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之上,陆青浓都保持了安静。
景丛溪也始终没能得到答案。也因为她心里一直琢磨着这件事,导致这条夜路变得格外漫长。
娶一个落难小姐、而且还来路不明,这其中要承担的风险可想而知;再者,陆青浓的一切表现,都让她觉得这个女人很聪慧。
她还没见过有这样的女人,哪怕处境艰难、孤立无援,还能镇定自若地和她谈条件。
一千金……
呵,一千金。
景丛溪神色冷然,她心中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以这个女人的聪明程度,将来一旦她女子身份败露,对方极有可能会用这个把柄拿捏她。
因为现在是战时,两国交战期间,来自敌国的细作就会开始活动……而身为一名出色的细作,编造一个落难千金的身份,显然轻而易举。
再联想到梧州太守郭瑞,从三个月前开始封闭城门;而偏偏又那么巧,一名来自潞州的弱女子,她孤身一人进入了梧州城,还成为了孟府的奴婢。
至于洛京口音……那也可以得到解释。
比如细作主要活动区域便是洛京城,那里是他们的大本营;虽然大魏以武立国,武将们地位极高,但掌握一国走向的,却全是洛京的那群京官儿。
景丛溪对历史并不感兴趣,但是前世她的姐姐简玫,却对历史极为感兴趣。
那时候她窝在沙发里吹空调,简玫一个眼神,她就立刻把切好的冰镇西瓜递到她嘴边。
简玫指着古装剧里的“谍战”和她科普,说演的太过小儿科云云。因为在真正的历史上,曾经有细作贿赂敌国京中大臣;最后拿到重金的大臣游说他们君王,愣是导致君王听信谗言,召回主将并杀害。
景丛溪那时候心情很复杂:“为什么君王那么蠢?”
“蠢吗?如果你是皇帝,你手下有个大将功高震主,兵权过重,你不害怕?”
景丛溪不知道如何回答。
其实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君臣之间维持信任才是最主要的;和平年代倒是好说,一旦是天下分崩离析、群雄割据的时代,君臣不和是非常致命的。
简玫光着脚,轻轻踹了踹她的小肚子,言语娇蛮:“我说你傻愣什么呢……薯片拿给我呀。”
想起姐姐简玫……景丛溪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怅然。
好像给简玫当‘小奴隶’、被她压榨的时光,都变得那样美好。一层带了橘黄色柔光的温柔滤镜,就像是一戳就碎的泡沫,现在却再也不回去了。
她心口就像是堵着一块巨石,又像是吃了一团糯米给噎住了,不上不下的。
于是在经过村口棺材铺的时候,景丛溪摸着黑转了方向,她状似不经意的问:“陆姑娘,你看起来去过很多地方,可曾听闻过大梧山?……或许不是这个名字,那座山的山顶是石针状,那根‘针’少说也有两百丈。”
大梧山,便是她公司团建的那座山。
比起灵魂之说,她更加倾向于自己遇到了量子虫洞,因为事故发生时,她头晕目眩——这可以解释成高频电磁辐射的影响。
哪怕她穿越过来后,向周围人打听过,大魏王朝、乃至南方的齐国、甚至辽国、戎部、塔蛮,这些地方到底有没有一座山,是她形容的这样。
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
所以她对此并不抱什么期望。
也只是想借着一个话题,重新和陆青浓搭腔。
赵华容目光望向她,黑暗中少年的身影是那样的挺拔,像是矗立在风中的树,却没有树木的冷硬,月华如练,皎皎月光落在少年身上,衬的他身形越发柔美。
用‘柔美’形容一名男子,显然有些不合情理。
赵华容垂下眼眸,这还是少年第一次,一口气和她说这样多的话。
少年说的这样具体,那这座山应当对他很重要……
但她所看过的《地经志》、《海内览著》等朝廷秘阁孤本,乃至宫人为她搜罗的那些游记中,也都未曾记载过,世上会有这样奇怪的山峰。
峰顶状似石针,且长达两百丈。
若是真有这般奇异之地,即便是她所阅书籍有限,也不至于闻所未闻。
赵华容再一次轻轻望了景丛溪一眼,不动声色的问道:“你寻此地做什么?”
“……嗯?”景丛溪的心脏忽然骤停,她停下脚步,慌忙转过身去,急切的望着她,喜悦道:“还真有这个地方?!”
在这样浓重的夜色里,女人脸上的纤弱苍白感散去,景丛溪哪怕看的并不是很清晰,却依旧觉得在这样清皎的月光下,哪怕她只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者襦裙,但她精致光滑的白皙颈项,却依旧仿若新剥开的白净春笋。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她脑海中忽然就蹦出个这么个诗,却不知不觉地喃喃说了出来。
等她念出声才觉得要遭!
一名不认得字、也没念过书的乡野猎户,是绝对不可能有这般大才的!
这阵子以来,她为了维持原身的人设,刻意装作脾气不好的糙汉样子,当然还因为她面对不熟的一群人,本来就没什么话好说。
她性格本来就是这样,倒是并不觉得难办……
当然还因为大魏王朝的百姓,他们的确不知道穿越为何物,但他们知道闹鬼和夺舍,还有疯病。
景丛溪装了一个月的古代人。
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心了,甚至驾轻就熟、颇有心得。
但是在看到陆青浓这张精雕细琢、美貌至极的面孔时,还是不可避免的情不自禁。
景丛溪张了张嘴,想解释:“我……”
赵华容却敛下眼眸,声音很轻,似有些羞赧的嗔她:“浪荡子。”
“……”
景丛溪张开的嘴就闭不上了。她脸开始升腾起热气,耳根开始变得发烫。
她发觉自己身体僵硬的开始紧绷绷的,就傻愣愣的站在那儿,很呆的瞅着陆青浓。
虽然对方说话的语气,听着像是“撒娇”,但仔细一想,又像是严肃责怪。
那个语气尺度像是有预谋般的拿捏的恰到好处,再配合上她温柔缱绻的语调,却又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但其实,她觉得陆青浓就算说一句“滚”。
——应该也能骂出情意绵长的味道。
就在这时,她听到陆青浓淡声问她:“景郎对其他女子,也是这般吗?”
“……”
什么其他女子?
哦……对方的确是在骂她下流轻佻。
唉。
景丛溪听罢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傻站在这里,有点蠢。
而且她只顾着心虚的低着头,不敢和陆青浓对视。
她还不知道那样纤弱温柔、看似好脾气的女子,发起脾气来,到底是什么模样。
索性转过头去,继续开始‘吭哧吭哧’拉牛车。
反复深呼吸了几次,在冷风的吹拂下,景丛溪很快便神色如常。
她把自己刚才对陆青浓的反应,归咎于前世自己很喜欢听广播剧,那些大大们的声音,是真的会让人的耳朵怀孕,脸红心跳都是基础能力。
还因为原身喜欢女子……虽然她很笃定原身已经死了。
现如今这具身体是她的。但那些梦境……那些生理反应,却依旧带着身体原主人的习惯。
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一下就拉得开,家里的那把一石弓。
正常人的臂力也不可能有个百来斤吧……这要是放在战场上,至少也能打出来些许名声了。
但从军这条路她从未想过。
东阳乡的村口,有一个棺材铺,铺门口挂着一面写着“丁”字的幡。
一开始打仗,丁老头的棺材铺又开始开张了。
他的死人生意会变得格外好,等到不久的将来,大魏军队陆续回来,不少人家就会挂起白帆。
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爆发妇孺们的哀嚎声。
杜甫在《兵车行》中有句诗,便说的十分写实,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花木兰这样的存在固然让人敬佩,但景丛溪不想死。
身为现代人的她,一度对古代战场没有概念,因为影视上的画面,出于和谐过审的需求,总会一删再删。
但在原身的记忆中,她在山中遇到了逃兵,逃兵凶残,不由分说就和几名猎户起了冲突。
军中的短刀专门为了杀敌而锻,锋利、轻便,一刀便刺入了猎户的腹部,带血的肠子都流淌了出来。
那名可怜的猎户双目圆睁着,似乎对人世间尚且有着留恋……
原身那时候就躲在石壁的后面,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景丛溪的心情陷入了沉闷中,年底她就满十七岁了。
战场似乎是她逃脱不开的宿命。
也就是在这时,女人在身后冷淡开口:“我从未听闻过,有你说的那座山。”
赵华容审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少年刚才一瞬间青涩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似乎还未经情事……
可他口中的那句诗,又是从哪里来的?
有这般才华,且诗作朗朗上口,京中世家大族最喜他这般风雅高洁之作,若这诗真是少年所作,他断然不会寂寂无名。
即便他是一位不世出的隐士。
但观景丛溪的年龄,只有十六岁,十六岁的少年,和‘隐士’二字着实不沾边儿。
想到此,赵华容用一种很轻柔的、很温和的声音问她:“景郎,你祖籍是哪里?”
景丛溪想了想,说道:“邢州,沧江流域附近,我爹娘也是南方人。”
赵华容一顿,有些黯然的垂下眸。
她不动声色:“是吗?”
“嗯,和你来的潞州很近,不过是一西一东。”景丛溪勾起唇角,随口道:“我还会说你潞州的方言,陆姑娘,你想听听吗?”
景丛溪把牛车停下。
终于到家了。
此时的月光正越过树梢枝丫,两扇破旧的木板门前,影影绰绰。
门前那条水沟里,散发出来的味道并不好闻,又酸又臭,就连二月份的严寒也压不住那股味道。
景丛溪就站在树影中,她的眉眼半明半暗,就那么平静的望着赵华容。
她很想知道,这样聪慧的女人,面对她的试探,会做出什么反应。
她期待着对方的回答,等待着对方的应对……
然而就在这样极致的静谧中,赵华容却一下握住她的手,她纤白如玉的手指就像一团棉花那样,又柔又软的没有什么力气,只轻轻捉住了她的手腕。
她清冷沉静的眸光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温软无力、语气也变得又软又弱。她轻轻地说:“景郎,我好疼……”
景丛溪:“……”
这一招,属实让她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