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行人身份不一般,景丛溪是不想招惹的。
听他们的口音应当是南方来的,但大魏朝疆域辽阔,光是一个州的各镇县口音也大不相同,更遑论辨别他们来自何方。
先前她说自己会讲陆青浓的潞州方言,也不过是诓骗之言,诈她一诈罢了。
原身的爹娘都是来自邢州,但那二人却也从未说过邢州话;从原身有记忆起,景仲山和陈若兰夫妇讲的便是梧州当地的方言了。
但梧州这边地理位置十分优越,东部靠海,内部有山,一条宽阔的天水河贯穿东西;天水河东入小清湾,西接渭江,顺流而下便可绕过涿州,直达定州,再过几个州府便是大魏的洛京城。
这样一个交通四通八达的地界,平日里商贾云集、舟车络绎,往来不绝,在梧州城的‘市区’甚至能看到辽国人、戎部人和塔蛮人。
所以梧州城的百姓也大多能说上一口流利的官话。
就像是在现代时,许多经济发达、外国人聚集的城市,做生意的老板都能说上一些:“hello,myfriend,thisisveryaffordable。”
但无论这姐弟二人来自何方,景丛溪也觉得这俩人功夫不普通。
那位少年还好说,空有一身蛮力,只知胡乱进攻的招式,结果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让景丛溪更加忌惮的,是那位眉目冷艳的女子。
此时她手腕骨骼撕裂感着实明显,钻心的疼痛一阵阵的往外窜,又觉得整条手臂像是失去了力气,只过了片刻竟然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景丛溪脑子里忽然想到了‘隔山打牛’这个词,衣袍不见丝毫破裂,但寸劲内入,伤人于无形。
景丛溪隐隐觉得有些新奇,她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难道是那些江湖人士的内功么?那她受的也是内伤?’又转念一想:‘这女子当真是精明的很,先是教训弟弟时摆出姿态,打了个皮开肉绽,却不伤骨头,轮到她时竟然往死里抽。’
白衣老者见事态闹成这样,他面上很是尴尬,一改先前仙风道骨的模样,走到景丛溪面前笑着:“哈,这位张兄弟,今日之事属实是我老头子的罪过,怪我同你开个玩笑,可莫要见怪才是!”
景丛溪顿时觉得有些意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爷子,在客气的和她赔礼道歉是怎么回事儿?
老者见她不语,便自上而下整理起了衣冠来,等他整理完毕,便对景丛溪拱起手,举过头顶,长长作了一揖。
“张兄弟,此番是我老头子的不是……”他弯下腰去,口中振振有词:“望您大人有大量,还请海涵,莫要同我这两位晚辈计较。”
“……”
这下景丛溪是真的不能理解了。
这老头到底怎么了?
他这般郑重认真……
现在的情况难道不是她孤身一人,面对那武功高强的两姐弟么?
……怎么和她前世看的小说不一样。
老者长长地叹了一声气,他悲痛欲绝道:“不然,我老头子给你磕一个,此番当真是个误会,害的张兄弟受伤,着实是我的罪过了!”他说着作势便要直直的跪下去。
景丛溪只能伸出左手,虚虚拖住他的手臂,无奈道:“老人家,您快别这样,我会折寿的。”
老者闻言大喜,仰天朗声而笑,说道:“妙极!妙极!小友此番这般,便是此事揭过了?”
景丛溪心情很是微妙。就这么一小会儿,她就从‘兄弟境’跌到了‘小友境’。
“我本也没往心里去,何来揭过去之说?”景丛溪说道,“本就是误会一场,能说开自是最好。”
老者顿时眉开眼笑,又招呼那不远处的女子道:“倾眉,把你身上那疗伤药拿过来,送与这位张小友。”
盛倾眉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眉目依旧寒冷若冰,只是眸光微微闪动,很是不解的看着老者。
盛星河闻言也是脸色一变,他远远瞪了景丛溪一眼,怒骂道:“就这混账也配用我四姐的药?”他很是不忿地嘲讽:“日后你们北地人可别再说什么,是我们南蛮惯会算计、阴险狡诈……尔等只管大吹大擂,说自己光明磊落、重情重义!用软仙散这等阴邪之物,想害小爷尸骨无存,也算是光明磊落?”
老者脸色一沉,肃声呵斥:“六郎,住口!”
盛星河对上他的目光,顿时变得神色惶恐,却依旧低声嘟囔着:“我哪句话说错了……”
老者只看着盛倾眉道:“四姑娘,把药给这位张小友罢。”
盛倾眉沉默片刻,见老者不再喊她的名字,却直接像漕帮众人那般,称呼她一声‘四姑娘’,这便是老者以‘漕帮军师’的身份在同自己讲话了。
盛倾眉抬手抱拳,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是,马先生。”
她从腰间解下来一个黑色荷包,来到景丛溪面前,神情冷漠的递过去。
景丛溪也没和她客气,直接接过来,微微笑着道:“多谢小姐赐药。”
盛倾眉一顿。
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举止谦逊有礼,他笑起来时,一双桃花眼灼灼,迎着初升的朝阳,眸光温柔而清润。
方才那般恶毒做派的人,如何就长了这样一副风流倜傥的面孔?
当真是违和的很、也让人生厌的很。
盛倾眉见他把荷包接过去,不再搭理他,径直转身走回到弟弟身边。
景丛溪把手中的荷包收好,便听老者笑道:“小友,你我也算有缘,我也知江湖人皆是暗中行走,不报姓名,但你若信得过我老头子——”
景丛溪平静的听着,等着对方的下文。
“我观小友的行步之法,步履沉稳、张弛有度,看似同常人无意,却又有内功潜运之兆……”
景丛溪听的有些一头雾水,她不解道:“您此言何意?”
老者笑着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不知小友师承何人?”
景丛溪“啊”了一声,看向眼前一脸好奇的老头,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师父。”
老者知情识趣,笑道:“好,小友既不想说,我也便不问了。”
景丛溪顿了顿:“真不是……我真没有师父。”
老者继续但笑不语。
景丛溪心中隐隐约约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这位老爷子,以为她背后站着什么人,这才对她这般客气的?
原本她是信不过那位女子的疗伤药的,毕竟她和对方的弟弟刚‘打了一架’,闹得很不愉快,对方未必会把真药给她,江湖人手中藏上几瓶毒药也算不上什么稀奇。
但观这老者这般态度,她又觉得那几瓶药有些可信了。
但不管是真是假,她都没打算自己留着用,比起这几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她更相信和原身有矛盾的虞黛。
她盘算着待会儿回去,路过虞黛家中时,便把这几瓶药卖出去,届时不管是药是毒,反正都能换上一些银钱。
想到这里,景丛溪便心情极好,她直接便要告辞,想去寻柴阳快些回去。
那老者笑眯眯的点了头,只说有缘下回再见。
景丛溪却是不想再见了。
这几个人中,似乎没有个正常人,尤其是那高大少年,他还是个‘地图炮’重度患者……
什么南人北人的,她听到地域问题就脑袋疼。
怎么穿越了还避不开地域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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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少年离开,盛倾眉缓步走过来,她有些不解的望着老者:“马先生,您为何对他这般客气,不过是一个梧州村汉罢了。”
“他可不是什么普通村汉。”马泗祖提醒道:“寻常村汉如何能在星河手下走上三招?”
“那他走了多少招?”盛倾眉神色忽然凝重,她转身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隐隐有些好奇。
“星河这般武功,竟然都伤不到他。以及他的呼吸,吞吐间必定有强大的内劲支撑,这般存在即便是在水中闭气,也至少能维持半个时辰。”马泗祖眯了眯眼,“他却说自己不会水,不是故作藏拙又是什么?”
“竟是如此……”盛倾眉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她道:“那他是什么人?难不成是朝廷派来的?”
“倾眉,你太过草木皆兵了。”马泗祖笑着摇摇头:“他若是朝廷的人,便会躲在暗处,抓你姐弟二人的把柄,如何会主动现身?”
“那他是什么人?”盛倾眉拧了拧眉头:“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倒也不对,马先生。他若真有这般武功,如何连我的鞭子都躲不过去,还有他和六郎交手时,打不过便用软仙散……”
盛星河闻言,也气得咬牙切齿道:“就是,我看就一普通村汉,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一招半式。”
马泗祖朗声大笑:“你们啊,还是太年少,这江湖之大,天下之大,高手如过江之鲫,如何会让尔等看得出深浅?”
盛倾眉若有所思,盛星河仍是不忿。
马泗祖眸光一凝,转而说起了另一桩事,道:“你们姐弟此行,怕是要不好过了,皇帝陛下有意要裁抑漕帮,巴不得要借着这次延误官粮之机,兴师问罪,你二人切记管好漕帮子弟,莫要让他们再与官兵产生什么冲突,不然便是给朝廷递上刀子。”
盛倾眉神色变得凝重,道:“是,我等记下了。”
盛星河也变得谨慎起来,拍着胸脯保证道:“日后他们不敢惹事,谁若敢寻衅滋事,帮规家法伺候!”
马泗祖缓缓点了头,又看向盛倾眉道:“梧州城本就潮湿,尤其雨后湿寒更甚,若是济世堂那边再不松口,这批药材怕是要霉变。若真砸到你们姐弟二人手中,届时兖州总舵那些帮老们,也会借机发难,你可明白?”
盛倾眉沉思了片刻,冷眸中染上几分为难,犹豫道:“这批药材实在太多,济世堂的少东家说他们不能全盘吃下……只言这批药材是我们漕帮私货,没有牒引,也无完税凭证,他父亲担心被官府查出来,害怕被判个抄家灭族之罪。”
马泗祖长叹一声,提点她道:“倾眉,你乃是漕帮四小姐,并非只是江湖上的盛四娘,你可懂?”
“但凭先生指教。”盛倾眉弯腰行礼。
马泗祖道:“济世堂如此多番说辞,不外乎是想借着这阴雨连绵的天气,拖到漕帮扛不住,届时自会降价出给他济世堂。待到来日梧州大开城门,魏辽之战也便结束了,这批药材又何止翻上几十倍不止?”
盛倾眉听的心中越发觉得厌恶。
她早些年只顾着江湖行走,行侠仗义,并未理会漕帮诸多事务;是年前母亲猝然离世,她才不得不回来照看弟弟。
她向来不喜同官府打交道,也不喜同这些商贾打交道。
但她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却又是个冲动易怒的性子,若是让他同那些漕官和商贾交涉,怕是一言不合便要打起来。
“那老匹夫是故意压价?”盛星河很是气氛,嘲讽道:“他倒是比起青楼小倌都不如了,要我说直接把他一双儿女给抓了,由不得他不老实!”
马泗祖正要说话。
盛星河直嚷嚷道:“谁若是能杀了那个老匹夫,便是我漕帮的大恩人,赏他一个香主当又如何?”
“你住口!”盛倾眉冷声教育弟弟道:“因着那句谶言,天子本就打压我们漕帮,你这是想要让父亲进刑部大牢接你?”
盛星河气势陡然一弱,又连忙讨好着换了说辞:“我说的是,谁若劝得动那个老匹夫,便赏他一个香主当当……”
盛倾眉冷漠的看着他,有些疲惫道:“六郎,你为何总这般长不大,将来你是要统管漕帮的,朝廷本就——”
“那所谓谶言全然狗屁!”盛星河气道:“四姐,一句算命先生的胡言乱语天子也能信?他当真是老糊涂了!要我说,什么真龙天子出在咱兖州,这梧州城明明也行得通,他为何不找梧州太守的麻烦?”
马泗祖听罢心念一动,不禁喃喃开口:“‘紫曜郁当霄,冥沴终其辉。东漘有麓,螭潜渊湄,鼎祚归焉’。这谶语中所言,竟处处应了这梧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