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村人们正毫无知觉辛勤地埋头劳作。
相隔距离甚远,高声叫喊无济于事。
新月是此刻离得最近的,听她们描述,知道情势危急刻不容缓。
她当即果断道:“大丫,你和她去叫其他人。”
新月指着两个女孩中稍大点的那个,又对小点的那个道,“你领我去出事的地方。”
“二丫,你在原地等大丫,不要乱跑,不要怕。”
两个慌乱的女孩子瞬间有了主心骨,立刻按照吩咐行事,大丫与大女孩飞奔而去,小女孩领着新月朝出事点飞跑,二丫乖乖等在原地。
河沟旁站着几个小孩,皆满面惊惶。
有大点的孩子将树枝往水中伸,徒劳的努力着,有孩子口中不停喊着“石头哥哥,铁蛋哥哥。”
还有小孩子在哇哇大哭。
情况确实不太好。
出事的地方正是上次新月警告过的那道宽河沟。很显然孩子们并没将她的警告听进去,眼下清澈平静的水面已变得浑浊动荡。
一个孩子面朝下,半漂在水中。
另一个还在挥舞着双手挣扎,脑袋在挣扎中浮浮沉沉。
新月赶到岸边,一看情形,来不及多想,立刻跳到河中。
她会游水,这样的河沟对她造不成危险。
而跳到水中后,双脚很快触底,情况如她所料——水资源丰富的地区相应的排水方式一般也做得较好,谈家村这种便于灌溉以及泄通的水沟不少,深浅有度。
这条河沟算是最深的,却也只到新月腰部偏上一点。
但这个深度对于十岁以下的小孩来说却无疑危险。
生活在多水区域的人或许多少会点游水技能,但小孩子大多不过会点皮毛,慌乱中自是不足以自保。
新月将近距离漂浮着的小孩捞起,先送往斜坡上放好。
小孩一动不动,软软地躺在那儿。
接着新月迅速返回,从挣扎着的小孩身后接近,先托住他的脖颈,因为身高的问题,不必担心被慌乱求生的小孩拖住,很轻易地将小孩“制服”,同样送到斜坡上。
这个小孩的情况要好很多,上岸后狠狠咳嗽,吐了几口水,在新月指挥着上面的孩子往上拉人时他还能自己伸手使劲儿。
另一个小孩的情况就比较严重,他已失去知觉,虽是孩童,却软绵绵的发沉,以新月如今的体力要将他托举上去颇为艰难。
幸好这时候有村人已闻讯飞奔而来,立刻七手八脚的帮忙将新月与小孩一起拉上来。
“铁蛋,铁蛋!我的儿!”
铁蛋的家人大叫着冲过来,一把抱起湿漉漉的铁蛋,铁蛋还没来及哭,旁边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小石头!小石头!”
小石头的家人,村正他们赶来了。
都挽着裤腿,一腿泥巴,满头大汗。
一看地上小石头的情形,登时眼前一黑。
村人们救治溺水的法子就那几种,拍背压肚,用膝盖顶肚子,将人头朝下倒提……村正和家人们压制着恐慌,手忙脚乱的将几种法子都用过了,小石头却毫无动静,脸色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愈发惨白。
“去牵牛!快去牵牛!让牛驮着他跑!”
有人高声提议,将人面朝下放在牛背上,让牛跑动起来,借着颠簸将腹中之水挤压出来,这是他们所知的最后一种方法了。
然而牛还在远处田地里,此时去牵恐怕也来不及。
小石头的阿奶与阿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小石头爹红了眼睛,跟同样红了眼睛的村正一起还不放弃地使劲拍打着小石头的背部。
好些村人们不忍地别过头去。
这情形眼看是没救了。
“婶子,村正叔,让我试试。”
一道声音响起。
谈村正立刻抬头,抹了把眼睛才看清说话的人是谁。
“……你有法子?”
“我不敢保证一定有用。”
时间紧迫,新月还是语气快速的做了事先说明。
作为村正,新月上次救宋氏家小春的事他自然听过,眼下这一幕仿如当时的场景重现,村正心中重新燃起一抹希望。
“救得活,我们全家给你磕头,救不活,是……小石头的命,绝不怨你。请你一试。”
村正是个明理人,主动说道。
新月闻言放心,将小石头平放在地上,按节奏按压着他的心口,又捏住他的鼻子,进行人工呼吸。
村人们都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救治法,不免惊诧地睁大眼睛。
新月头发上沾染了些许水迹,水珠顺着额头与脸颊轻轻滚落,与汗水融为一体,此时她的眼中唯有手下的小生命,周围一切皆如背景。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断地按压,吹气……
原本还夹杂的议论声随着持续的,不断重复着的动作逐渐变得弱小,直至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新月头上的汗水与小石头苍白的面颊。
“咳——”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石头身体忽然颤了下,咳出小口清水。
“活了!真活了!”
所有不知不觉屏息的村人们惊喜叫道。
这才发现自己刚刚跟着都快差点背过气去了。
居然活了?居然真的救活了!
新月跟着大松一口气,胳膊已酸得快抬不起来,但她没有立刻放松,依旧按照步骤进行了后续的进一步检查和处理,直到确定人目前确实救回来了方放手。
“他落水较久,只怕肺中呛了水,也怕风寒,村正叔,还是赶紧送到医馆或找郎中看看。”
“是是是,这就去。”
村正家的人又忍不住哭起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村正向新月拱拱手:“丫头,回来再向你道谢。”
村正一家抱着孩子急急忙忙去镇上医馆了,余下村人们还留在原地。
铁蛋一家也尚未回家,这时铁蛋爹娘抱着铁蛋上前给新月道谢。
他们已从那些孩子的口中得知当时的一切。
知道没有新月,只怕铁蛋难保也会步入小石头的危险后尘。
伴随着他们的道谢声,还有其他一些村人们的斥骂声与孩子们的哭声。
度过最危急的情境之后,该是算账的时候了。
有些村人手中已折了路边枝条,看来某些熊孩子回家难免一顿“竹笋炒肉丝”了。
这条水沟向来是孩子们的禁地。
村人们平日里也是千叮咛万嘱咐,但人性总是这样,尤其在无知无畏的年纪,越不让做什么,便越是心痒痒,越觉有趣。
这几个孩子趁农忙时期家人看顾不过来,便时常偷偷跑到水沟边玩耍。
这次运气十分不好,小石头不小心掉落水中。
小石头本是会点“狗刨式”凫水的,但落水不久就开始腿抽筋,他一下慌了神,很快便呛水被淹了头。
岸上的孩子们都跟小石头差不多年纪或比他小,这时手足无措,想去叫大人,又怕被大人们骂,只能用树枝试图去捞人,寄希望与侥幸。
后来眼看小石头逐渐失去气力,借着衣服与水草的浮力飘在水上一动不动了,铁蛋情急之下冒险慢慢下到斜坡的地方,想抓小石头的脚时自己却也滑落进去。
孩子们吓得大哭起来,再顾不上被骂,几个孩子分别朝不同方向去叫人。
幸运的是,其中两个孩子很快遇上了新月。
铁蛋落水不算太久,只是呛了几口水,倒无大碍,不过终究受了惊吓,此刻也是小脸煞白,浑身湿漉漉的窝在自家娘亲怀中,紧闭双唇。
“铁蛋呛水又受惊,婶子最好也带他去看看郎中,抑或煮碗浓姜汤,免得着凉。”新月道。
铁蛋娘连连点头,又邀新月去她家一同喝点姜汤,换身衣裳。
新月腰部以下都打湿了,好在里裤外裙的衣裳不至于太过形容狼狈。只是布料贴在身上的感觉终究不太舒服,此处离她与大丫二丫居住的地方也不算太远,于是拒绝了铁蛋娘的提议,没再多做停留,带着大丫二丫赶紧离开村人,火速回去。
一回到家,大丫就赶紧将两个陶锅都烧上,一个烧热水,一个熬姜汤。
新月将湿衣裳快速换下来,以最快的速度用热水擦洗全身,而后捂在被中喝熬好的姜汤。
大丫非常舍得,切了好大几块野姜。
怕辣度不够,又丢进几颗蕃椒,效果可想而知。
新月喝了几口就开始冒汗,全身都暖和起来。
这样应该不会生病了吧。
重生于这个贫瘠的时代,新月别的不怕,就怕生病。
想到这里,新月放下碗,再一次对大丫和二丫强调了一遍不能单独玩水,以及远离宽河沟。
大丫和二丫一直站在床边守着她喝姜汤。
她们两一向听话,这次闻言却未点头,反而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新月姐姐,下次你不能这样了,太危险了。”
大丫显然不习惯跟人大声,尤其面对的还是新月,她面色微红,却是难得的郑重。
新月跳进水中的画面大丫虽未亲眼看见,但想也是能想象出来的,那条河沟对新月来说确实不深,但别忘记她大病初愈,体质虚弱,万一不小心被水草或落水的人绊住了呢。
村中除了这样的河沟小溪外,还有大一些的水塘,曾就有成年人去救人时反而被溺死的事迹,她记得很清楚。
即便没事,那万一受寒生病了呢。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也许很自私,哪能见死不救呢?
担心的念头却占着上风。
二丫有些懵懂,但听姐姐这样说,便也跟着重重点头:“危险!”
新月看着两个女孩。
村人们或庆幸劫后余生,或惊诧于她的救治方法,唯有这两个小女孩子在担心她的安危,牵挂她的身体。
火辣辣的姜汤在身体四肢里游走,心口暖洋洋的,像是春天的阳光落在了心尖上。
因为这桩意外,新月决定第二日不去镇上,暂休一日。
毕竟大集刚过,这个时候生意会较为低落。
正好在家再做一批糖果。
镇上已有糖铺子出了仿品,新月也考虑换换地方了。
她想去县城转转,一为卖糖,二为看看其他的。
一整个上午,新月都在家中制糖,大丫现在已是个熟手,无论花样形状,还是熬糖,舀糖,虽速度和精致度赶不上新月,却业已十分精湛。
草房子变成了糖房子,空气中都充斥着甜甜的气息。
“新月丫头,忙着呢。”
刚将成型的糖果脱模收整好,外面传来谈婆婆熟悉的声音。
新月擦擦手,忙走出门去,却见外头来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