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人欲
中秋次日, 几乎是在同一时辰,姚木槿和韩迟云各自写了一封信。
姚木槿的信是在新街找书启先生代写的,花了二十文钱, 写给沈如钧。
那书启先生似是生怕姚木槿觉得这二十文花得不值, 遂把些华词丽藻花里胡哨地写了满满一张纸, 总结下来其实只有一句话——姚木槿不去给沈如钧做妾了, 希望沈如钧能善待蒹葭。
姚木槿将信送去相府后门, 又塞了十文茶酒钱给门外阍侍,请他把信转交沈如钧。
而韩迟云的那封信, 则是送去建阳。
人人都说“春/梦了无痕”, 可昨夜的那场梦实在太过清晰。他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鲜活的、极具生命力的女人而独自于黑夜中失控,他无法装作无事发生。思来想去, 他在午后秋阳之下, 提笔给恩师朱畦写了一封信。
写信的时候,韩迟云很是愧疚。
他自进入国子学便受教于朱畦,遵循天地大道, 克己复礼, 谁知眼下却因一位女子而起了妄念。
虽则如此, 但韩迟云还是坦诚地告知恩师, 韩家正在为他与温御史的长女议亲,但他自己则很可能是对一位市井间的卖花娘子动了心。
韩迟云如实写道,那卖花娘子原是孟夫人为他相中的妾室,他曾明确拒绝了她,可是现在,他却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想着她、念着她、梦见她。
他在信中询问恩师此事该如何处理,他需要恩师为他指明方向。
临安与建阳相隔千里,韩迟云急着要回信, 遂没走邮驿,而是打发自家奴仆快马加鞭直奔建阳书院,亲手将信交给朱畦。
大约十日后,韩迟云收到了朱畦的回信。
整封信以非常平和的口吻写就,既未痛斥韩迟云妄心堕落,亦未评说纳妾之事,只是将从前讲过的道理娓娓撰出,一字一句皆如洪钟大鼓,响在韩迟云耳畔:
“阴阳之配合,夫妻之交/媾,理之常也。然从欲而流放,不由义理,则淫/邪无所不至,伤身败德,岂人理战。”(注释1)
“夫为妻纲,夫却以私欲为衷,娶三妻而纳四妾,可为纲乎?欲置其妻于何处?其妻又将如何敬重之?”
“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合道理则是天理,徇情/欲则是人欲。”
“夫妻偕老,乃天理之正;纳妾/淫/乐,乃人欲之隳。须知,动以天理则无妄,动以人欲则妄矣。”
“人欲乃万恶之首,当急急施救之。”
韩迟云将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而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书箧内。他明白了恩师的意思,同时也为自己无法控制私情而深感愧怍。
韩迟云在那边痛定思痛,姚木槿却在这边提心吊胆。
她生怕自己单方面毁约的行为会惹怒沈如钧,致使对方找她的麻烦。但她等了三五日,并不见沈如钧来滋事,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除此之外尚有另一件难办之事——她收了余杭县老爷送来的一千贯,若是不去韩家做妾,就得将钱尽数退还;可那些钱已经给了慈幼局,总不能让她从那些破衣烂衫的孤儿身上讨要。
更令人忐忑不安的是,中秋之后第三日,余杭县老爷又打发人来找了她一回。
这一次,来人并不像从前那般客气,而是话里话外焦灼尽显,隐隐已有威胁之意,催她快些入府别再耽搁。
姚木槿细问才知,乃因本朝有磨勘之制,文官三年一磨勘,武官五年一磨勘。朝廷以磨勘来评定官员在任时的诸般表现,并决定其能否升迁。
那余杭知县眼看着自己的磨勘期将至,马上就要接受朝廷考课。他生怕攀不上韩家就无法升迁,故而火急火燎地派人催促。
姚木槿虽则心下惴惴,但她到底见过世面,脑筋也活络,仍是以一张巧嘴打发了来人,而后便开始琢磨如何凑齐一千贯,主动还给余杭县老爷。
届时再好好地给人家赔个不是,直说韩大人根本看不上她这个没本事的卖花女,应该也就无事了。
想来想去,姚木槿最终决定去借钱。
可慈幼局出来的兄弟姊妹皆是如她一般的穷苦人,莫说拿出一千贯,哪怕让大家立刻凑齐一百贯都得费大劲儿,姚木槿实在不好意思去为难别人。
她也绝不会去问韩迟云借钱。她和韩迟云从相识到如今,纵然她忍不住心动于他,但二人之间的关系,掰开揉碎了说也不过是非亲非故、非敌非友,来来往往那么多次,皆是一码归一码罢了。
她和他,都不是不谙世事的无知小孩。她也有她的自尊要守。
姚木槿抿着唇,将自己认识的有钱人一个一个从脑海中拎出来琢磨,可拎来拎去都觉不妥,直到拎出最后一人时,姚木槿只觉眼前倏然明亮——就是他了!
被姚木槿相中打算借钱之人,姓江、名璨、字烨明,眼下在瓦子里做书会先生。此人便是因教姚木槿识字而被韩迟云嗤之以鼻,嘲讽“书会先生读过几本正经书”的那位江先生。
江烨明并非贫苦出身,其父原是广南东路置制使,麾下颇有些钱粮兵马。但在江烨明八岁那年,父亲殁于任上,江烨明这便跟随母亲由广东回到临安。
没过几年,其母改嫁于户部左曹侍郎赵缪。江烨明与继父赵缪合不来,十六岁那年离开家,此后长年混迹于勾栏瓦舍之中。
他惯常活跃的瓦子位于城东的东青门外,是个颇为热闹的地方。
东青门乃临安府最大的菜市所在地,故而此门又被百姓们唤作“菜市门”。菜市门外有座菜市桥,桥畔有个规模颇大的瓦舍,人唤“菜市瓦子”,此地便是江烨明及其书会诸人写戏、排戏、演出之所。
姚木槿也很喜欢听戏,日常开销除了吃饭穿衣之外,余下的钱大部分都用在瓦子看戏上。某次菜市瓦子有杂剧名角做场,姚木槿跑去瞧热闹,好巧不巧,那出戏正是江烨明所写,二人便是那时相识。
江烨明曾对姚木槿表白过心悦之意,但姚木槿却婉拒了他。
她自己没读过书,所以很喜欢读书人,按理说也会心悦江烨明才对。可姚木槿聪颖过人,心知江烨明常年混迹勾栏瓦舍,欠下一身风流债,倘若跟了他,少不了要生受些风流气。她宁愿饿肚皮,也不愿受那些风流气,遂找借口说自己始终忘不了亡夫,眼下若是跟了江先生,恐惹先生不快。
江烨明听闻此言,笑了笑,也便再没提过这事。
今日姚木槿一进勾栏就见江烨明翘着二郎腿坐在台下,手拈酒盏、神情专注地盯着戏台。台上两位女角正在排演一出新戏,江烨明仔细听着她们的唱词,时不时出言纠正。
此人瞧模样不过二十出头,长眉斜飞,目含秋水;头戴东坡巾,身着皂罗袍,鬓边斜簪一枝红梅象生花,端的是风流倜傥,翩翩少年郎。
都是读书人,但江烨明与沈如钧有着极大的不同。
沈如钧虽非国子监在籍,可他毕竟是泰州发解至行在的正经学子,而江烨明则纯粹是野路子。他打小便不喜欢那些经世致用的文章,只酷爱戏文杂剧,对求取功名之事亦厌烦不已,反正他也不缺钱,遂如今只在瓦子里做自己喜爱之事。
“江先生。”姚木槿上前向江烨明拜了个万福。
江烨明一扭头看到姚木槿来了,立时惊喜道:“小啾,快来快来,我新写了一出《司马相如琴挑文君》,你来听听。”话毕唤出小仆,为姚木槿看座斟茶。
姚木槿在江烨明身旁的灯挂椅上坐了,也学着江烨明的样子,眯起眼睛望向戏台。她并没读过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是以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台上两位女角儿,那位唱着“妾身新寡,夜奔长卿”的应该就是文君,而另一位劝着“莫做冲动之举”的则是文君的婢女。
“许久不见你来找我请教文字,怎么,近来可是偷懒了?”江烨明一双明眸紧紧盯着戏台,话语却是对身旁姚木槿说的。
姚木槿颊晕浅笑,找借口道:“近来杂事颇多,就把读书写字给耽搁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呢。”江烨明戏谑地说着,继之挑起一双风流眼眄向姚木槿,“今日却为何有闲情逸致来寻我?”
听他问询,姚木槿也没打算和他客气,张口便说了自己想借一千贯。为了不让江烨明吃亏,她还主动提出,还钱的时候可以加三成利钱。
江烨明叹息着摇了摇手,道:“你我之间谈利钱,太生分了。……只是你来得实在不巧,你也知道,我在这瓦子里写戏,根本赚不到什么钱,平日的吃穿用度皆仰赖家慈。唉,不巧前儿我刚和家慈吵了一架,如今她断了我的粮米,弄得我也拮据起来。”
“为何吵架?”
“还不是为了那劳什子婚事。家慈为我议了一门亲,高门大户的女儿,我却不大乐意。我是闲云野鹤,散漫惯了,不愿受那礼数拘谨。”
姚木槿轻轻叹了口气,知晓自己今日大概是借不到钱了,正打算告辞,却听江烨明又说:
“一千贯我虽拿不出,但我手边还有从前攒下的七百贯,若是小啾不嫌弃的话,尽管拿去使。你看可否?”
“可以,可以!多谢江先生!”姚木槿双眼放光,欢天喜地答道。
她原就不指望能从一个人手里借足一千贯,眼下能一下子借到七百贯,已经是喜出望外。至于剩下的三百贯,她可以再去想别的办法。
江烨明见她笑了,也便笑道:“晚些时候我遣人给你送过去,那么些钱,你拿着路上也不好走。”
姚木槿赶忙向江烨明连拜三个万福,江烨明亦起身唱喏回礼。
得了这七百贯的许诺,姚木槿开开心心又看了一会儿江烨明的大作,之后便离开了菜市瓦子。
她从瓦子出来,穿过东青门慢慢往城里走,走着走着忽见前面一名女子身形十分眼熟,定睛一看,竟是鱼丽。
“鱼丽养娘!”姚木槿唤住前方女子。
鱼丽循声回头,见身后之人是姚木槿,也觉欣喜,上前拉住她,问道:“你从哪儿来?”
“我刚从菜市瓦子出来,你呢?”
鱼丽笑道:“大官人这些日子不在城里,我趁便告假回家探望兄嫂,这会儿过来菜市门帮嫂嫂买菜。”
姚木槿听对方说韩迟云不在临安,终究按捺不住心内惦念,问道:“韩大人去了何处?他这些日子……还好么?”
鱼丽摇头:“不好。”
姚木槿微一怔,忙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却见鱼丽掩口窃笑着说:“他呀,出家当和尚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前文已经写得很清楚了,韩迟云之所以答应娶温丛琳,是为了得到更稳固的权势从而【为民除害】【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咱们都是一身班味儿的成年人,大家应该都明白,那些能混出来的害人精都是背后有人罩着的,权力不足的人在他们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韩迟云不单单需要韩家,亦需要台谏的力量。韩迟云的感情会一点点越来越偏向小啾,但这需要一个过程,请给小啾和韩迟云给一点时间和耐心,也请给故事一点发展空间好吗?——感谢!【注释】1、“阴阳之配合,男女之交/媾,理之常也”等句出自北宋程颐《周易程氏传》,“合道理则是天理,徇情/欲则是人欲”等句子出自南宋朱熹《朱子语类》,后面“天理之正”、“人欲之隳”等几句是作者自撰。【一些小tips】宋朝大儒最初提出“存天理、去人欲”(或曰“灭人欲”)的目的是为了约束当时纸醉金迷的士大夫和统治阶级,而且他们并不是反对“食色性也”,而是反对纵容自己的欲望。举个例子:比如,就如本章引文所说,夫妻交/合乃是天理,是正确的;但狎玩美色、左拥右抱则是人欲,是要去除的。再比如,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是天理,是正确的;但一味追求山珍海味则是人欲,是要去除的。然而,这一理论到后来变得越来越扭曲,甚至成为了压迫工具,难评,此处不展开评述,感兴趣的读者宝宝可自行了解。
第32章 退妾
出家当和尚这话, 自然是鱼丽的揶揄之辞。韩迟云并未遁入空门,他只是躲入寺庙修身养性去了。
临安府西北方向有一座小山,百姓将之呼作“北高峰”。北高峰上除了香火极旺的灵隐寺外, 还有大大小小数座禅林。韩迟云去的是一所小庙, 名唤“清净寺”。
自收悉恩师回信, 知晓恩师并不赞同他的这份私情与心事之后, 韩迟云便想倚靠恩师的言辞将姚木槿赶出心房。
可他试了许多次, 皆以失败告终。
姚木槿那女人着实生命力顽强,越想赶她走, 她越是不肯走;非但不肯走, 还要在他心里唱歌、饮酒、捉小蝴蝶儿。
——那条隐没于黑夜的白蛇仍在纠缠着他,危机四伏, 丝毫不肯放过。
韩迟云气自己没出息, 气得直咬后槽牙,却又无可奈何。
但他临安府少尹韩翌可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一招不成他又想一招,这回不用儒家的“大学中庸”了, 改用佛家的“色即是空”。
于是乎, 恰逢朝廷三日休沐, 韩迟云这便火急火燎地收拾行李去往清净寺发心护持。
与他一起去寺院吃斋听经的除几名仆役之外, 还有沈如钧。
眼看春闱在即,沈如钧说自己也想趁此机会去庙里对菩萨发发愿心,遂仍像小时候那样,二人相伴,同宿于寺院上客堂。
早课听经结束后,韩迟云由沈如钧陪伴,在清净寺的禅房花木之中闲步片刻。天光明亮,竹径清凉幽静, 韩迟云心底的邪火几乎熄灭,白蛇不再缠着他。
用罢斋饭,沈如钧非要拉着韩迟云回客堂对弈。韩迟云看出对方似乎有话要说,这便应了。
客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盘棋,此刻,韩沈二人各执一子,对坐于松窗之下。
“还有五个月便是省试,此番各州府发解来的举子实在不少,说不得,又是一场你争我夺的恶战。”沈如钧忽然开口,打破了客堂内的清平寂静。
韩迟云落下一枚棋子,正色道:“你日日刻苦,这回定然可以金榜题名。”
沈如钧哂笑:“我这人很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断然考不到一甲进士及第,能考到二甲进士出身就已经是撞大运了。”
“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韩迟云客套道。
沈如钧摇了摇头,叹息着继续说:
“依照朝廷惯例,二甲以下皆作选人官,要外放地方州县,磨勘数年之后才能缓慢晋升。孝宗末年至今,选人改授京朝官者越来越少,百人之中不足五人。我原籍泰州,十有八九会被外放于此。迟云,我若是被外放泰州,以我的学识和能耐,恐怕就再也没有回到临安的机会了。”
韩迟云沉默地摆弄着棋奁中的棋子,没有反驳。因为沈如钧说得确实是事实——大宋朝廷冗官赘政,官员多得整个朝堂都塞不下,哪怕是相同品秩,也要分出三六九等,而选人官和京朝官之间更可谓是云泥之别。
譬如昔年苏东坡之父苏洵曾上书宰相韩琦,哭诉州县选人官之困顿,说是“劳筋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去仆隶无几也”。
大宋官员太多,若想从选人升为京朝官,要么有背景,要么有极大的政绩和声名,否则便是难如登天。
“此时说这些尚早,你先潜心准备省试是正经,莫要因外务分心。”想了想,韩迟云仍是出言宽慰。
沈如钧撩起眼皮盱了韩迟云一眼,突然换了个话题:“我听关雎说,你和温家的相亲之日定在了九月初九?”
他这话题换得令人猝不及防,韩迟云愣了一下才答道:“正是。”
“九月初九,重阳节,是个好日子。不瞒你说,我也打算在那日将姚娘子接入房中。”一枚黑子随着沈如钧的话音落在棋盘上。
那是黑曜石磨成的棋子,沉甸甸的黑色,透不进光,像人心一样。
韩迟云捏着棋子的手猛然一攥,指间白子迟迟落不下去。
“……你,对她好些。”秋风吹过,他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风吹起满地落叶和仓皇心绪,心绪却比落叶更为悲戚。落叶至少曾在枝头张扬过,可韩迟云心头的那份思情,却根本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将会埋葬何处。
韩迟云闭上眼睛,听风声簌簌地拂过耳畔,他的心又紧又疼,这疼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沈如钧扔下手中黑子,若无其事地笑道:“姚娘子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可人儿,多亏了你,我才能坐享齐人之福。其实她一直在催我接她进门,但我却觉得,似她那般佳人,总得选个好日子、认真相待才是。”
说这话的时候,沈如钧抬起眼眸直视韩迟云,眼神昏暗,内中藏着一段叵测的黑夜。
——他又撒谎了。
早在数日前,他便已经收到了姚木槿托人捎给他的信笺。那信上说,她不想给他做妾了,希望他能善待蒹葭。
彼时他就着烛火看完之后,立刻便将那信笺焚作飞灰。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主意,这主意是初初在花厅见到韩迟云和姚木槿闹脾气之时便生发的,此后他通过一次次地不断试探和观察,更为笃信自己的看法。
泰州寄来的家书,其实他早就已经收到了,双亲当然同意他纳妾,可他却一直拖着,迟迟未接姚木槿入府,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
而现在,他要做的便是抓紧时机,以三人之间消息的差舛,打个漂亮的回马枪,将心底的主意付诸实施——他要用美人,给自己换前程。
“听说前几日你给恩师写了封信?若我没猜错的话,信中所书应该是与姚娘子有关吧?还有,我听关雎说,中秋次日你大清早起身就烧了亵裤……迟云,你心里有她。”
最后一句话音甫落,韩迟云身形一僵,手中棋子掉在棋枰上。
沈如钧笑了,知晓自己已然赌对,他筹谋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可以有个结果。
“姚娘子那样好的女子,给我做妾实在是太委屈。你也知道,我那高堂脾气并不温和,将来少不得要给她气受。她合该寻个良人,做一对儿鹣鲽伉俪,夫唱妇随,相敬如宾。”
“你想如何?”韩迟云凝声问道。
“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沈如钧灿烂地笑着,笑意却只在唇边没在眼底,“我可以不纳她为妾,但我想用她跟你换一个承诺。”
韩迟云蹙起眉头,拿一双清冷眸子看向沈如钧:“……你算计我。”
沈如钧笑意更深:“哪儿能呢。迟云,你我二人同斋共读,由总角相伴至今,我只是很了解你,甚至有时候,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你想让我给你什么承诺?”
却听沈如钧长长地叹了口气,苦声说道:“我不如你命好,有韩家在身后撑腰,我什么都没有。我所求无多,只是不想被外放出京,我要留在临安。这对相爷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对你来说,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其实他早就知道,依韩迟云的清白性子,直接提这种带有徇私舞弊性质的要求,一定会遭到拒绝。但他手里现在有了筹码,他捏到了韩迟云的软肋,凭他对韩迟云的了解,他想,此事定然有斡旋余地。
果然,良久的沉默之后,韩迟云凝声应道:“……好。”
沈如钧得了韩迟云的“君子一诺”,笑容霎时便由唇边漫过眼角。
他从棋桌前站起,垂眸看着韩迟云身形僵硬、脊梁却挺得笔直的模样,笑道:
“我虽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伴当,但我已经娶妻,到底是过来人。迟云,我劝你一句,你和她根本不是同路者,当断则断,别折磨自己,也别折磨她。”
话毕,沈如钧转身离开了客堂。
松窗浸着斜阳,洇开一片昏暗的薄红。纵然中秋已过,天气转凉,但今日夕晖瑰丽,浮动人间天长,是一种软绵绵的冷。
夕阳平等地映在每个人眼中,当韩迟云转头去看窗外霞光的时候,杭城的另一边,姚木槿也在仰头看霞光。
在这个秋凉漫漠的黄昏,姚木槿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收下了江烨明派贴身书童送来的一匣会子,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七百贯。
江烨明既没问她借这么多钱作何用途,也没问她几时还钱,只让小童给她捎了一句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姚木槿听明白了话里隐藏的意思,但她故意装作市井妇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粗着嗓门对那小童嫌弃道:“说什么呢,唧唧歪歪的,听不懂。”
小童气道:“你这人,怎得不识好歹。”
姚木槿想,不识好歹就不识好歹吧,活着如此艰难,她自然是能舒服一天就舒服一天,何苦为难自己。
江烨明的心思,她不想猜,她光猜韩迟云的心思就已经够累的了。
但她仍是发自内心感谢江烨明,谢他仗义相助,一出手就是七百贯,为她解决了一个顶顶愁人的大麻烦。
“你跟江先生说,重阳节那天,他若有闲情就到钱塘门上船亭来,我请他游湖喝酒,拿最好的寒菊谢他。”姚木槿对小童交待道。
第二件事,她决定把她现在住着的这栋小木楼卖掉。
这房子是昔年她和庾岭一起凑钱买的,买的时候几乎是座危房,牙行报价二百贯,姚木槿气得直跳脚——危房还敢要二百贯?!良心都被狗吃了么?
牙行的人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是“爱买不买,你不买,有得是人买”。
确实,临安府人口熙攘、寸土寸金,莫说是危房,哪怕是个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也一定会有人出钱买。
彼时姚木槿和庾岭一起,几乎把慈幼局出身的所有兄弟姊妹都借了个遍,终于凑齐二百贯,买下了这栋破破烂烂的小木楼。
程厌带着他的一群潜火兵弟兄,来帮二哥和四妹将房子从里到外皆加固翻新,之后这里便成为了庾姚二人的婚房。
至庾岭病逝之时,他们借的钱都还没还清,是姚木槿后来这些年里省吃俭用,日日担花做买卖,终于在去岁将所有欠银都还上。
而现在,为了还余杭县的一千贯,姚木槿打算把这房子卖掉。
她估算了一下,这房子是翻新过的,虽然又住了这么些年,但至少还能卖二百贯。
有了这二百贯,加上江烨明借她的七百贯,再加上此前她陪王明斗喝酒那次,韩迟云给她的银子,她就能把郑知县的钱全部还清。
反正她已在心里打定主意,等再攒些钱就离开临安。这房子,她离开临安之前终归是要卖掉的,早卖早了断,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房子卖了,她住哪儿呢?
这倒也不怕,慈幼局出来的姊妹里有一人名唤李桃杏,眼下在侯潮门外的瓦子附近开了间客舍,内有三五空房,她去借住些时日,定然不成问题。
她从前与李桃杏关系很好,对方曾说过,若是她需要帮助,尽管开口就是。
姚木槿关上屋门,落了闩,躺在榻上,感受着这间很快就不属于她的房子里那股熟悉的气息,未提防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她在这间破烂却温馨的房子里住了这么些年,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笑闹,现在突然要离开,心里莫名便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舍不得,真舍不得。
可舍不得又如何,世间有太多舍不得,最终皆是无可奈何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韩迟云:(敲木鱼)(敲木鱼)(敲木鱼)木鱼发出的声音:小啾,小啾,小啾韩迟云:……【小剧场2】姚木槿:我要卖房子了。韩迟云:别卖!姚木槿:韩大人有什么好办法?韩迟云:你猜
第33章 爱恨
翌日晨起, 姚木槿正打算去牙行找人来看房并估价的时候,却突然被一件事情打乱了筹划。
“小啾姐姐!小啾姐姐!你在家么?”门外响起清脆女声,听语气十分焦急。
姚木槿开门一看, 来人竟是慈幼局的一名孤女, 今年十四岁, 名唤丁香。
“丁香?怎得这时候来了?”
秋日的清晨, 料峭凄寒, 丁香却跑得满脸是汗:“程妈妈病了,她不让我们告诉你。我是偷跑出来的, 你随我去看看她吧。”
姚木槿惊道:“病了?!何时的事?眼下如何?”
边说着话, 她边手脚麻利地取出管钥,锁了房门, 急匆匆与丁香一起赶往慈幼局。
自初夏时节将那一千贯交给胥长程金羽之后, 姚木槿这段日子一直被各种琐事扰乱,确实已经许久没见程妈妈,也许久没回慈幼局看上一看。
犹记上次回去还是过新年的时候, 眼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整个临安府锣鼓喧天, 可慈幼局的孩子们却在饿肚子, 甚至有人已病至奄奄一息。
姚木槿心里难过,就盘算着能不能凑些钱私下塞给程金羽。
好巧不巧,没过多久她便被余杭知县相中,给了一千贯充作奁产。于是姚木槿便将那些钱悉数交与程金羽,一文都没给自己留。
此刻,时隔数月再次见到程妈妈,姚木槿蓦地鼻子一酸,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程妈妈愈发老了。
她半躺在病榻上, 眉眼之中俱是疲惫。死亡已经漫过她的腰膝,还在往头顶升涨,也许很快就会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无从前那般矍铄,鬓边白霜一层压着一层,压得她佝偻着身子,抬不起脖颈。
姚木槿坐在榻前,哽咽着唤了声:“……程妈妈。”
程金羽强打起精神,佯嗔道:“丁香这丫头,我说了不要叫你来,她可好,净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不怪丁香,都怪我没有勤些回来看看。”
“回来干嘛,”程金羽表情愠恼,可话语却是慈爱,“慈幼局出去的小伢儿,我都不许他们再回来,偏你是个例外。我养过那么多小伢儿,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满心都是情义,人家给你一分好处,你要还人十分。唉……这么好的孩子,你爹娘怎么就舍得扔了……”
程金羽说着说着已是万般凄凄,浊泪顺着眼角潸然淌落。
姚木槿赶紧拿起布巾为对方拭泪,边擦边打趣道:“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为爹,地为娘。我爹娘现在可都好好的呢。”
程金羽破涕为笑,睨了她一眼:“一张嘴就会胡说八道,姚三娘要是还活着,非得数落你不可。”
提到姚三娘,屋内陡然安静下来。
姚三娘就是姚木槿、姚芙蓉她们这些人的乳娘,细论起来也不过四十出头年纪,比程金羽还小十岁。原是个精壮能干的妇人,孰料天意难测,她在五年前因一场恶疾而撒手人寰。
“她走得倒是轻快,也没受太多罪,蛮好的,蛮好的……”程金羽轻声念叨着。
朝廷设立慈幼局这么些年,有人走,有人留,生老病死总是难免。目下慈幼局设局丞一名,主簿一名,胥长一名,并乳娘十余人。
这其中,局丞负责贪赃枉法,主簿负责案牍文书,而胥长则负责处理乳娘及孩子们的各项杂事。
程金羽作为胥长,二十年如一日地任劳任怨,可是现在她也老了,也许很快就会追在姚三娘身后,离开这苦不堪言的人间。
“你若是闲了,就给她烧些纸钱,让她在那边也宽裕些。”程金羽交待道。
姚木槿攥紧程金羽粗糙的手,哽咽着应了。
屋内飘荡起一股酸楚悲伤滋味,佐着药汤的苦涩,若隐若现,程金羽和姚木槿都不再说话。所幸这悲伤并没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就被奔入屋里的一群孩子闹得七零八碎。
“小啾姐姐!小啾姐姐回来了!”
“阿姐,我好想你。”
“你好久没来看我们了,阿姐。”
与姚木槿颇为熟识的七八个孩童,听丁香说姚木槿回来了,立刻跑来缠着她撒娇。
姚木槿笑着捏捏这个的脸,摸摸那个的头,道:“几个月不见,全都长高了。”
程金羽抬手点着这些孩子,佯嗔:“还是一样没规矩,以后出去给人做女使、做人力,可别说是我养出来的。”
姚木槿爽快地自嘲:“不妨事。我也一样没规矩,才做了两年女使就被人扫地出门。”
她这话说完,屋子里甭管大人孩子全笑了起来。
姚木槿拉过年纪最小的一个女孩儿,刚要将她抱坐膝头,忽然发现似乎哪里不对……她摸了摸孩子身上,“哎哟”一声叫出来:“都快入冬了,怎得穿这么少?冷么?”
“冷,透风。”小姑娘细声细气地回答。
程金羽叹息着摇了摇头:“朝廷制备冬衣的钱,到现在都还没拨下来。每次问孟局丞,他都说让等着等着,咱们也不敢催促他。”
眼下在慈幼局担任局丞之人姓孟名莨,乃相府孟夫人的堂弟,这么算下来,便是韩相爷的小舅子,韩迟云的远房舅父。
此人既贪婪又无能,每回朝廷拨款,他总要贪墨些。但他也不是没优点,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插手局内事务,完完全全的甩手掌柜,也因此不会干涉胥长程金羽打理慈幼局。
“朝廷何时能将银钱拨下?”
“讲不清……”程金羽的嘴唇抖得越来越厉害,话语带着可怜的颤音,“小啾,你那里还能不能匀出些钱来?等朝廷的银钱拨下,程妈妈立刻还你。”
“我上次给您的一千贯,都使完了?”姚木槿突然问道。
程金羽嘴唇发颤,欲言又止,最终却是无事一般笑道:“哪能使完,只是已经全给了菜米行,给伢儿们买吃食用。咱们买得多,人家给咱们的米啊菜啊皆是最便宜的价,能吃三五年呢。现在若是把钱要回来,哪还能买到这种价?”
姚木槿想想也对,临安府的物价连年翻番,若是能一下子就把往后五年的粮米都预定下来,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于是她便不再追问,却也没有直接应承程金羽。
倒是程金羽,因为提起那一千贯,想到此钱来处,便问起姚木槿去韩家之事。
姚木槿照实对程金羽说了韩迟云在婚事上的冰冷坚决,话毕,咯咯地哂笑道:“……我这种野雀儿,到底还是没办法飞上枝头做凤凰。”
程金羽拿一双睿眼打量着姚木槿面上神情,片刻后忽然问道:“小啾,你是不是已对韩大人动心?”
姚木槿乍闻此言,话还没说,眼神一闪躲,先将自己出卖了。
程金羽了然,深深地吸了口气,叹道:
“你从小便是最有主意的孩子,程妈妈也不劝你什么,只跟你说一句话——你和他注定是两道人,走不到一处去。他不可能为了你放弃自己的锦绣前程,也不可能为你而破例。小啾,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明白。”姚木槿笑着,淡淡地说。
“你爱上他,最终受苦的只有你自己。……唉,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着程妈妈倦了,姚木槿这便告辞离开。临走的时候把丁香叫到身边,对她交待了几句。当日傍晚时分,丁香再次跑去黑羊巷,从姚家取了一百贯,拿回慈幼局交给程金羽。
姚木槿在知晓孩子们到现在都还没置办冬衣时,心底已是不忍,至程金羽颤抖着恳求她,她便开始盘算从哪儿再凑些钱出来:
她的房子可以卖二百贯,但这个钱是要还给郑知县的,若是能再有一百贯,就能措置慈幼局所有孩子的冬衣,去哪儿能弄来一百贯呢?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姚木槿绞尽脑汁想着……
——有了!
——庾岭留给她的那串砗磲手珠!
砗磲是值钱东西,那串手珠虽然很旧,但成色还不错,将之拿去兑坊暂换成钱,等将来攒够钱了,再去赎回来就行!
姚木槿打定主意不能让孩子们挨冻,遂从江烨明给她的七百贯里取了一百贯出来,让丁香悄悄拿给程金羽。
姚木槿交待丁香:“你跟程妈妈说,这些钱是用来给小伢儿制备冬衣的。咱们穿不起皮袄,还穿不起纸裘么?给每个孩子添一身纸裘,我算过了,这些钱足够用。”(注释1)
送走丁香,姚木槿依照程金羽的嘱咐,又去纸马铺买了一沓冥币回来,准备晚些时候烧给乳娘。她见铺子里摆着些扎好的纸花、纸屋,没忍住又买了些,打算一并烧给庾岭。
姚木槿笑盈盈地将买好的纸钱纸花拿回家中,可没过多久,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庾岭送她的那串砗磲手珠……不见了。
姚木槿隐约记得她将手珠摘下来之后,放在了庾岭的供桌上;然而那时她正与韩迟云纠缠不清,她能感觉得到,韩迟云的情绪似乎也起了极大波动。彼时她一心都在韩迟云身上,整个人太过混乱和紧张,也许是记错了呢?
思至此处,姚木槿挽起袖子,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她将二楼的所有边边角角都找了一遍,甚至爬到庾岭那张黑漆四柱架子床的床底下,将床底全摸了一遍,哪儿都没有。
不应该啊,家里又没遭贼,好好一串手珠怎会凭空消失?……又或者是,她将手珠收到了旁的地方?
姚木槿拧着眉头跑到楼下,将她自己住着的那间破屋子又全部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
在陡然意识到,那样珍贵的东西却被自己粗心大意弄丢了的时候,姚木槿的心如堕冰窟,浑身发冷。
她的手在颤抖,腿也在颤抖,不得已只能倚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夜里,姚木槿在后院点起火盆,给乳娘和庾岭烧纸。
她想到自己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不仅弄丢了手珠,还很快就会失去和庾岭一起买下的这间破破烂烂的小屋,彻底成为无根的浮萍、无人在意的荒草,忍不住便哭起来。
她性子泼辣,从不让自己受委屈,遂已是许久不曾哭泣。可今夜实在是太难过,她内疚于自己的粗心,也恐慌于流离失所的将来。
没了手珠,她又倒欠江烨明七百贯,她再去哪儿弄这么大一笔钱?难道要她厚着脸皮再去把慈幼局出来的兄弟姊妹们都借一遍吗?可就算是把所有人都借一遍,也借不出这么多钱啊!
姚木槿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委屈,一边埋怨自己,一边可怜自己。
“二哥,你送我的手珠不见了……我弄丢了……我把它弄丢了……”姚木槿哭得满脸是泪。
“阿娘,你能听见我说的话么?我没用……我把一切都弄坏了……”
在这个寒凉的秋夜,姚木槿跪在火盆边,任凭泪水沿着面颊淌至下颌,又一滴滴坠落衣襟。她越哭越伤心,哪怕身前有火盆暖着,依旧浑身抖个不住。
她想,自己活得可真像个笑话。
自以为是的仗义和慷慨,却又大咧咧对一切都不上心。她已经许久没给庾岭上香,所以直到今天才发现砗磲手珠不见了。这一定是庾岭在惩罚她吧?
那日她撩拨韩迟云的时候说过,如果改嫁就把手珠扔掉,这话一定是让二哥听到了,冥冥之中,二哥在生她的气。
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对韩迟云动心,可她还是动心了。
韩迟云都已经把话说得那样清楚,她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着他,念着他,把自己弄得痛苦不堪。她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这是乳娘在惩罚她吧?
泣声在小院里飘荡,呜呜咽咽地,凄凉以极,无助以极。
哭到后来已经不是哭丢手珠和卖房子,而是哭自己的身世,哭曾经受过的委屈,林林总总,过去不在乎的、没放在心上的,全部在这个寒凉秋夜彻底爆发出来。
“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把手珠扔掉……我骗人的,我那些话,全是瞎说……”
“阿娘,您别怪我,是我没用……”
“……我已经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纸裘,即用厚实的楮树皮纸制作的衣服,冬日用以御寒。在宋代及以前,棉花尚未普及,穷苦人家冬天为了保暖,便穿这种纸裘,也叫纸衣。宋代是纸衣使用的鼎盛时期,甚至出现了专门的纸衣制作行业,形成了成熟的工艺流程。南宋时期的著名文人如洪迈、陆游等,也都穿过纸衣,并留下了诗文记载。
第34章 挨罚
纵然心底悲伤流溢, 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该做的事儿也还是要一桩桩厘清。
昨晚哭得太伤心,夜里也没怎么睡好, 姚木槿今晨双目红肿、浑身疲惫, 但她现在没心思打理自己, 她要做的是赶紧去牙行把房子卖掉, 在郑知县再次派人来催促她之前, 把钱拿到手。
家中冰锅冷灶,姚木槿懒得收拾吃食, 只换了身衣裳, 随意梳洗一下,这便去了顾沾沾那儿。
顾沾沾一见姚木槿来了, 高兴得挽起袖子就要下厨。姚木槿却拦住了她, 不许她忙活。没奈何,顾沾沾只得打发崔大娘上街给姚木槿买一碗馎饦。
待崔大娘离开后,姚木槿对顾沾沾说了自己昨日的诸多决定。
顾沾沾听说姚木槿要卖房, 先唬了一跳;得知姚木槿不小心把庾岭留下的砗磲手珠弄丢, 又唬了一跳。
她本想力劝姚木槿不要卖房, 可当对方把整个账目在她面前一五一十算清楚的时候, 顾沾沾也不禁陷入沉默。
确实,一千贯对于那些王侯贵胄来说,不过是猴子身上一根毛;可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实在是太多,太难凑了。
顾沾沾略作思忖,跑去卧房,将藏在墙角暗格里的一枚玉佩摸了出来。她将玉佩塞进姚木槿手里,笃声说:“你把这个拿去兑坊。这玉虽成色不佳, 但多少也能换些钱。”
这回轮到姚木槿唬一跳,因为她认得这玉。
顾家老夫妇几乎是前后脚病逝,彼时顾沾沾为了治丧,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之物,唯独护住了这块玉。
可以说,这是顾沾沾的养父母留给养女的唯一念想。
“这太珍贵了,我不能要。”姚木槿推拒着。
“小啾!”顾沾沾装作气恼模样,“你还有没有把我当妹妹?!咱们都是慈幼局出来的,不能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扛着。”
几番推扯之后,姚木槿终究还是收下了顾沾沾的玉。她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入荷包中,心想,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将它当掉的。
“卖了房子之后,你住哪儿呢?”顾沾沾又问。她心里其实有些害怕,怕姚木槿说要来跟她住。
自从上次周恒表示想将姚木槿也置为外室之后,顾沾沾的心就一直忐忑不安,一会儿被周恒说要接她回家的许诺所蛊惑,一会儿又气恼那人糟践了自己还不够,现在又要来糟践她最好的姊妹。
后来她找了个借口让姚木槿没事不用总来看她,就是为了防止姚木槿在她这儿撞见周恒。倘若姚木槿日后要搬过来住的话,恐怕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姚木槿道:“我想好了,我先去桃杏那里借住些时日,她那边空屋多。”
听得此言,顾沾沾忍不住在心底偷偷松了口气。
大约午时过半的时候,姚木槿吃完崔大嫂买回的馎饦,从顾家告辞,独自去了御街。
从前卖房子给她的那间牙行,就在御街文思楼附近,姚木槿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去那里做交易。这栋充满回忆的房子,她想让它从来处来、回来处去。
依照大宋律法,房屋租赁买卖必须通过牙行,买卖双方私下交易则为无效——不经牙行、不缴税银者一律视为偷。所以,她今日必须将牙郎领回家中看房估价,若是牙行能先将房子收去就再好不过。
可一想到牙行将房子收走之后,自己就彻底成了无根飘萍,不免又难过起来。
姚木槿垂头丧气地行至御街,刚过了观桥,忽有一顶青布轿子从侧旁靠近,轿内之人打起帘子,高声唤道:“姚小啾!”
姚木槿扭头看去,竟是许久未见的刘蝶儿——哦,不对,她现在的名字叫采蘋。
采蘋如今是孟夫人的贴身女使,吃穿用度皆与往日不同,哪怕上街也如仕女一般乘着轿子。
“我远远瞧着像你,”采蘋撩着轿帘向外探头,却被姚木槿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停轿!”
喊停了轿子,采蘋下来拉着姚木槿细细打量一圈,道:“比上回见你,瘦了好些。走,我请你去果子铺吃茶果。”
姚木槿本不想去,却拗不过采蘋硬拉着她,遂只得随她去了御街上的刘七娘果子铺。
二女于果子铺二楼的济楚阁儿落座,店东刘七娘带着小丫头上来摆好茶果,道声“慢用”便退了出去。
采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我今日奉夫人之命出来采买胭脂绒线,觉得轿子里太闷,想透口气,一掀轿帘就瞧见你了,你说巧不巧。今日怎得没去卖花?”
姚木槿强打起精神,笑着说:“这两天有些疲累,想歇歇。”
“歇歇好,一天天的累死累活,图啥。”
“嗯。”
采蘋看着姚木槿心不在焉的模样,忽然发出一声惋惜的长叹:“你别太往心里去,相府那种地方弯弯绕绕多得咧,本就不适合你。你性子太直,又总是为别人着想,不来相府才好,省得来了天天受气。”
姚木槿被对方这番话说懵了,什么意思?相府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对她说这些?
采蘋见姚木槿怔愣,赶忙解释道:“我都知道了,你和我们家大官人的事。”
提及韩迟云,姚木槿心头一紧,沉甸甸地开口道:“你误会了,我和韩大人之间……没什么事。”
采蘋摇头叹息着:
“我晓得你心里不舒服,其实夫人也不舒服。唉,我们家那位冰清玉洁的大官人,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为人处世太刻板,不知变通。这不,前日刚从清净寺回来,才回府就急忙找相爷和夫人问安。我瞧他和相爷在书房里说了好久的话,我是不知他对相爷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对夫人说了什么。”
话至此处,采蘋故意停下来,斜睨着姚木槿,似乎等她发问。
姚木槿虽然心神不宁,但她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遂配合地问道:“他和夫人说了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纳妾,请夫人不必为他的妻妾之事操心。”采蘋咂了咂嘴,神情颇为复杂,“还说,待他娶了温娘子之后,就会立刻搬出相府另立门户,温娘子不会与夫人争当家主母的地位,请夫人放宽心。”
饶是姚木槿再神思恍惚,也仍是被采蘋的话语惊到——韩迟云居然毫不拐弯抹角,直接就与孟夫人把话挑明了?!
然而仔细想想,这也确实是他的行事风格。他那人,就是这么板板正正的。犹记彼时在花厅,他对自己也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他离开相府……去哪儿呢?”姚木槿低声问。
“嗐,这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儿了,”采蘋捏起一枚果子放在姚木槿面前的茶碟上,“我听说,相爷早就已经为大官人置办了宅子,就在清河坊。大官人若想另立门户,随时都可以。相爷疼惜大官人,简直比疼自己亲儿子更甚。不过这也不奇怪,大官人打小就被相爷教养在身边,又是这么有出息的一个人,搁谁谁不疼惜。”
采蘋在那边说得絮絮叨叨,姚木槿在这边却听得恍恍惚惚。
她已经不想再搭理韩迟云的任何事了,她经历了这遭挫折,没心情再去憧憬那如皎月在天一般的韩迟云。她现在只忐忑自己的未来该如何活着。
将茶果吃得差不多,眼见时辰不早,采蘋不敢再耽搁,这便坐上轿子匆匆离去。
临走时还握着姚木槿的手,柔声安慰道:“唉,我们大官人从不为任何人破例,虽是品性清正,却难为你了。”
“从不为任何人破例”……姚木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她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可秋风萧瑟凄凉,瞬间便将笑容吹散。
与采蘋道别之后,姚木槿去了御街文思楼旁边的牙行。她在牙行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一转身又去了侯潮门。
李桃杏的客舍就在侯潮门外的瓦子旁。
姚木槿对李桃杏说了自己想搬到此间客舍借宿些日子的话,李桃杏高兴得直将眉眼笑成一朵花。
“小啾,你要是愿意来住,我把最好的屋子留给你!”
姚木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不嫌我烦就行。”
李桃杏在姚木槿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佯嗔道:“我嫌你?除非我脑子被狗啃了!咱们慈幼局出来的三教九流,谁不知道姚小啾最是仗义,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好女子!想当年在慈幼局,你还帮过我不少忙,我虽然嘴上没说,可我心里全都记着呢。你尽管来住,我这回也算是知恩图报了。”
此刻听得李桃杏的夸赞之辞,姚木槿紧绷了一整天的心情忽然便觉放松了许多。
她愿意帮助自己的姊妹,现在她有了难处,姊妹们也都愿意帮她。她拿了顾沾沾留作念想的玉佩,又得了李桃杏的许诺——原来,她并非飘泊无依的蓬草,而是一朵有人惦记的小花。
姚木槿觉得眼角有些濡湿,偷偷拉起袖子拭了拭。
从李桃杏那儿告辞的时候已是午末未初,姚木槿不敢再耽搁,纵然万般不情愿,也只得再次来到御街文思楼。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站在牙行门外,这一次,她咬了咬牙,进去了。
接待她的牙郎已经不是从前那位,而是换了个年纪稍长的。此人身穿一件茶褐色素缎长袄,戴一顶局脚幞头,留着两撇山羊胡,相貌倒是一团和气。
听闻姚木槿说要卖清湖堰旁黑羊巷的房子,牙郎便说要先去看看房子景况如何,之后才能估价。
姚木槿早已知此流程,这便引着牙郎出了余杭门,往自家行去。
路上,姚木槿不停地抬手揉着自己的右眼。
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自进了牙行就感觉自己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跳得她心神不宁。
待回到黑羊巷,行至姚家附近之时,距离还很远,姚木槿便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站在她家门外。
那人虽然背对着她,但姚木槿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余杭郑知县家的老都管,名唤郑蓬莱——前段时日来催促她赶紧入府给韩迟云吹枕边风的,就是此人。
看见郑蓬莱的瞬间,姚木槿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摔入谷底。
完了……全完了……
郑蓬莱必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
韩迟云真是一语成谶,她惹了自己惹不起的人,今日便要挨自己挨不起的罚了。犹记二人初见那日,他便义正辞严地对她说过——“得财不正,必有灾殃”。
姚木槿绝望地站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都是女孩子贴贴~下一章要到剧情点了~
第35章 破例
郑蓬莱看到姚木槿, 立刻高声喊道:“姚娘子可算是回来了!”
姚木槿浑身一哆嗦,若不是牙郎还站在旁边,她恨不得立刻转身跑路。
郑蓬莱见姚木槿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奈何, 只得紧赶两步行至近旁, 擦了一把额角薄汗, 笑道:
“我在这儿等了足足大半日, 可算是把娘子等回来。今日若是见不到娘子,我便没法向我们大人交差了。”
姚木槿瞧着郑蓬莱笑容满面, 并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模样, 不禁心内疑窦丛生,问道:“不知老都管今日来此, 是为着……”
“我们家大人特意打发我来向娘子道谢!多亏娘子, 大人才能捡着市舶司的肥缺!”
郑蓬莱喜气洋洋地,边说着话,边向姚木槿唱了个大喏。
姚木槿已经完全被对方说愣住, 她干嘛了?她什么也没干, 他家大人怎么就捡着了市舶司的肥缺?这和她有什么干系?
郑蓬莱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姚娘子, 要不咱们屋里说话?站在巷子里,恐有些不便。”
经他一提醒,姚木槿这才猛然醒过神来,心知今日卖房之事恐又告吹,只得向那牙郎连拜三个万福,诚心致歉,言今日请回,明日再去相邀。
待牙郎离去, 姚木槿带着郑蓬莱及其仆从二人,一同进了姚家。
诸人坐定,不等姚木槿发问,郑蓬莱便主动对姚木槿阐述了事情经过。
就在前日,郑知县收到消息,说市舶司有一个肥缺,韩相爷打算将他调去补阙。调令过些日子就会下来,毕竟是要长途跋涉,此刻让他先收拾行李、安置家眷,免得届时措手不及。
市舶司乃是掌管海外商船至大宋入境交易的衙门,其主要负责对商船抽税并发放回引公据。
自太祖赵匡胤开宝四年起,沿海诸州便设立市舶司开展海上贸易。至今日,大宋虽已失却半壁江山,但这海路交易却不仅无衰,反而愈加兴盛。每日从市舶司流过的黄金白银、珠宝香药,简直不计其数。
郑知县被调任位于泉州的福建路提举市舶司,其职位为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专门打理抽税、博买等事务,实在是个可遇不可求的肥差。
“我们大人不日便将启程赴任,今日特遣我来向姚娘子道谢。大人初时便说姚娘子有倾城之姿,更兼性子洒脱大方,必能讨得韩大人欢心,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话毕,郑蓬莱从袖中摸出一枚白瓷信筒递给姚木槿:“这是我们大人给姚娘子的谢礼,万望娘子莫要推辞。”
姚木槿接过那白瓷信筒,打开一看,内中竟然装着一叠会子。她取出数了数,瞬间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不多不少正好一百贯!
郑知县得了满意的职位,此前给她的一千贯奁产她自然就不用还了。
这一百贯补齐了江烨明借给她的钱,顾沾沾的玉佩也不用当掉了。
当然还有,她的房子也不用卖了,她不用寄人篱下,不用做无根的浮萍。
——真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啊!
若不是郑蓬莱还在这儿,姚木槿简直当场就要嚎啕大哭了。
“这件事是……韩相爷措置的?”姚木槿声音颤抖着问。
郑蓬莱笑道:“是韩大人向相爷举荐。姚娘子,韩大人如此爱重于你,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待送走了郑蓬莱,姚木槿一个人坐在椅上,耳畔淌过支摘窗外的水流汩汩,不提防再次眼眶濡湿,泪落如雨。
惝恍间,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因为韩迟云而忧伤。从前那般泼辣爽快的女子,现在却为了那样古板不识趣的韩迟云,盈盈粉泪滴不尽似的。
她因他而喜,亦因他而悲。
她至此愈发知晓,原来他并非天边长风吹拂的流云,而是一粒种子,掉在她心里,长出葳蕤的眷恋。
她感觉自己被春天留下了。
留在三万里草木葱茏的沃野之上,一切都是明媚的,春阳轻柔地将她抱住。
当眷恋开始在心底蓬勃生长的时候,她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世间所有幸福的孩子,只觉自己心里眷着的那个男人可真好,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
她就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自己在屋子里折腾了好半晌。
直到心情终于平复,姚木槿又默默地、从头到尾将此事想了一遍,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觉不可思议。
无论市井百姓、慈幼局的程妈妈还是韩家诸人,所有人都知道韩迟云清正古板,不会为任何人破例,可今日此举……韩迟云竟是为她而破例了?!
“他为何如此……他为何要对我破例……”
“……他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吓!
此念一出,尚来不及高兴,姚木槿先自己把自己唬一大跟头。
万幸她从来不是一个有疑惑只会憋着的人,既然有疑惑,那就解决疑惑。她决定亲自去问一问韩迟云,她满怀欣喜,要听韩迟云亲口承认——他已然爱上她。
说做就做,姚木槿立刻出门,在余杭桥拦了一辆顺路的驴车,花费五文钱,请车夫带她直奔府衙。
临安府衙就在慈幼局西边不远处,靠近丰豫门。府衙门前十丈处,正对着一面青灰砖墙照壁,其上绘“神兽吞日、跌海而亡”之画作,气氛肃穆凝重。
府门面阔五间,其上高悬“临安府署”匾额,廊柱下站着两个皂衣阍侍。
姚木槿上前,向左边那阍侍福了福身,礼道:“这位大哥,可否请您通传一声,奴家想见韩少尹。”
那阍侍斜睨着她:“递状纸?去那边。”
“奴家不递状纸,只是想见韩少尹一面。”
“韩大人是什么人,是你想见就见的?!”那阍侍瞪起眼睛斥责,“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这位大哥,您就帮我通传一声,您就告诉他,我姓姚。韩大人不会不见我。”姚木槿急忙分辩。
右手边另一位阍侍出言劝道:“小娘子,不是我们不肯帮你通传。你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一个两个都来见韩大人,韩大人见得过来么?你若非要见大人,就去那边等着,晚些时候放衙鼓一敲,大人要是忙完了公事,自会出来。”
姚木槿想了想,似乎也只得如此,于是便退至府衙外那座石狻猊旁,耐心地等着。
至申时末,里面果然响起放衙鼓的声音,府廨诸人交还腰牌,陆陆续续从角门行出。可书吏们几乎都已经走完了,仍是不见韩迟云的影子。
姚木槿等得着急,正想再次探问,忽然远远瞧见一位身着绯红公服的男子,带着两名主簿,过了仪门,正沿着甬道向府门行来。
“韩大人!”姚木槿紧跑几步至府衙大门前,高声唤道。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姚木槿感觉在看到自己的瞬间,韩迟云身形一顿,紧接着便加快了向她走来的脚步。
迈过府衙门槛,韩迟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疑惑地问:“你怎么来了?”
“奴家有些事,想与韩大人单独说。”
韩迟云打发了身后两名主簿,对姚木槿道:“随我来。”
话毕转身往府衙内走去,重又经过甬道和仪门,向东一转,行经架阁库,这便到了专供韩迟云日常小憩的东花厅。
姚木槿脚步轻盈地跟在韩迟云身后,望着他宽肩窄腰,脊梁挺得笔直,一身绯红公服灼灼耀眼,姚木槿的心也跟着灼灼地烧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东花厅,韩迟云示意桌案旁一把官帽椅,道:“坐吧。”
姚木槿没坐,她今日是专程来向韩迟云讨一个“承认”,心下难免紧张,坐了怕自己说不出话。
他二人自中秋那日不欢而散,至今已有十日未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十日不见,如隔三千日月。
韩迟云见姚木槿不肯落座,他便也站着;可他又像是生怕与姚木槿站得太近,又遭这女人调戏,遂负手行至窗前,也不看姚木槿,只拿脊背对着她。
“今日找我……何事?”
韩迟云的声音低沉磁性,但隐约有些簌簌,像被秋风吹过的经幡——风吹幡动之时,既非风动,亦非幡动。
一时之间,姚木槿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原想直截了当问他,你是不是已经爱上我了?可临到眼前,又觉这话把自己衬得太轻浮。她想,或者就拐弯抹角地问他呢?可她没读过书,又说不出“玲珑骰子安红豆”这样的婉转言辞。
此刻,花厅内无人言语,整个房间静至落针可闻,偶然能听闻一道隐约的呼吸声,可呼吸又隔得太远……她在这边,他在那边,挨不着彼此。
好一会儿之后,仍是韩迟云开口道:“若是无事,就……”
“有事!”姚木槿急忙出言打断。
韩迟云终于回眸看向姚木槿。
姚木槿突然发现,韩迟云的面部轮廓其实是很锋锐的。
他的鼻峰很挺,眼窝颇深,所以便衬得他的双眸透彻幽深,似能洞悉一切。
他做临安府少尹的这段日子,于官场之中纵横捭阖,于善恶之间杀伐决断,比之二人初见那会儿,他整个人的气质已是愈发成熟稳重。
现在的他,用一双眼睛就能打开她,让她手脚发软,呼吸不畅,似溺水的蝴蝶。
终于,姚木槿双拳攥紧,鼓起廿三年人生中最大的勇气,问道:“韩大人,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这话问完,韩迟云似乎滞住了,好半晌没有任何反应,宛如一尊木骨泥胎的观世音,也不说话也不动。
“你是不是,喜欢我?”
姚木槿借着那勇气的余韵,将刚才惊天动地的问话低声重复了遍。但这次,她忽然不敢用“爱”这个字眼,而是换了个更温和的“喜欢”。
许久许久,韩迟云答道:“不爱。”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冷得像冰,硬得像铁,苦得像一碗黄连汤。这一瞬,连呼吸都沁满了苦味。
“骗人!”姚木槿蓦然拔高声音,“你若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将余杭知县举荐给相爷?!”
“你想岔了,”韩迟云语调平淡地娓娓道来,“那郑琏为官十载,不曾做下鱼肉百姓、贪赃枉法之事。他在余杭修桥、铺路、建学堂,虽说不上功绩卓著,但也是有实事傍身的。此番恰好福建路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一职出缺,伯父便将他提拔至此,也算是一种历练。将来能不能更上一层楼,端看他自己。”
姚木槿听韩迟云解释着,越听越觉自己自作多情,可她仍是不甘,复又颤声问道:“你真的不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
“不是。”
仍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姚木槿的心忽然就堕下悬崖,在一片枯岩烂石地里摔得粉碎。
她明白韩迟云离她很远,远得她摸不着、碰不到。她竟存了心思,想听他说“我喜欢你”,甚至是说“我爱你”,这无异于痴人发梦。
“叨扰韩大人。天色不早,奴家先告辞了。”话毕她转身就走。
韩迟云没有留她。
他抿着薄唇站立窗前,窗牖外,渐渐黯淡的天光云影投在他面上,映得他的容颜一半晴一半阴。
姚木槿揣着深切的哀伤,一步步走出府衙大门。
府廨不远处就是临安甚为热闹的后市街。街市人稠物穰,车水马龙,可这些却都与姚木槿没有分毫关系。
她迟缓而僵硬地向前走着,神思恍惚,也不知自己将要走去何方。
走着走着,姚木槿突然感觉心里憋得慌,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顾沾沾说过的话:
“小啾,你会爱上他。”
“你的心会失控,会被相思煎熬着,直到变得不像你自己。”
“你会痛苦,会为他肝肠寸断,会痛至无以复加。”
“可你却求而不得,最终只能离开他……纵使躲得远远的,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顾沾沾很了解她,所以,一语成谶。
姚木槿猛地一下蹲在路边,以手掩面,双肩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在无声饮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相亲
数日后, 正是九月初九重阳节。
重阳与中秋一样,都是临安府的大节日。百姓们为了庆贺佳节,皆要饮新酒, 佩茱萸, 簪黄菊。
富贵人家还要以糖、肉、面等食材做成“蛮王狮子糕”, 糕面插上小彩旗, 别提有多喜庆。至于那穷困些的, 也必然要吃紫苏腌渍的梅卤,以及炒银杏、炒梧桐子之类的节令小食。
姚木槿曾对江家书童叮嘱过, 倘若江烨明有空, 她想在重阳这日请他游湖泛舟。此举原是为了谢他慷慨解囊,现在则是要将那七百贯一文不少地还给他。
既是姚木槿做东请客, 江烨明自然一口应承。
但姚木槿手头并不宽裕, 没钱僦画舫,只能赁下一只摇橹船,备了些薄酒淡菜, 二人于乌蓬内相对而坐。
姚木槿捧出一枝花冠饱满的“绿珠堕楼”递给江烨明:“这是我送江先生的节令花, 请先生笑纳。”
江烨明也没客气, 笑着将“绿珠堕楼”收下。
姚木槿忽然想到, 如此名贵的花,从她手中一共出去了两枝,一枝给了韩迟云,一枝给了江烨明,倒也说不清是缘是劫。
“这些难以入喉的浊酒,还望江先生多担待。”姚木槿的语话里仍有些歉意。
“浊酒甚好,”江烨明莞尔一笑,“小啾不曾听闻, 苏子瞻有诗言: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
江烨明今日赴约之前似是特意打扮过,但见他身穿一件黛青色斜领交襟褙子,手握青竹扇,头戴逍遥巾,巾畔还斜簪一朵榴花红。
姚木槿正疑惑,这时节怎会有榴花?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竟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象生花。
此刻,江烨明文绉绉地念了两句诗,忽然话锋一转,道:“我见你神色不大好,可是遇上什么事?”
姚木槿被对方这么一问,赶忙漾起满面笑容:“没什么,就是船晃得有点儿头晕,许是晕船。”
听闻此言,江烨明禁不住以扇拊掌,哈哈大笑:“这可是西湖,是水光潋滟晴方好的西湖,怎会有人在西湖晕船?以前从没听你说过。”
姚木槿端起酒盏,将盏中浊酒一饮而尽,亦咽下苦涩与哀愁。
——她当然不晕船,她只是没来由地又想起那人。
那人晕船,在西湖晕船,奇葩。
江烨明看姚木槿神色凄凄,便也收了笑容,正色道:
“小啾,我还是那句话,你有任何需要襄助之处,都可以来找我。某虽不才,但家尊尚在世时,乃广南东路置制使,为人严明公正。他虽已故去多年,但朝中仍有许多人记得他的好处。另外,我那继父虽然瞧不上我,但却极为疼爱我母亲。继父也是有身份的人,求他办些事应该不难。”
姚木槿装作高兴模样,用力点了点头:“多谢江先生。我若有事,一定找你。”
“你回赣州的事情,准备得如何?”江烨明又问。
姚木槿对此事亦不欲多言,遂一边斟酒一边敷衍道:“差不多了,等过些日子应该就能离开临安。”
江烨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很想离开临安去别的地方看看。临安这地方,究竟不适合我。”
“江先生想去哪儿?”
“要不就……和你一起去赣州?”
姚木槿抿唇笑着,却并无言语,只端起酒盏要敬江烨明,江烨明亦把盏,二人再次一饮而尽。
小船从钱塘门上船亭出发,一路向北,往断桥方向划去,至断桥,转向西,又往西泠桥的方向悠悠荡荡。
快到西泠桥的时候,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心也沉甸甸地往肚腹坠去,甚至后背莫名渗出一层薄汗。
她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盖因这西泠桥风景奇佳,故而临安府的画舫相亲多安排在这附近,也许韩家的相亲湖舫亦在此处。
姚木槿一边佯装无事与江烨明对饮,一边偷偷拿眼向船外眄去,下意识想将韩迟云相亲的那艘画舫找出来,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