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未成年,当然是不能去酒吧的。
不过这是崔凛亲哥开的,特意清了场,重新制定了菜单,也跟学校家长那边报备过,所以一群少男少女齐齐涌入,享受这毕业狂欢。
其实他们挺多人早就去过夜店,甚至是烟不离手酒不离口。毕竟这帮少爷小姐们不差钱,再有个满世界飞的家长,就更放飞自我了。
今天情况不一样,属于是班级聚会。
哪怕老师们不在,大家也收敛得多。
许星耀专程去钟家接了从逸。
从逸对这聚会没什么兴趣,他之所以会答应,是想给自己预个热。
回去晚,不跟钟觉睡一张床,算是他给即将到来的旅行安排的前奏。
只是没想到……
前奏还没拉响,就哑火了。
钟觉一句话就把他摁死,别说晚上睡客房睡沙发了,他连门都不想出了。
聚什么会,有什么好聚的!
酒什么吧,未成年不许喝酒!
许星耀打量着他,道:“你这也太不讲究了,好歹穿得炫酷点,这大t恤大裤衩的,出门遛弯啊……”靠,还是帅的,真无语了。
六月下旬,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从逸穿得随意,松松散散的上衣和短裤,只是他身量高,肩膀阔,腿还长,哪怕这么穿着,也是满满的松弛感,一抬头更是帅得掉渣。
“走不走?”
“换身吧哥,给你的迷妹们多留点念想。”许星耀还想挣扎一下。
“不换。”
“真服你了,”许星耀从另一边上车,嘴上逼逼赖赖着,“睡哥不在,你就不做人了是吧,我就该把他忽悠上。”
从逸懒得理他,那么多人,他才不会让阿睡去受罪。
许星耀:“你这么好的底子,干嘛不好好捯饬捯饬啊,我还想着咱俩一下车,闪瞎群众狗眼呢!”
从逸靠在椅背上:“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跳车。”
许星耀:“…………”
他果真没再出声,到了目的地后,才小声问道:“跟睡哥吵架了?”
从逸立刻道:“没有。”
“没有就是有……”许星耀对他这方面也是了如指掌了,“我就说你怎么会来这聚会,感情你俩又闹别扭了,这次是因为啥?睡哥不好好吃饭?睡觉没吹干头发?沉迷做题忘了起来活动活动?”
“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星耀翻个白眼道:“除了这些鸡毛蒜皮,还能是什么事?云阿姨都没你这么像妈……我睡哥也是脾气好,换个人被你这么管着,早炸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从逸已经开门下车,却站在了原地。
前面是灯红酒绿的酒吧街,招摇的灯牌在夜色下闪闪发亮。一排排汽车停下又启动,下来的人勾肩搭背,嬉笑闹腾,钻进了那一扇扇象征着夜生活的斑驳门洞。
“发什么呆呢!”许星耀撞他肩膀一下。
从逸回神,拉住了他的小臂,问道:“我……”
“管的太多”这四个字没能说出口,崔凛王京辉他们看到了许星耀和从逸,几人迎了上来,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
这显然不是个聊天的好场景,从逸松了手。
几人进了酒吧,大半的同学都到了。
不只是他们班的,还有其他班的也来了。他们整个年级也没多少人,一大半又早早出国,剩下的更不多了。
在学校里喊一嗓门,能来的都来了。
有不少人上前跟从逸打招呼,从逸点头应下,没有多聊的意思。
他绕开人群,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
好歹是家委会同意的聚会,禁烟也禁酒。
摆在桌上的鸡尾酒,看着像模像样,其实都是无酒精款。尝起来比可乐还难喝,因为甜度太高,高得齁人。
从逸不怕甜,可在外他是不会主动碰的。
钟觉也不在这儿,自然没人把这些往他眼前送。
“从逸,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是去读公立嘛?”一个眼熟的同学坐了过来,问他。
从逸:“嗯。”
“你成绩这么好,火箭班不成问题啊。”
“……”
“其实你更适合出国吧……以你的条件,申请下奖学金,费用上减免……”
“有事吗?”从逸掀了掀眼皮,酒吧迷乱的灯光,也盖不住他眼底的冷意。
“啊,没事……”搭话的人起身,端着自己的酒杯离开了,走了几步后跟同伴瘪了瘪嘴,“一天天的傲什么傲,以后还不是给咱们打工的命。”
从逸耳朵灵得很,听到了这句话。
不过他早就不当回事了。
这是个他融入不进去的世界,从小学第一节击剑课,他就知道了。
许星耀总觉得他对除了钟觉以外的人都太冷漠,可这是从逸为自己撑起的保护伞。
融入不了,强行融入,只会徒留难堪,甚至是迷失自我。
他眼里心里只有钟觉,才让这九年轻松一些,不至于因过大的差距和始终存在的排挤而扭曲了内心。
可……仍要付出代价。
他不能再这么看着钟觉,不能继续用照顾他来逃避自己的人生。
许星耀的无心之语又浮现在他心头。
管太多吗?他以为的照顾,也许是管束?
舞台上音乐响起,一个颇为眼熟的摇滚歌手调动了气氛,一群少男少女们放声大喊着,在没有酒精的场子里,也晃出了微醺眩晕感。
从逸浑身力气卸了一半,抬手捏了捏眉心,后背陷在卡座里。
是管得太多了。
钟大哥的未尽之语里,也写满了让他放手的意思。
从逸低头看着掌心,他攥了攥又缓慢松开,明明没太用力,掌纹上还是多了些红色的指痕,指腹也从缺血的白色逐渐变得红润。
松手松手,离开离开。
从逸端起那杯橙红色的无酒精饮料,一饮而尽。
黏稠的甜腻果味铺满喉咙,滑腻腻地涌入身体后,糖分爆炸开来,与疯狂的摇滚乐共舞,纾解了紧绷的神经。
许星耀来找了从逸好几回,从逸都摆了摆手说:“你去玩,不用管我。”
许星耀也不勉强他,道:“你俩床头吵架床尾和,气别过夜哈。”
从逸:“…………”
他对许星耀这张嘴,是真的很无语。
硬生生在这鬼地方熬到了十二点。
眼看着这帮人还要继续玩,从逸坐不住了。
他跟许星耀打了个招呼,许星耀说:“我叫司机送你。”
“不用,我打车。”
“注意安全啊!”
“你也悠着点,别玩太晚。”
从逸虽说未成年,可就这一米八几的身高,也不至于在晚上怕什么。
况且h市治安好得很,这边更是重点巡逻区,出不了什么事。
从逸叫了车后,看了眼手机。
陈女士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好好和同学们告别,要有礼貌有教养,末了又嘱咐一句,早点回来。
钟觉的对话框依旧停留在一周前,是从逸发给他的一张夕阳照。
他俩天天在一起,很少会用到微信。
里面最多的是从逸时不时发给他的风景照,钟觉大部分时候不回,而是当面和他说。
比如这张夕阳照,当时的钟觉认真给他讲了这个季节太阳落下的时间点,这个云层是什么气象现象,以及这个气象形成的原因……
他巴啦啦说了一堆,从逸满脑子都是:“真可爱。”
最后,钟觉问他:“懂了吗?”
从逸托腮望他,道:“懂了,钟老师。”
钟觉满意点头,说:“下次不懂,再发给我。”
从逸笑着摇摇头,关掉了手机屏幕。
他发这些照片,哪里是为了要科普?他只是看到了美好的景色,想要分享给他而已。
可是钟觉不懂。
回到家后,从逸在楼下的浴室里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才上楼。
他脚步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触碰被子的时候也轻手轻脚,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
“逸哥。”夜色浓浓的屋子里,绵软的少年音突兀响起。
从逸:“!”
他揪着被子的手一顿,苦笑道:“我就说会吵醒你。”
钟觉的被子动了动,手臂抬了起来,白皙的手指从黑白相间的真丝睡衣下透出,如同夜空的一轮细月,明晃晃地亮在了从逸眼前。
从逸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上前握住了他。
温凉滑润,仿佛吸在了他的掌心上。
从逸哑着嗓子道:“睡吧。”
钟觉依旧维持着平躺的姿势,等从逸躺下后,他的手松了一些,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从逸的手不自觉用力,鼓起的青筋轮廓分明。
钟觉轻轻抚摸着,像是半夜惊醒的小孩,触碰着自己心仪的洋娃娃。
“晚安。”他声音昏昏沉沉,要睡着了。
从逸原本也只有三分睡意,现在清醒地睁大眼睛,有了欣赏一宿天花板的心理准备,“晚安。”
旁边传来平静的呼吸声,抚摸着他手背的手指慢慢不动了。
从逸闻着熟悉的末药和冬加豆的气息,忍着半边酥麻的身体,平复着略显混乱的呼吸……
松手松手,离开离开。
不能再拖下去了,明天就得和钟觉说一下。他要独自去旅行,他要离开他至少半个月。
他们得适应没有彼此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