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爸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泊澳沉陷 > 13、泊澳沉陷
    乔家老宅周边的绿化太好,每次留宿这里,乔慧珊都不是自然醒,叽叽喳喳不停的鸟鸣,在晨光微熹的时刻就会将她提前唤醒。

    暴雨下了一夜,睡着前还听见雨水拍打窗檐的声响,滴滴答答不停。

    睡得不算太好,被鸟鸣吵醒后,她索性不再睡,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帘。

    雨已经停了,房间的窗户正对庭前的花园,白色篱笆围起的院落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层叠的绿荫那头是刚刚探头的晨光,橙霞与灰蓝色的天幕交接、互溶。

    推开窗,被雨水冲刷了一夜的土木气息涌来,兼着朝露的微微凉意落在肌肤上。

    “夫人,那朵也好看!”

    楼下传来英姨小声的提醒,乔慧珊低头看过去。

    卢佩真穿着一身干练劳作服,踩着双过膝长皮靴,站在花圃中,俯身剪花枝。

    被雨打了一夜,许多花的花瓣都落了,只有几株尚完整饱满地立在枝头,开得铮铮昂扬。

    听见推窗声,英姨抬头看过来,看见站在窗边的乔慧珊时笑起来,“你醒了,珊珊小姐。”

    随后又捂住嘴巴,像是自己犯了什么错,“是不是我说话声太大,吵醒你了?”

    明明已经尽力压低声音了。

    乔慧珊笑一下,说没有,“我醒得早。”

    卢佩真闻言也直起身体,转头看过来,没说话,轻轻笑了笑。

    乔慧珊看着她,说了声:“早晨,阿嫲。”

    卢佩真点一点头,“下来吃早餐。”

    她应:“好。”

    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早点已经在桌上摆好。

    卢佩真坐在桌前戴着眼镜看晨报,见她过来,将晨报递给一边的英姨,道了句:“吃饭吧。”

    候在一边的佣人上前来布餐,老宅的佣人几年前遣散了一批,只留了一些侍奉多年的老人,以及几个手脚灵活的年轻后生。

    卢佩真不喜欢喧闹,整个宅子从早到晚都是幽静惬意的。

    吃饭的过程中卢佩真没说话,乔慧珊也就安静用餐,偶有轻微的杯盘碰撞声传来。

    吃完后,佣人来收餐具,乔慧珊喝了口早茶,卢佩真掩一掩唇,看她:“陪我出去走走?”

    她放下茶杯,“好。”

    私宅区域,没有外来车辆,乔慧珊和卢佩真沿着山路朝上走。

    刚刚日出,天边还挂着几朵灰沉沉的云,雨后空气潮湿,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高亢的鸟鸣,四下一片静谧。

    卢佩真依旧没说话,只静静走。

    乔慧珊跟在她身后半步,轻轻抿了下唇,“其实……不是潘韵怡说的那样。”

    这些年,除了几年前在老宅住过一段日子,乔慧珊和卢佩真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深入的交集。

    生日、年节,也只有出于长辈和晚辈应尽的心意,而送出的礼物、贺词。

    她一直以为,这种官方且淡漠的祖孙情会长久延续下去,毕竟在过往的二十一年里,都是这样的。

    昨天她就在想,要不要解释一下。

    可她不擅长解释。

    从小时候第一次因为和潘家兄妹闹矛盾,而被召来老宅,罚跪在乔家祖先牌位前开始,她从未为自己申辩过一句。

    在潘韵怡和潘哲贤哭着为自己寻找借口,并寄希望于眼泪换来心疼与慈悲时,只有她一声不吭地跪着。

    倔强,又不肯低头服输。

    山路边有成片盛开的毛稔,紫色的花朵完全张开,露出浅金色的花蕊,沾着雨水。

    卢佩真在满地落英中捡了一朵起来,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不是哪样?你的愤怒?还是不计后果的指控?”

    乔慧珊愣了一下,轻抿的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卢佩真笑了一下,继续朝上走,她跟上去。

    “做你自己就可以,ella。”

    乔慧珊的英文名是卢佩真起的,在希腊语源中象征光明与火炬,由圣经中的“elah”演化而来,是橡树,是女神,同时在西班牙语里,直译出来,是“她”。

    勇敢无畏,刚强却不失包容,最终汇聚成一个“她”。

    是祝福,也是期望。

    乔慧珊顿了顿,这句话在她十六岁那年,从伦敦反思结束回来时,卢佩真也与她说过。

    那次的矛盾起源,是潘家兄妹二人与她起口舌。

    她听陈女士的话,不与她们交锋,面对无理挑衅,只说了句:“离我远一点,你们还不配让我浪费口舌。”

    兄妹二人像是受了奇耻大辱,骤然恼羞成怒,言辞犀利且恶毒,回她:“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只要阿婆与舅父点头,乔家最不缺的就是子嗣与继承人,陈家算得了什么,你母亲又算得了什么?生不出男仔,就是不下蛋的母鸡,迟早被踹出乔家的门,你问问舅父,他真的爱你这个女儿吗?哪个父亲忍心这样教养亲生女儿?”

    当时她正在泳池边,打算下水游泳,再隐忍的好脾气也不见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掐着两人的脖子,摁进了泳池里,接受过专业格斗训练的腕力,他们对抗不了,扑腾着拍起水花。

    事后,她也没讨巧,所有人离开伦敦,只有她被留在了那。

    她没和任何人说她听见了什么,也没问乔镜鸿究竟爱不爱自己。

    那一个月,她各处打零工,啃最硬最难以下咽的面包,靠着房东夫妇的好心接济,过完了那年的新年。

    回来后,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陈女士一边碎碎念,一边自责,一边给她包扎在餐厅打工时被烫到留下的伤口。

    那天乔镜鸿只在门口处远远看了她一眼,就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她读不懂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不想刨根问底,只是轻声安抚陈女士,她没事,不痛,这一个月很有趣。

    几日后,她就被召去了老宅。

    那天没有罚跪,也没有任何人劝她低一低头,甚至连潘家兄妹都不在。

    也是唯一一次,不是在晚上过去,橙暖的黄昏照进正厅,卢佩真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说?”

    她坚定摇头,说:“没有。”

    卢佩真看了她很久,轻叹了声,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ella,过刚易折,可以适当柔软,柔软不是坏事,你也不是完全的无坚不摧,做你自己就可以。”

    那蓄在眼眶中不肯落下的泪,那也会为失败沮丧的心情,那不完美、甚至有瑕疵的自己,合起来才能组成完整的她。

    不用隐藏,不用强撑,只要是你自己,只要当下的你自己需要,那一切就都合理,泪水、沮丧、瑕疵,愤怒,低头,都合理。

    说话间,走到了山顶的观景台,晨风迎面中,山下的城市全貌在朝阳初生中显现,各有明暗。

    卢佩真看一看手中的花,“朝花夕拾,是遗憾还是喜悦,只有拾花的人自己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柔软是无能,示弱是战败,我这样要求自己,也这样培养我的孩子。”

    说到这,她再次转过头来,看向乔慧珊,“你与你父亲不同,他只有那样才能活下去。允许自己有脆弱的一面ella,对你爱与爱你的人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乔慧珊想起陈女士因她一次次笑着说没事而落下的泪,想起乔镜鸿在她强撑说自己没错时复杂的眼神,以及故作轻松地说出训练过程中受的伤,挚友忧心的神情。

    她坚硬的外壳,将他们所有合理的情绪都挡在了门外,她在内自我疗愈,也不准他们进来,倔强得不想被他们看见自己的软弱。

    生命中所有会为她焦急、担忧、难过的人,都被她拒之门外。

    她没说话。

    卢佩真看了她一眼,忽然换了话题,“听你妈咪说,明年毕业回来,要和郑家那小子结婚了?”

    话题转变太快,乔慧珊一时有些没跟上,愣了愣,才点头应了声:“是。”

    虽然她还在与他协商,希望能作罢。

    卢佩真看着她状况之外的神情,半晌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山下走,没由来地道了声:“痴儿。”

    乔慧珊还站在观景台上,有些不明所以,神情都是懵的。

    痴儿?

    她吗?

    下午,乔慧珊打算告辞,回乔家公馆。

    卢佩真在午休,便没打扰她,让英姨等她醒了,再和她说。

    坐进车里的时候,英姨忽然捧着一捧花从屋子里追出来,她降下车窗,英姨将花从车窗外递进来。

    “夫人剪了好多,叫你带一些回去养。”说着,指了指已经放晴的天,“夫人的经验,大雨打不落的花,生命力顽强,能养得时间更久,你拿回去插花瓶,或是扦插都行,等结了籽,再种的花都是很好的。”

    乔慧珊看着被细心包起来的花束,颜色、品种各异,簇拥在一起,灼灼又明艳,的确生命力旺盛。

    她笑了一下,说好。

    接过花,放在副驾,打燃火,正打算走,放在扶手箱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眼,将手机拿过来,因来信而亮起的屏幕,显示出来信人与来信内容。

    郑柏图:【为庆祝凯旋,明天与我约会吗?】

    接着又是一下震动:【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