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窈拉住他：“外面冷，先喝口热茶再走。”
谢无妄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
“沈姑娘不是担心名声？”
沈姝窈把窗关上，理直气壮道：“
谢无妄沉默片刻，竟觉得很有道理。
青黛默默去倒茶。
她如今越来越看不懂自家姑娘了。
嘴上说男女有别，手上却抓着谢公子不放。
嘴上说只贪人家未来富贵，谢公子晚回来片刻，她便坐立不安。
这哪里只是抱大腿？
分明快把整个人都抱进怀里了。
沈姝窈毫无察觉。
她把热茶推到谢无妄面前，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碟蜜饯。
“喝完茶便回去睡。明日记得按时喝药。”
谢无妄看着那碟蜜饯：“我没喝药。”
“那也能吃。”
“沈姑娘不是说，药苦才给蜜饯？”
沈姝窈想了想，捏起一颗递给他。
“今日你查账有功，奖励你的。”
谢无妄没有伸手。
沈姝窈以为他嫌甜，正要收回。
下一瞬，他低下头，从她指尖咬走那颗蜜饯。
温热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指。
沈姝窈整个人僵住。
谢无妄已经直起身，神色如常地饮了一口茶。
“确实很甜。”
沈姝窈耳根一点点红透。
她猛地收回手，藏进袖中。
“甜便少吃。”
谢无妄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从前不爱甜。
如今却忽然觉得，偶尔吃一颗，也不算难以忍受。
翌日一早，青黛便按照沈姝窈的吩咐，派了六拨人去瑞香阁买东西。
六拨人身份各异。
有穿绸裹缎的富家管事，有提着菜篮的普通婆子，也有打扮体面的年轻媳妇。每个人买的东西不同，找的伙计也不同，连前后进门的时辰都特意错开。
不到午时，东西便陆续送进了西暖阁。
大小不同的匣子摆了满满一桌。
沈姝窈坐在桌边，将其中一只香盒推到谢无妄面前。
“你闻闻。”
谢无妄抬眸：“我不懂香。”
“你昨日还说我不识账，今日便轮到你不懂香了？”
沈姝窈总算抓住机会，眉梢轻扬，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意思。
谢无妄看她一眼，果真拿起香盒闻了闻。
香气清雅，乍闻不算难闻，只是过了一会儿，便有一点刺鼻的甜腻从底下浮上来。
沈姝窈问：“如何？”
“掺了东西。”
“算你鼻子灵。”
沈姝窈从他手中拿回香盒，挑出一小片香料：“瑞香阁将这种香称为沉水香，一两卖十二两银子。真正的沉水香遇火后香气清凉，余韵持久。这一盒里却掺了不少榆皮粉和普通柏木，最多值二两。”
谢无妄翻了翻其余香盒。
“每一盒都有问题？”
“不全是。”
沈姝窈指了指桌上几只做工精美的红木匣子：“穿戴华贵的人买回来的，都是真货。衣着寻常、看起来不懂香的，买到的便是掺假货。瑞香阁看人下菜，每日真假混卖，出了事也可以推给伙计拿错。”
谢无妄眸色微沉。
这样做虽冒险，获利却极大。
若只骗普通百姓，赚不了多少。可瑞香阁卖的不是普通香料，而是高价贡香，来往客人非富即贵。
假货只要流出去十盒，便抵得上寻常铺子一个月利润。
更何况，他们真正的好货很可能来自侯府公中。
换言之，秦家不但不必承担进货成本，还能用假货赚一笔，再将从侯府偷来的真货卖出更高的价钱。
一进一出，全是暴利。
沈姝窈打开另一只纸包：“还有银丝炭。”
纸包里的炭块外表银白，卖相极好。她用火钳夹了一块放进炭盆，不过片刻，屋中便浮起一股呛人的烟气。
青黛立刻咳嗽起来。
谢无妄抬手将沈姝窈拉到自己身侧，随即取过铜盖，迅速盖住炭盆。
“开窗。”
两个丫鬟连忙将窗户推开。
冷风涌入屋内，很快吹散烟气。
沈姝窈被谢无妄挡在身后，只闻到一点焦苦味。她探出脑袋，盯着那块已经熄灭的炭。
“果然是假的。”
真正的银丝炭无烟耐烧，燃过之后只剩一层白灰。
这一批炭不过是在普通黑炭外刷了一层银粉，又混了些香料遮掩气味。乍一看颇有几分银丝炭的模样，真正点燃之后，却连普通黑炭都不如。
谢无妄低头看她：“既已猜到有假，为何还要亲手点？”
沈姝窈道：“不点怎么知道？”
“让下人试。”
“那万一有毒，岂不是害了下人？”
谢无妄眸光微顿。
这句话若从前的沈姝窈说出来，大约会让整个侯府的人笑掉牙。
从前的她何曾把下人的命当命？
可如今，她竟会担心一块炭有毒，不肯让旁人替自己试。
沈姝窈见他一直看着自己，有些莫名：“我脸上沾灰了？”
她下意识抬手擦脸。
谢无妄握住她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轻轻擦过她鼻尖。
那里果然落了一点炭灰。
两人离得很近。
沈姝窈愣愣看着他。
谢无妄神色平静，动作也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替她拂去一点脏污。
可他指尖隔着帕子擦过鼻尖时，沈姝窈仍觉得那处像被火星烫了一下，热意迅速蔓延到脸颊。
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无妄手指停在半空。
沈姝窈目光飘忽：“我、我自己来就好。”
谢无妄淡淡收回手：“沈姑娘方才看炭时胆子很大，如今倒怕起一方帕子了。”
“谁怕了？”
沈姝窈一把夺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我只是觉得男女有别。”
“昨夜递蜜饯时，沈姑娘似乎没想起男女有别。”
沈姝窈脸颊更热：“你还好意思说？我递给你，是让你用手接，谁让你直接咬的？”
谢无妄低眸看她，语气不紧不慢：“沈姑娘送到嘴边，我以为是喂我的。”
“我没有。”
“是么？”
“当然。”
沈姝窈将帕子团成一团，往他怀里一塞：“你的帕子，还你。”
谢无妄接住，倒也没再逗她。
青黛站在旁边，努力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可她心里已经快忍不住了。
姑娘和谢公子如今哪里像单纯抱大腿？
姑娘分明都快被大腿抱走了。
沈姝窈强行压下脸上的热意，重新说回正事。
“真假货已经拿到了，接下来便是把事情闹大。”
谢无妄问：“你准备怎么做？”
沈姝窈看向青黛：“这几日京中可有宴席？”
青黛想了想：“三日后是荣安县主的生辰宴。荣安县主喜香，往年宴上还会让各家贵女带香品香。”
“正好。”
沈姝窈眼睛亮了：“荣安县主身份够高，脾气也够大。若她在宴席上用了瑞香阁的假香，必不会轻轻揭过。”
谢无妄道：“你要将假香送给荣安县主？”
“当然不是。”
沈姝窈摇头：“荣安县主与我无冤无仇，我若明知是假货还送给她，岂不是同瑞香阁一样？”
谢无妄看着她：“那你准备如何？”
“让她自己去买。”
沈姝窈从一堆香盒中挑出那盒真正的沉水香：“荣安县主一向喜欢与我争。明日我让人放出消息，说我在瑞香阁买到一盒罕见沉水香，准备带去她的生辰宴。”
青黛瞬间明白过来：“县主知道后，一定会派人去买更好的。”
“不错。”
沈姝窈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狐狸：“她府中管事见多识广，瑞香阁不敢拿普通假货敷衍。但真正的沉水香都来自侯府库房，数量有限。为了压我一头，荣安县主必会要得多、要得急。”
“瑞香阁若拿不出，便要从地窖调货。”
“若拿出来，便能顺着货物查来源。”
“若拿不出来，又想以次充好，荣安县主会替我们把瑞香阁的招牌砸了。”
谢无妄听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赞许。
“借刀杀人。”
“这叫借县主查香。”
沈姝窈抬起下巴：“说得那么难听做什么？”
谢无妄淡声道：“沈姑娘如今确实比从前聪明。”
沈姝窈刚想得意，便听他补了一句。
“至少不再只会拿鞭子。”
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旧账。
又是旧账。
沈姝窈瞪他：“你能不能别总提那条鞭子？”
谢无妄低头看着掌心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沈姑娘抽的时候，倒没觉得不能提。”
沈姝窈心虚得气势全无。
她盯着他掌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小心托住他的手指。
白布昨日已经拆了，只留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从掌心横斜而过。
那是他替她握住鞭梢时留下的。
沈姝窈越看越愧疚。
她小声道：“会留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