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生擒王恭

    “你是故意的。”

    为了躲避颜延,刘郁离一闪身进了树林,不期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幽幽响起,回过头见马文才抱臂斜靠在树下,长身玉立,眉清目朗,勾起的嘴角微笑似有如无。

    天道好轮回。她堵刘牢之容易,同为北府军出身的某人堵她也轻松。刘郁离抬起头,完全没有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反而得意一笑,“老刘优柔寡断,这次降得太快,不知真假。”

    所以她故意留下脚印,老刘就是当黄盖诈降,她也得给他弄假成真。

    走到马文才身旁,“这一局,我抢先一步。”

    马文才肯定也是想招降刘牢之,没想到她先下手为强。

    马文才剑眉一挑,阴阳道:“你倒是怜香惜玉啊!”

    刘牢之的事,他不在意。但刘郁离明面上不出兵,暗地里以身入局,如今更能从吴皇后手中拿到圣旨,两人关系未免太好了。

    他之前提醒过她,吴皇后不是善茬,她怎能如此没有戒心,这般轻易相信旁人?

    清风徐来,忽然一阵脂粉香若有若无,马文才眼神一暗,一把拉住刘郁离,一低头。

    猝不及防的动作,将刘郁离吓了一跳,刚想开口却发现马文才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仅是在她的脖颈,领口嗅了嗅,随即抬起头,眼神不善地望着她。

    刘郁离想起了什么,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我混在戏班子里过来的,难免染上些脂粉味。”

    马文才眸色一沉,“刘郁离,你难道没发现自己的问题吗?”

    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不喜欢你同其余人太过亲近。但更在意的是,你同所有人,尤其是女子都不设防。”

    刘郁离脸上的笑渐渐淡了,“她们都是女孩子啊!”马文才嫉妒心太强了吧?

    “一旦有人发现你的这个弱点,刻意设陷,任你武功再高,也难以躲过。”马文才扶住刘郁离的肩头,注视着她,一双凤眼写满忧虑。她总是心软,对女子更是宽容。

    “人都有私心,对任何人”眼中忧虑转为深沉,低声道:“包括我,都不要太信任。”有时候,人连自己都会背叛,更遑论别人。

    这一瞬,刘郁离读懂了马文才的焦虑不安。信任是种能力,而马文才已经丧失。想了很多,最后索性拉起他的手,二人并肩坐到一块石头上。

    捻起一片树叶,刘郁离举到马文才面前,“这片叶子现在是黄的,落在地上,之前它也曾青过,高挂枝头。这没什么,我们总不能因为现在就否认它的过去。”

    放下树叶,露出桃花面,托着下巴,含笑问道:“文才兄,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目光一亮,耳垂转红,不知想到了什么,海棠般绯红的笑还未盛放只剩一片白。眉眼低垂,马文才不敢回答,又或者他从不知道答案。

    好奇不解,但他不敢问,怕刘郁离对他的喜欢只是一层虚幻的泡沫,一旦问出,就会转瞬破灭。

    刘郁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了题外话,“我很喜欢花,以前看到过一句话,有的花儿香,有的花儿艳。”

    “而文才兄,又香又艳却有毒。”在马文才绯红嗔怒的目光中,刘郁离继续说道:“我自己嘛,无毒却有刺。”

    马文才或许对很多人不好,但对她没的说。而很多人能看到她的好,却不一定能包容她的刺。唯独马文才被刺扎了再多遍,依旧甘之如饴。

    因为他偏执地认定,这朵花儿只扎他,那必然因为他是特殊的。

    “世间的花儿,千姿百态,喜欢的人总能看到它的美,不喜欢的亦能挑出它的刺。最忌讳一点,看到花儿的美却又念念不忘它的刺儿。这就没意思了。”

    “所以请文才兄不要总盯着旁人的、自己的毒刺,要多欣赏美的一面。更不要怕被毒刺所伤,从而拒绝所有的花儿。”

    泪光在眼睛里打漩,忽然有些后悔见她,更后悔离开。马文才正懊恼时,刘郁离的声音继续响起,“等文才兄拿下梁州后,记得给我留扇后门。我的铜矿到现在还没开采呢!”

    梁州与荆州接壤,而铜矿恰巧位于荆州边境,若是有马文才遮掩,开采不是问题。

    幽怨瞥了某人一眼,刘郁离绝对是故意的,非要扎他一次才痛快。马文才一脚踢飞石子,过了一会儿,说道:“此次进京勤王能数得着的只有我和庾楷,桓玄、殷仲堪没有动。”

    其余地方稀稀拉拉来了数百兵力,出工不出力,完全指望不上。而庾楷想要司州,司州与豫州接壤,若是两州连成一片,则能北望兖州、东窥徐州。

    哪怕马文才没有明说,刘郁离一眼就能看出庾楷打什么主意,司州是她的,庾楷这么没眼色,看看接下来,能不能顺手给他使个绊子。

    “啊!”一道凄厉的叫声穿透树林,刘郁离与马文才双双起身,顺着声音寻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刘牢之单手举着颜延,一把将人扔下山坡,骨碌碌的声音响起,随即是扑通一声,有重物跌入水中。

    刘牢之转身就走,等他回到军营,正见儿子刘敬宣神色焦急地站在军帐门口。

    “颜都护呢?”刘敬宣望了一眼没看到人影,怎么去寻人的反而没一起回来,难道颜都护没听清他的话,找错了地方。

    正是猜疑之时,忽听得耳旁有人低声说道:“被我杀了。”

    瞳孔骤然紧锁,刘敬宣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更不敢相信眼前此话竟然是自己的父亲说的。

    回过神,环顾四周,没看到人影方松了一口气,一把抓住刘牢之的手,将人拉入军帐,“你……”尖锐的声音陡然转低,“你为什么要杀他?”

    明眼人都知道颜延来的目的,此时人消失了,等明日王恭来了,作何解释?

    “他太聪明了,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说话间,刘牢之将明黄色的圣旨往儿子手中一塞。

    刘敬宣强忍怒气,看完圣旨,顿时明白了。一跺脚,在帐中走来走去,怒火压了又压,终是没有忍住,“爹,你在做什么啊!”

    叛徒人人得而诛之。而武将一旦背叛,自此再也不会被任何主将信任。人无名,而不立,他爹是在自绝生路啊!

    刘牢之却是无动于衷,“宣儿,你也觉得爹不配统领北府军吗?”

    谢将军亡故后,论战功、论资历,他刘牢之当属第一,可朝廷宁愿派一个既不会拉弓射箭,也不会布兵排阵的王恭来,都不愿意让他统领北府军。难道他这一辈子只配当拉磨的驴吗?

    “爹,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刘敬宣急急解释,他该怎么说,自此之后他爹只能背负一生骂名,为世人所不齿。“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一代名将,身败名裂,做儿子的何其忍心?

    见儿子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刘牢之亦是心酸,“宣儿别怕,爹以后就是大将军、扬州刺史了。我打了二十年的仗没得到的东西,现在全得到了。”

    听闻此话,刘敬宣心中的那些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呆愣愣坐下,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再无半分异样,“明日,若是王将军等人问起颜都护,爹就说他进城打探消息去了。”

    然而,这个理由能瞒过众人吗?谁也不知道。第二日,王恭的大军一到,参军何澹之便先发现了颜延不在,询问了一圈,得知颜延是入城打探消息去了,果断意识到不对,匆匆寻到王恭。

    见只有王恭一人,立即道出心中猜测,“将军,刘牢之叛变了。”

    闻言,王恭眸色一深,望着何澹之,意味深长道:“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

    王恭的意思是你和刘牢之有矛盾,平日里闹闹就算了,如今正是团结对外的时刻,不要因为个人私心影响大局。

    何澹之又不是个笨的,如何听不出王恭的弦外之音,赶忙辩解,“颜延知道将军派他来的目的,如何会主动请命进城探听消息?”

    监视刘牢之才是颜延的目的,他不会违逆上命,离开军营,转而执行旁的任务。

    王恭淡然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等众人议事过后,我亲自问问刘牢之。”

    闻言,何澹之人麻了,不甘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将军决不能将所有兵力交给刘牢之一人统帅!”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刘牢之掀帘而入,孙无终、刘敬宣紧随其后,其余将领亦是纷纷赶到。

    因担心何澹之、刘牢之二人相争,王恭索性先点了孙无终,“孙将军,你先说说吧!”

    孙无终没有多说废话,指着建康城图,说道:“目前进京勤王能排得上名号的,当属雍州刺史马文才、豫州刺史庾楷,二人各有五千兵力。”

    “马文才同是北府军出身,英勇善战,不可小觑。庾楷非是将门世家,亦无多少战绩。给我两千兵力,拿下此人不成问题。”

    “二人可能会在这儿……这儿……两处设防。”孙无终在建康城其中两条要道上轻轻点过,“我们可以兵分三路,左右两路,钳制住二人,而主力部队,直接从文华大道进入城内,直指太和宫。”

    若是此前,孙无终提出分兵之计,何澹之并不赞同,但此时他正怀疑刘牢之反叛,对此计划大加赞同。

    其余将领也没有什么反对意见,王恭便进一步问道:“孙将军领兵两千,钳制庾楷。而马文才”沉吟了一会儿,看向何澹之,“就交给何参军了。”

    何澹之对此并不满意,他对上马文才,那主力部队必然落到刘牢之手中,于是提议,“孙将军刚才说了,马文才出身北府军,不可小觑。不如由刘将军亲自对付。”

    刘牢之还没说什么,王恭已经断然反对,“不行。主力军决定战场胜负,只有交给牢之,我才放心。”看向何澹之,“我多给你一千兵力。”

    何澹之惊呆了,他又不是孙无终,能以少胜多,况且马文才比庾楷更难缠,想凭三千兵力打赢他,可能吗?

    见何澹之一脸不情愿,王恭又点了两名将领,让他们一同辅助何澹之。

    我已经多给你一千人,还给你找了两个帮手。你不要再无理取闹。这是王恭的意思,何澹之看得清楚,低下头,不再说话。

    王恭:“其余的五千人,牢之为前锋,随我一同攻入建康。”

    众人点点头,示意对此没有问题。王恭大手一挥,让众人散去,各自准备明日的出兵计划。

    “牢之,你留下。”

    刘牢之脚步一凝,而刘敬宣却只能借着低头,掩下忧虑,不敢叫人看出分毫,随即若无其事地跟在孙无终身后出去。

    等帐中只剩王恭、刘牢之二人时,王恭开言道:“颜都护去探查消息,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刘牢之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

    见状,王恭若有所思,问道:“颜延去探听消息一事,究竟是他主动请命,还是你下得令?”

    刘牢之抬起头,看向王恭,“我下得命令又如何?”

    见刘牢之如此冷淡,王恭还当他对自己派颜延监督一事不满,故意将人派出去。“义兄不要多想,恭并没有怀疑义兄的意思。等此战了结,北府军就交由义兄统领如何?”

    闻言,刘牢之脸色大变,铜铃般的眼睛多了几分晦暗,“听闻,贤弟的儿子正在议亲?”

    王恭点点头,刘牢之忽然说道:“愚兄家中正有一女。”

    此时,轮到王恭脸色大变,过了一会儿道:“不瞒你说,亲事已经定了,乃是谢重之女。”

    “王谢联姻,门当户对,真好啊!谢将军家的后辈错不了!”刘牢之呵呵一笑,似乎为了昔日恩人家中后辈得到好姻缘,十分欣慰。

    说完,转身离开,背过身的那一瞬间,笑意不达眼底。

    第二日,太阳刚刚升起,竹里的万人大军已经全数出动,潮水般向着建康城涌去。

    不到一个时辰,建康城中已是家家闭户,店店关门,好似空城一座。

    孙无终、何澹之各自率领一队人马分流两侧暂且不提,只说王恭、刘牢之率领的五千人一路浩浩荡荡来到文华大街,不远处太和宫若隐若现。

    等五千大军来到太和宫门前,那里空无一人,红色的大门已被打开,一片通途。

    见状,有一将领当即请命,“不如先让末将率领一千人马,进去一探虚实?”

    “不用。”王恭冷冷一笑,“空城计可不是谁都能唱的。”转而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随本将军冲进去!”

    说完,一马当先,率领亲卫长驱直入。

    左右将领各自随上,刚进大门,王恭意识到不对,转过头只见刘牢之率领着绝大部分士卒一动不动守在门口。

    忽然两扇朱红大门缓缓关闭,将王恭与刘牢之分隔两地,红色的宫墙将世界一分为二,王恭带着百十亲卫在内,而刘牢之率领大军在外。

    不多时,脚步声似骤雨响起,宫内侍卫已将团团将王恭等人围住,第一排的弓箭手已经半拉弓弦,只待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王玉润在一队人马的簇拥下从容而来,人未到,声先至。“王恭,你输了。”

    坐在马上,王恭居高临下瞥了迎面而来的王玉润等人一眼,缓缓转身,看向一眼身后闭合的朱红宫门,想到宫门外的刘牢之睚眦欲裂。

    再转过身,王玉润等人已至身前。

    翻身下马,王恭一步步走到王玉润面前,挺起胸膛,一字一句道:“我暗于信人,所以致此,原其本心,岂不忠于社稷!但令百代之下知王恭耳。”(出自《晋书·王恭传》)

    王玉润亦是上前两步,走出人群,直面王恭:“王恭,事到如今,你还以为自己的失败,只是因为信错了人,旁人负你?”

    王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高傲地抬起头。

    王玉润:“《荀子·荣辱》有言,凡斗者必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也!”

    “王恭,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刘牢之。淝水之战,在前线浴血厮杀的是他,坐享富贵的是你。”

    王恭脸上的平静轰然破碎,这是他绝对接受不了的暴论,“他刘牢之就是一个卑贱的叛徒!”

    “朝廷已经给了他封赏,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武夫,也配谈治国理政?”

    第232章 百花剧团超狠首杀

    “你凭什么说我坐享富贵?”王恭看着王玉润,头颅抬得更高,掷地有声,“我王恭身无长物,两袖清风,唯书籍而已。”

    王玉润顿时哑口,建康城中的纨绔子弟见多了,一时间竟忘了王恭是个异类。

    见状,王恭更是骄矜,“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刘牢之见利忘义,我王恭同他不一样,穷不改节,为国而死,无愧天地!”

    惊愕化为困惑,王玉润并非不能出言反驳王恭的话,而是不解为什么王恭明明得到了普通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东西,却依旧认为自己什么也没有。

    刘郁离本来懒得搭理王恭,王恭的世界观就是人分九等,官分十品。你若是说自己和他一样是个人,他只会觉得你是个傻子。

    但见王恭此时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刘郁离实在是忍无可忍,上前几步,来到王玉润身旁,看向王恭,问道:“如果身无长物就是高尚,天下最高尚的人莫过于街边乞丐!”

    王恭看向刘郁离,目光没有半分讶异,好似在说,看吧!我的指控就是事实。

    头颅越发高昂,以一种蔑视的姿态望着刘郁离,“贵贱有别,你休得谬论!”

    刘郁离却要戳破他这套逻辑背后的荒谬,“你认为将乞丐与你相提并论,是种侮辱?当初王刺史强召百姓修建佛寺,务求壮丽时,不觉得自己身无长物了?不认为那些百姓贫贱,不配修建佛寺了?”

    “那金光灿灿的佛寺之下满是白骨皑皑,你是半点看不见啊!”

    对于王恭心中所想,刘郁离再清楚不过,勾起嘴角,讥讽道:“到吃饭时,见百姓满手泥土,又觉得他们上不得台面了?王恭,你自以清贫为傲,那太原王氏的十万良田,千万家财是怎么来的?”

    王恭不服,张口反驳道:“那是他们,不是我。”

    反正我王恭是个君子,没有贪财。听懂了王恭的意思,刘郁离更觉得讽刺,“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太原王氏的贪腐,你视若无睹,只盯着女人有没有守规矩?好一双看人下菜的慧眼!”

    他王恭要是一视同仁,她还能赞一声大公无私!这算怎么回事?整个晋国积弊重重,王恭就看到了女人穿了男人的鞋,好一个抓小放大!

    今日之事,若是换成司马道子,王恭也能找到起兵理由,历史上不正是如此吗?

    心虚一闪而过,王恭强硬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太原王氏能有今日,乃是祖上积德。”

    说到此处,王恭气焰顿生,“天尊地卑,阴阳有常。九品中正制自然大道,日月在上,山川为下,人承天地之灵,岂无上下尊卑?稗草、嘉禾生而有别,混而长之,此非乱天道而逆人伦乎?”

    “我太原王氏祖先王允诛董贼,匡汉室,百年清名,风骨自立,非一世寒窗可及。寒门纵有颖悟之才,然其祖无累世之教,父缺庭训之严,譬如萤虫之光,岂可同日月争辉?”

    哈哈!刘郁离放声大笑,“祖上积德?所以你们自己过河就拆桥,彻底绝了旁人祖上积德的机会?”

    “王允匡扶汉室?说得好听,王允上位后,把持朝政的可不是汉献帝,而是王允自己,皆为汉室罪人,与董贼何异?”

    “王衍祸国殃民时,不见你们这些人跳出来伸张正义,等到其余人想要祖上积德时,一个个倒是大义凛然。王衍被石勒推杀时,也没见他的日月光辉救他一命!”

    “你自负门第,看不起刘牢之。有本事用你的日月光辉赶走胡人,收复故土!”见王恭拳头紧握,面色涨红,刘郁离更是出言狠辣,“鬼话说多了,说得自己都信了。”

    “自比太阳,你抬头叫一声,看看你这个兄弟,太阳认不认?”

    要不是太过超出认知,她真想告诉王恭,稗草、嘉禾同根同源。稗草是小麦的祖先,狗尾巴草是小米的祖宗。

    闻言,王玉润等人下意识看了一眼头上的太阳,忍俊不禁。然而,刘郁离接下来的话,更让众人捧腹大笑。

    对此,王恭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鼎彝之重,岂容瓦缶争鸣!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刘郁离懒得再同王恭辩驳,环顾一周说道:“你说你是太阳,那我还是王母娘娘呢!你看,没有一个神仙跳出来反对,说明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天下道理这么多,你就盯着只对自己有利的说,你们认同的道理是道理,不认的是狗屁,全天下,你们最对!”

    东晋版的《断章取义》节选自《不要断章取义》。好比“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明明有很多种解释,如何理解,也要根据当时孔夫子说话的特定环境,还原其本意,到如今流传最广的说法,却是望文生义的那种。

    又比如“以德报怨”,当年孔夫子分明说得是,“以德报怨,何以报直?”

    若是孔夫子活过来,再强调一遍自己的本意,都要被骂,曲解圣人。

    “王恭,你生来是门阀,是男子,自然要拥趸那套理论。若是换了身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叫得比谁都大声!”

    “屁股决定脑袋固然可怕,更可怕的还是自以为是,反正天道不能说话,而你们站得高,就成了所谓的天道!”

    “你若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党同伐异,我还高看你一眼。偏要扯什么天下大义,无端让人发笑!合着天下苍生叫王恭啊!”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无不落在王恭身上,便是王恭的亲卫,听到这番话,亦是忍不住思考,王恭起兵究竟有无私心?

    很快,一个肯定的答案浮现在众人心头,晋国上下难道只有皇后有问题吗?王恭不重名利,可他什么都有了,而他们这些仆从为了名利汲汲营营被嘲笑粗鄙贪婪,却是一无所得。为何会这样?

    众人将视线投向王恭,困惑的目光如渔网笼罩在王恭身上,一点点收紧,呼吸渐渐不顺畅,猪肝色的面容渐渐淡化,染上一点白,隐约间好似被无形的利刃剥去皮肉,露出森森白骨,而那白骨上却挂着一张张人脸,模糊没有面容。

    这些人的目光比刘郁离的话更锋利,让王恭感受到凌迟的痛苦,呢喃道:“你们疯了!都疯了啊!”

    望着众人如同看到稗草混入嘉禾,“你们居然被这个妖女蛊惑,卑贱之血不受圣人教化,果真污浊!”

    “你也认为我们该读书?”人群中不知是谁问出了这个问题,不解又胆怯,声音很轻,蚊蝇一般,却又回响在所有人耳旁。

    “你们有什么资格读书!”王恭一句反驳,脱口而出。

    “不读书,我们要怎么受圣人教化?”那人的困惑更深了,他们出身微贱,不配读书,可是不读书,就听不懂圣人之道。不懂圣贤之理,又反证了他们血统低贱。

    那人思来想去,脑袋混成浆糊,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睁大眼睛,期盼而又疑惑地望着王恭。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对于这个问题,王恭始终不能回答,只是更加念念有词,“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王玉润朝着王恭说道:“如果世上真有神佛,那些为非作歹的早该天打五雷轰!亏心事做得越多,越喜欢求神拜佛!”

    宫门前的交锋开始时,而建康城中亦是迎来了两场战争,而两场战争中却混入了一伙搅屎棍。

    事情还要从庾楷想打司州的主意说起,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刘郁离自然是想着给庾楷一个教训,但她本人忙着对付王恭,就将此事交给了百花剧团。

    一直忙于副业唱戏的百花剧团终于接到了本职工作,岂有不上心的道理,连同两个编外人员灵虚子师徒都踊跃献言建策。

    经过一番商议,众人选出了动手时间,趁着庾楷与孙无终混战之时,一来,因为战争,剧团的人不用唱戏,有时间动手。二来,可以借此时机,浑水摸鱼。

    为了打出战果,清风小道童还特意沐浴更衣,占卜出吉时良地,于是一伙人鬼鬼祟祟提前在算出来的良地,守株待兔。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灵虚子问道:“徒儿,你算得准吗?我看这条街巷没有什么不同啊!”

    清风绝对不容许任何人质疑自己的专业,愤然道:“师父难道没感觉出来此地的气格外不同吗?”

    谢若梅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气没感觉,风倒是挺大的。”

    好不容易出趟任务,衣着装扮都够干练了,偏偏一些碎发被大风吹得摇来摇去,烦人。

    其余人纷纷点头,灵虚子恍然大悟道:“狭管效应。”

    有段时间,刘郁离对奇门遁甲感兴趣,二人探讨过,那个时候,刘郁离说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话,什么玄学尽头是科学之类的。他虽然不太明白,多少能猜到一二。

    伸出手感受到狂风阵阵,谢若梅计上心头,如果庾楷的大军从此地经过,那这里绝对是良地。

    转而看向剧团中的活地图韩瑶,“有没有办法让庾楷等人从此地经过?”

    回想起一路上的地形图,庾楷、孙无终交战的地方,韩瑶说道:“从金凤街退出建康城,有两条道可以行军,这里是其中一条,如果另一条堵了的话,庾楷等人必然会从此地经过。”

    灵虚子抬起头,趾高气扬道:“这还不容易,老道带着一半人,在另一条路上假扮出殡队伍,保证庾楷一定掉头。”

    打仗就没有不迷信的,两条路,一条有人出殡,是个正常人都会避开。反正类似孝服的戏服也是有的,至于其余的东西,找家丧葬铺子借用一下,对他而言手到擒来。

    谢若梅:“前辈带上一半人速速行动。韩瑶带着另一半找家粮食铺子去‘买’些面粉,越多越好。”

    因为战争,城中家家关门,谢若梅的买与灵虚子的借,异曲同工,百花剧团亦有类似的好手。

    灵虚子、韩瑶各自带着人行动起来,只剩谢若梅、清风二人,拿着望远镜,坐在墙上,看着庾楷与孙无终交火。

    孙无终对上庾楷,以两千兵力强压对方的五千人,开战仅一个多时辰,庾楷的军队已是阵型散乱。

    “给我冲啊!”庾楷一边举着长刀大叫着,一边抖动缰绳往后退。

    孙无终却是没有言语,手持长戟,一马当先,冲入敌军阵营,而他身后的两千士卒如狼似虎,跟在主将身后,勇往直前。

    庾楷的参军出言提醒,“使君,孙无终不是无名之辈,再这么下去,我们得不偿失!”

    话虽说得含糊,意思却很明白,五千人的兵力要是全折损在这儿,庾楷回到豫州,又拿什么压过地方的一众豪强,别司州得不到,反而丢了豫州。

    庾楷犹豫不决,若是退去,此战损兵折将,还捞不到好处,如何甘心?

    见状,庾楷的司马加了一把火,“使君,反正王恭的主力不在这儿,我们就是赢了,也没用,不如佯装败走,拖住孙无终,也算达成目的了!”

    众人深以为然,庾楷亦是如此,点点头,认可了这个战术性后退。

    庾楷等人想得很好,而孙无终又不是吃素的,率领人马追了数里,随即鸣金收兵。转而传令朝着太和宫行军,显然是要援助刘牢之等人。

    庾楷等人面面相觑,皆有几分尴尬,但好在司马再次及时开口,“拖了这长时间,主力部队已经决出胜负。剩下的事,我们也改变不了!”

    众人点点头,不是他们不能打胜仗,而是他们打胜了也没用。

    参军抬头望了一眼正南的太阳,“到饭点了!”

    庾楷:“那我们先退出建康城,补充粮草。”

    主将一声令下,众人喜笑颜开,打仗哪有吃饭香。

    庾楷等人便开始收拢军队,调转方向,刚行了一刻钟的时间,远远地听见哭声震天,斥候随即快马上前探查情况,只见一片雪白,一行人哭爹喊娘,纸钱乱飞,两侧还有纸人、纸马。顿时明了。

    匆匆策马回转,见庾楷禀报道:“将军,前方有出殡队伍!”

    闻言,众将领脸色黑如锅底,刚吃了败仗,撤退又遇上了出殡队伍,怎么看都不吉利。

    “晦气!”庾楷啐了一口唾沫,“换条路!”他们可不能跟死人同路。

    司马、参军齐声高呼:“将军英明!”幸亏才走不远,要是走到半路遇到,就倒霉了。

    庾楷等人随即调转方向,朝着西路走去。

    望远镜中,谢若梅等人窥见此幕,眼睛放光。

    清风一本正经,朝着众人严肃道:“列队,迎敌!”

    话音未落,墙头上的十多人纷纷解开面口袋,翘首以待。

    韩瑶有些不解,朝着谢若梅问道:“这都是面粉有用吗?”这些面粉可不便宜,吃了便罢,撒向敌人除了迷眼睛,还有什么用?

    谢若梅正举着望远镜探查敌情,还未来得及回答,灵虚子已经迫不及待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过刘郁离提过,这个叫粉尘爆炸。”

    谢若梅放下望远镜,厉声道:“我说撤的时候,大家动作一定要快,往墙内跳。不要停留!跑得越远越好!”

    幸亏此处位于城乡交界处,地广人稀,又因战争之故,附近百姓紧闭门户,他们这群人才能如此光明正大。

    因见到出殡队伍,庾楷等人皆是憋了一肚子火,骂骂咧咧一路前行,很快来到谢若梅等人潜伏的西城巷。

    走着走着,斥候发现前面有人,“将军,前方墙头上有人!”

    庾楷等人抬头望去,只见墙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将其当成附近百姓了。

    庾楷:“一群贱民,也敢看本将军的热闹!小娘子抓来,其余人杀了!”

    斥候:“将军,会不会有诈?”

    参军:“对方一群老弱妇孺,我方精兵四千,还怕有诈!”

    司马忽然想起了一个好主意,“将军,与其无功而返,不如在附近搜搜,看看有没有贼寇?”

    此话何意,众人心知肚明,不就是借着搜查贼寇的名义打家劫舍吗?

    庾楷:“这不太好吧?怎么说也是天子脚下!”

    参军:“城中兵荒马乱,谁知道是我们干的?再说了,将军进京是为保卫天子,收些军粮,也是理所应当!”

    闻言,众将领眼睛一亮,马无夜草不肥,很显然大家都想发一笔。

    庾楷:“言之有理!”

    于是庾楷的大军见到有人不仅不避,反而朝着百花剧团所在的位置缓缓而来。

    百花剧团众人不知其中渊源,只当庾楷等人鬼迷心窍,无不敬佩地望向清风,果然是吉时良地,算得太准了!

    眼看着庾楷的大军越来越近,不多时只剩三五米,谢若梅高声道:“倒!”

    扯着面粉袋子的十来人,两手各自捏住一脚,往下一倒,白色的粉末在风的吹拂下朝着庾楷等人纷纷扬扬飘去。

    、

    “敌袭!”斥候一声高喊,随即被面粉糊了一脸,一开始还当是石灰,吓得半死,后来闻到味道,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发现是面粉,眼睛瞬间瞪圆,拿面粉糊敌?

    “啊!呸!”庾楷等人被迷得睁不开眼睛,口鼻处皆是白色粉末,正在他们思考撒面粉有什么用时,谢若梅已经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眨眼间,白色的风暴已经将庾楷等人彻底笼罩。

    “撤!”一道呼喊过后,谢若梅将燃起火苗的火折子掷向白色风暴,与此同时,百花剧团的人落叶一般自墙上飘飞。

    橘红的火焰遇上白色风暴,轰隆一声,爆炸声响彻天地。气浪滚滚,墙塌地陷,不可想象的猛兽张开巨嘴,一口吞噬此方天地。

    第233章 危机四伏

    “马文才,看在同为北府军出身的份上,本参军给你个弃暗投明的机会。与其听命于妖后,还不如效忠国舅,以太原王氏的权柄,何愁没有前程!”

    东城巷,何澹之与马文才狭路相逢,二人皆是身骑高头大马,一身盔甲,手持长剑,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三千对上五千,兵力上不占优势,何澹之没有轻举妄动,企图以功名利禄招安对手。再者,招安不成,亦能拖延时间,等到主力部队那边胜负已定,这场仗输了也算赢。

    殊不知,何澹之此举正中马文才下怀,有刘郁离在,王恭的主力部队根本没有赢得机会。只要拖到太和宫传出消息,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马文才撩起眼皮,似乎对何澹之的提议十分感兴趣,问道:“不知道何参军能给出什么条件?”

    此话一出,莫说何澹之惊了,便是二人身后的士卒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要打仗吗?怎么现场谈起条件来了?

    疑惑闪过眼底,何澹之察觉到马文才的反应不对,但出于拖延时间的目的,还是决定将计就计。“吴皇后许给了马将军什么好处?”

    仅此一句,马文才大约猜出何澹之在打什么主意,睫毛低垂掩去眼底笑意,很快抬起头,说道:“吴皇后将梁州许给本将军了。”

    何澹之眼珠一转,“马将军中计了!”

    “哦!”马文才十分配合对面的演出,眉头轻轻蹙起,一脸疑惑,“此话何意?”

    何澹之:“梁州刺史,吴皇后原本举荐郗恢,后来不知何故改了主意。又诏令各地进京勤王,本参军听闻庾刺史也是为了梁州而来。一地三许,吴皇后居心不良,便是马将军助吴皇后成事,到时候也要同郗恢、庾楷二人相争,梁州落到谁手里,未可知啊!”

    “竟有此事?”马文才摆出一副吃惊模样,一旁的马峰暗自低头,他家公子又在骗人了。

    何澹之点点头,“若是马将军归降,本参军愿意在国舅面前举荐马将军为梁州刺史。”

    马文才似乎对举荐一事有些不满,见状,何澹之立即添把火,“若是不成,本参军拿项上人头向将军谢罪!”

    先把眼前的事糊弄过去,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凤眼微挑,马文才刚想说什么,忽然间地动山摇,紧接着一声巨响,一时间战马受惊,扬啼狂嘶。

    双腿夹紧马腹,握紧缰绳,马文才迅速勒住即将失控的战马,而其余人的反应则没有这么敏捷,因双方主将正在谈判中,还没开打,众人心防皆是最松懈处。

    此番动静引得双方战马失控,到处狂奔,何澹之骑在马上,惊惶失措,随着坐骑发疯一样地狂奔,身子左摇右摆,几欲坠落。

    当前排的战马一乱,本来还算镇定的士卒立即被迫乱了起来,为了躲避失控战马,仓皇逃窜。士卒一乱,本来井然有序的两军阵型也跟着乱起来了,好似泾渭分明的河流被一双无形大手拼命搅动,乱成一锅粥,还是大火煮沸的那种。

    马嘶声、尖叫声、呼喊声、哀号声,混在一起,声响震天。

    踩踏、营啸,如两记惊雷狠狠劈向脑海,马文才眸色一沉,厉声喊道:“砍马腿!”

    说完,长剑一扬一落,白光闪过,疯癫的战马轰然倒下。

    “砍马腿!”马峰高声复述主将命令。

    “砍马腿!”声音侵入空白的脑海,众士卒下意识服从命令,一时间刀枪剑戟朝着失控的战马齐刷刷刺去。

    一剑刺出,红色的液体迸溅在身上、脸上,一双凤眸似深渊,静寂而辽阔,马文才冷静到狠辣,招招朝着致命处落下。

    倒下的马匹越来越多,混乱因子被逐渐清除,慌乱不再蔓延,一场酝酿中的营啸被成功终结。

    倒下的红色战马七零八碎,似云霞簇拥着那人,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染上丝毫温度,一张脸半明半暗,光影摇曳间,昳丽的眉眼不见半分波动,白玉般的脸上点点猩红,宛若桃花开在春雪中。

    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一把长剑,银白的剑身红色水滴蜿蜒而下,坠落在地,开出一朵朵血花。

    我不是他的对手!此念不约而同浮现在何澹之等人心头,“撤!”

    一声令下,何澹之果断选择逃跑,调转马头,朝着正南奔去。

    主将一逃,其余人无心恋战,纷纷紧随其后。

    马峰策马来到马文才身旁,“不追吗?”

    “不用!”马文才的声音有些沉有些冷。

    马峰以为这是穷寇莫追的意思,便没有多说什么,望着何澹之等人仓皇逃窜的背影,暗自出神。

    唰一声,长剑入鞘,马文才抬手往身后一捞,下一秒长弓在手,利箭搭上弓弦。灿烂的阳光为盔甲镀上金边,凤眸半眯,弯弓如满月,手指一松,利箭离弦。

    破空声响起,银白的流星拖着尾焰贯穿何澹之的身体,枣红色的马还在勇往直前,而背上的主人已经从阳光中坠入暗影。

    何澹之左右两侧的将领大惊失色,无意识转过头,银白的星子在漆黑瞳孔中爆炸开来,扑通两声,重物坠地的声音接连响起,落入溃败的人海。

    重物落海,眨眼间,黑色的人海凝滞成冰,转瞬间又四分五裂,沙丘般溃散。

    “好一位少年英才!”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碎了寂静。

    顺着声音回头,一辆简朴的马车缓缓驶来,红色轿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黑色宽袖,绣着金色蟒纹。

    不多时,马车停稳,一身青色绸衣的车夫立即走到车旁,双膝跪下,两手撑地,背脊朝天。

    织金靴踏上脊背,蟒袍人从容走下,昂首挺胸,朝着马文才龙行虎步而来。

    马峰还在惊奇此人身份,而马文才已经收起弓箭,翻身下马,来到此人身前,弯腰施礼,“见过谯王!”

    谯王司马尚之微微颔首,对于马文才识得他身份,虽有诧异,却很满意。“不错!有勇有谋,难得还有眼光。”

    低着头,眼中掠过一抹厉色,马文才再抬起头回话时,已然满面笑容,说道:“多谢王爷赞赏。”

    司马尚之:“马将军不妨猜猜本王的来意?”

    马文才没有回答,只是环顾一周,再看向司马尚之,似乎在说,此地非是谈话之地。

    瞥了一眼七零八落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满身血污的士卒,视线在窥见马文才脸上猩红时,微微一凝,很快再无异色,司马尚之扶起马文才,“马将军可愿到府上一叙?”

    马文才反手扶住司马尚之,含笑道:“荣幸之至。”

    看来司马尚之想唱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两刻钟后,马车驶进谯王府后门。

    等进了房间,马文才暗自打量一圈,问道:“怎么不见庾刺史?”

    没道理只拉拢他一个人。

    闻言,司马尚之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顿了顿说道:“庾刺史已经战死!”

    本来他是特意出来请庾楷的,没想到这个废物竟然死了,还是被雷劈死的,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如今只能指望马文才了,好在此人本事也不差。

    马文才不知其中内情,还当庾楷是因为兵败被孙无终所杀,转而试探起另一件事,“之前的雷声,王爷可曾听到?不知发生了何事?”

    司马尚之的脸色已然有几分难看,但面对这个重点拉拢的对象,只能挤出几分耐心,回答道:“庾楷襄助妖后,大逆不道。老天爷看不过去,天降神雷劈死了他。”

    转而别有深意地望向马文才,似乎在说,你可不要不识抬举,一心站在妖后身旁,要不然下一个被劈死的就是你了。

    司马尚之的敲打,马文才看得分明,虽不知天降神雷内情如何,但他能肯定此事绝对和刘郁离脱不了干系,对于司马尚之的那套说法,面上不显,心里嗤之以鼻。

    “文才是响应陛下诏令才进京的。”

    聪明人无需多言,一句话,马文才撇清了自己和皇后的关系,他不是为了襄助皇后而来,而是忠于皇帝,奉命而来。

    司马尚之自然听懂了,“妖后囚禁陛下,操纵朝政,皇室正需要马将军这样赤胆忠心之人。”

    马文才:“不知王将军那边情况如何?”

    难道刘郁离那边情况不利,被司马尚之等人抓住了机会?

    提起此事,司马尚之脸色更是阴沉,“刘牢之反水,王恭被生擒。”

    王恭这个废物,比庾楷还不如呢!鹬蚌相争,就没见过主动张嘴的蠢蚌!

    他再不出来登高一呼,皇后就彻底胜利了。

    似乎怕马文才因此倒向皇后,司马尚之继续说道:“马将军无须担忧。本王已经联合众多朝臣,连同太原王氏之人,定能一举诛杀妖后,匡扶天下。只是……只是……”

    面对司马尚之的欲言又止,马文才信誓旦旦道:“若有能用得着文才的地方,万死不辞。”

    司马尚之:“有两件事需要马将军出面。一来是收拢庾楷、何澹之名下的残兵。二来便是游说孙无终。”

    “孙无终不齿刘牢之的背叛,二人在宫门前大打出手。如今孙无终要带着手下人马回京口。”

    马文才明白了司马尚之的打算。他名下有五千人,再加上收拢来的残兵、孙无终名下兵力。如此算来,共计一万两千人,足够搅动建康风云了。

    想到此处,马文才忽然想起刘郁离,这边的情况她知不知道?司马尚之早有准备,来势汹汹,她要怎么做?

    第234章 瞒天过海

    “不是不让你们带那些东西进京吗?”刘郁离刚从皇宫返回,见到谢若梅等人,赶紧询问情况。

    天降神雷的消息,整个建康城都传开了,旁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能不清楚吗?出发前,她严令不准携带危险物品进京,毕竟这个时候的技术比不得后世安全,真藏在戏班内,搞不好全灭了自己。

    谢若梅摇摇头,“没带,就是粉尘爆炸。主将全灭,士卒逃了一半。”

    反正前面的庾楷,连同他的参军、司马等人全扬了,四五千人的队伍,拉得很长,后面没被爆炸波及的士卒全逃了。

    灵虚子师徒格外得意,能找到这个好的风水宝地,全是他们师徒的功劳,下次谢道盈再敢说他们只顾着吃喝玩乐,他们可不依。

    听完来龙去脉,再看一群等着夸奖的剧团众人,刘郁离干巴巴道:“干得好。”

    算卦算出来的吉时良地适合制造粉尘爆炸,果然神学尽头是科学啊!

    京墨一出手宰了王国宝,谢若梅一上来就是庾楷。相比之下,她这个主上竟然成了保守派。

    谢若梅犹豫了一下,在刘郁离耳旁悄声道:“马文才也来建康了,我们要不要……”说着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个动作。

    只是此事一定要做得隐秘点,不能叫谢道盈发现。

    刘郁离皮笑肉不笑,“不用。”

    自钱唐太守府宴会之事,所有人都以为她同马文才闹掰了,谢若梅有此提议,并不意外。更不意外,灵鸢营在马文才身边安插了人手。

    谢若梅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司马尚之和马文才会面,二人不知说了什么。”

    刘郁离一下子就猜了司马尚之的动机,一拍脑袋,感叹道:“糟了!只顾着对付王恭,忘了司马家的那群老六了。”

    灵虚子:“每次遇到姓司马的就倒霉,咱们要不要风紧扯呼?”

    刘郁离摇摇头,“现在撤了,前功尽弃。”

    唯有王玉润上位,她在北伐时才不至于担忧背后有人给她捅刀子。

    谢若梅:“要不主上试试美人计?”

    反正之前马文才就喜欢主上,虽然主上当众捅了他一剑,但以主上的本领,想要拿捏此人,估计不难。

    刘郁离扯动嘴角,“还没到那一步。”

    她手中有兵,马文才也有,二人又都占据边境重镇,各方势力都不会纵容他们联合起来。此时暴露二人关系,有弊无利。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不用想,刘郁离便猜到来人是谁,让谢若梅等人退下,亲自到门口将来人迎了过来,正是王玉润、王媛二人。

    三人一起进了房间,王玉润扯开兜帽,朝着刘郁离说道:“司马尚之有异动。”

    刘郁离摆手请二人坐下,见她如此镇定,王媛心中焦躁倒是平了几分,“你有何良策?”

    刘郁离微微一笑,“司马尚之能依赖的不过三方势力,一是以范宁为首的清流朝臣。二是太原王氏、郗家等为代表的世家,还有统领军队的地方势力,例如马文才。”

    王媛:“三方势力,哪一方都不好对付,联合在一起,更是棘手。”

    王玉润沉下心苦苦思索,“最大的问题在于司马尚之有了兵力。”

    之前司马尚之征发乐属便是想组建新军,反而引发孙氏叛乱被她抓住了把柄,强压了一头。如今得到马文才等人相助,必然讨回旧账。

    王媛:“那叫刘牢之同他们打。”

    对于这个提议,王玉润微微摇头,王媛不解,“不行吗?”

    刘郁离:“刘牢之不会帮忙。”

    刘牢之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了,再想请他出手,又是另外的价钱。背叛王恭,还能假借着忠于朝廷之名,尽管如此,刘牢之的名声也已经一落千丈,再掺和司马尚之的事情,刘牢之恐怕真成了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还不如趁着现在见好就收,两不相帮。

    闻言,王媛一颗心沉到底,“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刚擒住王恭,又来了个司马尚之,怎么这些人没有一日消停的?

    “浑水摸鱼,人多,刚好能把水搅浑。”刘郁离转而话锋一转,从容道:“何不效仿毒士贾诩?”

    对于此人,王媛闻其名而不知其事,一时间难以摸清刘郁离的意思。

    熟读史书的王玉润却是清楚,眼珠一转,已然明白刘郁离在打什么主意。

    刘郁离:“我们先放出流言,司马尚之要造反。”鉴于司马家的优良传统,这个流言天然具有可信度。“随后,再说,司马尚之为了造反,要征发乐属,组建军队。而养活军队离不了钱,加税是必然的。”

    之前就要征发乐属,现在梅开二度,不是很正常吗?司马尚之就是说破嘴,也解释不清。

    “司马家的人最是多疑猜忌,反间计,我们也要用起……”

    听闻刘郁离的话,王玉润眸色一沉,说道:“再放出一条消息,就说本宫是大家族的私生女,或是郗家,或是王家。”

    王媛瞪大了眼睛,碍于刘郁离在场,有些话她不好说,看向王玉润,好似在说,你不怕郗家拆穿你的身份吗?

    王玉润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是不怕的。一旦她的身份被揭露,那么谋害司马曜的事也瞒不住了,郗家将一同背上谋害皇帝的罪名。郗家说不知道,谁会信?

    在分别离间了司马尚之与清流、世家的关系后,王媛还是不放心,“可是马文才率领的军队怎么办?”

    刘郁离神秘一笑,自信满满,“本将军能撒豆成兵。”转而看向王媛,“王妃有件事还需要你帮忙。”

    随着刘郁离说出自己的请求,王媛眼睛越瞪越大,忽然瞳孔一震,看怪物一般看着刘郁离。

    王玉润忽然想起一件事,“万一,荆州、江州起兵响应司马尚之怎么办?”

    刘郁离摇摇头,“长江水患,桓玄、殷仲堪现在自顾不暇,暂时腾不出手。”

    王媛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如此安分。”刘郁离竟能先朝廷接到消息,她手下定然有大量优秀斥候。

    第二日,在司马尚之奔走于清流,马文才游说孙无终,收拢残兵时,刘郁离几人也紧锣密鼓进行着各自的计划。

    山雨欲来,吴郡四姓暂时也没有宴饮集会的心思,明面上百花剧团继续闲置中,暗地里悉数出动,悄然来到不被关注的城郊招募群演。

    走进一座村庄,半个时辰后又在里正村老的恭送下走出。一村又一村,不到一天时间已经走访了附近的十里八村。

    等灵虚子师徒走后,几个村民赶紧围到里正李值面前,七嘴八舌问道:“李叔,这些人可信吗?”

    “他们说当一天群演给五十斤豆子真的假的?”

    “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吗?会不会是骗人的?”

    “该不会要咱们做什么杀头的买卖吧?”

    “杀头怕什么?反正都快活不下去了。一天五十斤豆子,省省够一家人吃半个月了。”

    “是啊!你们听说了吗?又有王爷要造反了,还要抓人充军,加赋税呢!”

    “咱们大老爷们被抓去当兵了,一家老小还有赋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现在不多攒点粮食,事到临头,草根树皮都吃不上!”

    “俺不管,谁给俺豆子,叫俺干啥,俺都敢!”

    眼看着场面闹哄哄的,李值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大家听我说。咱们李家村都是一家人,沾亲带故。有些事,老夫也不瞒着,好坏都同大家说清。”

    村民安静下来,无不望着李值,竖起耳朵。

    李值:“是百花戏班的人这点没问题,百花戏班大家多少也都听说过,给皇帝老爷唱过戏,赏钱没少得。而且那人说好了,工钱日结,想要豆子的能拿豆子,不想要豆子也能换成铜钱。”

    闻言,众村民更是高兴,眼睛一个亮过一个。

    见状,李值心中暗自叹息,时局不稳,待在家里是最安稳的,但安稳不能当饭吃,这样的日子不知要持续多久,不出去做工,连三天都撑不了就要到处借钱,借粮了。

    “群演这事,老夫没听过,不知根底。”听到此处,众村民面上忐忑又不甘,正要开口说什么,李值已经继续说道:“但工钱应该不会少大家的,又不是只有咱们一个村,这么多人,戏班的人就是想赖账也不容易。”

    有人点点头,戏班子才多少人,他们一个村少说也要去百余人,再加上附近的村,人多势众,戏班子是多想不开才赖账?

    “戏班的人说群演就是演戏,什么也不用做,就往那一站,喊两嗓子就成了!老夫估计里头的事,可能没这么简单,实际上啥事,老夫也不知道,不好说。若说没有一点问题,也不太可能!”

    此乃老成之言,众村民深以为然,没点猫腻,能给这么高的价钱?

    “这年头,人命不值钱。杀了咱们也炸不出油水,戏班的人应该也不会这么折腾!他们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只要二十到四十,个头六尺以上,好手好脚的。说是要演大戏里的当兵的。”

    有人不安:“老叔,该不会真叫俺们去当兵吧?”

    李值还没说话,已经有人叫嚷道了,“就在建康城,想骗咱们当兵,大老爷们两条腿,咱们这么多人,还不能跑吗?”

    本来还有些担忧的人顿时不怕了,这么多同伴,又不去远地方,怕什么?

    一个猴一样的青年望向李值,看似无意问道:“李叔,大牛哥他们去不去?”

    青年口中的大牛哥正是李值的三儿,刚好符合条件。

    李值:“去啊!大牛他们哥仨都去!”

    没办法啊,他们家虽然日子过得比一般村民要好点,半天干半天稀,但一半时间也都在饿肚子。这世上,哪有不冒险就能得到的好处?

    一听李值家的三兄弟都去,其余人心中也都有数了。

    众人的选择李值猜到了,“出门在外,大家要拧成一股绳才能不受欺负,都明白吗?”

    猴青年利索回答道:“李叔就放心吧!”

    李值没有多做叮嘱,这年头出门抱团才是常态,不抱团的反而是少数。

    类似的场景发生在很多地方,两天时间,五千群演已经在郊外空地就位。

    谢若梅正在后台同剧团其余人分配任务,哪些人安插在群演中的具体位置,作为关键锚点,撑起这场演出。

    与此同时,灵虚子师徒在台前,朝着群演训话,“在戏里,你们饰演的是守城官兵,只有两句话,一句是冲啊!一句是杀啊!现在喊两声给听听!”

    片刻的呆愣沉寂过后,稀稀拉拉的“冲啊!杀啊!”响起。

    灵虚子有些头疼,只有三天时间,他该怎么才能将一群蓬蒿扶成白杨?

    “不行!声音必须要响亮,要齐!再来一次!”

    “冲啊!杀啊!”再次响起一片,虽然声音大了不少,但明眼人一看,一听就露馅。

    忽然清风拉了一把灵虚子的袖子,等他弯腰时,小声说道:“师父,那个,那个……”

    清风一连在人群中点过数人,说道:“他们叫得格外响亮,你每人多给他们一斤豆子!”

    闻言,灵虚子眼睛一亮,依计而行。当猴青年连同大牛哥仨因为叫得比旁人响亮而多得一斤豆子,所有人突然开窍了。

    磨合了三五次后,那声音猛地一听不亚于虎狼之师。灵虚子十分满意,朝着众人说道:“因为是演戏,戏里就是见到皇帝、王爷、娘娘一大堆,你们也不用在意,只要演好自己的,记住那两句话就成了!”

    “谁要是多说一句,或者没演好,一次扣十斤豆子!”

    闻言,众人脸色一惊,有不少人怀疑灵虚子是想借此赖账,打定主意,就是天塌了,绝不多说一个字,给扒皮老道扣他们豆子的机会!

    尤其是第一天结束,众人或是攥着一串铜钱,或是扛着半袋豆子回家时,那叫一个兴高采烈,更是将未来几日的豆子早早做了规划,哪些用来做豆饭,哪些用来换豆腐,哪些用来换小麦。

    若是因为多说一句话或是没演好被扣了十斤豆子,那还是豆子吗?那是分明是半条命!

    就在王玉润屡屡赏赐范宁时,刘郁离也开始频繁找刘牢之叙旧。

    今日一到刘家门前,大门紧闭,就差在门口竖起一块牌匾:刘郁离与狗禁止入门。

    这一次,刘郁离连门都不敲了,走到墙边不远处,一个助跑,脚尖踩着旁边的树干,一借力飞身上了墙头。

    墙内凉亭中,刘牢之正在同儿子刘敬宣讲某人做过的无耻之事,包括但不限于偷挖北府军墙角、与同僚争座位大打出手……

    刘敬宣满面含笑地听着,并不是对这些往事多感兴趣,而是知道父亲与老友决裂心中苦闷,刻意捧场。

    “你是不知道刘郁离此人有多无耻,被踢出北府军后,还要写信回来挖墙脚!从北府军走出去的将领很多,就她一人能扛着家底一起跑!战后北府军总共就剩七万人,被她足足挖了一万……”

    正说到义愤填膺之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老刘,当着大侄儿的面这么说我,不好吧!”

    刘牢之转过头就看到某人得意的笑脸,“你怎么进来的?”他不是早就安排门房绝不许放此人进来吗?

    转而想到了什么,“你翻墙?”特么的,还是两州刺史,封疆大员吗?

    见刘牢之一脸大惊小怪的表情,刘郁离指着跳进来的那面墙,无辜道:“那是墙吗?我还当是刘家的门槛比旁人的高了一些。”

    一语双关,刘牢之还不至于听不出来,双手掐腰道:“刘郁离,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老子也不出兵!”

    刘郁离耸耸肩,“不出就不出呗!”反正她只要旁人相信刘牢之会出兵就行了!

    转而低头朝着刘牢之神神秘秘道:“老刘,我跟你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千万不要同旁人说。”

    理智告诉刘牢之不要中计,但嘴皮子有自己的意志,“什么天大的秘密?”

    第235章 衣带诏

    “我能撒豆成兵。”刘郁离回答得异常认真。

    老子就不该信刘郁离的邪!刘牢之抬脚踢向对方,“去!去!就会糊弄人!”

    刘郁离灵巧一跳,轻松躲过,转而坐到刘牢之对面,朝着一旁的刘敬宣说道:“大侄儿,来客人了,你家连杯茶水都没有吗?”

    论年纪,刘敬宣比刘郁离还大两岁,被她猛然一叫,一呆愣,过了片刻反应过来,表情有些尴尬,但也没说什么,反而看出刘郁离有话同父亲说,将自己打发走。看了父亲刘牢之一眼,见他没有多说什么,于是借着端茶退下。

    等刘敬宣退走,刘郁离收起玩笑模样,看向刘牢之,此时他眼角、脸颊还有些瘀血未消,正是在宫门前同孙无终两人肉搏落下的。

    刘牢之下意识要转头避开刘郁离打量的目光,脖颈僵了一下,挺直腰杆道:“老子终于比老孙聪明了一回,以后见了面,他再敢动手殴打上官,老子就将他军法处置!”

    见刘郁离目光深不见底,忽然跳转话题,“马文才能说动老孙吗?”

    刘郁离摇摇头,“司马尚之给不出老孙想要的东西。”

    孙无终与刘牢之不同,刘牢之反叛能改变局势走向,用来拉拢他的筹码自然要够分量。而孙无终此时只有两千兵力,论骁勇善战,马文才同样不逊于他。司马尚之选择重点拉拢马文才,对于孙无终并没有太在意。

    司马尚之之所以安排马文才拉拢孙无终,一来是试探,看看马文才是否真心与他共谋大事。二来就是拉拢不成,也要让马文才说服孙无终袖手旁观,不站到对立面。

    情况正如刘郁离猜测地一般,前两日马文才将时间花费在收拢残兵上,直到今日才去见了孙无终一面。

    碍于过往情面,孙无终倒没有选择避而不见,但马文才还未开口,孙无终已经堵住了他的话,“明日,我就领兵回去。”

    明日司马尚之、皇后就是将建康城打成筛子,他也不管。这些上层人的斗争,他掺和不起,也不想掺和。

    马文才微微一笑,“明日的话,恕文才不能为孙将军送行了。”

    闻言,孙无终有些诧异,没想到马文才会如此轻易放弃。“那你同谯王怎么交代?”

    马文才:“谯王请我出面,只是想确保将军不会站到皇后那边罢了。”

    对于这些弯弯绕绕,孙无终忽然叹了一口气,“刘郁离是不是也在建康城中?”吴皇后久居深宫,不便出来。而刘牢之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说服的。

    皇后如何接触到刘牢之?如何令刘牢之相信,她开出的承诺会如约兑现?二人中间必然存在一个双方都极为信任的人。

    马文才眼中掠过一抹诧异,不愧是北府军的智多星,司马尚之没有猜到的事,他一清二楚。“文才不知。但想来她是来了的。”

    一如刘郁离在人前隐瞒她同马文才的关系,马文才亦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孙无终皱着眉,意味深长地看着马文才,“你们二人真的决裂了?”

    马文才苦笑一声,“您和刘参军不也一样吗?”

    提起此事,孙无终神色黯然,沉默了许久说道:“别信那些人,他们最会说一套做一套。劝降时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再过段时间,又成了忠臣不事二主。”

    “他们诱惑旁人成了叛徒,又在旁人背叛后,鄙夷万分。规矩是他们定的,话也都叫他们说了。”

    面对孙无终的交浅言深,马文才眼中多了几分触动,“多谢前辈提点。”

    孙无终长叹一声,顿了顿继续说道:“功名利禄没有尽头,年轻人总容易被花花世界迷住眼睛。你和刘郁离本是聪明人,老夫不该说什么,但今日偏想倚老卖老一回。”

    执起桌上茶壶,倒了一杯水,马文才双手将茶水奉到孙无终面前。

    孙无终接过茶水,饮了一口,望向对面之人,“你同刘郁离是同窗,又是同袍,论渊源比我和老刘还要深上两分。对于你们二人的选择,老夫不想多说什么。只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同你说一说老夫个人的经验。有选择时,给自己留点后悔的余地。”

    这是在暗示同刘郁离交手时不要下死手。马文才听懂了,心中一软,问道:“前辈这话只同我说,就不怕我留余地,而她不留。”

    孙无终没有说什么,只是端着茶杯瞥了马文才一眼,好似在说,当初那一剑,刘郁离若是不留余地,你小子现在还能站着说话?

    马文才不禁回想起当初刘郁离同孙无终二人初见险些大打出手,没想到还有今日温情。看来同刘牢之决裂一事,孙前辈约莫有些后悔。

    相比于此地的平和,谯王府就没那么愉快了。当刘郁离、王玉润一套反间计下去后,酝酿三日的流言蜚语终于见到了成效。

    谯王紧盯着郗恢一字一句问道:“吴皇后到底是不是你的私生女?”见郗恢呆若木鸡,疑虑骤生,论相貌吴皇后同郗恢真有三分相似,怪不得郗家会与一个渔家女认亲,原来是真有亲缘关系。

    像是被一记闷棍敲晕,郗恢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张口欲反驳,嘴唇嗫嚅着,良久说道:“不是。”

    此情此景更让司马尚之的怀疑深了三分,“那之前郗家为何要频繁相助吴皇后?”

    见谯王府几位幕僚皆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自己,郗恢有苦难言,“当初是王爷主动邀请我共商大事的。”

    现在又因为一些传言怀疑他,未免太过分了。

    司马尚之被堵了个哑口无言,一山羊胡幕僚当即开言道:“王爷是欣赏郗詹事的忠勇才愿意与郗家共谋大事,郗詹事若是清白的,何必如此扭捏?”

    郗恢原本并不想掺和此事,只是司马尚之三番两次邀请,不答应便是拂面子,又担心司马尚之上位后会因此事嫉恨,迫于无奈之下才答应的,此时又被怀疑,心中懊恼无以言表,愤而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下告辞了!”

    不想却有一人拦在面前,正是王恭弟弟王爽,“一点小事何必动怒。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郗恢想了想,冷笑道:“纵是吴皇后与郗家有关系,那又如何,王爷难道不懂岂以五男易一女的道理吗?”

    山羊胡幕僚却好似抓住了什么把柄,“国丈可不一样啊!事以密成,古今多少大事都毁在叛徒身上,远的不不说,就说前几日,若不是刘牢之反叛,王大人至于功败垂成吗?”

    一听此话,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觉得在座之人能信任的竟无一人。人心隔肚皮,刘牢之是王恭的义兄,又是心腹干将都能反叛,其余人真的可信吗?

    就在此时,马文才从门外走了进来,见书房中一片寂静,压下眼底异色,朝着司马尚之禀报道:“文才有负王爷所托,孙无终执意要走,已经定了明日启程。”

    司马尚之对此并不意外,摆摆手请马文才落座,“无妨,论领兵作战,孙无终哪里能比得过马将军。”

    一听司马尚之要将全部军队交给马文才统领,山羊胡目光一沉,说道:“听闻马将军是奉诏进京?”

    听到山羊胡如此一说,众人陡然想起严格算来马文才也是叛徒。

    马文才刚想说什么,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多时满头白发的范宁走了进来。

    众人将视线放到范宁身上,司马尚之看似无意道:“范大人今日晚了些。”

    “宫里送来一些赏赐,耽误了一会儿。”范宁没有遮掩,直言不讳道,转而看向司马尚之,“王爷,真收到了陛下的衣带诏?”

    三日时间,范宁进宫一次,接到宫内赏赐两次。司马尚之正怀疑范宁已经被皇后拉拢,听到他如此问,不由得怒从心底起,“范大人是在怀疑本王?”

    范宁毫不畏惧,“老臣年纪一大把了,可不想晚节不保,成了乱臣贼子。没有亲眼看到衣带诏上写了什么,我等怎么知道王爷所言是真是假?”

    皇后所言未尝没有道理,衣带诏只存在于司马尚之口中,谁也没见过,不知道上面内容,如何确认真假?

    司马尚之气得脸红脖子粗,“那天请范大人前来商议大事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万一衣带诏之事泄露被妖后得知,她一不作二不休杀了陛下,来个死无对证怎么办?”

    “当日范大人也同意了,与妖后对峙时,再请出此物。如今进了一趟宫却被妖后三言两语忽悠得怀疑起本王。此时,本王可不敢将东西拿出来,被人毁了,本王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范宁:“王爷是在怀疑我?”

    司马尚之冷哼一声,“范大人不也在怀疑本王吗?面对一个不信任的人,本王又如何交付信任?”

    见状,马文才眼眸低垂,一盘散沙如何成事?

    郗恢暗自苦笑,这都什么事啊?明日就是举事之期,一个个还在彼此相互怀疑。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声大喊,“刘郁离可能来了!”

    “皇后一个深宫妇人,如何能闹得满城风言风语,我怀疑有人在帮她。这都是敌人的反间计!”

    第236章 当庭对峙

    “刘郁离可能来了!”当郗恢说出自己的猜测时,众人皆是心头一颤。

    马文才眼眸一暗,刘郁离最大的优势已经被看破,这一局,她要如何赢?他要不要同她透个信?众人正是相互怀疑时,盯人盯得紧,只怕此事难以办到。

    闻言,司马尚之脸色大变,“万一,刘郁离出兵怎么办?”

    目前,他手中只有万余兵力,而刘郁离足足数万大军,全数出动,他们很难赢。

    山羊胡:“王爷勿忧。刘郁离连公开露面都不敢,如何敢带大军进京?况且数万人行军的动静可不是能随便瞒得住的?至今,我们没有听到任何消息。说明刘郁离纵然来了,恐怕手下也没多少人,一个光杆将军不足为惧!”

    此话言之有理,众人担忧顿时去了大半。

    王爽:“明日,刘郁离若是敢公然露面,正好抓个现行,还怕治不了她的罪吗?”边境将领私自潜入京中,说她有心谋逆也不为过。

    见众人一致对外,不再相互猜忌,郗恢心中多了几分安稳,出言提醒道:“刘郁离此人奸诈狡猾,大家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对于此话,不少人点头,即便有人不以为然也没有多说什么。又经过一番商议,众人达成一致意见,在宫门外埋伏好军队,明日早朝时当庭发动政变,救出皇帝,诛杀妖后。

    即便事情不顺,还能靠着宫外大军,以武力解救皇帝。等众人散去,房间内仅剩司马尚之与山羊胡时,司马尚之挥手屏退下人,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从容镇定,“先生,万一明日范宁等人发现衣带诏是假的,怎么办?”

    听到此话,山羊胡先是在心中怒骂一句,烂泥扶不上墙,转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王爷,除非陛下开金口,否则谁证明是假的?字迹对不上,那是因为陛下中风手抖。上面的玺印是真的,衣带也是真的,怎么可能假?”

    闻言,司马尚之微微颔首,“先生妙计,是本王着相了。”

    吴皇后终是百密一疏,将皇帝身旁安排得滴水不漏又如何,但她忽略了旁处,报损的衣带少了一条谁会注意到,玉玺是有专人看管,但只要是人,总会有疏漏、私心。

    山羊胡想起了什么,“皇后恐怕已经从范宁口中探听到了衣带诏之事。”

    范宁突然转变态度想必是他进宫时,皇后同他说了什么,皇后又不是笨的,清流大臣与素来看不惯的宗室联合到一起,最大的可能性在于皇帝。衣带诏这种有先例的事,并不难猜。

    司马尚之:“皇后怎么做?要是能杀了司马曜就好了。”

    山羊胡打碎了司马尚之的美好幻想,“除非皇后突然犯蠢,否则此时,她什么也不会做。”皇帝是皇后最重要的筹码,她是疯了才会动手。

    情况却如山羊胡猜测的一般,王玉润在同刘郁离商量好对策后,第二日就召见了范宁。先有王恭起兵,又有司马尚之勤王,范宁对于近来的种种乱象深感不安,于是便想着劝皇后深明大义,退居后宫。

    言辞间,不小心带出些痕迹,被王玉润察觉到。王玉润抓住机会,几经试探确认了衣带诏之事。

    初时王玉润心惊胆战,还当司马曜已经恢复了,但她素来有城府,强行按下心中忧虑,不动声色想出种种说辞稳住了范宁,并义正词严地表示所谓的衣带诏绝对是假的。

    送走范宁后,王玉润转而去见了司马曜,再三试探,甚至将剑架在了司马曜脖颈上,都没看出任何问题。

    一人计短,三人计长。王玉润果断将王媛、“玉玲珑”招入宫中商量对策。

    王媛看着同玉玲珑七分像的刘郁离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好技艺,仅凭妆造就能改头换面。”

    “仿妆再加上人们对玉玲珑并不是很熟,粗略能糊弄过去。”刘郁离没说的是谢若梅身形同她的很像,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谢若梅都被作为她的替身培养。

    王媛倒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转头看向王玉润,“司马曜是不是装的?”

    王玉润眉头紧锁,“我试探过司马曜,看不出破绽,无法确认衣带诏真假。”生死危机下,司马曜脸上的惊恐不像作假,依旧是只能发出嗬嗬声,说不出任何话。“衣带诏上具体写得什么,范宁也不知道。”

    王媛:“见都没见过,他就信了?”

    刘郁离若有所思,看来范宁等人对王玉润执掌朝政的事也有所不满。他该不会是想着皇帝瘫了,太子又是个傻的,还不如将错就错推司马尚之上位吧?

    王玉润心中也有此怀疑,但人心谁又能完全猜得准,“或许范宁是看出了什么。”

    如果说一开始众人没有怀疑司马道子之死,司马曜的中风与她有什么关系?但随着她崭露锋芒,收拢朝政,或许聪明人已经多少猜到了一点。

    刘郁离:“或许衣带诏是司马尚之伪造的。”

    宗教中有句俗话,神明是人的挡箭牌。王玉润能将司马曜的瘫痪作挡箭牌,而司马尚之亦能如此。

    “最糟糕的情况是司马曜真的能开口说话。”

    如果明日早朝司马曜突然站出来说一句,是王玉润谋害了朕,衣带诏是司马尚之伪造的,必然全场通杀。

    王玉润知道刘郁离的意思,“放心,就算他是装的,本宫也要弄假成真。”

    刘郁离放心了,转而看向王媛,“东西都拿到了吗?”

    王媛点点头,“我已经从武库令借到了东西。”一脸神色复杂,朝着刘郁离问道:“你怎么这么肯定司金中郎会答应此事?”

    那天刘郁离交给她一个任务,从武令库中调用一批兵器、甲胄。

    当时刘郁离说出此计时,她犹觉得荒谬,武库令乃是中央卫尉下属主管军械的机构。她只是一个王妃能从中借调军械吗?

    刘郁离:“这些军械是各地驻军的补给,还没到发放时间。放在武器库闲着也是闲着。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那些人没少贪墨。

    他们不答应,您就要将此事捅破,而答应了,还能得到一大笔好处费。一套威逼利诱下去,他们自然知道怎么选。”

    这些人并不担心王媛借了不还,因为当王媛借用军械之时,双方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此事被爆出来,谁也讨不了好。论身份,王媛比他们更重要。这些人会坚信贵人更惜命,不会为了一些军械,将自己搭进去。

    经过此事,王媛对晋国上下已经烂透了的事实,再次有了深刻认知。

    刘郁离:“群演已到位,再加上正规的军服、军械,谁能想到他们是假的。”

    相比于刘郁离的自信满满,王媛忧心忡忡,“万一动起手来,岂不是要露馅?”

    这么大胆的计划,完全是拿命在赌。

    而刘郁离对这样的赌局早已驾轻就熟,“所以明日绝不能真动手。”

    这怎么可能?王媛不解,“难道司马尚之会乖乖投降吗?”司马尚之拉拢进京勤王的马文才等人就是想着文的不成,再来一套武的。

    刘郁离摇摇头,“所以明日我们要这么做……如此一来,朝臣只能弃暗投明。而马文才此人向来识时务,他绝不会选择没有胜算的司马尚之。”

    “而司马尚之一半的兵力都在马文才手中,只要马文才归降,这场仗就打不起来。”

    哪怕不见马文才一面,不同他说一句话,她也能利用对他的熟悉,让他跳进陷阱。

    随着刘郁离说出自己的计划,王玉润、王媛二人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结论:论无耻,司马尚之远不如刘郁离。

    王媛:“怪不得你能打胜仗,当将军。”又能打,又不要脸,还一肚子的阴谋诡计,所向披靡,十分合理。

    王玉润咳嗽了两声,似乎什么也没听懂。

    刘郁离分别睨了二人一眼,“这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要以为她不知道二人心中想什么,论不要脸,在姓刘的人中,刘邦才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当清晨的阳光突破夜色时,一场各怀鬼胎的朝会正在召开。

    司马曜高坐在龙椅上嘴歪眼斜,哈喇子不断。

    内侍高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即有一位朝臣站出来高声道:“臣秘书郎唐泰谨昧死再拜上奏陛下。臣闻《礼》云,内言不出阃,外言不入于阃。妇德之修,关乎国运;坤宁之正,乃固邦本。今中宫失仪,屡越掖庭之限,批复奏折,干政乱纲……”

    洋洋洒洒一大通,先是罗列皇后罪责,然后诉说皇后对于江山社稷的种种危害,最终落脚于废除皇后,彻查罪愆。

    众朝臣无不举目朝着金殿上龙椅旁的皇后看去,只见她面若牡丹,神色宁静,一双美目不怒自威,高高抬起头,毫不胆怯地对上众臣目光。

    而与此同时,围绕在龙椅两侧的内侍却是深深低下了头。

    王玉润先是冷冷地在大殿众臣身上环顾一周,随即一转头视线落在司马曜脸上,掏出手帕,温柔地为皇帝拭去嘴边涎水,轻声道:“陛下,对此有何话说?”

    司马曜张着嘴,啊啊个不停,望着群臣,看起来十分焦急。你们倒是先将朕救出去,再参奏妖后啊!

    王玉润低头叹了一口气,“陛下不用急,臣妾知道你也为臣妾抱屈。”

    像是印证了王玉润的话一般,司马曜闭上嘴,不再发出无意义的音符。一群乱臣贼子,就没有一个顾惜朕的性命!

    王玉润轻轻拍了司马曜的手掌,转而看向众臣,目光似利剑一般,“你们就是欺负陛下口不能言。故意捏造罪名,陷害本宫。”

    “这般小打小闹的手段都收起来吧!本宫不惧!”转而看向司马尚之,“听闻王爷有一份衣带诏,藏到这个时候,也该拿出来见见光了!”

    第237章 魔法对轰

    随着王玉润的话音落下,司马曜瞳孔一震,所有人都知道衣带诏,唯独朕不知道。怪不得昨日王玉润突然发疯,还当她想编个借口杀朕,原来是司马尚之干得好事!

    司马曜急眼了,恨不得跳起来大骂司马尚之祖宗八代,王玉润无儿无女,还需要一个傀儡皇帝,司马尚之未必啊!

    狼子野心,乱臣贼子,司马曜唯有一双眼珠能动,僵着脖子,转不过头,想瞪司马尚之都不能,嘴巴张大却只露出一条缝,支支吾吾,嘴角的涎水流得更长了。

    这般情景,谁能分清皇帝是什么意思?顺着王玉润的视线,群臣目光纷纷落到司马尚之身上。

    司马尚之先是有片刻的惊愕,他准备了全套流程,怎奈何王玉润完全不接盘,一下子就是大招,直指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慌乱一闪而过,想到幕僚昨日的话,又见司马曜如今情形,底气顿生。走出队列,上前几步,义正辞严道:“妖后,你的死期到了。不要以为你做得那些事无人知晓。”

    “杀会稽王,诬陷国舅,毒害陛下,祸乱朝纲,桩桩件件,令人发指。幸而老天垂怜,那日得见陛下,陛下亲口对臣道出内情,并赐臣衣带诏,命臣奉旨讨贼,匡扶晋室。”

    听得司马尚之慷慨陈词,恍然间,司马曜怀疑脑海中那些幻想已经变成现实。他已经好了,当前的一切都是忍辱负重,今日就能靠着衣带诏,诛杀妖后,再掌朝政。

    司马曜本人尚且如此,那些大臣更不用说了,司马道子死得太突然,而司马曜的中风更是莫名其妙,当时就有人怀疑其中有问题,但那般情景,清流忙着稳定大局,野心家忙着瓜分蛋糕,聪明人明哲保身,卑微者夹缝求生,谁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此时此刻,倒是有人做了当日该做之事,却已是时过境迁,是想伸张正义还是另有所图,谁又能说得清。

    群臣落在司马尚之身上的目光,无不转向司马曜身旁的王玉润。

    真有意思,她利用司马曜口不能言拿捏群臣,而司马尚之同样利用这点钳制她,情况果不出刘郁离预料。想到藏在背后的支持者,王玉润心中有了底气,嘴角扬起,彼岸花般的笑容转向司马曜:“陛下,谯王说您已经好了,能说会写,对此,您不说些什么吗?”

    司马曜依旧瘫着一张脸,嘴唇颤抖着。太欺负人了!朕要能说话,全都诛九族。

    司马尚之看向范宁,眼中泪光闪烁,“范大人,要不是你泄露了衣带诏的事,陛下又怎么会被妖后毒害至此,之前陛下明明已经好了啊!”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司马尚之的意思是皇帝之前已经好了,能说话,能写诏书,但因为皇后从范宁口中得知了衣带诏之事,怕皇帝今日再站出来做证,又对皇帝下了毒手,让皇帝再次中风。

    这种说法和司马尚之之前指控吴皇后的话术一模一样,慷慨激昂就是没有半分证据。经典的罗生门事件,双方各执一词,事实扑朔迷离。

    过了很久,范宁才反应过来,嘴唇张大,两片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指,颤巍巍指向司马尚之,刚想说什么,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范大人!”有人见状不好,一手扶住范宁,一手抚向他的胸口,“镇定!”

    “大口喘气!”有人着急忙慌劝慰道:“范大人冷静!”

    此番变故是司马尚之没想到的,他本想借此事让范宁为之愧疚,从而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没想到却险些将人当场送走。“范大人,本王没有指责你的意思,都是妖后太狠毒了!”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马文才不由得想起刘郁离这句话,睫毛垂下,掩去眼底讥讽。要不是为了知道司马尚之的具体谋划,他真不想同这样的蠢货共谋。

    看来衣带诏未必是真的,此局设计得极为精妙,想必是那个山羊胡贾先生在背后出谋划策,绝妙的计策,怎奈何司马尚之时不时灵机一动。

    看着被众人围绕的范宁,王玉润掩去眼底异色,冷声道:“对此,诸位大人想说什么?”

    范宁平复好心绪,推开身旁人,面朝司马尚之,问道:“王爷,您说得上述事,发生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何人见证?”

    听闻此话,司马尚之突然后悔刚才没有多说两句直接送走范宁,避开范宁审视的眼神,一甩袖,按照幕僚贾先生所教,正气凛然道:“此等隐秘,还能尽人皆知不成?”

    这话听着异常合乎情理,将群臣噎得说不出话,相视一眼,面上皆有难色,皇后、谯王都没有证据,唯一能证明真相的皇帝又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都是空口白牙。”王玉润抓住时机,开言道:“之前还说本宫是深宫妇人,不能干政,如今又说本宫手眼通天,杀害实权王爷,毒害陛下。”

    “敢问诸位,本宫是如何做到的?”转而看向群臣,“前几日关于本宫的出身传得是满城风雨,本宫只当谣言止于智者,今日才知道谣言正是杀人的刀!”

    “编造谣言就是为了今日,指证有人与本宫是同谋,共同犯下滔天大罪。王爷好手段!”

    顺着王玉润的目光,不少人看向司马尚之,怪不得编得有鼻子有眼,原来都是计谋!

    窥见不少人了然的目光,司马尚之呆了,过了片刻朝着王玉润愤然道:“你胡说!那些流言分明是你放出来用来离间本王与诸位大人的!”

    王玉润一副无奈模样,“王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双拳难敌四手,本宫一个人,一张嘴,怎么能比得过千军万马!”

    司马尚之还想说什么,范宁制止了,“王爷,与其做口舌之争,不如直接请出诏书!”

    司马尚之点点头,伸手掏向怀中,转而取出一条腰带,面对范宁伸过来的手,却没有将东西交出,而是捏住两端露出上面的血色字迹:皇后害朕

    曲曲折折,歪歪斜斜的四个血字,与司马曜正常的字迹没有一处对得上,却又莫名合理,中风的人就是康复了,手脚也会颤抖,字迹如蚯蚓,实属正常。

    写得越多越容易出破绽,衣带是真的,玺印是真的,有此为证,谁能说明衣带诏有问题。回想起幕僚贾先生的话,司马尚之深以为然,信心满满。

    尚书令范宁也知道想从字迹上入手判断真假不太可能,于是重点探寻上面的玺印。一番细致审查后,断然道:“印记没有问题。”

    随即起身,让出问题,太子詹事郗恢用手指摸了摸印痕,放到鼻尖细嗅,看向其余人说道:“是陛下常用的印泥。”

    侍中王珣替补了郗恢空出的位置,走到司马尚之身旁,半刻钟过后,说道:“此衣带确是陛下之物。”

    其余朝臣也都围过去细细打量,均未发现任何问题。

    司马尚之暗中向给事黄门侍郎王爽递了个眼色,王爽随即走出人群,望向王玉润,“囚禁国舅,谋害陛下,死到临头,妖后还不速速认罪伏诛!”

    众人无不朝着皇后怒目而视,范宁、王询、郗恢等人同声问道:“皇后对此有何解释?”

    要是皇后死了,朕是不是就能获救?司马曜眼中忽然露出一抹喜色,嘴角的口水越发泛滥,王玉润捏住手帕温柔地替他擦拭去涎水,平声道:“陛下勿忧!臣妾清白可昭日月,容不得旁人污蔑!”

    这些你都做过啊!司马曜欲哭无泪!

    马文才混在人群中,暗自打量着云淡风轻的皇后,不对!以刘郁离的心计,绝不会什么也不做就认输?但到了这一步,回天无力,刘郁离又能做什么?

    很快,马文才知道了答案。

    王玉润深深看了司马尚之一眼,“昨日收到一封青州刺史刘筠参奏谯王司马尚之的折子,上面写了一些事,本宫只当是无稽之言,便将折子扣下了。今日才知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转而看向内侍吩咐道:“去将陛下书房桌案上青州刺史的奏折取来。”

    闻言,群臣面面相觑,王爽:“你谋害陛下,按律当杀,还有何颜面居于高位,干涉朝政!”说完,看向群臣,“我大晋岂无忠臣乎?”

    犹豫了一阵,范宁说道:“青州刺史的奏折与当前之事无关,若是娘娘不能拿出证据证明衣带诏有问题,还请娘娘暂避朝政,接受审查。”

    司马尚之双手捧着衣带诏,“圣旨在此,诸位还在等什么,当早日拿下妖后,解救陛下。”

    朝着殿外一声怒吼,“禁军何在,还不速速拿下妖后!”

    殿外值守的禁军犹豫地望向中领军王荟,等待着他的指示,王荟握紧拳头,眼眸一沉,正要进殿。

    忽然皇后的声音响起,“谯王是真不在意陛下的性命。本宫距离陛下如此近,难道谯王就不担心本宫对陛下不利!”

    此一言,石破天惊。皇后与皇帝并肩而坐,在禁军进来之前,挟持陛下轻而易举。

    热血冷却,不少人恢复清醒,若真是如谯王司马尚之指控的一般,皇后谋害陛下,司马尚之此举是不是故意逼得皇后狗急跳墙,与陛下同归于尽?

    一旦皇帝死了,太子又是个傻子,朝政岂不是全落到司马尚之之手?

    “谁想害陛下,不言而喻!”王玉润当即挺身站起,反问道:“诸位还没看过奏折怎么知道与此事无关?”

    霎时间,落针可闻,任何人皆不敢轻举妄动。

    面对群臣投来的怀疑目光,司马尚之咽下不甘,解释道:“本王就是一时心急,怕错过了解救陛下的最佳时机!”

    面对如此解释,众人没有说什么,不多时一阵脚步声响起,原来是取奏折的内侍回转。

    王玉润:“将奏折递给众位大臣看看吧!”

    司马尚之刚想伸手却想起了什么,转而讪讪道:“请尚书令范大人先看。”

    从内侍手中接过奏折,一目十行,范宁忽然脸色大变,“这怎么可能!”

    见状,众人不由得好奇,上面到底写了什么竟能让向来镇定的尚书令如此震惊?

    王珣接过奏折,阅后别有深意地瞅了一眼司马尚之。而司马尚之被他这一眼看得发毛,却强撑着说道:“本王身正不怕影子斜!”

    郗恢脸上的忐忑等看到奏折内容后悉数化为阴沉,将奏折递给旁人,脚尖一转朝着司马尚之走去,不行。万一此事是真的,郗家就会被司马尚之拖下水。

    脚尖停住,转而调转方向,面朝司马曜,不再看司马尚之一眼。

    王爽看后,心一抖,“诬陷,这是诬陷!”

    奏折一直传来传去,司马尚之始终没有看到,但旁人的神色无不告诉他,情况不妙,“写了什么呀?”一个个如丧考妣就是不张嘴,真是急死人。

    魔法对轰。马文才看完后,再次想起刘郁离的某些经典言论。

    很快,王玉润的话告诉了司马尚之答案,“关于刘郁离参奏谯王私刻玉玺之事,诸位有何意见?”

    司马尚之惊了,呆了,愣了,傻了。怎么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就是听不懂。

    王玉润再次开口,恰当地描述了众人心理,“一开始本宫也觉得荒诞,所以自作主张扣下了这封奏折。但今日看到衣带诏,却不由得在想未必不可能。”

    “陛下的状况,诸位大人也都清楚。司马尚之就是利用了此点,伪造衣带,构陷本宫……”

    “你胡说!”司马尚之再也听不下去,“本王没有伪造玉玺!”

    “那你愿意指天立誓,说衣带诏是真的。”王玉润一句话说完,转而看向众朝臣,神色肃穆,掷地有声,“本宫吴鱼,在此立誓,若是谋害陛下,定叫我天打五雷轰!”

    誓言要是可信,洛水现在还是清清白白的好河。司马家的誓言,臭不可闻。

    司马尚之心一狠,一咬牙,就要发誓,却见群臣或是低着头,或是闭着眼,或是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就是没有几人正眼看他。

    很显然,大家都对司马家的誓言不感兴趣。

    众人的不在意让司马尚之气血沸腾,青筋暴起,一张脸狰狞到扭曲。

    王玉润:“若是谯王不能证明自己没有伪造玉玺,这封衣带诏就是假的。”

    论胡搅蛮缠,世间无人是刘郁离的对手。马文才第一次觉得他被某人拿捏,可能不是自己太弱,而是某人太强了。

    范宁等人沉默以对,郗恢像是没有听到,王爽倒是想说什么,张开嘴,却是转头看向司马尚之。

    “我能证明!”司马尚之一声大喊。

    “如何证明?”王玉润当即质疑。

    “搜查王府!”司马尚之此话一出,有不少人暗骂一声废物。

    马文才一眼就看出这是个陷阱。司马尚之主动权尽失。

    司马尚之也察觉到了自己中了皇后的激将法,反正本王没有伪造玉玺,搜不出来东西,皇后能奈我何?再不济,诱骗皇后出宫,文得不成,还能来武的,而皇宫还有数千禁军,哪有王府发动政变方便。

    怀着这般心思,司马尚之从容了不少,“本王愿意搜家自证清白,但要如何搜,本王说了算。”

    见王玉润点头,司马尚之继续说道:“请皇后与诸位大人一同前往,这样就不怕有人暗中下黑手。”

    王玉润:“本宫答应了。”

    第238章 偷听来的秘密

    谯王府外围看不见的角落,有两人正鬼鬼祟祟,不是旁人正是刘郁离、谢若梅。为了举大事,司马尚之将能调动的人手都安排出去了,谯王府守卫远比平时松懈,更兼之此时乃是早朝,谁能想到竟有人乘虚而入。

    寻了个偏僻角落,趁着无人时,刘郁离带着谢若梅两片落叶似的潜进了谯王府,二人蹑手蹑脚朝着司马尚之的书房一路前行。

    忽然路过某处房间,听到一些动静,“希望司马尚之那个蠢货能乖乖听话,不要自作主张。”

    闻言,刘郁离、谢若梅相视一眼,四眼放光。此乃谯王府,府中却有人将司马尚之称呼为蠢货,这说明什么?说明遇到了二五仔。而且根据房间院落布局,这个位置居住的很可能是司马尚之的幕僚。

    而不远处就是司马尚之的书房,更说明此人在幕僚中数一数二,深得主家信任,才能居住在如此紧要位置。

    刘郁离给谢若梅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放风,而自己却是踮着脚尖一步步贴近房间。将窗纸戳了个小洞,往内细观,只见房间内有两人,一坐一立,一中年,一少年,显然是主仆关系。坐着的那个山羊胡,细白皮,手中还捏着一封信纸,正在低头阅读。

    少年仆人将泡好的茶递了过去,山羊胡便将信纸放在一旁桌上,接过茶水,小啜一口。

    仆从随口问道:“槿夫人又说了什么事?”

    山羊胡瞥了仆从一眼,“有你这样做随从的吗?一天到晚,叭叭个不停。”

    仆从双手叉腰,“是没有,但也没有仆从拿钱倒贴主人的。”

    对此,贾先生还能说什么,叹了一口气,“催我早日回去。”

    仆从有些诧异,“这是怎么了?”当初来建康,潜伏到司马尚之身旁,就是槿夫人的命令,如何突然变了主意?

    贾先生:“因为一些事,槿夫人惹怒了桓玄,要不是身怀有孕,说不定已经香消玉殒了。如今她身旁无人可用,就想叫老夫回去出谋划策。”

    槿夫人、桓玄,刘郁离不由得想起一人,正在给桓玄当小妾的谢若槿。谢若槿战斗力太强了吧,左手靠着殷仲文伸到青州,右手又在司马尚之身旁安插了人。桓玄都没她能折腾。

    仆从:“那我们要回去吗?”

    贾先生摇摇头,“再等等。事情已经进行到最后一环,只等司马尚之除去皇后,再拆穿他伪造衣带诏的事,如今一来,晋国大乱,桓玄才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听到此处,刘郁离终于明白了谢若槿的打算,感情这也是个想当皇后的。

    仆从与刘郁离心中所想差不多,忍不住吐槽道:“槿夫人是不是想得太长远了?她又不是正妻。”

    贾先生:“桓玄的嫡母是南康公主,而生母马氏只是一个歌伎,马氏能母以子贵,槿夫人又怎么不能?原本按照她的计划,殷仲文能从青州拿到琉璃秘方,又有老夫这边的功劳,若是她再生下桓玄的长子,此事未必不能成。只可惜,殷仲文失败了,槿夫人无功有过,遭到厌弃,如今一心自保。”

    说到此处,贾先生话音一转,“只要司马尚之成功了,老夫带着他伪造衣带诏的证据回荆州,槿夫人再次复宠并不难。”

    听到此处,仆从撇撇嘴,“槿夫人成不了大事,咱们早点撤吧。虽说她对您有救命之恩,但您前后帮了她那么多次,也还完了。”

    贾先生转向小仆,一脸戏谑,“你怎么知道槿夫人成不了大事?”

    仆从翻了个白眼,“仆是没有先生聪明,但从没见过,大树底下长出大树的。总是躲在后面,能成什么大事?”

    “先生就是这样,三四十岁的人了,还要靠仆养活。”

    “说得好。”刘郁离直接推门而入,谢若梅随后闪进,一把将门关上。

    太过光明正大的举动将房间内二人吓了一大跳,少年仆从张开嘴刚想放声尖叫,想起了什么,又猛然闭上。

    贾先生久经风浪,震惊后很快平静。

    见刘郁离一步步逼近,仆从双臂一伸站到主人身前,低声威胁道:“仆很厉害的,一个能打十个。”

    贾先生却是一把将人拉开,“白袍将军一个打你十个。”这般年纪,这般气度,又恰好出现在谯王府,想来只能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青州刺史。

    仆从瞪圆了眼睛,“怎么看出来的?”

    刘郁离眯着眼笑道:“本君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聪明人贾先生皮笑肉不笑,“刘刺史想要老夫做什么?”身份、秘密都被刘筠听去,她现身绝不是一时兴起。

    刘郁离:“谢若槿的剧本不错,好戏拖太久就不好看了。”

    谢若梅拿出匕首一步步走向贾先生,贾先生立即道:“老夫很识时务,威逼就不用了。”

    刘郁离嗔了谢若梅一眼,“怎么能对谋士如此无礼。”

    谢若梅手中匕首随即调转方向,架到仆从身上,仆从睁着圆滚滚的眼睛,从来只有拿主人威胁仆从的,哪里有拿仆从威胁主人的?

    贾先生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在他自认识时务的情况下,刘郁离还行此举,显然她的要求不一般,仅是识时务可能还不够。

    果然不出贾先生所料,刘郁离走到他身旁,俯身弯腰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每多说一个字,贾先生脸色就黑上三分,到最后比锅底更黑得五彩斑斓。

    咬牙切齿,再咬牙切齿,犹豫再犹豫,仆从从未见过自家先生如此难堪的脸色,两眼噙泪,“要不你们还是把仆杀了吧!”

    刘郁离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而对着贾先生承诺道:“放心,本君保你二人性命无忧!”

    不知过去了多久,贾先生喟然一声长叹,“老夫答应了。”

    刘郁离将沉甸甸的锦袋塞到贾先生手中,温文有礼,“有劳先生了。”

    而锦袋中装着正是晏品伪造的传国玉玺。机缘巧合,一真一假两块玉玺都落到刘郁离手中,尤其是真玉玺的归位,颇有一种天命所归的奇幻色彩。

    知晓内幕的灵虚子师徒本以为刘郁离会留下真的,献出假的,没想到她居然直接把真的给了司马曜,理由很简单,都是石头,没大差,民心所向,假的也是真的。

    刘郁离想过假的说不定有用,但用在司马尚之身上,是她没有预料到的。纵观此事,莫名对应了《红楼梦》中的那句话,“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而此时也有人惦念着贾先生,正是领着一众人朝着谯王府奔来的司马尚之。贾先生,你可要再帮帮本王,皇后这个贱人太奸诈了。本王一时不慎才会中了她的激将法。

    瞥了一眼被人抬过来的司马曜,司马尚之更是闹心,有皇帝在,动起手来少不得束手束脚,要是司马曜死在皇后手中该多好啊!都不用证明衣带诏真假了,直接登高一呼,四方群集。

    朝臣一个个面色肃然,沉默地跟在御驾身后。

    能上朝的哪一个出行是靠着两条走路的,等一行人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赶到谯王府,文臣已是精疲力竭,武将略好,就是心底火气越发旺盛。

    门口守卫见到众人更是满头雾水,一边行礼,一边偷觑,今天是什么风把皇帝连同满朝文武都吹来了?

    到了王府门前空地,王玉润却是摆手命人停下,“谯王一心置本宫于死地,谁知府内有无伏兵?”

    见状,群臣相视一眼,觉得皇后此言有理的同时又莫名心累,从朝堂到王府,一出又一出,二人太能折腾了。

    司马尚之:“本王都敢让人搜家了,皇后却不敢进,真是以妇人之心夺君子之腹。”

    为了制止更多无意义的唇枪舌剑,范宁挺身而出,“不如各选一些人,一同进去。”

    皇后、谯王双双答应了,二人各自从群臣中选出五人,组成探查小队。

    司马尚之正要领着人进去,王玉润坚决反对,理由是谁知道司马尚之一旦脱离众人视线,难保不会私下做手脚,她在门口等着,司马尚之也不能进去。

    经过一番扯皮,最后由范宁带着探查小队进去,身后还跟着护卫小队,以防同王府守卫起冲突。

    等范宁带着人进去后,王玉润站在司马曜身旁,时不时替他擦去嘴角涎水,十足的温柔贤惠。

    司马尚之走到王玉润身旁,悄声道:“陛下不嫌你出身微贱,恩宠甚厚,就因为那次会稽王府遇刺之事,不小心推了你一把,你就嫉恨到给他下毒吗?”

    他敢肯定皇帝中风与皇后脱不了干系,只可惜没有找到证据。

    司马曜啊啊个不停,只可惜无人在意。

    司马尚之还真有几分本事,能查到这个份上。王玉润压下心中波澜,仍低眉顺眼服侍着司马曜,不接一句话。

    司马尚之见王玉润面无愧色,更是出言讥讽道:“果然最毒妇人心。”

    王玉润抬起头,回了一句,“王爷是不是忘了还有一句话叫无毒不丈夫?”

    男女都是人,狠起来有差吗?多少人骂吕后狠毒,但吕后所做的事,放男人身上不值一提。

    司马尚之冷哼一声,转身走开,经过王爽、马文才等人面前时,虽未说话,却分别朝几人暗使眼色。

    太阳爬得越来越高,日光越来越烈,站了两刻钟后,不少文臣已是撑不住了,朝着门内频繁张望,时不时扶腰揉腿,偶尔走过的清风送来几句含糊不清的抱怨。

    不知具体等了多久,就在有人撑不住发脾气时,门内走来了一行人,正是范宁等人。

    司马尚之挺胸抬头,高傲道:“现在能证明本王清白了吧!”见鬼的伪造玉玺,衣带诏上分明盖的是真玉玺。

    范宁等人没有说话,投向司马尚之的目光一个比一个奇怪。

    就在此时,司马尚之视线一扫落到了探查队后面,却见负责守卫还押着一人,定睛一看是自己的心腹幕僚贾先生。

    司马尚之大怒,“这是什么意思?本王愿意自降身份让尔等搜查,尔等却敢朝我府中谋士动手!欺人太甚!”

    “还不放了贾先生!”见侍卫没有听命,司马尚之忍无可忍,正要开口叫人之际却被范宁一声喝止,“谯王意欲谋反乎?”

    说话间,高举着手中东西,质问道:“这是什么?”

    一块传国玉玺赫然在目。

    第239章 两军对峙

    话说范宁等人进了谯王府,因有司马尚之命令在先,王府长史倒是没有为难,却在众人开始搜查前,先提出了一个要求,为了防止有人夹带私物,栽赃陷害,所有负责搜查的人必须先让王府侍卫当众搜身,确保没有携带任何不该带的东西。

    对于朝廷命官而言,这个要求十分无礼,但在谯王愿意让众人进府查证的情况下,也算合情合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退出王府吗?只能强忍着屈辱让王府侍卫先搜身,期间不少人抱怨,早知如此,就不掺和了,竟是破事。

    给了查证小队一个下马威后,王府长史阴沉的脸方有几分舒展,确认没有问题后,不情不愿带着一行人,将可能私藏玉玺的地方一一探查,先是司马尚之的房间,除了一些羞于言说之物,还有一些金银珠宝外,倒也算干净。

    下一个搜寻重点,众人放到了书房,众所周知,书房才是隐秘集大成者。司马尚之敢于叫朝臣进府搜查,心中不可能没数,他本人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见不得光的书信类东西阅后即焚。

    是以众人再三探查,虽搜查出一些违法犯罪的证据,皆是小打小闹,常规操作的那种,朝臣也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反而觉得合情合理。毕竟类似的事,绝大多数人都做过,总不能连自己都送进去吧?

    这也是司马尚之的底气,对于宗室而言,贪财好色不是毛病,反而是优点,从皇帝到朝臣最怕司马家的人太上进。

    搜寻了一圈,司马尚之清清白白,就连皇后一党的黄门令沈冰都开始怀疑有人办事不力,该送进来东西,没送进来,暗自腹诽,难道是王府守卫森严,没找到下手机会?这种戏码不该提前做准备吗?光有奏折,没有实证,算怎么回事?

    就在沈冰跟在队伍中回转时,忽然经过一处房间,闻到些不寻常味道,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眼睛一亮,当即走出队伍,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一脚踹开房门。

    王府长史怒了,正要出言训斥,却见房间内贾先生正蹲在地上,将一封书信类的纸张一把扔进炭盆。

    白烟冒出,火苗燃起,眨眼间纸张已经灰飞烟灭,只留下一盆红彤彤的炭火。

    沈冰当即大声叫道:“有人毁灭罪证!”不管是不是,从他看见这一刻就是了。

    王府长史忍无可忍,“胡说!这是贾先生,王爷的幕僚。岂容你空口白话污蔑人!”

    沈冰却像抓住了证据一般,“能住这个位置的可不是一般幕僚,心腹干脏活,再正常不过!”

    贾先生慢慢站起,视线在众人身上,打量一圈,眼里满是审视,“王爷在上早朝,诸位大人不该一起吗?这个时间,这么多人,趁着王爷上朝,跑进王府意欲何为?”

    转而看向王府长史,似乎在问,没有王爷的命令,怎么能随意放人进来?

    王府长史走到贾先生跟前,低声耳语,贾先生的脸成了霜打过的茄子,又青又紫。心底不住暗骂,蠢货!

    听闻来龙去脉,贾先生沉着脸道:“老夫烧得只是一些练字的废纸,触犯了哪门子的王法?何来毁灭罪证之说?”

    王府长史转而看向沈冰,“王爷脾气好,但也容不得旁人冒犯。”

    沈冰却是没有搭理他,一双眼睛开始在房间里激光一样四处扫描,“搜过才知道有没有问题。”说话间,已经开始动手。

    王府长史早就憋了一肚子不满,朝着范宁质问道:“这是要将王府抄家吗?”

    此话格外严重,没有皇帝命令,谁能查抄王府?

    王爽也站出来声援,“事不过三。王爷肯自证清白,已是宽宏大度,有些人却拿着鸡毛当令箭,恣意妄为。范大人难道不该出言制止吗?”

    范宁犹豫之时,皇后一派的人也站出来了,“王府都将我们搜了遍,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搜!”

    “就是这个理,若是问心无愧,怎么不敢叫人搜!”

    大王恭等人哪里能忍,出言反击,两方人七嘴八舌理论了起来,小小的房间比菜市场还喧嚣。趁着这个时间,沈冰已经将房间里翻个底朝天,没翻出任何东西。

    见状,王爽一派占据了上风,出言辛辣讥讽,沈冰一方梗着脖子,犟到底。

    范宁:“沈大人适可而止吧!”

    而沈大人却将目光放到了贾先生身上,忽然想起疏漏之处,他们只搜了房间内的物品,却没有搜人。

    沈冰一步步朝着贾先生逼近,王府长史看出他的意图,挡在前面却被一把推开,险些跌倒,彻底怒了,“来人!”

    侍卫从门外而进,众人视线皆集中在沈冰、贾先生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侍卫队中多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正是刘郁离。

    而这短暂的空隙,沈冰已经抓住贾先生,一双手飞速摸上贾先生胸口、袖口,忽然在宽袖中摸到一个硬物,拳头大小,隐约间感觉到相似印玺类的东西。

    贾先生像是被沈冰无礼的举动触怒了一般,手脚并用,拼死反抗。转瞬间二人扭打、纠缠在一起。

    刚进来的侍卫只能先强行将二人撕开,而刘郁离暗戳戳的帮倒忙,让沈冰有了机会,死死攥着东西,刺啦一声,衣服撕裂的声音清晰响起。

    沈冰举着手中东西,定睛一看,神采飞扬,声嘶力竭道:“找到了!”

    众人还在惊讶沈冰找到了什么,就听得,“传国玉玺,是传国玉玺!”声音兴奋得好似找到了真的传国玉玺一般。一边抬脚踹开侍卫,一边高举着手中物嘶吼,“假的传国玉玺,这就是证据!”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将众人从闹剧中唤醒,有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东西还在眼前。

    沈冰像是打赢了胜仗的将军,趾高气扬,“好一招瞒天过海,要不是本官机敏就被瞒过去了!”

    王府长史呆若木鸡,视线长久凝视在那不该出现的东西上,僵着身子,只有脖颈转动,看向贾先生,“怎么可能!”

    在场之人视线聚光灯一样投向贾先生,只见他脸上半是委屈,半是心酸,“不是我的,是有人强塞给我的。”

    众人不知背后隐情,还当他控诉是沈冰栽赃陷害,沈冰抬起头,“我们进来时,有没有私藏东西,王府长史再清楚不过了!”

    不少人不约而同点点头,之前沈冰说贾先生毁灭罪证,他们还不信,如今看来,还真是这样!幸亏传国玉玺是玉石,不像纸张一样容易焚烧,要不然最后的证据就没了。

    此时,哪怕是范宁都认为贾先生焚烧的是司马尚之伪造衣带诏的证据,殊不知,只是贾先生同谢若槿来往的书信。

    这正是刘郁离的计策,人心多疑,天衣无缝的证据可能会被怀疑是陷害、伪造,而被毁掉的书信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证据确凿。因为只有真证据才有被毁灭的价值。

    贾先生的辩解在王府长史听来都是苍白无力的,拳头大的东西,就是个瞎子也能搜出来。

    谯王府发生的一切,司马尚之一无所知,此时见范宁手中高举的传国玉玺,只觉得荒谬滑稽。

    “不可能!”司马尚之猛然向前两步,一把夺过范宁手中东西,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假的,这是假的!”这不是传国玉玺,他府中不可能有传国玉玺。

    沈冰阴阳道:“可不是假的吗?真的在宫里。”也不知是谁有此通天之能,这块假玉玺同真的一模一样。要不是皇宫里还有一块,他绝对相信这就是真玉玺。

    “不是假的。”司马尚之忽然改了口风,“这是真的。”

    如此前后矛盾的话,配上司马尚之癫狂到平静的脸色,很多人都怀疑他已经疯了。

    司马尚之转过身,面朝皇后,一步步走去,“这是真的,为了陷害我,你把传国玉玺带出来了。”

    “然后,藏在进去的人身上,说是从本王府中搜出来的,好狠辣的计谋!”

    王玉润还没来得及说话,范宁已经开口,“谯王,这块玉玺就是在府中搜出来的。你若不信,不妨问问你的长史!”

    搜查小队自动闪开,露出跟在后面失魂落魄,面如土色的王府长史,只见他双腿一软,泪如雨下,“王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王爷和贾先生密谋伪造衣带诏,却没有告诉他,害得他办错了事,早知如此,他绝不会让侍卫搜身,现在想说,是旁人夹带过来的,是栽赃陷害都不能啊!

    “我不知道贾先生身上怎么有这东西!”他是真的冤枉啊,身为王府长史却被所有人蒙在鼓里。

    闻言,司马尚之瞠目结舌,“贾先生……身上搜出来的?”望向对面的贾先生,贾先生欲哭无泪,“不是我的,真是有人强塞给我的。”

    司马尚之,你家王府是茅厕吗?任人进进出出。

    天杀的刘郁离,他今天要是活不下来,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这话,司马尚之相信,毕竟要是有假的,二人何必费心竭力用真的。叛徒,府中一定出了叛徒。贾先生和他一样是被陷害的,谁才是藏在府中的叛徒?

    死死握着手中硬物,视线掠过王府长史、王爽、郗恢、马文才等人,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死寂油然而生,事情发展至今,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群臣视线逐渐从司马尚之身上,转移到王玉润,只见她一声叹息,“谯王,本宫给过你机会,其实本宫早有分辨衣带诏真假的办法。”

    众人错愕又不解,如果早有办法,为何不早点出来?

    是她谋害陛下,还诬陷他伪造玉玺。司马尚之一声怒吼:“衣带诏是真的,都是你陷害本王!”

    王玉润冷声道:“是真是假,不如让陛下亲自告诉大家!”在众人睁大的目光中,王玉润屈身弯腰看向司马曜,“陛下,如果衣带诏是真的,你就眨眨眼!”

    闻言,众人恍然大悟,他们怎么没想起这个办法?

    司马曜没想到自己还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一时间呆了。

    见司马曜迟迟没有眨眼,司马尚之像抓住救命稻草,“陛下,难道您就不想脱离妖后掌控,报仇雪恨吗?”

    司马曜能不想吗?但想的前提是活着。他有两个选择,第一承认是真的,王玉润这个贱人死,司马尚之上位。第二承认是假的,司马尚之死,他继续做傀儡。

    王玉润死后,他固然脱离掌控,但司马尚之敢以他的名义伪造衣带诏,又私刻玉玺,野心甚大。只怕司马尚之前脚刚当上摄政王,后脚就有朝臣上书,请求他继承大统。

    王玉润还需要个傀儡,而司马尚之就是司马家的血脉,一旦登基,不仅他自身性命难保,就连傻太子也会搭进去。

    至此,司马曜终于明白为什么王玉润不早提出这个办法,因为不亲眼看到司马尚之的野心,他还会心存侥幸,还会因为仇恨做出冲动抉择。而现在他只有一个选择。

    司马曜闭上了眼睛。

    司马尚之心凉如冰,慢慢低下头。为什么陛下甘心做妖后傀儡,也不愿意帮他一把,匡扶大晋江山?

    王爽心有不甘,“兴许陛下只是想闭眼了呢?”

    此时,司马曜却睁开了眼睛,意思不言而喻。

    范宁眼眸低垂,白发苍苍,脊背慢慢弯了下去。

    马文才眼底掠过一抹讥讽,司马家啊!

    沈冰却是抬高头,左脸得意扬扬,右脸野心勃勃。

    果然,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人永远只会选择自己。王玉润扬起唇角,望向司马尚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陛下被你辖制,还敢出言反驳吗?”司马尚之低着头,凝视着手中玉玺,或许这就是天意。抬起头,呵呵,冷笑两声,黑色瞳孔深不见底,如果言辞无用,那就用刀剑来诉说吧!

    “勤王大军何在!”

    一声令下,嘈杂的脚步声逐渐似急雨逼近。不多时,万余大军已经占领道路西侧。

    哈哈!司马尚之放声大笑,“今日本王就要诛妖后,救陛下!”昔日桓温能废立皇帝,靠的是嘴皮子吗?没有兵马,皇后凭什么同他斗?

    范宁上前几步来到谯王面前,质问道:“司马尚之,你想造反吗?”

    司马尚之:“有人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本王只是想拨乱反正罢了!”

    王爽等人默默站到司马尚之背后。

    沈冰等人犹豫了一下,跟随其余朝臣站到范宁身后。

    司马尚之看向站在司马曜身后的王玉润,“放开陛下,本王饶你不死。”说话间朝着王玉润一步步走去。

    王玉润不慌不忙,云淡风轻道:“难道只你一人有兵吗?”

    话音未落,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有兵马自东方飞速而来,转瞬间占据了道路另一侧,为首者身骑白马,一身银色盔甲,手持长枪,头戴面具。

    第240章 弑君

    “刘筠,你以为戴个面具,本王就认不出了吗?”司马尚之望着为首之人,面上满是不屑,“你大小也算个人物,这般藏头露尾,欲盖弥彰,令人不齿!”

    闻言,众人皆是看向身骑白马之人,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好计策啊!只要没有露出真容,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也不能说什么!”人家咬死不认,谁能对一位实权刺史做什么?

    沈冰点点头,看到己方如此奸诈,之前因司马尚之骑兵而动摇的心,多了几分坚定,暗暗从范宁身后,朝着王玉润偷偷转移。

    范宁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淝水之战后秦国四分五裂,晋国恐怕也不远了。所有人都没把皇帝当回事,为了各自利益,结党营私,争斗不休。

    他有心借着司马尚之之手收拢朝政,还权于陛下,却忽略了人皆有私心,皇帝中风,太子痴傻,司马尚之早晚会起异心。

    郗恢暗中握紧拳头,他选错了吗?早知刘郁离会出兵,他绝不会站在司马尚之这一边。刘郁离领兵确实有一手,如此大规模的兵力调动,竟然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以前是他小觑了此人。

    王爽心中憋闷,怎么所有的事都和刘郁离脱不了干系。会稽之战,刘郁离踩着王谢两家的名声,名扬天下。他哥哥王恭起兵清君侧却因刘牢之的背叛,被皇后生擒。

    本以为同司马尚之合作能解救出哥哥,刘郁离又来插一脚,难道这一次也会像上次一样功败垂成吗?他不甘心,一个没落士族,一个渔家女,凭什么踩在太原王氏头上?

    细细打量着眼前人,马文才眼波皱起,坐骑、盔甲、银枪,皆是刘郁离之物,但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刘郁离绝对没有调兵进京,以刘牢之的性格不会掺和此事,刘郁离是用什么办法从他手中借到了兵?

    相比于这些人的各怀心思,对面的士兵想的就简单多了。出动时见一群贵人站在王府门口,有不少人暗自嘀咕,为了替太后贺寿,这场戏排得又大又威风。

    看看那些扮演文臣武将的,演得真像,唯一坐着的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演的皇帝?旁边的姑娘真漂亮啊!怪不得能演娘娘。

    猴青年李厚站得身姿挺拔如小白杨,余光偷觑了一眼对面的士兵,不知对面是哪个村的,演得太好了,跟平时见到的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他们的工钱是不是同李家村的一样?

    他要好好表现,争取比对面演得更好,等散场后打听一下,若是对面工钱比李家村高,他们可不依。毕竟论演技,他们李家村的人没输。

    此念头出现在不少人心中,众人学着对面挺直腰杆,瞪大眼睛,力求表现得比对方更有杀气,更像一个能打胜仗的士兵。

    今日可不一样,平时都是五十斤黄豆,正式演出时是三倍的工钱,那就是一百五十斤,换成铜钱要上千了,扣工钱也是三倍的扣,绝不能给扒皮老道留下任何扣他们豆子的借口。

    说实话,很多村民一辈子都没见识过如此大场面,也有人心存畏惧,例如同为李村人的李牛,但瞥了一眼身旁的“标兵”,心中默念着,豆子、一百五十斤、一千钱,又生出万分勇气。

    谢若梅很会安排,将百花剧团的人作为“锚点”插入队伍。经过几日的预演,村民已经习惯以他们为参照对象,只要“锚点”不出问题,队伍就能稳定住。同时,又将王媛调来的王府侍卫排列在最外侧,借着“标兵”身上的“兵气”遮掩村民的青涩。

    锚点、标兵如丝线一般将村民串联起来,形成一张稳定的渔网,足以撑起当前场面。只要不下水,谁也不能轻易看出渔网的问题。

    此外,这场戏,士兵从某种角度而言确实是群演,真正的主演都站在两军阵前,谁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背景板。是以,哪怕马文才都没有看出军队有什么问题。

    司马尚之见刘郁离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言不发,还当她是怕一张口泄露自己身份,不敢接话,面上讥讽溢溢于言表。

    王玉润站在司马曜身旁,看了一眼站在她和司马尚之中间的朝臣,沉声质问道:“谁是谁非已经明了,诸位爱卿难道还要站在乱臣贼子这边吗?”

    此话一出,众臣子不约而同看向范宁,只见他闭着眼睛,两行清泪自眼角无声滑落。

    司马尚之意味深长道:“范大人也不想再来一次贾后之乱吧?”

    王玉润却是抬起头,平静问道:“八王之乱全从贾南风起吗?本宫可曾荒淫放恣,毒杀太子,乱政害民?”

    “只因本宫与贾后同为女子,诸位爱卿对本宫一再提防,桀纣皆为暴君,也没见为了防范暴君,自此不再立男子为帝。同样的事放到男子身上一笔带过,而女子就要大书特书,是何道理?”

    “哪怕今日无一人站在本宫身旁,本宫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说到此处,王玉润言辞恳切,主动退了一步,“此时弃暗投明,过往种种,本宫既往不咎。”

    有人羞愧地低下头,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愤愤不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念认知,世间最难的事莫过于改变他人的固有认知。

    范宁睁开眼,一步步走到王玉润面前,“是臣一时糊涂。”

    随着范宁做出了抉择,其余人也不再犹豫,一一走到范宁身后,唯有郗恢、王爽、马文才三人还站在原地。

    但很快,郗恢低着头,像是被人打折了脊骨,颤巍巍走了。

    马文才微微一笑,率先从容走到司马尚之左手边。王爽想起哥哥王恭,终是沉默地站到了司马尚之右手边。

    司马尚之分别看了二人一眼,“今日事成,二位爱卿皆可裂土封王。”

    马文才面上一副感激不尽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等会打起来,趁乱设计司马尚之弑君。届时,他再出手杀掉司马尚之,不仅不用背负反叛恶名,还能赢得忠君美名,一举两得。

    司马曜死了,皇后定会扶持太子登基,临朝听政。如此一来,对刘郁离也有好处。

    同时,他还能凭借诛杀司马尚之的功劳,进一步同皇后换取更大的利益。

    马文才想得很好,打定主意一石二鸟,但他不知道的是,刘郁离的大军是假的,她从没想过动手,哪怕是装装样子的开战。

    见马文才选择了司马尚之,王玉润心头漫过一丝恐慌,这和刘郁离预料的不符。

    按照刘郁离的推测,在双方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司马尚之就算不愿意束手就擒,其余人也不会站在他身旁。以马文才权衡利弊的性格,必然会选择与司马尚之划清界限。

    司马尚之手中的兵力有一半是马文才的,只要马文才不动手,这场仗就打不起来。但现在马文才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举动,这可如何是好?一旦交战,被人发现她们的大军是假的,司马尚之就能一举翻盘。

    而此时,心乱如麻的不只有王玉润,还有一身王府亲兵装扮的刘郁离,隐在大军中,低着头,拳头握紧,马文才怎么还会选择没有胜算的司马尚之?他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马文才执意站队司马尚之,双方动手,她这一方就会万劫不复。

    该怎么办?再等等?还是……

    而司马尚之耐心已经耗尽,不想再拖延下去了,抬眸睨着王玉润,再次说道:“放开陛下,本王饶你不死。”

    若是没有中风,司马曜此时已经瑟瑟发抖了,身处两军阵前,首当其冲。大喊着“护驾!”一出口却成了啊!啊!

    王玉润大义凛然地走到司马曜的座椅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有陛下在此,司马尚之,你焉敢动手!”

    这是要将他放前面当靶子的意思。司马曜听懂了,啊啊声更急促了,口水已经泛滥成小溪。

    本王只想保护陛下。司马尚之微微一笑,含在口中的话刚要吐出,就在此时,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毅然决然的声音,“末将愿为王爷诛杀妖后!”

    话音未落,一支银白利箭破空而来,好似白虹贯日,直指王玉润。

    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人突然出手,毕竟司马尚之上一句话还在争取皇帝,不愿放弃勤王之名。下一秒就不顾皇帝安危,行刺站在皇帝身后的皇后。

    眨眼间,利箭正中司马曜胸口,一朵血花绽放在无数漆黑瞳孔,箭身在眼波中震颤不已。

    好似青天白日,惊雷倏忽降落,劈中所有人大脑,空白到崩裂。死一般的寂静席卷全场,时间停滞,愕然、呆愣、惊骇凝结在众人脸上,空气也被冻结。

    众目睽睽之下,行刺皇后的暗箭却射中了皇帝,一口鲜血吐出,身子一摊,司马曜死得猝不及防又荒诞不经。

    有人怀疑凶手箭术不精,有人阴谋论,有人呆若木鸡。唯有戴着面具的“刘郁离”知晓秘密,身子一踉跄,险些坠下马去。

    见状,眼波涟漪骤然凝结成冰,马文才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手指却惊恐到颤抖。以刘郁离的性格,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绝不会因为皇帝死了就如此失态。马上的人定然与刘郁离有关,此人为何如此惊恐?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炸开在脑海,戴着面具的不是刘郁离,而动手射杀司马曜的才是。

    此时,刘郁离就藏在他身后的大军中,一旦被人发现是她动的手……

    全身力气被人瞬间抽光,好似下一秒骨头悉数崩塌,血肉化为齑粉,不可名状的恐惧吞噬了马文才。

    “司马尚之弑君!”戴着面具的谢若梅一声怒吼,突如其来的尖叫打碎了时间凝滞。恐慌中无人注意到她的声音与刘郁离并不一样。

    一声怒吼,众人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原来司马尚之特意安排杀手假借诛杀妖后之名刺杀皇帝。

    我不是,我没有。司马尚之张开嘴,反驳还未出口,殷红的液体已经沿着嘴角流下,慢慢低下头,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腹部,抬手本能捂住伤口,温热的液体自指缝中汩汩涌出。

    银白的剑身,玉白的大手,雪白的脸庞,冰冷的凤眼,紧抿的薄唇,司马尚之认出了动手之人,只是自己苦心招揽的少年英才,刚才承诺要裂土封王的人。

    为什么?最后的疑问还没问出,眼前已经阵阵发黑,意识如盛放过后的烟火,残留的光影转瞬破灭。

    众人刚从第一次变故中回过神,正想寻找那个弑君的士兵,马文才的突然翻脸又让众人直接宕机。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从早朝到王府,一出又一出,很多人已经心力交瘁。

    司马曜、司马尚之之死直接引爆了所有理智,大脑不堪负荷,好似漫天惊雷同时炸响,又像十万喇叭齐齐吹响。

    “弑君之臣,人人得而诛之!”冷厉的声音吸引了在场之人仅剩的全部心神,所有的目光聚光灯一般汇聚于一人之身,只见他玄衣似铁,面如冰雪,扬起的凤眼红到发黑,狠辣到决绝。

    一把拔出利剑,迸溅的殷红,开在马文才昳丽的眉眼,宛若红梅怒放,无人注意到他鬓角沁出的细密汗珠,握剑的手骨节凸起到发白,指尖仍在痉挛。

    枭心鹤貌,这个词第一次在群臣心中具象化。与此同时,司马尚之的尸体,雪崩般轰然倒塌,噗通一声砸在地上,一些紧要的念头被地上溅起的尘土细细掩埋。

    转过身,目光透着雪夜的冷冽肃杀,无边无际,深沉寂寥,马文才以不容置疑的声音,朝着身后的大军命令道:“乱臣伏诛,任何人不得擅动,违者以谋反论处。”

    狠厉的声音将暂停的时间按键再次启动,众朝臣一个激灵,不敢再看,从幻境中再次回归现实。

    两军齐低头,噤如寒蝉,无数人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大气也不敢喘。

    马峰带着数名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表示服从命令。

    万余兵力本就有一半是马文才自己带来的士兵,自然不会违背主将命令,而其余收拢来的士兵见这些同伴没有异议,一时间也不敢轻动。

    王府抽调来的两千兵力,面面相觑,犹豫了一番,最终放下兵器。司马尚之已死,死因还是弑君,他们不想背负谋反之名,也不愿做无谓的挣扎。

    司马曜之死像是一场雪崩,余威还未平复,马文才抬手间又带来一场山崩地裂,两次风暴叠加在一起,惊涛骇浪将所有人的理智拍打成废墟。

    众人还沉浸在风暴的余波中,没有多余的心思关注旁人,没有人注意到士兵群中有一人大汗淋漓。

    太险了!刘郁离一颗心仍在激烈跳动。马文才再慢一分动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向寻找弑君凶手上。想在万余人的大军中突围而出,天方夜谭,她就算侥幸不死,也会身受重伤,被人擒获。

    万一被人发现弑君的,不是司马尚之的亲兵,而是她,全完了。刘郁离久违地尝到了恐惧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