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回府 这宫里,想
宋亦进门口还特意低声看了下自己的衣着, 又揪起袖口仔细闻了一遍,那桂花楼的人见他第一次来,都格外的热情, 凑过来的人太多,推搡间沾染了胭脂香味,也是难免……
他不自觉咳了两声, 这才穿过回廊……
“你这又是从哪里回来的?”且柔拉住他,又怕把刚睡着的幼儿吵醒,低着嗓音围着他看了一圈,这段时间真是把他给憋着了,没事就往外面跑。
宋亦笑了下,只是说同人吃酒, 听了一些逗趣的坊间传闻, 一时间才回来的晚。
“吃酒还让人坐你身上了?”她问道, 又凑近他身上闻了闻, 随即脸色黑了下来,“你们男人就是会给自己找乐子,真是一点苦都吃不得。”
“偏偏我还苦苦守在这里,为的是什么!”
说着她便觉得委屈, 眼眶发红,又开始埋怨起这桩亲事,都怪母亲偏偏认定他们家,这哪里是个可以出头的……
甚至为了嫁他,还冒出些几乎关乎人命的事情,每每想到这她心里就不安……
未婚前看他性格乖顺,想必也是个能听进话的主,虽说有原配, 那已经作古多年,哪能这么牵肠挂肚多年……
人与人,感情是最假了,特别是自打成亲后,更是不值得一提……
宋亦知道她就嘴皮子功夫厉害,也不同她计较,念叨着她生产时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拉着人坐了下来,哄道“夫人不要气坏了身子。”
且柔厌烦了他这番话,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偏偏态度又是好的,也不同自己争执,在旁人眼里,都是个会娘子欢心的主,可其中苦涩就只有她知道了。
且柔眼眶发红,“我为了你们宋府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胆敢生出旁的心思,那就当我都死了算了。”
宋亦哄着她,“什么生不生死不死的,夫人不要说这番严重的话。”
她哼了一声,看着床上的躺着的小小人儿,一时不语。
若是真有得选,那还是不如那个庶女,听闻那太傅大人还带着她回了淮阳,一路游山玩水好不自在,每次她回府,那太傅细心周到,连眼神都不曾给到旁人,纵是谁看到不会艳羡一番……
虽说腿脚不便,身有隐疾,但坏到哪里去了……
宋亦自知理亏,暗自承诺,明日弥月宴,定然让她舒心,这才一时无话……
太傅府这边,宋府那边送来的请帖原本被压了下来,盛珩也命人去禀报了,说是且惠身子不适,只带了贺礼,面子上也给足了。
但昨夜她又念叨着回去,这便应了下来。
这日一早,盛珩从木匣子拿出了请柬,“你大姐姐府里今日弥月宴。”
她接了过来,红帖金字,哪能作假……
她眉眼间尽是疑惑,“前些日子,大娘子还念叨着大姐姐这成亲已久,还没为宋府生下一儿半女,怎的今日倒是办起了弥月宴了?”
她看向盛珩,被他轻轻揉了揉手腕,“夫人这些日子累了,想必都忘了,上个月我们还去了宋府一趟,可还记得?”
她也只是摇头……
不记得也罢……
他将她拉了过来,“这样便好,夫人心里眼里只装的为夫便可……”说话间他又搭上了她的脉搏,一切无异后这才松开……
但是且惠瞪了他一眼,“夫君如今怎么也学会这般哄人了?”
盛珩微微扬起嘴角,“只想哄夫人开心便是。”
见她又低头,“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她摇了摇头,坐在他怀里,“小翠没跟着我回来……”
盛珩不愿她伤神,“为夫陪你过去一趟也是一样的。”
宋府今天热闹,路过的人都派了吃食,街上的人听闻,说是这侯府生了个小世子,今日乐善好施,都纷纷挤在门口,趁着这个派头讨个吉利……
盛珩的马车到的时候,外面的人群才被哄散,门口站着的人见他下了马车,跑着进去禀报……
“太傅大人到……”
声音从外面传到了正厅,宋知文同李夫人站了起来,迎了出去……
说不来的人早早送了贺礼,怎么今儿的却是带着人又过来了……
“太傅大人,今日来得早……”宋知文开口说道,如今这太子执政,丞相辅佐,但不料这盛太傅深受其重视。
太子自幼授于太傅手下,他即使已不当政,仍然懂这其中的要害,浑然不见那日那日生产时的对峙,盛珩心知肚明,仍是抬起头同他点了点头,“恭喜侯爷,夫人”,寒暄一番后拉着且惠坐在了左前方。
王若兰见两人仍旧拉着的手,倒是笑了笑,并未说话,棠嬷嬷伸手捏了捏她肩膀,摇了摇头。
“听闻你昨日在宫中逗留许久。”林清文问道,盛珩不便说宫中的事情,只是点了点头,“陛下留了我,商议一些要紧事,不过有张丞相在,也是不用费心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林清文点了点头,反倒是王若兰没沉得住气,听闻林清文同顾严见过一面,文章深受陛下宠爱,只怕三年之后,地位必远远高于林清文,她内心不安,又不好借着这个由头直接问,只好旁敲侧击一番。
“今年的科举也招揽了不少人才,贤婿可有看重的人才?”此话一出,且惠都看了过来,深闺女子,对朝堂科举人物这番评论,任是谁听了都觉得不妥,加上这不比在林府,这是在承恩侯府,谁能确保这话传出去能不带偏离的。
林清文出言呵斥,“这其实我们能议论的?”他皱着眉,朝她吼道。
王若兰住了嘴,借着喝茶的功夫,暗自吓出了一身汗……
是她太过心急了……
反倒是盛珩,听后也只是笑了下,“这人才也是为当今圣上所用。”
说话间,且柔抱着孩子出来,小孩子红红的一团,穿了一身大红的袄子,手戴了金镯子,许是没见过这番热闹的场面,眼珠子转了一圈,就撇着嘴哭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且柔哄不住,叫了奶娘将人抱走。
宋亦笑着出来,朝着众人拘礼,“见笑了。”扶着且柔走了过去,眼神撇过盛珩牵着且惠的手,又看了眼且惠,这太傅夫人是越发标志了,细腰婀娜,皮肤白皙,自有一番风情在,端庄的不像养出来的庶女。
这同府养出来的女子,也是诸多不同,单凭这相貌气质便不可比……
想到昨日在坊间说桂花楼来了一个花魁,眉间红痣,肤若白雪,跳起舞来更是韵味十足,又弹得一手好琴,嗓音也是一流的好听。
宋亦原本就欣赏这般有才艺之人,偏他自己又是爱舞文弄墨之人,这便经不住人撺掇,就往了桂花楼走。
人群围绕间,中间空出了一个大台子,坐了一位女子,并不像往日的姑娘蒙着面,反而是大方的坐在那里,肤白如雪,手指纤细,弹了一首盼君归。
念君不归,徒留伊人憔悴……
恐容颜衰老,未能等君来……
她开了口,细细吟唱出来,带有中原的南方小调,嗓音娇娜又婉转留长……
宋亦听后只觉得身处在高山流水间,泉水叮咚见到一女子从中出来,身掩轻纱,细眉微微蹙起,欲语还休的模样,真真令人心头发痒……
然而再定睛一看,怎么跟太傅夫人长得如此相像?
他这么想着,落在且惠身上的眼光就明晃晃,且柔见状撇开他牵着的手,他这才回神,讪讪一笑,倒是收敛了些。
此刻林漾带着魏羽心匆匆来迟,被安置坐在旁边,她的肚子也是大了很多,远远朝着且惠笑了下,见王若兰的眼神飘了过来,这才敛住……
“听闻妹妹身体不适,可好了些?”且柔问道。
且惠点了点头,“劳烦姐姐关心,好多了。”
玉儿站在她身后,这是她第一次来宋府,见且柔的眼光盯着她,忙低下了头。
这两次见,也未见小翠跟着,原本她们主仆二人就形影不离,为何今日又不见?
且柔觉得奇怪,见且惠脸色无异,只好压下心中猜想……
再仔细一看,她身姿细长,想必也是尚未有身孕,那她最起码是个有脸面的,这么一想,她将腰板挺直,牵手也无妨,夫妻恩爱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再长久的感情也会随流水付诸东流,不值得她为此心头发酸……
正说话间,成安从外面走了进来,低腰在盛珩耳边说了一番后,他站了起来,“宫里要事,我进宫一趟,失陪了。”
他同宋知文告辞,侧身看向且惠,“莫怕……”抓着她的手,不便多说,只是暗暗用力,示意她不用过于担心。
且惠点了点头,随即站了起来,替他整理了衣衫后,“我许久未来,晚些回去。”
他不放心,留了成安在此处,见她点头,这才离开……
脚步匆忙,那拐杖戳的响,戳在木质地板上,扬起细不可闻的灰尘,直到声音听不见,盛珩的人影也消失在拐角处……
林清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这宫里想必已是不太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混乱 清洗宗室
自打盛珩离开后, 且惠心里便不上不下,惶惶难安。
厅内暖香袅袅,红烛高燃, 映得满屋喜气,她端坐于椅上,指尖冰凉, 玉儿见她沉默已久,便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担忧:“夫人,您脸色不好,可是方才受了风?
且惠且惠回过神, 她轻轻拍了拍玉儿搭在她肩头那只手, 示意自己无事。
“妹妹这侍女倒是贴心, 瞧着比府里的小翠还要妥帖几分。
这话听着是夸赞, 实则绵里藏针。且惠岂会听不出?她眼睫微颤,抬眸对且柔笑了笑,那笑意极淡,终究是没接她的话茬。
恰在此时, 外面一阵喧哗,“何人在外如此吵闹?”李夫人厉声呵斥,管事的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禀报……
“夫人,外面来了一个叫花子,许是看到府里今日大喜,特地来讨些残羹冷炙罢了,已吩咐人打发了。”
宋知文坐在李夫人身侧, 一身宝蓝锦袍,闻言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宽厚仁慈的模样:“既是讨口饭吃,便给些吧。今日大喜,也算是积德行善,莫要坏了兆头。”
李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倒没说话。她这老爷,素来最爱做这些面子上的功夫,充那菩萨心肠,内里如何,唯有她知。
那管事的又忙跑了出去,“哪里来的!赶紧滚!不要触了霉头,一会儿有的你好受的!”说着,他从喜盘里抓过几块精致的喜饼,胡乱塞到那叫花子手里。
谁知那叫花子竟不接,手腕一扬,喜饼“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叫花子衣衫褴褛,浑身污秽,长发如同枯草般散乱下来,一绺一绺油腻地缠绕在一起,几乎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浑浊泛黄的眼睛,分不清男女。嘴里念念有词,咕咕哝哝,听不真切。
赵管事叫了几个人作势要把她抬走,刚一碰到她,她就开始大喊,说些什么“杀人偿命!”
好不甚吉利!这今天这番喜庆,哪里得了!
“拉走!拉走!扔得远一些,等下老爷夫人听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她趴在地上,大声喊着,“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啪!”来人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赵管事又将手擦了擦,“哪里来的东西,竟敢在侯府大吵大闹!”
“侯府?”她被打了愣了下,仿若想到什么,哈哈大笑起来,“对!是侯府!要不是我,还嫁不到这侯府呢!”
赵管事将手一挥,“拉出去扔了!”
几个人不管她的大喊大叫,直接扔在了门外……
声音这才停了会儿……
眼看这天要变,几人在屋里看了孩子以后便移步走了出来……
王若兰轻轻拉起且柔的手,轻声嘱咐她“好生照料。”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女儿这苍白的脸,想必在这里也不好过……
但自古女人便是这番,操劳完这家又到这家,日子也是这么过下去的。
且柔见她们要走,眼眶发红,挽着王氏的手,“母亲,我好累……”
林清文跟在一旁,见妻女这般作态,眉头微皱,低声劝阻道:“此地不比府内,这成何体统!快别哭了!”他虽心疼女儿,却更顾忌颜面。
王若兰拍拍她,朝着她摇了摇头,便由着送到府外……
哪知道从那墙根角落窜出一个人影,直直扑向王若兰,“你害我好惨!”
“哎哟!哪来的疯子!”王若兰毫无防备,被撞得一个趔趄,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刺耳。
那人却不管不顾,死死盯着王若兰,又猛地转头,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射向身后紧随的且惠,伸出枯爪般的手指,凄厉地喊道:“你!还有你!还我儿子命来!”
还是成安反应迅速,猛然一步跨出,牢牢挡在了且惠身前,手按腰间佩刀,死死盯着。
那人被成安一挡,摔倒在地,却依旧不死心地用手指着王若兰,声音凄惨得像是夜枭啼血:“王若兰!你害我好惨!你以为你过得安稳吗?阎王爷那里,我都替你记着账呢!”
围观的人群越多,宋知文爱好面子,此刻脸色已不甚好看,看了林清文一眼……
“来人啊!将这个疯疯癫癫的闹事者给我赶走!乱棍打出!”李夫人吓得脸色煞白,躲在宋知文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人却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
她伸出脏污的手,将散落在面前、遮住容颜的那几缕乱发一把拨开,露出了下面那张脸。
王嬷嬷!
王若兰认出来了!
“啊!”她忙躲在林清文后面……
这下且惠也看出了,这王嬷嬷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为何这般怨恨自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盛珩的轿子早已在半路上,成安只说李公公传话,不便细说,请太傅进宫一趟。
坐在马车上,他想了一番,前日太医诊断,圣上龙体正有康复之势,想必事情就不会那么快到那一个地步,那么急召,也断然不是为了侍疾。
太子近来事事周全,颇有储君之姿,他也无需过多操心。
那这么细细琢磨,便只有三殿下。
他眉头皱了起来,又将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上,用力,那处穴位开始发疼,连同他的胸膛一阵虚热气流缓缓流过,再一探测,那脉搏哪里还有几分力气?
他摇了摇头,暗自苦笑,面容暗淡,又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傅罢了……
轿子才刚刚到了宫门,就被李公公连忙请进去, “李公公可有要紧之事?”
“太傅大人,陛下龙体骤变,三殿下已经被御林军控制住了!”李公公说道。
盛珩站住,四周环望,这宫中森严,自打皇上龙体欠恙,更是重兵把守,非旁人不得近身,就连皇后娘娘也是请示下才能探望。
但虽说是谋反,但宫里寂静一片,并没有打斗痕迹,他心里发疑,“太医可有说什么?”
“太医说陛下是中毒了,那补品正是三殿下宫中的,里面参杂了一味芫花。”
盛珩闻言摇了摇头,这并不可信……
芫花气味刺鼻,一闻便知,哪里还能端到皇上的嘴里……
“三殿下如今何处?”
“尚在永寿宫,陛下在等太傅大人。”李公公步履匆忙,看起来不假……
永寿宫外,御林军里里外外围了两层,皆都按兵不动,甲士们见到盛珩,又独自让出一条道,这才进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子也跪在殿前,听到脚步声,忙回头,目光同盛珩一触,盛珩几不可察,朝他摇摇头,示意太子慎言。
三殿下被压挟在一旁,胸前衣衫破旧,面如死灰……
“臣拜见陛下。”盛珩俯身行礼后,跪在一旁……
萧景琰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旁边,李公公忙将人扶起……
他随即撩袍起身,垂首静立一旁。
张丞相站在一侧,垂下来的双手紧紧拽紧,只怕这次未能全身而退……
萧景琰慢慢睁开了眼睛,由着人扶了起来,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寒意,“太傅大人,你说,朕该如何处置这逆子?”
“陛下,三殿下此举,虽属大逆,然未见血。”
“眼下国本初定,太子监国,若此时大肆株连,恐动摇国本,寒了朝臣之心。”
他竟是在为三殿下求情,张为怀也始料未及……
这时,张丞相出列,他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语调依旧保持着宰相的风骨:“陛下!此事尚需查证!三殿下虽年轻,却断不会行此悖逆之事!那参汤入宫,经手多人,或许是有人栽赃,意图挑拨陛下与皇子之情!皇上,您乃国之栋梁,当明察秋毫啊!”
“父皇!儿臣不知啊!儿臣听说这是上好的温补之物,说这能调和,儿臣真的是为了父皇龙体。”
一直瘫软在地的三殿下终于崩溃,哭喊着爬向龙榻,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混帐东西!”萧景琰抬手指着他,“混账东西!”萧景琰沉声呵斥。
众人皆跪了下去!他手指着三殿下,“来人,将三殿下暂囚宗人府,等候定夺!”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幽深地看了盛珩一眼,“退去,太子与太傅留下!”
“太子,今日之事,朕问你,你如何处置?”
太子萧煜沉思半刻,缓缓说道“父皇,三哥行事鲁莽,但心思不坏,想必是听信谗言罢了。”
“先帝在位时,也曾遭遇这番此劫,你可知道先帝是如何做的?他抬起头问萧煜。
“儿臣不知。”太子殿下如实说道。
“格杀勿论!”他手点了点他,悠悠说出这四个字……
“乱朝纲者,杀之!弑君者,杀之!”他知太子性善,接着说道。
太子一听忙跪在地上……
萧景琰试探一番后,看向盛珩……
他只是在试探,他日太子登基,是否会同他当年一般,为了平异论,定江山,兄弟相残……
清洗宗室,处置诸王,天下定之……
然则囚兄杀弟,屠戮手足罢了……
“太傅觉得呢?”他又悠悠问道,看向一旁沉默的盛珩……
此时,这才来到他的真正目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当年
宫殿之外, 乌云压顶,天光被吞噬了大半,摇晃的宫灯发出吱呀的声音, 一队宫女提着灯笼低头走过,连脚步声都未曾听清。
御林军虽已撤去大半,仿佛早前的重重把守只是一场梦幻, 无人得知这是发生了什么,也无人敢问……
永寿宫外的汉白玉阶上,正在为三殿下求情的皇贵妃正跪在外面,李公公委身出来,如今这紧要关头,他忙只得低声劝慰“娘娘, 陛下正在气头上, 此时进去, 恐触怒天颜, 于三殿下更无益处啊。”
王贵妃心急如焚,“那宗人府岂是人待的地方,皇儿在那里岂不是要断骨抽筋,忍受非人之苦?”
李公公见太子出来, 只好轻声说道“娘娘慎言!陛下说了‘暂押’,便还有回旋的余地,娘娘回去等候便是。”
他好言相劝,这才让宫女扶着贵妃回去……
太子退至宫殿外,他的贴身衣襟已经汗湿,父皇这番话已经是试探,试探他对上位之心的揣摩,试探他的仁义在手足面前的取舍, 更是试探他的君子气魄……
他的脚步虚浮,面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朝着永信宫走去……
此外,永寿宫内便只剩下盛珩一人。
“太傅,随朕多年,朕心中仍有一桩旧事,每每想起,便惴惴难安。”
他嗓音低沉,在这空荡的宫殿里面像枯槁的老人,金龙环绕的柱子发着耀眼的金光,却未能把架子上摆放的琉璃翡翠瓶照亮,看上去像是白白镀了一层光罢了……
“光正三年,嘉诚公手持先帝口谕,立四阿哥为储君,昭告天下……”萧景琰顿了顿,侧过脸,眼神看向盛珩,“太傅,你可还记得?”
盛珩扶着拄拐的手已经微微发白,长久控制的穴位,心脏处已经发麻,虚汗从额前滴落,他缓了缓,悠悠说了出来……
“陛下……彼时臣尚且年幼,只听家父偶尔谈及一二,并未深知内情。然陛下乃天命所归,顺应天下大势,自当万民拥戴。”盛珩轻声说道,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握住拄杖的力道,静待下文。
萧景琰摇摇头,“不,你知道。”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一夜,盛太傅亲手将圣上口谕交与他后,待回到军营,里面已经跪倒一片。
毒气蔓延到脸上,已经是回天乏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营帐内的地面便淌满了触目惊心的黑血。那股混杂着铁锈与腐烂的呛人味道。
风声呼啸,惊动了拴在马厩的马屁,一时间,马嘶声、蹄声、风声混杂成一团,将这死寂的营地衬托得更加诡异。
营地外守着的战士并不知情,加强了兵力,分了几波人在营外巡逻,恐还有遗漏的敌军死士。
“儿臣救驾来迟,望父皇恕罪!”萧景琰跪在地上……
随后盛太傅紧跟其身后,同成武帝眼光一触后,又微微低下了头。
他心下明了,这诏书是不用送回京城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一旁的萧景琰,自己这个儿子,是众多皇子里面杀伐最为果断之人,这正是太子无法与之抗衡的。
“你过来。”成武帝招了招手,“你们先出去,此事不得声张,恐军心涣散,敌军一旦察觉,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时营地里面只剩下萧景琰同成武帝。
“朕有一事,想要问你?”
萧景琰跪在地上听命……
“你登基后可将如何处置太子?”
此话一出,萧景琰看向成武帝,“儿臣不知父皇旨意。”
“留他一条性命。”成武帝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难明,“他并非威胁你之辈,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圈禁宗人府即可。切不可……妄开杀戒,伤了手足根本。”
萧景琰觉得心寒,他自幼得不到父皇的赏识,就连临终都是这番嘱咐他……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问出了口:“父皇为何断定儿臣会对太子动手?”
成武帝不愿多说,挥了挥手,“你出去吧,把盛太傅叫进来,朕有话要说。”
他最终还是掩下了那句话……
“因为你生性残劣,并非仁君之选。朕留太子一命,便是给你留一条底线,也是给这天下留一丝仁厚的念想。”
萧景琰踉跄着起身,退出了营帐。
盛之方重新走入帐内,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带着哭腔与愧疚:“皇上,老臣无能!未能将诏书带回京城,辜负了陛下重托!”
成武帝早就猜到了结局,他虚弱地摆了摆手,连责备的力气都没有了:“起身吧,朕不怪你……这是天命。将桌上的笔墨拿来。”
他手抬了下,仍旧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案桌被溅到,点点猩红开始弥漫……
盛之方大惊失色,连忙上前:“皇上!
成武帝拂开他的搀扶,“将朕的意思写进去……”
盛之方忙提笔,“四阿哥继位后,非谋逆之罪不得诛杀手足,留其性命。”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重新……拟继位诏书!”
盛之方不解,抬起头,“陛下,继位诏书已经在四阿哥手上。”
成武帝摇摇头,“他生性多疑,你此番出去,难以保身,就说……说朕要你加封诏书回京城。”
贵为天子的他,对自己这个皇子的性格已经深有了解,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成武帝喘息着,目光灼灼,“不这样做,恐怕京城都回不了。”
他停顿了很久,又继续说道“至于这封口谕,你另录于绢帛,妥善藏之。”
“待四阿哥继位后,若是他还有良知,这绢帛便不必现世,若他残虐妄为,这便是你保命的筹码,也是朕留给太子的护身符。”
盛之方这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只可惜事与愿违……
河套战役平反后,四阿哥登基,众民拥戴。
同年,盛太傅跟随三阿哥出兵甬城,待回京后,太子头颅挂于城墙……
盛之方看着盛珩,托付此事,便嘱咐他“自残可保。”
李公公在外面禀报,“陛下,该喝药了。”
回忆这才拉回,“这些日子,太傅就宿于宫中即可”
盛珩知道,这前朝往事,最终要么诸与众了。
李公公又欠身说道“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萧景琰已经猜到她势必会来求情,但如今迟迟才来,也是他意料之外,他抬头看了眼李公公,见他忙将头低了下来,
“让她进来。”
皇贵妃听闻传召,忙走了进去,一见到萧景琰便跪在地上,“皇上不见臣妾,臣妾只好来见皇上。”
他睁开眼睛,“若是来求情的,那不必了。”
皇贵妃趴在那里,未语泪先流,“陛下,臣妾担心陛下安危。”
“三阿哥自幼养在臣妾身边,陛下又亲身教诲,他并非会是谋害陛下之人。”
萧景琰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抬手捂着胸口,指着她……
“蠢!实在是太蠢了!”他声音陡然转冷,“听信谗言,不辨忠奸,行事莽撞,毫无皇子该有的沉稳气度!这便是朕这些年教出来的?若非朕早有防备,今日这龙椅之上,还有朕的立足之地吗?”
皇贵妃一听,浑身一颤,忙又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公公在一旁看得心惊,连忙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再多言触怒龙颜。
王贵妃这才死死咬住嘴唇,将后续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压抑的啜泣。
“朕问你,”萧景琰沉默片刻,目光如炬地盯着她,“这次事情,你可知情?”
“臣……臣妾不知!”王贵妃慌忙矢口否认,声音因恐惧而发颤,看起来楚楚可怜……
“若是臣妾知道半分,定会拼死阻止,哪里能让皇上受到此番折磨!陛下断然不能怀疑臣妾的真心。”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良久,他才缓缓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起来说话吧。”
王贵妃如蒙大赦,颤抖着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却不敢直视皇帝,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
直到夜深露重,宫漏滴答,萧景琰才显得有些倦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皇贵妃这才躬身告退,退出永寿宫时,双腿仍有些发软。
不比之前进去时的惊慌失措,此刻她心中那块巨石却稍稍落下。
皇上还肯见她,还愿听她说话,甚至没有立刻降罪于三阿哥,那便说明,皇儿定然不会丢了性命。
只要人在,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向着她的寝宫走去
这一头太子听闻太傅留宿宫中,任何人不得探之,作势要出去……
皇后连忙起身将其拦住,“现如今哪里就能如此莽撞?”
“母后,太傅大人无故被押,儿臣担心……”
“你父皇如今龙体欠恙,诸事不宜过多打扰,静观其变便是。”皇后劝阻他,“此刻你不宜再现身。”
“贵妃那边正向皇上求情,你此刻进去,将如何定夺?”她问道。
太子唯有坐了下来,听由她最后一劝,“皇儿,小不忍则乱大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误杀 林清文
宋府这头, 王嬷嬷这般纠缠已经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架在正厅中央,左脸的巴掌印红得发亮,嘴角裂了个小口子, 渗出来的血混着脸上的灰,凝成暗褐色的痂。
她抬手蹭了蹭,指腹沾了血, 反倒笑得更疯,露出几颗发黄的牙,眼白上翻,只留一点黑瞳死死盯着王若兰。
她哪里敢跟她对视,往林清文这边躲。
宋知文怕扰乱了侯府的名声,不得已才为之。
“说, 你这是为了何事来我侯府这般喧哗?”这话问出, 首先惊慌的是王若兰, 她揪着林清文的袍子, 朝着他摇了摇头,“老爷,这不能问,也不能说啊!”, 就连且柔都脸色苍白,扶着宋亦的手冰凉,他侧头询问她,“可是身子不舒服?”
且柔摇摇头,眼光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王嬷嬷,一言不发……
林清文站了起来,“这嬷嬷原是林府早年遣出去的旧人,许是疯了, 说些胡话。我们这就带回去审问,绝不扰了侯府的清净。”
他说完,朝旁边的家丁使了个眼色,两个家丁立刻上前,重新架起王嬷嬷的胳膊,要把人往外拖。
说罢,林清文朝旁边的家丁使了眼色,几人又重新将王嬷嬷架了起来,哪知道她当场就开始大叫,目光越过众人,将目光放在且惠身上,那手指伸了出来,“哈哈哈,她死了,你以为她活得好好的,她死了!哈哈哈”
且惠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滚热的茶水溅了一点在手背,成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挡在了她身前,被她轻轻推开,她站了起来,“把她的嘴封了,押回去林府审审便知。”
王若兰一听,忙点头,“是,是,这样解决最好。”
那布尚未堵住她的嘴,她便脱口而出,“她被我儿子,哈哈,弄死了!王若兰,你以为能瞒天过海呀!”
“啪!”一巴掌搭在了她的脸上,成安都愣在了那里,夫人柔弱,倒是下手挺重。
“把她的嘴给我堵严实了!”且惠看了眼众人,浑然不顾他们的眼神,又重新坐回到了位置上。
且柔侧脸,深深看了她一眼,她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狠厉了?
林清文出口阻止,“打打杀杀,成何体统。”说罢转身同宋知文告别。
宋知文摆了摆手,他已经懒得再说什么,只盼着这些人赶紧走,把这烂摊子清理干净。
且柔握着王若兰的手,眼里的恐惧不言而喻……
她朝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这便匆匆往林府赶。
林府此刻大门紧闭,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照得门环上的铜兽脸狰狞可怖。
家丁们拖着王嬷嬷往后院的柴房走,一路上她都在呜呜地叫,被堵住的嘴发出的声音像夜猫子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正堂里,林清文坐在太师椅上,管家垂手站在旁边,低声禀报:“老爷,人已经关在柴房了,要不要现在审?”
林清文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先关着,明日再说。”
且惠坐在那里,“父亲,一并审了便是,以免夜长梦多。”
林清文今日才对这个女儿有了别样的认知,这番狠戾哪里还是以前那个柔弱的小女儿?
以前人来了只会安静的坐在角落里,说话声音也轻,怎么刚刚那一把巴掌就打了下去?
林清文头疼得很,“你如今也是不的了了……”
且惠放下手里的茶杯,“父亲怎的说起我来了?”
他没说话,“那婆子明日再审,疯疯癫癫的,能问出个什么东西!”
这时王若兰倒是接着话,“是的,不如打发得了,在府里吵吵嚷嚷的……”
且惠轻轻笑了下,已经猜出了她们的心思,“那婆子都找到了宋府那边去了,想必已经是等了很久了,父亲大人不好奇吗?”
她的眼神却是落在王若兰身上,她不好赌,在这里面,林清文知道多少。
“不然,父亲让女儿带她回太傅府审问便是。”
王嬷嬷说的死,是对着她来的,虽是疯癫,但且惠认为并没有如此简单。
林清文挥了挥手,“明日再说。”
今夜,且惠便留在了林府。
自打成亲后,她便再无留宿在林府的时候,一来是她不想,二者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念想。
玉儿弯着腰将床铺打理了一番,拍了拍褥子上的褶皱,低声道:“夫人,歇息吧。这林府的被褥许久没人用了,奴婢已换了新棉,驱了潮气。”
她站在门槛上,闻声回头朝她笑了笑了“有心了。”
“上一次跟小翠回来已经是成亲之前的事情了。”她继续说道,抬起手指了指那颗树,“小翠爬过这里,她胆子小,即使爬了几次,仍旧是颤颤悠悠的。”
玉儿就着她的手看了过去,“小翠姐姐好厉害,奴婢倒是不敢。”
且惠点了点头,“但她也是怕的。”
成安从外面匆匆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他拱手低声道:“夫人,信已送到府里了。不过门房回话,大人今日留宿在了宫中,说是为陛下侍疾,未得传唤,不许擅自回府。”
且惠随即皱起了眉头,听闻当今身上的病情已经有好转之意,为何还要将他留了下来?
她朝成安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去歇息吧。
成安看了看她神色无异,这才退去,将房门掩上。
此刻柴房响起一阵刺骨的哀嚎,过后呜呜的声音像泠冽的风声,听的人心惊胆战……
且惠躺在床上,盯着门梁上的柱子出神,思索半刻,她忙起身……
“不妥!”那声音听的蹊跷,是有人来取王嬷嬷的性命……
她连忙打开房门,往柴房那边跑去,玉儿拿着外袍跟在她后面跑,半路遇到了成安,忙跟着过来,“夫人,可是发生何事了?”
且惠点了点头,“成安,你去请我父亲过来柴房。”成安领了话忙跑开。
那柴房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赖业跟朱二不在,更是奇怪了……
黑漆漆的柴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一声声压抑着的人声呜咽的声音,且惠一脚踢开,木门哐铛作响,她力气小,被门弹了回来,撞在玉儿的怀里。
“夫人,没事吧?”玉儿问道,见且惠摇摇头,她便上前,用身撞开……
且惠这才踏步走了进去, “是谁!胆敢擅自闯入!”她回身,“玉儿,点灯!”
灯火瞬间将这间柴房照亮,那捆绑着的王嬷嬷身上绳索都挣开了,躺在干巴巴的柴垛上,喘气如雷,身下鲜血漫漫涌了出来,渗透柴火后流到地上,红了一片……
还有一个人,穿了一身黑色的袍子,蹲在门后面。
且惠走了过去,撩开她的外袍,那正是王若兰!
她像是被吓傻了,整个人蹲在地上,止不住的颤抖!
那地上不远处一把沾了血的剪刀扔在那里……
且惠瞳孔骤缩,脚步一顿,险些踩上那滩暗红的血迹。
“小姐……”玉儿颤声惊呼,手中的油灯晃得厉害。
且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俯身探向王嬷嬷的鼻息,尚有一丝游气,但胸前离心脏处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正汩汩冒血,眼看就要不行。
她立刻撕下裙摆一角,死死按住伤口,回头厉喝:“玉儿!别愣着!拿我的帕子来,勒紧她胳膊上方!快!”
玉儿一个激灵,慌忙照做,小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帕子。
且惠这才直起身,目光如刀,剜向缩在墙角的王若兰。
“大娘子为何在此?”且惠问道。
王若兰此刻根本就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蹲在地上抖着,她并非想杀她,她只是威胁她,让她不要不识好歹……
“不是的,是她自己,是她自己撞上来的!”王若兰忙摇头……
“不是我,我不是有意要杀她!”
外面脚步声慌忙,先进来的是林清文!
他进来了之后看到这个场面,都几乎吓得腿软,他扶着门框,“这是在做什么!”
“老爷!老爷!”王若兰回过神,“这婆子嘴里说的话颠三倒四,我这才……”
林清文指着她,“是你动手的?你一个妇人之家,居然!居然!动手杀人!”
林清文瞳孔蒸大,他这个大娘子平日里也就这嘴皮子厉害,这都拿起刀杀人了!
王若兰爬到他的脚底下,抱着他,哭喊“老爷,老爷,不是我,我是要教训她!但……她抢了我的剪刀,这才撞到了刀口上!”
林清文简直要被气晕了,“你三更半夜不在房里,你跑来这里取她性命做什么!”
“我当你是个嘴硬心软的,你居然这番狠毒!”林清文越说越震惊,手指着她,胸口起伏的厉害……
此时王若兰早已经说不出话,只顾低头哭……
棠嬷嬷跑进来一看,忙扑在她身上,“大娘子,你糊涂呀!”
王若兰今夜有心支开她,让她去找人买那治头疼的药方,就连赖业朱二都被她差遣开……
王若兰听闻眼泪落在地上,她是要教训她,剪刀也是吓她而已,哪知道她自己一心求死……
且惠低声对着玉儿吩咐道,“玉儿,你快去,去将大夫请来。”
玉儿点点头,又急忙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处置 还是父亲想
“夫人, 夫人,大夫来了。”小玉边跑边喊,声音从走廊处出来, 青色的地板踩的发出咯哒的声音,裙角摆动,将那处的灯笼都晃动起来, 寂静的夜里,这番动静出来,一间间屋子接连点起了灯火,连最里屋的林漾同魏羽心都惊动了,着急忙慌的走出来查看……
“可是出了什么事?这番惊慌?”两人对视一眼,都没主意。
林漾定睛一看, 才看清前方是大夫, 且惠的贴身侍女带路在前方。
“可是二妹妹身体不适?”魏羽心也并不知情, 那是且惠今日带回府的近身丫鬟, “快过去瞧瞧便知。”魏羽心对着他说道。
两人也仅仅披了一件外袍,便跟着到了茅房,里面一片混乱,本该绑着的王婆子躺在地上, 嘴里还塞了半截的棉布,身下的血都凝固了,刚刚急忙跑过来的大夫蹲在地上探索着她的脉搏,又揭开身下的衣物,那伤口偏离了心脏,只是一时失了血。
大夫站了起来,“林大人,只是失血过多, 并无性命之忧。”他开了止血的方子给林清文,被他拉到角落,“有劳了。”说罢手里塞了银两给到大夫手里,意思不言而喻,那大夫也是个会看脸色的,收了之后由着人送了出去。
且惠眼神落在林清文身上,她这位一身清高的父亲,在翰林院就一直当个六品的官员,年轻时写不来趋炎附势的文章,即使如今也做不来巴结人那一套,今天倒是让她刮目相看了。
察觉到她的眼神,林清文暗暗甩了袍子,微微侧了身,并不同她对视。
王若兰跪在地上,眼泪糊了脸,神情已经慢慢清明,见他们俩过来忙叫道“漾哥儿,漾哥儿……”此时她原本弯着的腰也慢慢挺直了。
她还有这个儿子在旁,虽说尚无成就,但也是她为林家续了灯火的。
即便他林清文如何自命清高,罔顾亲情,就要大义灭亲,那念在漾哥儿上也能饶了她一条命,再者,这王婆子都没死,哪里就能让她王若兰死了……
就为这么一个疯癫的半死的婆子,还不至于让她丢了性命!
这么想着她抬起手抹掉了眼泪,目标便转向自己的儿子林漾这边。
“母亲,发生什么事了?”林漾将她扶了起来,看林清文并无阻拦之意,又扫了一圈,原本看门的朱二,赖业也跪了一地,偏偏且惠站在那里,眼睛直直盯着王若兰,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这里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魏羽心挺着肚子,看着这一切,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但也只能立在一旁,眼神看着且惠……
“父亲,您拿主意吧。”且惠终究还是开了口,眼睛直直盯着林清文,“这王婆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她话说到这,剩下的意思是也就是看林清文的态度。
人未醒,审不了,也死不掉,但要留着……
至于王若兰,就看她这位父亲了。
“派人将这婆子给我看紧了!”林清文当下开口呵斥道,“今夜之事,若是有人泄漏半句,定不轻饶!”
地上跪着的家仆忙低着头……
他说到这,看向王若兰,她埋进林漾怀里,连眼神都不敢同他对视,身上黑袍皱成一团,帽子掉了之后,常年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歪向一团,额前掉落了几缕,那脸上泪痕遍布,哪里还有当家主母的样子……
“你,给我回宗祠面壁思过!”这已经是对王若兰最轻的责罚了…
王若兰如释重负,垂着手,由棠嬷嬷扶她离开……
直到出了门外,她才渐渐松了一口气,“母亲为何这般穿着?这王婆子怎么受得伤?”林漾还准备问什么,被魏羽心拉了下来,“别问了。”她轻声开口,扯了扯他的衣角,向他示意。
王若兰看了他一眼,真是愚蠢!怎么偏偏那个庶女倒是如此聪明,今晚若不是她来,事情还真不知道要发展成如何了。
此时三更的天,那打更人的梆子声从巷子深处一路敲过来,隔着两重院落、一道高墙,渐行渐远,最后彻底融进夜色里。
“大娘子,你纵使要这样,让我去询问她那也是可以的,怎么就单身一人冒这险?”棠嬷嬷拍着她的手,问道。
王若兰哪里想到这么多,她太过心急,只想问个清楚王婆子这次回来的意图究竟是为何!
又事关且柔的名声,她等不了今晚!
“这王婆子回来我就心神不宁,嘴里说的话不干不净,要是被有心之人听了,那还得了!”王若兰愤愤不平!
当初就不应该心软放走她们母子俩!
“还好,还好,老爷只是让大娘子你在祠堂面壁思过。”棠嬷嬷说道。
得了这番安排,且惠收回眼神便不再说话,“父亲,女儿先回屋了。”
“不,你留下,我有话要问你。”他看了眼守在旁边的成安跟玉儿,“其他人出去。”
成安本来就是受了盛珩的指示,留下来保护她的,听闻这句话,转头看向且惠,见她点了点头,“你们在外面等着便是。”玉儿同成安相互看了一眼,这才踱步走到外面候着。
门吱呀关上,屋内便剩下他们。
柴房垒好的柴垛早已经散落了大半,地面上凝着一层深色干涸血迹,暗沉发黑,黏在砖缝之间,看着僵硬又刺眼。
血污旁落着一顶素黑布帽,是王若兰方才头上戴的,帽檐沾了几点细碎血星。
整间柴房静得发冷,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晃出细碎阴影,一地狼藉未及收拾。
“父亲有何要紧事,非要在这柴房单独将女儿留下?”且惠轻声问道。
今天这一堆事,林清文好像这才认识自己这个女儿。“你今日闹出这番,是为了什么?”林清文问她。
且惠不解,微微皱了皱眉,“父亲为何这番问话?今夜这事,若是女儿没及时赶到,那王婆子就死在林府的柴房了,怎么就是女儿闹出来的?”
“我问你,你是如何得知大娘子要加害于这王婆子?”林清文继续追问道。
且惠朝他走近了些,“我当父亲知道呢?”“还是父亲怪我今晚将这事放在众人面前,让林府蒙羞了?
她摇了摇头,“还是父亲想要大娘子做实杀人的罪名,让人告到开封府?”
林清文被她这么一问,一时间都怔住,愣在那里,“你如今是太傅夫人了,自然不是以前那个林府二姑娘了,讲话声音都大了。”
听到他这番挖苦,且惠露出一丝苦笑,“父亲,您忘了,女儿之前说过,父亲想让女儿成为什么样的人,那女儿就这样做便是了,但您还是不满意。”
她看着林清文的眼睛,“当真是不知道这王婆子吗?”
林清文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怎么就还拿出来说?”
且惠转过身,“过去是何意味?”
“大娘子为了保全姐姐的名声,雇凶伙同王婆子将顾严囚禁痛打。”她声音掷地有声,在这窄小的柴房里面回响。
“父亲可知道?顾严如今高中,在庶常观当值,想必父亲早已经与他打过照面了。至于大娘子,今日在宋府见这被赶出城的王嬷嬷回来,早已经心生不妥,便要杀人灭口,以免留下祸端。”
她看向林清文,“父亲可知道?还是对大娘子的手段仍旧一无所知?”她这番连连逼问,林清文脸色微变,却没说话,仿佛不认识自己这个女儿,自小不跟他亲近,现如今这么一看,仿佛一个陌生人一般。
且惠盯着他的脸色,瞬间明了,哦,原来父亲是知道的,且惠明白了,那么说再多也无用了。
“既然父亲都知道,那女儿就先行告退了。”她转过身子,走出了门外。
玉儿跟成安守在外面,终于见了她出来,且惠低声吩咐道“派人盯紧这个王婆子,我有事要问她。”
成安犹豫了,这王婆子嘴里能说出来的话,那便是那死去的赵志业,但这死去的赵志业便跟小翠有关……
且惠停了下来,“怎么了?”
成安摇摇头,“夫人,这婆子疯言疯语的,不如打发她算了。”
且惠轻声开口,“已经打发过一次,还是被她找来,那么这一次就不能打发了,我倒是要听一下她这发疯的嘴里究竟还藏了多少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
她这话说完便往回廊那边走去。
此时,柴房里面便只剩下林清文孤身一人,今夜且惠对他说的这番话,仿佛要将他这些年苦苦维持的面子给撕扯开,是他长久以来的枕边人赐予的。
他转过身,松开了一直藏在袖子里面攥着的手,走出了门外,管事的跟在后面,“老爷?”
林清文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宗祠方向那一点幽暗的灯火,低声道:"盯好那婆子,别让她死了。"
管事愣了一愣,随即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去安排人手。
此刻的林府,终于重新沉入了夜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真相 “说太
冰冷的宫殿, 四面高墙之上悬着十二盏连枝灯,那灯盏是鎏金的,上好的蜂蜡燃烧起来没有半点黑烟, 盛珩站在那里,影子被拉的细长。
他已经恢复了自己的脉搏,留着身后的拐杖倚在墙边, 看起来形单影只。
盛珩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知道这是软禁,说是侍疾,不过是说给世人听的幌子罢了。
至于皇上要的是什么,他也知道,但现在并不是要交出来的时候……
厚重的宫门慢慢打开, 盛珩回头, 光一泄而来, 将冰凉的地板照亮……
“太傅大人!”太子走了进来, 又细细看了看他,并没有受刑,那便是软禁。
“殿下为何来了这里,回去吧, 殿下出现在这里不合适。”盛珩朝他行礼。
太子摇了摇头,“父皇应允了,李公公在外候着。”
盛珩一听便问道,“太子替臣求情了?”萧煜摇了摇头,“太傅无罪,为何要求情?”
听闻盛珩微微躬着的背站直了,他嘴角轻轻咧开,“殿下有心了。”
“那臣斗胆请陛下一件事。”他正欲俯身跪下去, 被萧煜扶了起来,“太傅大人说便是。”
盛珩思索半刻,开了口,“臣心中挂念一人,怕她多想,还望殿下替臣拟一封信告知,让她无用挂念。”
萧煜点了点头,见他应承,盛珩这一拜便有了意义。
萧煜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那扇门,“殿下。”盛珩将他叫住,他拄着拐慢慢走近,“殿下不必为了臣冲撞到圣上面前,如今,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这时候切勿不能轻举妄动,以免落了把柄。”
“但是”盛珩停顿了半刻,“但是,陛下也在试探殿下,臣妇收到信,应该会很快进宫,殿下顺势而为之便可。”
“只不过那时候还望殿下护臣妇周全”
宫门合上,殿内又剩他一人,宫殿内的灯依旧亮着,盛珩将拄拐放了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