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清站在侯府大门口,抬眼看着门楣上那方御笔亲题的“文成侯府”匾额,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为了和搜查日分开,他特意隔了一天才回来。
门房老钱跪在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管家李伯一路小跑着迎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裴晏清扶了他一把,只说了一句“进去再说。”
他踏进正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裴明珠第一个扑上来,却被裴晏清轻轻推了回去。
裴明珠委委屈屈地喊“大哥”。
裴晏清淡然疏离,“嗯”了一声。
裴晏清看向坐在上位的崔蕴之和裴季安,微微躬身,低声说:“母亲父亲,儿回来了。”
文成侯府的世子找到了,当夜这个消息就传进了宫里。
皇宫之中,圣上连夜派了御前公公前来慰问,送了一大堆的封赏。
裴晏清一一谢恩。
至于失踪的原因,他自是编了一套自圆其说的说辞。
只说那日为了躲避刺客坠崖了,后来流落到一个偏远的乡村,养好伤才紧赶慢赶地回来。
好不容易赶上了年节。
裴晏清撑着病体应酬完一波接着一波的关心慰问,直到深夜才歇息下来。
崔蕴之却把他叫到了书房,那些说辞骗骗别人就算了,骗崔蕴之还是有点难的。
再算裴晏清流落到再远的地方,也可以先写封书信报个平安,不至于一个月都没有消息。
更何况,她在府里发现了诸多疑点。
这桩事来得古怪,她前脚刚有线索,后脚他便“恰好”回了侯府,未免太巧了些。
倒是像挑着时间回来的。
崔蕴之拿出玉佩说,“你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府里?”
她怀疑裴晏清早就回来了。
裴晏清镇定地说:“玉佩是我出府前就丢了,没有来得及说。”
崔蕴之又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指尖轻点道:“那你看看这个呢?”
裴晏清不明所以地拿过看了看,是青萍的字,他心下一惊。
难道青萍被发现了?
他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甚至把床都铺了。
竟忘了字迹这个漏网之鱼。
他淡淡点评道:“写得不错。”
青萍的临摹能力很强,短短月余,照猫画虎,也像模像样的。
“你没有感觉熟悉吗?”
裴晏清轻咳一声,“没有。”
裴晏清知道母亲最厌他和丫鬟太过亲密,从小到大他身边都是小厮。
崔蕴之步步紧逼,“我看倒和你的字迹一脉相承。”
裴晏清抬眸看向崔蕴之,从容不迫道:“是吗?那很有缘分了。”
崔蕴之却目光一凛。
崔蕴之感觉自己大抵是疯了,要不然怎么会感觉自己儿子和一个丫鬟有一腿。
裴晏清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来,“母亲,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崔蕴之唤了一身门外的净瓶,让她把人带进来。
青萍被关了快两天了,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干裂起皮,本就瘦削的下巴磨得更尖了。
跌跌撞撞地进了屋。
她抬眸看了裴晏清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狼狈地跪着地上说道:“夫人,世子。”
她不敢抬头,余光只能扫到一双玄色的靴子。
靴面上绣着暗云纹,一尘不染。
“你认识她吗?”崔蕴之指着地上的人问道。
裴晏清抬了抬眼皮,“不认识。”
平淡得像在在说今天的天气。
“怎么,母亲认为我应该认识吗?”裴晏清侧眸看向崔蕴之。
他当然不应该认识。
崔蕴之被儿子这一句不软不硬的反问将住了,一时竟无话可说。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心烦时下意识的动作。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从小就滴水不漏,但此刻这份滴水不漏反而让她更起疑。
再问下去,不是她在审丫鬟,倒像是她在逼儿子承认什么莫须有的事情。
最后把自己弄得下不来台。
青萍听到裴晏清的否认,知道这是最好不过的说辞了。
但心底还是浮现出窝火来。
她跪在地上,把额头贴在手背上,低到了尘埃里,“奴婢卑贱,怎么可能让世子认识。”
裴晏清听到这话,倒是纡尊降贵地抬起眼眸来,看着地上的青萍。
她真是卑贱到敢把他当狗拴着。
裴晏清轻声笑了一下,“你的字很不错,明天到我书房伺候笔墨吧。”
“啊?”青萍猝不及防地看向裴晏清。
崔蕴之更是震惊道,“什么?”
裴晏清看向崔蕴之,“母亲,你也说了她的字和我的很像,我看她很不错。”
“你在胡闹什么?”崔蕴之恼怒道。
“这不就是母亲想要的吗?”
崔蕴之一时无语,她只是怀疑裴晏清有所隐瞒。
可没有想把人塞进他房里。
“到底是我想要,还是你想要?”
裴晏清垂下眸思考了一下,“那就当我想要好了。”
崔蕴之立刻挥了挥手,“你想也别想,我不同意。”
裴晏清也站了起来,“那母亲审了我一个晚上,到底是想要什么答案呢?”
崔蕴之差点气到仰倒。
青萍看着两个快吵起来的人,感觉到莫名其妙。
不是,没有人问问她的意见吗?
裴晏清想让她去书房当差,她还不乐意呢。
崔蕴之这会只想赶紧把人赶走,“别说了,你回去吧。”
“母亲,我从没有问您要过什么,但现在——我要她。”
裴晏清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却不容反驳。
崔蕴之也气愤起来,指着门外道:“我说了,出——去。”
裴晏清不动,青萍倒是动了。
“世子,奴婢不愿去您的房里伺候。”她抬头看向崔蕴之和裴晏清。
眼中有一丝恼怒。
随后又立刻向崔蕴之表忠心,“夫人,现在的活奴婢干着很称心。”
裴晏清指尖敲了敲桌面,站起身来,垂眸看向青萍,“你当真不愿?”
青萍一脸坚定,“不愿意。”掷地有声。
如果去了裴晏清房中,又要纠纠缠缠的,更何况夫人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自己的小命恐怕难保。
裴晏清闻言给崔蕴之倒了杯茶。
不慌不忙地将茶盏搁在崔蕴之面前,后退两步,躬身一礼:“儿告退。”
崔蕴之看着裴晏清走了出去,气得坐到椅子上,拍了拍桌子。
净瓶连忙上前,安慰道:“夫人别气,世子可能也只是一时口无遮拦。”
“你听听他的语气,我不过多问了两句,他倒越发地长脾气了。”崔蕴之控诉道。
随后看着还跪在一边的青萍,袖摆一挥,打发道:“你倒是懂事的,也下去吧。”
青萍被莫名其妙关了起来,崔蕴之也没有个交代。
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一个可以任意处置的下人。
虽然事实就是如此,但青萍很不爽。
看崔蕴之现在还在气头上,实在不是讲道理而好时机。
青萍窝窝囊囊地退了出去。
谁让她就是个卖了身的小丫鬟呢!
青萍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头重脚轻地走到了厨房。
年节的烟花还在天上炸着,一蓬一蓬的碎金碎银,把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厨房早熄了火,灶台冷冰冰的,连灶膛里的余烬都被张五娘走之前扒出来浇灭了。
她掀开锅盖——空的。
打开碗柜,只剩半碗凉透的米汤,上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皮。
她把米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倒把胃里的酸水勾了上来。
算了,不喝了。
喝完感觉可以直接见阎王了。
她摸摸瘪瘪的肚子,委委屈屈地走了出去。
裴晏清就是个大灾星。
天上的烟花噼里啪啦地炸着,不知疲倦一样。
她有气无力地回来了自己的屋子,里面空荡荡的。
还冷飕飕的。
以前裴晏清在的时候,总感觉屋子里面是有热气的。
她强撑洗漱好,缩在冷冰冰的被子,很难不想到裴晏清。
他现在又变成高高在上的世子了,身着锦绣,屋有暖香,好不快活。
太让人生气。
她习惯性摸了摸枕下,空的!
连忙起身翻找了半天,她收藏的纸张呢?还有她绣的香囊呢?
最关键的是她的一两银子不翼而飞了!
好好的,总不至于遭贼了吧?
一定是被裴晏清那厮顺走了!
她手里攥着那只空荡荡的枕头,狠狠地想,裴晏清,这个小偷。
吃她的、喝他的、还敢偷她东西。
真是狗胆包天。
就这样怀着对裴晏清的仇恨,青萍沉沉睡去。
*
裴晏清回来的消息,一时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将军府和大理寺那边都派了人过来慰问。
裴晏清第二天一早就进宫谢了恩。
下朝后,走到半路,萧玉嫣拦住了他,喊着:“裴少卿请留步。”
裴晏清回身,拱手道:“公主殿下?”
萧玉嫣没有立刻说话。
他清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更分明。
可他那双眼睛依然是沉静的,看不出任何劫后余生的波澜。
“裴少卿,”萧玉嫣道,“不知你的伤好了没有,我这里有父皇赏的雪蛤膏,对外伤极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罐递过来,手指捏着罐沿,指节发紧。
裴晏清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罐上,没有伸手去接。
“殿下厚爱,臣不敢当。伤已无碍,多谢殿下挂怀。”
萧玉嫣的手孤零零地悬在半空,看裴晏清不收,她只好讪讪收回。
裴晏清就是这样的人,界限分明。
萧玉嫣从小到大给他送过很多次东西,但都被他拒之门外。
前几年裴晏清及冠,她送了一个玉屏。
等她及笄那年,裴晏清竟然又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外加了金银首饰。
萧玉嫣心中憋闷,很想质问他。
但是想着裴晏清刚回来,身上还带着伤,她也不好强迫。
只能说:“好吧,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多谢殿下。”说完就大步离去了。
萧玉嫣看着他的背影,捏紧手中的瓷瓶,越发难受起来。
等萧玉嫣回到宫中,皇后慕容音刚好也在。
萧玉嫣上前:“母后,你怎么来了?”
慕容音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了?裴家那小子没有理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