”
短暂愣神一瞬,她没料到发表个抢第一的宣言会被正主抓包个正着,宁语之扬唇笑了笑,从手边的矮架上拿了一袋蜜桃软糖,又示意盛恣将两瓶茉莉清茶放到收银台来。
“你们可别给我戴高帽了,月姐都蝉联第一多久了,我们这些小卡拉米只能膜拜。”
“妄自菲薄什么。”宋揽月没扭捏,看着她付完钱将清茶和蜜桃软糖递过来,轻轻勾唇,“语之你什么时候是个善茬了?我看你是来势汹汹吧,上次月考可就跟我相差9分。”
谭茜娅道:“那你是不知道她多拼,要不是我强拉她出来,她能在座位上原地坐化飞升。”
宋揽月表情顿了几秒,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宁语之憔悴的面容,很轻地垂了下眼。
“那不是你忙着去竞赛了我才有机会?”宁语之歪了下脑袋,目光挪向盛恣转移话题,“话说你那‘叶圣陶杯’怎么样了?”
“刚改完初稿给徐老师呢,感觉省级大概率没问题,就等明年5月总决赛了。”盛恣得意地扬起下巴说道,“别提这些学习啊考试的了,快聊聊寒假去哪玩吧,我现在一点都不想考虑期末的事儿。”
“到时候安排吧,考完不还有时间,规划起来还是很快的。”宋揽月摇摇头,叫住拿着三罐热牛奶离开的宁语之,“语之,到时候你也得来啊。”
“我?”宁语之客气地莞尔一笑,“不了吧,我不太喜欢出门的,你们玩就好。”
宁语之想,她还是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比较好,不得到就不会失去。
而且到时方若嫣状态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陈兰她们也是要放年假的,总不好将她独自丢在家里。
说完,她也没给宋揽月继续劝她的机会,跟谭茜娅继续往外走。
盛恣盯住她们俩的背影,蹙眉沉思了会儿,突然出声。
“你觉不觉得她好像哪不一样了,总感觉压力很大的样子,闻驰之最近也老说她现在一整个走火入魔了要不你期末考试给她放个水?她这次好像格外重视。”
“瞧不起她?”宋揽月摩挲了下手里的蜜桃软糖,也不知道宁语之什么时候注意到,她喜欢这个口味的。
她偏眸看眼盛恣,轻轻弯了弯眼眸,向来淡然的眼底,倒是难得燃起点野心勃勃的斗志,“她不需要放水的对手,她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加冕。想赢是一回事,但棋逢对手、势均力敌才更有意思。”
她轻笑一声,随手拧开茉莉清茶的瓶盖,兀自和盛恣那瓶没开封的碰了碰杯。
“她可是宁语之,不会轻易倒下的。”-
月光透亮地落在庭院内,照映在干涸的喷泉里,像是有层浅水积蓄在里面。
祁今隅将车停在庭院外,宁语之还在他后座上背单词,见他停下,疑惑地将注意力分散开。
“怎么了?”
祁今隅没说话,眼眸死死注视着停在庭院内的一辆小皮卡上,那辆银灰色的车被月光镀上一层锋利的冷光。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额前碎发遮挡住眉眼情绪,他突然长腿一跨直接下车,丢下书包就怒气冲冲往中楼奔去。
宁语之怔愣一瞬,车辆失去平衡差点倒下,她赶紧将双腿支在地面,将他的车停好,捡起他丢在地上的书包往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经过那辆银色小皮卡的时候,她视线往里探了一瞬,看清里面东西的瞬间,她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书包掉在了地上。
中楼客厅里那些油画,此刻正静静躺在皮卡的车斗里,在月光下显得暗淡孤寂。
祁今隅急匆匆地跑进中楼,将大门踹开。
几个佣人还在把墙上的油画拆卸下来,方若嫣蹙着眉,紧张地跟祁鸣声说着什么,但祁鸣声充耳不闻,只是温和地笑着,让陈兰扶着她点。
“你们在干什么!”祁今隅双目赤红,冲到几个佣人面前,少年颀长挺拔的身躯拦在那些油画前,却显得单薄无力。
祁鸣声瞥他一眼,淡淡地发号施令。
“别管他,把画搬走。”
“你凭什么把我妈的画搬走!就因为这个女人不喜欢?”祁今隅指着方若嫣,声音发狠,目光刮在方若嫣身上,一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模样。
“老祁,真的不用搬走”方若嫣护着肚子,焦急道,“我不往中楼走就是了,别让你儿子伤心。”
“怎么和你方阿姨说话呢!”祁鸣声懒得和这个叛逆暴躁的儿子多沟通,也干脆不再隐瞒,声调不容置喙,“你方姨怀孕了,去医院孕检查出来说孩子发育有点问题,医生说家里这些油画里的松节油长期吸入会对胎儿有影响,只能搬走。”
祁今隅不可置信地望向方若嫣宽松睡衣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往后退了两步,一瞬间理智的弦倏然崩裂,进而化作刺骨的恨意和寒冷,直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你怀怀孕了?”一瞬间,脑海里那些细节全都串联起来,他怒极反笑,笑声里隐隐透着悲怆和绝望,“难怪,难怪之前我看到你吐难怪你突然变了那么多。”
方若嫣别过脸,眼底透着不忍和怜悯。
“如果不是被我发现搬走画的事,你们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不敢和我说,是怕我伤害她的孩子?”祁今隅的笑容弧度缓缓回落,他直直望向神色冷肃的祁鸣声,眼眸黑沉,声音却带了不易察觉的哽咽,“所以,我跟我妈一样,被你抛弃了是吗?”
客厅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谁抛弃你了?你不照样还是我儿子?多个弟弟妹妹当家人不好吗?你妈已经去世了,我总不能永远活在过去吧!”祁鸣声拍案怒吼道,“你能不能别跟你妈一样自私!”
“是!我就是自私自利,所以我妈的位置可以被你的新老婆取代,我也随时会被你的新孩子取代!”
祁今隅红着眼眶,气息紊乱急促,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
桌上的瓷器茶具受力飞出去,直直往方若嫣的方向撞去。
祁鸣声高喊了声:“嫣嫣!”
方若嫣惊恐地瞪大了眼,捂着小腹喊不出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被地毯勾到拖鞋,直挺挺地往后栽倒了下去。
地板上还有不少碎掉的茶几玻璃碎片,在灯光下映出冷冽的碎光。
祁今隅眼眸一滞,理智稍稍回笼,慌乱地伸手去拽她。
方若嫣倒下的瞬间,一道姗姗来迟的身影飞扑过来,她跪伏在玻璃碎片上,用羸弱娇小的身躯支撑住方若嫣的身体,半个身体护住她的小腹。
祁今隅注意到她保护她小腹的动作,眼眸刚亮起的一点光亮彻底暗淡了下去。
宁语之对上祁今隅懊悔错愕的眼神,眼眸酸涩一瞬,她抿了抿唇,忍着手上腿上的疼和陈兰一起,将方若嫣扶稳。
方若嫣惊魂未定地抚着小腹,呼吸又急又沉,眼泪无意识地直往下淌,她伸手努力擦去眼泪,但情绪一时间却失控得厉害。
她只好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宁语之嵌了不少玻璃碎渣的掌心上,眼泪更控制不住了些。
她嗓音颤抖,带了浓重的自责:“语之、语之,你的手有没有事。”
宁语之将自己灰扑扑又血淋淋的手缩起来,沉默着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将祁今隅挡在自己身后。
祁今隅眼眸很轻地颤了下,目光落在她蜷缩起来的掌心上。
“祁今隅,你看你刚刚差点惹出什么事来?你知不知道这孩子要是出事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疯?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遗传了你妈的精”
祁鸣声到底没说出口。
祁今隅意识到他未脱口而出的话语是什么。
“是,或许我是有问题。”他苦笑着摇头,转过身离开,背影萧瑟,“那就祝你生个正常健康的孩子。”
宁语之下意识去拉他的衣角,祁今隅身形一顿,转头,视线脆弱又执拗地黏在她身上,嗓音发哑地问:“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一直在帮他们瞒我,对不对?”
宁语之抓他衣角的手松了点,对上他藏了点期待和恳求的眼神,挪开了眼。
她想,她该按方若嫣说的,对他装傻的。
她本来也是个对撒谎信手拈来的坏孩子。
但她好像没办法骗祁今隅。
她的确是罪大恶极的共犯,无法脱罪。
还是和七岁那年一样无力,她又成了伤害别人的罪人。
祁今隅看向宁语之躲闪低垂的眼神,凝望着她张了张口又发不出声的模样,又还有什么猜不出的呢?
他闭了闭眼,轻笑了声,如笑似泣,眼尾坠下一滴泪。
他甩开宁语之拉他衣角的手,决绝地摔门离开。
作者有话说:
马上马上,刀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第85章 .
冬天的月光格外淡, 淡到影子都褪了色,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轮廓,若有似无地跟在地面物件后面。
整个庭院被月光浸透, 沉甸甸往下坠, 又被寒气托住,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
冷风往领口和袖口钻,一点点穿过羽绒服渗入躯壳。
宁语之坐在东楼门口的梧桐树下,收到闻驰之的消息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祁今隅没去找他。
他会去哪儿她根本不知道。
手机还在不停震动, 闻驰之的消息源源不断地弹出来,宁语之敷衍了几句便没再回复。
冬夜的气温很低,她盯着月亮看了会儿,想起了那天在雾江边的烟火初雪夜。
她垂下眼睫,脑袋搭在并拢的双腿上。
他大概不想见到她。
但她还是想等。
并非是想争取什么,也并不是因为内疚或亏欠。
只是她恰好还醒着,而月亮刚好很圆, 梧桐树还没掉光叶子,她还可以再等一会儿。
不知道他今天喂没喂金鱼,孩子饿死了怎么办。
灯光从高处斜斜打落,路灯的光亮冷白浅淡。
她看了眼时间, 已经快12点了。
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从口袋里摸出本单词书, 就着路灯的光亮小声念单词。
她轻轻将包了层纱布的手拢起来, 放在唇边呵气取暖, 一点点白雾从并拢的五指里溢出来,显得格外冷寂。
她昏昏欲睡地背着单词,脑袋在寒风中一点一点的。
约莫半小时后, 庭院门口处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似乎踩到了点枯枝落叶,细簌脆响在寂静的夜里十分突兀。
宁语之愣愣地抬起眼,视线往声源方向扫去。
一道颀长单薄的身影站定在不远处,灯光变幻莫测,但他身形轮廓挺拔利落,只看剪影便知道是他。
光线晦暗,虚无地只能看清他突出的眉骨与深陷的眼窝。
她站起身,往祁今隅的方向走了两步,意识到他现在应该挺讨厌她的,她局促地收起单词本,又往后退了半步。
总之,他回来就好。
不然睡桥洞被拾荒大爷捡走了怎么办。
捡走都还是小事,他长这么漂亮,很容易被坏人盯上。
她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了点,转了个身就要往西楼走去。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身后传来他淡漠的声音,穿透寒夜抵达她耳边。
宁语之脚步一顿,转过身,咬了下嘴唇。
犹豫半晌,她低头戳了戳卷边的单词本,开口问:“那个,你饿不饿。”
话一说出口宁语之就后悔了。
她问的什么智障问题。
祁今隅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她等他到大半夜就为了问一句这个?
道歉呢?
梨花带雨的哭泣呢?
撒娇求原谅呢?
她怎么可以这么冷漠。
甚至还有心情背单词。
祁今隅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其实当时甩开她手的一瞬间他就有点后悔了。
冷静想想,好像她也没做错什么。
只是立场和他不同罢了。
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女孩,她能怎么办呢。
这件事要是没有祁鸣声的授意隐瞒,他不可能现在才知道。
说到底,他再独立些,能带她走就好了。
但他还是生气。
除非她来哄哄他。
见祁今隅冷着脸,眸光漠然漆黑,很久都没回答,宁语之默默转了回去,将单词本往口袋里一收,继续埋头往西楼走去。
“饿。”
身后传来他别扭拧巴的声音,宁语之停下脚步,诧异回眸,下意识说了句,“饿就去吃饭。”
祁今隅:“”
他有点搞不明白了,现在生气的到底是谁啊?
宁语之抿抿嘴唇,紧急找补了句:“我的意思是我去给你做饭。”
“哦。”祁今隅勉强点头,刚想使唤她去中楼给他下厨做点吃的,但仔细想,她不擅长做饭,估计是水煮泡面,视线擦过她还包着纱布的手心,他蹙了下眉,又道,“算了,不吃了,你回你房间去吧。”
他转头就往东楼走去,宁语之茫然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泄气地耷拉着脑袋。
好无助。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消气。
她缩了缩脖子,往西楼走去。
回到房间,她眸光擦过放在角落的那些被画框装裱起来的油画,心里盘算着该用什么形式还给祁今隅。
这些是当时他冲进去后,她看到皮卡上的油画时偷偷搬运偷回来的。
她当时想着,如果祁鸣声要把画送走的话,她好像无力阻止,也帮不了他。
那只好损失最小化一下,尽力给他偷几幅画回来,留点念想。
她知道这些油画对祁今隅意味着什么。
所以不能让他失去。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最想做的。
原本她先把画藏在了花坛的角落里,这些画框很重,她像仓鼠搬奶酪一样,费了好大劲儿才挪过去。
结果还没偷几幅,中楼摔东西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炸开。
她赶紧跑进去,结果就看到方若嫣差点摔倒、祁今隅慌里慌张去扶的场景。
情急之下她只好当肉垫飞扑上去。
不然方若嫣流产不说,祁今隅也会背负上伤害家人的罪名。
她揉了揉抽痛的脑袋,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宁语之扒开一小条窗帘缝隙观察着对面的窗户。
但这次她什么也看不到,因为对面的窗帘也被拉得严丝合缝。
她看看床上那窝兔子玩偶,肩膀微微塌陷下来了点,垂头丧气地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和兔子们一起靠在床边发呆。
好像暂时想不太出该怎么办。
她自己的事儿都还没解决。
而且。
就着这件事慢慢疏远也挺好的。
总比哪天突然又被命运狠狠来一刀直接切断要好。
她迟早要疯-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陷入了微妙古怪的冷战中。
连一贯迟钝的闻驰之都察觉出了他们之间的尴尬气氛。
具体行为大概是,祁今隅不再主动和宁语之说话,甚至连送英语笔记这种事都让他代劳。
而宁语之原本也不是主动的人,当他不再主动后,他们之间的关系纽带也差不多就此断裂。
更何况她成天一心扑在学习上,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萎靡,这种情况下都不知道该说是祁今隅在生气,还是宁语之心狠地想要就着学习忙这个理由,干脆和所有人渐行渐远一刀两断。
盛恣和宋揽月对此也有所耳闻。
但从祁今隅那得知了方若嫣怀孕的事后,一时间她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
这种事原本就是根植在他们关系中的定时炸弹。
只是爆炸的时间或早或晚而已。
而宁语之也拒绝沟通,拒绝所有人的善意与亲密。
宁语之想,人生就像一盘棋局,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有时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区别在于,棋盘上有悔棋的机会,人生没有。
有时她也会盯着窗外发呆,想着如果一开始没有做那个幼稚的驯犬计划就好了。
不然也不至于现在会因为伤害和失去而难过。
如果不用面对这一切就好了。
她看向天空,看向远处的飞鸟形单影只地飞过,只留下残影在天际。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好像不太对劲,总是浑浑噩噩的,晚上也经常失眠做噩梦。
有时写题写到一半会突然走神,想起那些不怎么好的回忆,只能找个圆规悄悄扎一下自己,让自己清醒一点。
思维逐渐溃散,她好像置身在茫茫迷雾里,找不到出口,头破血流地四面碰壁,最终四肢百骸困于腐朽。
情绪感知也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迟钝,她一直发泄不出情绪,流不出眼泪的眼眶和僵木的皮囊承载着她自认为肮脏卑劣的血液。
世界在她眼底像被一层薄薄的糯米纸裹住,朦朦胧胧,混混沌沌。
她只能逼着自己抛开一切,将年级第一的那个位置作为吊着她这个木偶行动的丝线。
期末考试在她机械又行尸走肉的状态中彻底结束。
考完试的那天,她刻意晚很多回到教室。
教室里如她所料,已经空空荡荡。
她很轻地松了口气,窝在座位上慢腾腾地收拾书包。
一本本书将她的书包塞满,她收拾着,指尖又停了下来,又开始走神。
她自己也不知道盯着那些书本发了多久的呆,但却觉得有点生理性反胃。
“语之!”
窗边突然冒出一道声音,她睫毛颤了下,缓慢地将目光挪过去。
盛恣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宋揽月视线落在她涣散的眼神上,眉梢微微蹙起。
她们身后,祁今隅倚在走廊栏杆边,若有似无地瞟过来,闻驰之则拎着两袋奶茶腾不出手,落后她们几步往这走来。
“你怎么了?前段时间看你一直在忙着复习,就没好意思打扰你,怎么考完还是很紧绷的样子。”盛恣说着,下意识把身体探进去想触碰宁语之的肩膀。
宁语之僵硬地缩了下身体,眨了眨眼,使劲让自己思绪回笼,“没事,可能是有点累,好好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考完是该好好放松下,不如年前你跟我们一起出去旅游,怎么样?”宋揽月温柔地提议道。
“对啊对啊,语之,跟我们一起去呗,正好我们还在商量去哪呢,你也给我们提点建议呗。”闻驰之凑上来,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奶茶递给她。
“不了,我没什么精力玩,会扫兴的。”宁语之勉强扯出笑,没接他手上地奶茶,随口应付道。
“你现在就挺扫兴的。”祁今隅眼皮耷拉着,抬起下巴,生硬别扭地说。
“今隅!”盛恣往后瞪了一眼,制止他继续说些添乱的话。
宁语之却点点头,毫无情绪波动,像是只是陈述事实,“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扫兴又很无趣的人,不要喊我了,我真的对旅游没兴趣。”
她说完这话,便背上了书包,沉默地走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