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异样怀瑾和元华公主谈婚论嫁?……

    晋纤月继续和祁怀瑾打听了些别的事情,谁让她兄长一同她说正事,就开始插科打诨。祁怀瑾有求于人,随意捡了些能说的说了,并允诺往后若是需要帮忙,尽管来寻他,晋纤月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目的既已达成,祁怀瑾告辞出府。

    祁怀瑾前脚刚踏出元华公主府,晋纤月即刻吩咐贴身侍女南音准备马车,她有满肚子的话要和晋洛晏分享。

    元华公主府和太子府相距不远,片刻功夫便到了。

    晋纤月一下马车,就轻车熟路地往晋洛晏的书房走。晋纤月是晋洛晏的胞妹,在太子府内没有不长眼的会阻拦她,结果好不容易走到书房外,却被守卫告知:

    “殿下,太子殿下正和楚家小姐在一处,许是在会客厅。”

    “楚家小姐?楚念一?”

    晋纤月由衷佩服楚念一,晋洛晏一个油盐不进、清心寡欲的主,也不知楚念一哪来的这么大毅力。

    “行,本宫知道了。”

    晋纤月心想:也不知道楚念一何时离开?我总不能在她面前说怀瑾哥哥的事吧,不行不行。晋纤月打了个寒颤,但她现在真的迫切需要和晋洛晏倾诉。

    太子府,会客厅。

    晋洛晏和楚念一在闲聊,基本都是后者在说。晋洛晏虽是当朝太子,但他半点也不敢得罪楚念一,只因他受不了楚庭坚凶神恶煞的样子,所以一般会看在楚庭坚的面子上,好生款待楚念一,就是不知道这姑娘为何有这么多话可以说。

    “太子哥哥~”

    晋纤月的呼唤如天籁之音,拯救了正在饱受摧残的晋洛晏,终于有正当的送客理由了。

    晋洛晏领先出击,不给晋纤月说其他话的机会。“纤月,你来是为了上次的事吧。”

    晋纤月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要是往常,她定要多拿捏晋洛晏一段时间,最好再敲诈几件宝贝回来。今日事巧,晋纤月也很急。

    “是,只是楚小姐也在,那我先在书房等等?”

    楚念一向来大大咧咧,有楚庭坚撑腰凡事不愁,可晋纤月不是旁人,况且听起来两人有要事相商。

    “两位殿下,既然你们有事,那念一先回了。”楚念一行了个不拘一格的礼,在晋洛晏说道“也好”后,就走了。

    一到冬日,晋纤月极爱犯懒,往日里晋洛晏绝对请不动尊贵的元华公主。直到她开口提及祁怀瑾和谢长欢,他才明白得七七八八。

    他那位几乎从不求人、不开尊口的好友,求到了他妹妹这里,只为了心上人的安危,这事并非那么难以置信。虽然晋纤月仍在喋喋不休……谢长欢是怀瑾的好友,可是晋洛晏闭着眼都能从她的话语里得出一个信息:

    晋纤月才不认为怀瑾和谢长欢是普通朋友呢。

    祁怀瑾并未和晋纤月透露过多,但晋洛晏知道得可是一清二楚,那人对着香囊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模样,只是他没有戳破罢了。

    “阿月,谢姑娘确是怀瑾的好友……怀瑾对谢姑娘极为看重,你定要紧紧盯着她,大皇兄实乃笑里藏刀之人,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晋洛晏知道谢长欢在祁怀瑾心中的分量,他会尽力保护好祁怀瑾的心上人。

    一提到晋洛霄,晋纤月就满脸恶寒。她从前就不喜人前无害的晋洛霄和德妃,却因此被她父皇、母后,以及兄长,各自教训过。如今看来,只有她晋纤月有识人之明。

    晋洛晏要留她在太子府用晚膳,但说完话后,晋纤月只想回到小阁楼。“不了,我要回公主府了。”

    晋纤月笑得勉强,晋洛晏知晓她的意思,便摆摆手放她回府了,并吩咐南音仔细照看。

    无独有偶,今日元华公主府有第二位贵客来访,是傅知许,他亦是因德妃生辰宴一事而来。

    晋纤月不喜傅知许,因为没面子。

    傅知许对晋纤月同样是能避则避,生怕她旧事重提。可盛京众多夫人、贵女,只有元华公主能和德妃硬刚,他也只与晋纤月相识。

    傅知许踏入小阁楼时,谢长欢正伴在他身侧。

    晋纤月端的是一副高贵不近人的做派,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谢长欢身上瞟,从前不曾细看,现在她懂了,一身玄衣也掩盖不了谢长欢的风华。

    谢长欢早发觉晋纤月的动作,可这位元华公主看她的眼神里,全是纯粹的好奇……和惊艳。

    二人见礼,晋纤月让人看座,包括谢长欢,她可不敢在祁怀瑾的好友面前摆谱。

    “傅大少爷找本宫何事?”对着傅知许,晋纤月可有讲究,她是元华公主,自然是端庄典雅的。

    傅知许恭敬开口:“殿下,在下是为德妃娘娘生辰宴一事而来。”

    若是没有早前祁怀瑾的来访,在听了傅知许这话后,晋纤月必是一头雾水,但眼下她心里门儿清。

    傅知许恳切说明来意,以及对晋纤月的请求。若放在平时,晋纤月定会置之不理,傅知许以前给了她好大没脸,可不要盼着她不记仇。

    不过这次,祁怀瑾和傅知许所求的是同一件事,两人甚至都许了她一个允诺。反正之前是傅知许对不住她,那她抢个承诺不打紧。

    晋纤月边假意思考,边肆意打量着傅知许,后者再坐立不安也不能拂袖而去,只能静坐在远处。

    过了好一会儿,晋纤月才说:“也罢,既然傅大少爷求上门来,本宫合该给你个面子。再说谢姑娘这样的美人,本宫是愿意照拂一二的。”

    有傅知许在,晋纤月不方便和谢长欢说悄悄话。

    赴宴一事很快定下,客人走后,晋纤月仍在原地坐着一动不动,南音也不催她。

    此时,晋纤月确实在想事情,谢长欢得祁怀瑾看重,她差不多知晓了,可傅知许为何也这般关心谢长欢的安危?说得不好听些,谢长欢不过是傅家护卫,万万不值得傅家嫡长子如此行事。

    如若说只因傅知许一贯待人温和,晋纤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在得到晋纤月的允诺后,对于谢长欢赴宴一事,傅知许终于安下了心。“长欢,暗卫们的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待生辰宴那日,让他们随你同去。”

    谢长欢再怎么解释,对傅家人也无用,要是能让傅知许放心,暗卫们去便去吧,只可惜白白送了元华公主一个人情-

    腊月十八,德妃生辰。

    谢长欢穿着打扮与往日别无二致,唯一不同之处是,今日她是傅夫人的护卫。在她出府前,傅知许又专门去了清和苑告知她:“长欢,若大皇子府内有异,你不必畏手畏脚,直接打出来即可,暗卫们会在府外接应。”

    傅家人觉得此行定是刀山火海、危险重重,此刻已在马车上了,傅夫人还拉着谢长欢的手唉声叹气,顺便咒骂德妃和晋洛霄几句。德妃也是惨,本是生辰之喜,背地里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骂她。

    半道上,傅宅的马车和元华公主府的马车相遇,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晋纤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保证会将谢长欢顺利带入大皇子府,再原原本本地将她送回来。

    大皇子府,红绸铺地,满目喜庆。德妃生辰,盛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家族皆会上府祝贺。

    一路无虞,畅行至大皇子府前。暗卫们在谢长欢入府后,潜伏在了大皇子府周围,亦是尤为担心。

    但,大皇子府外还有另外一批人存在。暗一看中了拐角处的大树,隐蔽性好、且能挡风,可那处已经有人了……幸好在应城时,暗卫们与隐阁部下有过往来,特殊的面具,让人想不认出来也难。

    暗一发问:“你们怎么在这?”

    隐阁部下冷冷出声:“无可奉告。”

    暗一难得当先开口的人,竟被人浇了冷水,只好扭头靠在了枝干上,再不做理会。

    暗六和暗七就不一样了,他们的伤好是好了,但行动起来仍是龇牙咧嘴的,他们藏身的屋顶上也有隐阁的人。暗六和暗七憋不住话,单是唠嗑就能把人唠晕,虽然没套出话,但知晓了隐阁没有敌意。

    晋纤月一行人一入府,便赢得了大多数人的目光,其中以李观潮和孙鉴的夫人尤甚,她们得自家夫君叮嘱,定要看好傅夫人身边的那位谢姑娘。

    这下倒好,尚未至宴会厅,谢长欢身边就围了一堆人,每一位都向她使了个让她放心的眼神。她今儿没带剑

    出门,手上想用力都不知道往哪里使,有些心暖,还有些尴尬。

    晋纤月也被惊呆了,她平常不太和这些夫人打交道,哪里能见到此等场面。

    既已会合,谢长欢跟着一群夫人们和晋纤月往宴会厅靠近。

    结果,半路上杀出了个大皇子妃曲婉。“谢姑娘,妾身奉德妃娘娘之令请你过去一叙,母妃说晚些时候客人多了,怕寻不着机会。”

    曲婉来得突然,她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虽不知德妃用意,但她身为儿媳不能不听。

    傅夫人如临大敌,“大皇子妃,妾身许久未得见娘娘尊颜,能否和长欢同去?”

    “还有我们。”两位夫人同时附和,此刻她们才知晓,为何说谢长欢在此恐怕会有祸上身。

    夫人们的话挑不出毛病,但德妃特别叮嘱了,只许谢长欢一人前来,曲婉进退两难。傅夫人半步不让,坚决不准谢长欢独自前往,直到德妃身边的桂嬷嬷踱步而来。

    “娘娘等得急了,派老身前来看看,怎的?诸位夫人怕娘娘吃了谢姑娘吗?”桂嬷嬷是宫中老人,就算是晋洛霄见到她都要给三分颜面。她浸淫宫中已久,字字句句皆在暗指诸位夫人对德妃不敬。

    可即使会惹怒德妃,傅夫人也不怕。“妾身不过是思念娘娘,并无它意,还望嬷嬷通融。”

    德妃生得菩萨面,可这位桂嬷嬷却是威厉苦相,谢长欢看着她在傅夫人面前指手画脚,忍不住想动手了。

    “就是!怎么?夫人们不配见她德妃吗?本公主也要去,你敢拦本宫吗?”晋纤月适时出声,她看了一会儿戏,本想看看德妃和晋洛霄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桂嬷嬷被怼成了哑巴,实在是因她在晋纤月身上吃了太多苦。她是宫里的老人没错,可在元华公主眼里,还不是要骂就骂,要罚就罚,皇帝都不说什么,德妃更加不能给她出头。

    方才往这边来时,桂嬷嬷远远地看见了晋纤月。晋纤月来意不明,可她向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主,桂嬷嬷以为这群人在一起只是巧合,哪里知道她会为谢长欢出头。

    桂嬷嬷支支吾吾:“殿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全因娘娘头疾犯了,不想见太多人。”

    “那她见谢姑娘做甚?难不成谢姑娘能治她的头疾!简直是胡言乱语!”有晋纤月在,桂嬷嬷唯唯诺诺,嚣张的气焰须臾间被灭光了。

    若非场合不宜,谢长欢只想拍手叫好,看来傅知许请元华公主走这一趟是很明智的。

    桂嬷嬷好想立刻遁走,可给她下命令的不是德妃,而是晋洛霄。桂嬷嬷也算是看着晋洛霄长大的,她太清楚晋洛霄的习性,所以谢长欢她必须要带走。

    “殿下,您别为难奴婢了,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行,那就本宫和谢姑娘去一趟吧。别再在本宫面前聒噪,你知道本宫的脾气!”晋纤月盖棺定音,不准桂嬷嬷再多说。

    傅夫人的担忧全挂在了脸上,晋纤月和她保证,很快带谢长欢回来见她。谢长欢也对傅夫人笑了笑,后者只能忧心忡忡地和两位夫人先去了宴会厅。

    晋纤月颐指气使,“还不走?”

    桂嬷嬷弯腰点头,“诶——”

    可在小花园里,谢长欢和晋纤月与晋洛霄正面碰上。

    晋洛霄是第一次见谢长欢,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席玄衣,神色清冷,眼中是深不见底的万丈寒冰。

    晋洛霄打量谢长欢的同时,谢长欢也在看他。晋洛霄长相不似其人,不显半分阴毒,倒是无害得紧,可是他眼里的狠厉和杀意有点藏不住了。

    “皇妹,这位是谢姑娘?”晋洛霄明知故问,晋纤月再不想搭理他,也得做些表面功夫,她淡淡地回答:“是的,大皇兄。”

    谢长欢随后见礼,“见过大皇子殿下。”

    晋洛霄没将目光停留在谢长欢身上,却开始和晋纤月闲扯,“皇妹,孤听闻你与隐阁的怀瑾公子好事将近,此事你可有和父皇提过?”

    “啊?这空穴来风的事情,大皇兄是从何处听来的?”晋纤月是真不知道晋洛霄在说什么,谢姑娘还在这里呢。

    “这是好事,皇妹不必瞒着孤,坊间传言,你与怀瑾公子时常在府中相聚,早已谈婚论嫁了。”晋洛霄说的是传言,更有他添油加醋的功劳,他断然是不愿怀瑾和晋纤月有瓜葛的。隐阁势力,谁人不眼馋?可他要确认谢长欢和怀瑾到底是何关系。

    不得不说,晋洛霄做事是够缜密的,可惜就是做不到点子上。

    和祁怀瑾有什么关系?谢长欢自然会答:朋友关系。

    晋纤月脸上的躁意快压不住了,和讨厌的人说话就是心烦!

    “大皇兄,本宫与怀瑾哥哥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关系,你若再胡说,本宫定要去父皇面前告你一状!本宫和谢姑娘还要去找德妃娘娘,先不和大皇兄多说了!”

    晋纤月气势汹汹地拉着谢长欢离开,桂嬷嬷在和晋洛霄对视一眼后,继续跟上了。

    晋纤月在疾走,桂嬷嬷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而谢长欢,她在想:怀瑾和元华公主谈婚论嫁,这是真的吗?她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异样。

    第32章 交锋可德妃哪里会给她脸?

    桂嬷嬷甚有自知之明,知道晋纤月不待见她,放慢了脚步,坠在了晋纤月和谢长欢之后。

    晋纤月终于寻得机会和谢长欢单独相处,她转过头来时,眼中是满满的笑意。和以往谢长欢见过的元华公主都不同,或高贵寡言如高岭之花,或嚣张骄纵如狸花猫,而不是眼前这般娇憨近人。晋纤月和晋洛晏不愧是亲兄妹,她把晋洛晏待外人和自己人的姿态学了个十成十,端的就是一个反差。

    “谢姑娘,我可否唤你长欢?我老早便听说过你,想与你结识。”

    “对了,方才我大皇兄所言,你千万不要记挂,怀瑾哥哥只是太子哥哥的好友,我与他从不是那种关系。”

    “还有还有,我此次来德妃的生辰宴,可不是因为傅知许那个讨厌的家伙,而是受怀瑾哥哥所托,他万分牵挂你,你可以不要告诉傅知许吗?他还欠我一个心愿。”

    晋纤月压低了声音,源源不断的话语飘进了谢长欢的耳中,她觉着晋纤月不像狸花猫,而是如同一只求抚摸的小犬,眼中全是一闪一闪的星辰。

    于是,她也学着晋纤月的模样,小声地说:“殿下,您想唤我什么都可,至于怀瑾同你所求之事,我确实不知。”

    “诶呀,长欢长欢——”晋纤月拉了拉谢长欢的衣袖,“你可以唤我纤月吗?你知道的,我是公主,没什么朋友,和我太子哥哥一样可怜,但我好喜欢你~”

    晋纤月不松手,且提出了一个有些无理的要求。元华公主和傅家女护卫,并不适合做朋友。

    谢长欢低垂着眼睫,看着视野中不停晃动的手,抿了抿唇,“殿下,这不合规矩。”

    晋纤月瞟见不远处鬼鬼祟祟的桂嬷嬷,又听着谢长欢拒绝的话语,她瘪瘪嘴,很不高兴。“可是怀瑾哥哥是太子哥哥的朋友,你又是怀瑾哥哥的朋友,那我和你,怎么不能做朋友了?我就要。”

    谢长欢侧身挡了挡桂嬷嬷的视线,望着眼前这个和撒娇讨糖吃的孩童似的公主,颇为无奈。晋纤月僵持不动,只固执地盯着她。

    谢长欢只好缓缓点头。

    晋纤月欢呼一声,又咳了咳端正仪态,可不断交缠的手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晋纤月本来的想法是,为了晋洛晏和谢长欢做朋友,可是在她见到真人之时,早将那个想法抛到了脑后,只念着:

    这么漂亮的姑娘,一定是我的朋友!而且太子哥哥说谢姑娘武艺高超,我好喜欢她!

    “长欢,我和你说哦,我最讨厌他们傅家两兄弟,我也终于有倾吐的对象了。”晋纤月把谢长欢是傅知许护卫的事丢到了九霄云外,张口控诉,谢长欢这才知道了那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往事。

    “你不要和他们说哦。”

    “殿……”谢长欢没习惯改口,但被晋纤月的一声百转千回的“嗯”给憋了回去。

    她再次给出了令晋纤月满意的答案,“纤月,我知道了 。”

    晋纤月迈动步伐,像只获胜的小豹子。谢长欢来大皇子府一趟,收获了一个公主朋友,也是意外之喜。

    “桂嬷嬷,还不过来?是要本宫给你带路吗?”晋纤月脸色转变得飞快,对着桂嬷嬷摆出一副看不顺眼的模样,后者立刻战战兢兢地靠近。

    穿过园林长廊,一座金堆玉砌的院子呈现在眼前,屋顶以金漆琉璃为饰,这是晋洛霄专门为德妃修筑的院子,虽然德妃入住的次数寥寥无几。

    由桂嬷嬷引入室内时,谢长欢见到的是一幅德妃斜卧美人椅的仕女图。德妃已逾不惑,但风韵犹存,她的脸色看起来有几分虚弱,是再厚的粉也盖不住的疲惫。

    “元华,你也来了?”德妃与晋纤月闲聊,眼里完全没有谢长欢此人。晋纤月没多嘴,她更希望德妃看不见长欢,寒暄片刻后她可带着长欢利落走人。

    约莫过了两刻钟,德妃说身子疲乏,让晋纤月先去宴会厅,而谢长欢留下。这一听哪得了,晋纤月质问道:“娘娘,长欢是纤月的好友,您既要留下她,纤月也一并留下陪您吧。”

    晋纤月言辞犀利,动作倒是敷衍的紧,她正举着玉手欣赏护甲,压根不将德妃放在眼里。

    德妃本意是先安抚好这位目中无人的元华公主,再顺势留下谢长欢,结果纯属枉然。德妃脸上的笑意都快维系不住,而桂嬷嬷只在旁当个透明人,连德妃都搞不定晋纤月,她一个奴婢更加不行。

    德妃憋着一口气说道:“那便罢了,本宫只是欣赏谢姑娘的才华,没想到她竟还是元华的好友,元华既这般担心,本宫便不强留了。”

    要的就是德妃识时务,此话一毕,晋纤月挽着谢长欢告退,全无谢长欢用武之地。

    雕花木门再次合上,德妃卸下伪装,眼中装着的是和晋洛霄如出一辙的狠辣。

    没了桂嬷嬷碍眼,晋纤月喜滋滋地开口:“长欢,你要不要夸我一下,嘿嘿。”

    谢长欢的手臂仍被圈紧着,她的眼里满是笑意,“我们元华公主是最英武的。”

    南音看着晋纤月和谢长欢相处甚欢的画面,同样异常喜悦,她家公主,也是有好友的人了,这位谢姑娘果真不是凡人。

    宴会厅,诸位夫人心急如焚,傅夫人尤甚。直到外间响起“元华公主到”的敬辞,傅夫人偏头望去,谢长欢正在晋纤月身侧,她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晋纤月是今日身份最贵重的宾客,自是坐在最首位。傅夫人是丞相夫人,座位与晋纤月之间只隔了一个大皇子妃。

    曲婉尚未入席,倒方便了晋纤月和谢长欢聊天。谢长欢入宴会厅后,站至傅夫人身边,晋纤月不乐意,可谢长欢一对她笑,她就兴奋得晕头转向,可把南音逗得直乐。

    谢长欢跪坐在傅夫人侧首方位,耐心回复,左右不过是方才发生之事,她避重就轻地描述了晋纤月勇斗德妃的场面,而晋洛霄之事被她略过,无关小人不值得傅夫人耗费心神。

    傅夫人向晋纤月投去感激的眼神,后者收到后,矜持地颔首。谢长欢看重傅夫人,晋纤月也愿意给予傅夫人善意。

    而身为大皇子府女主人的曲婉,她被长姐曲妍叫住了。

    曲妍身为曲家大小姐,被曲瑛和曲夫人娇宠着长大,她向来看不起曲婉这个没脾气的庶妹,哪能料到曲婉竟会比她先出嫁,还是嫁给天潢贵胄的皇子殿下。虽说晋洛霄无缘皇位、身有残缺,可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自从曲婉成了大皇子妃后,曲妍都要避其锋芒,向她屈膝行礼。

    曲妍受不了此等落差,所以一逮到机会就要奚落曲婉,反正曲婉从来不和她犟嘴,倒让她恍惚觉得,曲婉仍是那个在曲府被她呼来喝去的二小姐。

    “真没意思,曲婉你是一点长进没有,幸好大皇子府中没什么莺莺燕燕,不然你怕是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曲妍在曲婉的院子里左看右看,越看越憋屈,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说着便要起身离去。

    曲婉给曲妍台阶下,“姐姐,你莫再生气了,时辰已不早,我们先去宴会厅吧。”

    曲妍求之不得。

    曲婉看着曲妍那细眉紧蹙的面容,低头不语,她的长姐原是这般性子,骄纵爱欺负人,但本性不坏,她并不计较。曲婉现在有晋洛霄万事足,外人谁不羡慕她与殿下鹣鲽情深。

    在曲婉和曲妍入席后,德妃被桂嬷嬷搀着姗姗来迟,摆足了架子,可奈何德妃是四妃之首,众人敢怒不敢言。至于在场唯一能和德妃比肩的元华公主,她正在打瞌睡,还是南音蹭了蹭她的手臂,才清醒了几分。

    德妃的生辰宴和普通官宦家庭的宴会差不多,先由德妃向宾客敬酒,致开宴词,在一段冗长的话语结束后,宣布开宴,其间伴有歌舞演奏,而德妃对谢长欢的恶意没有终止。

    一曲毕,德妃说道:“谢姑娘,本宫听闻你擅剑,可否有幸一见?”

    全场寂静,多数人都不清楚德妃口中的谢姑娘是何许人,而晋纤月和傅夫人则很是紧张,德妃难开金口,于情于理谢长欢都不该拒绝。

    谢长欢走至宴厅中央,恭敬行礼,“回娘娘,在下今日未曾佩剑,只怕冲撞了娘娘的喜事。”

    德妃早有应对之策,“这有何难?桂嬷嬷,去为谢姑娘寻剑来。”

    “娘娘,在下还有一言,谢某习的是杀人剑,着实不适合在娘娘的生辰宴上献丑。”

    谢长欢的剑可不是给德妃这样的人表演的,可她明显是志在必得,谢长欢不得不将目光看向了晋纤月。

    这还得了!晋纤月哪能让谢长欢受这委屈!

    晋纤月死死咬牙,谦卑请求:“娘娘,长欢的剑杀气太重,实在会搅了您的心情,您可否给元华一个面子,不要为难她?”她晋纤月就没像今日这样憋屈过,气死了!她要让怀瑾哥哥天天去找晋洛霄的麻烦!

    德妃没见过这般谦逊的晋纤月,在场的人亦然。晋纤月如此低声下气,德妃不好再咄咄逼人,她需维持在各家女眷面前的形象,便摆摆手让这事过去了。

    谢长欢十分动容,她新交的小豹子朋友,现在像只委委屈屈的小犬,她心中很不好受。她记住德妃所行之事了,来日可别惊讶于她的报复。

    除了临时舞剑外,德妃有层出不穷的手段,湿衣换裳、杯中下药,这些内廷中最为常见的阴私手段,全用在了谢长欢一人身上。

    方才,侍女把酒水不小心洒在了谢长欢身上,她是能躲,只是躲了后酒水会溅到傅夫人身上。谢长欢本不欲更衣,傅夫人也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晋纤月担心她受凉,所以和傅夫人同行陪着她去换衣裳,德妃阴谋落空。

    须臾后,已来到杯中下药的环节,德妃要敬在场各位,谢长欢同样包含在内。无色无味的宫中禁药溶于酒盏中,好在谢长欢习惯随身携带解毒丸,禁药的药效湮灭得一干二净,桂嬷嬷却仍在沾沾自喜。

    在此次生辰宴上,有一位受邀的老熟人,云颜,自上次莳花院一别,谢长欢再没见过她。但云颜的热度丝毫不减,多的是人追崇,这才有机会来大皇子府演奏。

    正值隆冬,云颜弹的依旧是那曲桃花醉,她是越发熟练了,谢长欢兴致缺缺,可在场的其他女眷不一样,她们是头次听到云颜的琴音。

    德妃的眼神越过众人,投到了谢长欢的身上。谢长欢回以一笑,是挑衅的笑,按理说药效该发作了,而她依旧是没事人的模样,德妃便知下药一事……失败了。

    无法整治谢长欢,但要拿捏云颜绰绰有余,恰逢琴弦止,宾客们沉醉其中,德妃发话:“此曲不合时宜,本宫听得乏倦。”

    云颜俯首磕头,满脸泪水,她被人追捧惯了,本以为德妃是她的登云梯,却被碾成了地上泥。云颜怕极了所获皆成空,可德妃哪里

    会给她脸?

    德妃不语,一脸厌烦,自有夫人小姐附和,莳花院来的能是什么好人?

    云颜被拖了下去,心有不忍的人也不敢和德妃对着干。云颜是蚍蜉,而德妃是大树,众人心有考量。

    谢长欢心知云颜是因她获罪,可也无济于事,她担心贸然出头,会让云颜陷入困境,只能晚些时候再行搭救。

    第33章 连累一个世家贵公子,一个勾栏卖笑人……

    在众宾客眼里,德妃的生辰宴除了云颜这个小插曲,也是宾尽主欢,在宴会结束后就各自结伴出府了。

    晋纤月一行人顺利离府,大皇子府外蹲守的隐阁部下和傅家暗卫们同时松了一口气,待谢长欢离开大皇子府周边地界后,不约而同地撤离而去。

    暗卫们护送傅夫人和谢长欢回府,隐阁部下返程复命,而晋纤月顶着一身怨气杀到了祁怀瑾的小院。

    今日这苦,晋纤月是掐着鼻子咽了,但祁怀瑾必须帮她和谢长欢报仇。

    马车上,傅夫人在和谢长欢聊着宴会上被惩治的云颜,傅夫人对云颜的遭遇表示唏嘘与同情,谢长欢虽担忧她的境况,但此事要回府和傅知许商量才好。

    傅夫人对云颜之事不在意,只说要傅知许和谢长欢自己拿主意就好,若是云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傅家愿意伸出援助之手。

    结束了一桩烦心事,傅夫人的心情很是松快,她又想起了香囊那事。前些时候忙着忙着就忘了,也没问过傅知许,但是问谢长欢是一样的。

    “长欢,阿愿说你在慕城时买了个男子佩戴的香囊,你这是有心上人了?”傅夫人心直口快,倒让谢长欢暂时忘了云颜的事。

    傅夫人的话与早前祁怀瑾的话对上了,赠送香囊等于表达爱慕,谢长欢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夫人,我不知香囊是此用意,不过是送予朋友的。”

    点到即止,送予朋友,不是给傅知许的,傅夫人虽然失望,但没追根究底。

    半刻钟后,马车驶至傅宅,傅知许在知言苑等得焦灼,好在谢长欢完好无损地归家。

    谢长欢开门见山,“公子,今日宴上云颜也在,受我牵连,她被德妃惩治了,不知现况如何。”

    傅知许没来得及问大皇子府发生之事,就被谢长欢堵住了嘴。“云颜姑娘?”

    云颜这名字确实许久没听说了,自莳花院一见,傅知许和她没了交集,但总归是有几分交情在,且她是受他们的事拖累,傅知许不好见死不救。

    “长欢,你做何打算?”

    谢长欢回知言苑时,把暗一也叫上了,她想和他去大皇子府探听一番,云颜是否仍被困在府中。

    傅知许不希望谢长欢涉险,说让暗卫去即可。但谢长欢驳回了傅知许的好意,若不亲自去一趟,她心有不安,而且以她的本事,只身潜入大皇子府再简单不过。

    最终的结果是谢长欢和暗一同行,后者留在府外接应。

    大皇子府内,在宴上被狼狈拉下场的云颜此刻正被关在柴房,德妃有心惩治她,但也不将云颜这般蝼蚁看得过于重要。生辰日不宜见血,德妃只想晾晾云颜罢了,众目睽睽之下云颜被她扣下,若是要了她的命,还不知外界会怎么传她德妃心思狭隘,无容人雅量,那才是得不偿失。

    柴房中的云颜心如死灰,早间欢喜出门,哪知会落得此等境地,得德妃厌弃,她在盛京城中的好名声一道没了。

    德妃不管云颜,并不代表晋洛霄不在意,他急于找人出气,只怪云颜运气不好。

    晋洛霄不是怜香惜玉之人,他吩咐小元子将云颜拉至府内私牢,云颜怎么挣扎皆是无用,连推带扯地被送入了私牢。

    大皇子府内的私牢还算整洁,除了萦绕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云颜瑟缩着肩膀,只觉前途无光,怕要命丧于此,结果到了审讯处,见到却是披着狐皮大氅的晋洛霄。

    云颜不曾得见大皇子,可晋洛霄生得一副好皮相,云颜的戒心顿时降低了许多。

    晋洛霄心觉诧异,因为云颜给他的感觉和曲婉太像了,一样温婉柔弱的女子,不过曲婉的眼神天真清澈,而云颜虽更像依附旁人而生的菟丝花,但她的眼中有野心。

    也是,官宦家族深闺里养出来的姑娘自然和云颜这般肆意生长的野花不同,但晋洛霄难得心软了,不过是个弱女子,放了不打紧。

    云颜眼中含泪,望晋洛霄能手下留情。

    晋洛霄收回目光,摆弄着手中的暖炉,这暗纹铜炉是去岁曲婉专门给他买的,叮嘱他天寒时要注意身子,所以在冬日出门时,小元子总不忘给他带上这个小物件,而晋洛霄也习惯了,这暖炉的边角处早被磨得光滑。

    近日因着德妃的生辰宴,曲婉忙得脚不沾地,晋洛霄想去正院看看她。

    “你是莳花院的云颜?孤不打算对你做什么,只怪傅家人欺人太甚,这才连累了你,既是个弱女子,便自行出府吧。”晋洛霄不想在私牢耽搁,这里气味实在不好闻。

    “傅家?傅知许?”云颜说出口后,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捂住了嘴。

    “怎么?云颜姑娘认识傅家大少爷?”晋洛霄突然来了兴趣,云颜这神情分明就是认识的。

    云颜扯着一丝苍白的笑意,“怎会?奴家这般卑贱,不配认识贵人。”

    晋洛霄勾唇笑道:“云颜姑娘谦虚了,孤可是听说莳花院因你之故,常常是一票难求。”

    “殿下谬赞。”

    晋洛霄感慨云颜不愧是风尘之地浇灌出来的娇花,看着软弱易折的,实则心思不浅,和他的皇子妃有云泥之别。

    可傅知许和云颜,会有关系吗?一个世家贵公子,一个勾栏卖笑人,傅家人还真有意思。

    不想再浪费时间,晋洛霄先行一步,让下面的人把云颜送走。

    云颜千恩万谢,心里想的却是自己这场飞来横祸是因为傅知许吗?细节尚未可知,但若是她的声名毁于一旦,能不能重新攀附傅知许这棵高枝呢?

    晋洛霄出了私牢后,派暗卫跟着云颜,想看看是否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谢长欢潜入大皇子府后,看到的就是晋洛霄扬长而去的身影,以及侍卫身后走得缓慢的云颜,虽然衣裳不洁,但未见血迹,看来她没受刑。

    谢长欢紧紧跟着云颜,目送她出了大皇子府。

    早间送云颜来此的马车已经消失无踪,云颜能想象等回到莳花院后,妈妈不会给她好脸色,这短暂的富贵日子就要到头了。

    谢长欢和暗一汇合后,远远跟着,不敢现身,因为云颜身后有另外的人存在。

    直到云颜回了莳花院后,晋洛霄的暗卫才转身离去。

    暗一不想进莳花院,谢长欢便独自进去了。

    在今日之前,云颜一直是莳花院最受欢迎的清倌,这里的姑娘们大多也与她交好,至少明面上看是善意的。可现在,众人对她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晦气。

    云颜早已习惯人间冷暖,却没想到人心变得这般快,她独坐妆台前,眼神不知聚焦在何处。

    也幸亏没人在云颜门前逗留,谢长欢轻轻敲响了门。“云颜姑娘,我是谢长欢。”

    云颜对谢长欢的来意一无所知,上前拉开门,“谢姑娘,请进,您怎会来此?”

    谢长欢随她进屋,“云颜姑娘,今日在德妃娘娘的生辰宴上,她突然发难,你许是因为受我的牵连。事情原委不方便同姑娘细说,我担心姑娘的安危,这才跟着你回了莳花院。”

    此事云颜已从晋洛霄口中得知,但她假装好奇,“竟是如此?谢姑娘,此事错不在您,您不必多想。”

    云颜语气诚恳,说着不怪罪,倒弄得谢长欢更加歉疚了。

    “云颜姑娘,我知此事对你影响颇大,但当时在宴上我不便为你出头,生怕德妃娘娘的怨气殃及到你。请你放心,若以后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可来傅宅寻我。”

    “你若想离开莳花院,我可为你赎身,再为你购置一方小院。”

    这已是谢长欢能想到的最佳解决办法,云颜在莳花院的待遇,方才她看得清楚,若是离开,对云颜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谢长欢的话确实令云颜心动,离开莳花院,对现在

    的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一旦入了谢长欢所说的那方小院,她这一生也就只能在小院度过了,云颜还是不甘心。

    云颜笑着说道:“谢姑娘,多谢您的好意,但我想再考虑一阵,若我决定好了,再去寻您可好?”云颜没将话说死,尚留有一丝余地,或许谢长欢真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要牢牢抓紧。

    谢长欢没强求,云颜此人,虽似浮尘,却坚韧不屈,她的归途该由她自己把握。

    “自然,那我先行一步,告辞。”谢长欢出府已久,唯恐傅知许会忧心。

    云颜没送,她知道谢长欢有出去的法子。

    莳花院外,暗一等得焦灼,他不喜欢这个地方。青天白日的,这里就有客人,现在天色已黑,来往的人更多了。

    谢长欢来找暗一时,看到的就是一个拿树叶挡住眼睛的无眼人,“暗一,走了。”

    终于能离开了,暗一快速跟上。

    傅宅,傅知许确实一直在等谢长欢,墨竹也是。

    在谢长欢背着风踏入知言苑书房时,傅知许和墨竹同时投来关切的目光。

    “无事,云颜姑娘已经平安返回莳花院,只是她的处境不太好。”

    墨竹不关心云颜,见谢长欢回来,便忙着去给她准备晚膳。“谢护卫,公子等你许久了,还没用晚膳,我马上去准备。”

    傅知许不同于墨竹,他虽与云颜不熟,但有话要问:“那云颜姑娘日后岂不是会不好过?”

    谢长欢将她与云颜的对话转述,傅知许也认为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那我们在府中等云颜姑娘来寻。长欢,你在外奔走许久,肯定饿了,晚膳早已备好温着,稍后就可用膳了。”傅知许看着谢长欢冻得惨白的脸,心里不太好受。

    谢长欢在外吹寒风时没太大感觉,这到屋内,被热气一熏,也真觉得肚子空空。往日傅知许是和傅家夫妇一同用饭,此时早过了饭点,只能在知言苑用膳。

    傅知许很少在自己院子里用膳,但知言苑的小厨房什么都不缺,想何时用膳都可。

    谢长欢在和傅知许一起慢悠悠吃过晚膳后,转身回了清和苑,她现在已经不用再每夜盯着暗卫训练,五日里去一日便可,傅知许怕她劳累,把她赶回去休息。

    清和苑,谢长欢寝卧,黄花梨木桌上,摆着一个眼熟的八角食盒,是祁怀瑾送来的。

    谢长欢轻车熟路地打开食盒,纸条上写着:长欢,厨子新做的点心,想你宴上用得不多,特地送你品尝。

    祁怀瑾说得没错,生辰宴上谢长欢用得确实不多,方才晚膳时她还多用了一碗饭,所以这点心只能留着明日再吃了,好在腊月天寒,放在廊角下可以存放好些时日。

    谢长欢打开屋门,喊了一声“绿萝”,小丫头应得快,立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谢护卫,你回来啦!咦——食盒你看到啦,是你朋友送的。”小丫头的脸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从暖室里出来。

    现在天冷,谢长欢总觉倦怠,她不想绿萝忙前忙后的,只说没叫她的时候,便好好待在屋子里。

    “我知道,绿萝,你看看有没有爱吃的。”谢长欢招呼着绿萝往桌边走,这么多点心要和绿萝分享着用才最好。

    绿萝抬起圆嘟嘟的脸,“真的吗?”

    “是——”

    “嘻嘻,那我拿了哦。”绿萝拣了两块杏仁糕和枣泥酥,颠巴颠巴地提着重新合好的食盒去了廊下。

    谢长欢想:若是我没猜错,往后这食盒可少不了-

    此时,太子府,祁怀瑾和晋洛晏在对弈。

    午后在小院,祁怀瑾听了晋纤月好一番假得不行的哭诉,说绝对不能给晋洛霄和德妃好果子吃。

    哪怕知道晋纤月是在煽风点火,祁怀瑾也难以抑制胸口的怒气,“晋洛霄,德妃,实在是欺人太甚!”

    晋纤月频频点头,不断地说:“我和长欢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祁怀瑾汗颜,纤月这么快就能和长欢成为朋友,他,还真是不太行……祁怀瑾让言风带晋纤月去库房挑了好一些物件,又保证肯定给她们出气,她这才满载而归地回了公主府。

    第34章 岁末但有人已经在赶来盛京的路上了……

    如若只除去晋洛霄的拥趸,终究不能动其根本,只有一击致命,才能以绝后患。

    祁怀瑾有了大致的主意,但必须要和晋洛晏商讨。

    晋洛晏叹气道:“怀瑾,我与大皇兄感情不深,可我做不到要了他的命。”

    祁怀瑾早猜到晋洛晏会这样想,所以才来太子府一趟,他不能不顾及晋洛晏的想法。

    可晋洛霄此人,冥顽不灵,无可救药,总有一日会对洛晏出手,只怕要到那一日,洛晏才会彻底狠下心肠。

    所以说,洛晏和晋皇其实都一样,顾及血肉亲情。

    “好,但是洛晏,我还是会继续我的计划,至于晋洛霄最终是何下场,决定权在你。”

    晋洛晏摁住刚落下的白棋,应了声:“好。”

    解决晋洛霄之事不可一蹴而就,需得徐徐图之,晋洛晏也不多纠结,开始和祁怀瑾聊起了别的事。

    天下皆知,怀瑾公子是隐阁少阁主,所以阁主理所应当是他的父亲。早前晋洛晏就打听过此事,但祁怀瑾避而不答。

    除夕将至,于情于理祁怀瑾都该和父亲一同过年。时隔许久,晋洛晏再次问起了祁怀瑾的父亲。

    过年?于祁怀瑾而言,这个词与寻常日子并无不同,家人团聚、喜度佳节的日子,他也不过是和言风、问剑一起过,有时忙碌起来甚至干脆不过了。

    祁怀瑾行走江湖的身份是隐阁少阁主,因此在与晋洛晏相交之后,他亦是如此回答,久而久之,他习惯了这表面身份。若不是此刻晋洛晏问起,祁怀瑾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解释。

    沉吟了一会儿,祁怀瑾将手中迟迟未落的黑棋扔进了棋篓,抬头直视晋洛晏。

    “洛晏,我双亲早亡,还有一事我一直欺瞒你,我不是隐阁少阁主,而是阁主。”

    晋洛晏震惊了一下,又一下……他原本以为怀瑾从不提起他父亲,许是因为父子关系淡薄,没想到竟是这样。

    其实这怪不得晋洛晏猜错,世人皆以为隐阁阁主是祁怀瑾的父亲,谁又知祁怀瑾就是阁主本人。

    晋洛晏的神情凝固了一瞬,“怀瑾,我一时半会都不知是该先安慰你,还是先怪你。”

    祁怀瑾看着他怪异的表情,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而晋洛晏仍在垂眸思索,恰好错过了这一幕。

    而祁怀瑾的笑,也不知是在笑晋洛晏,还是在笑自己。

    最初,他以隐阁少阁主的身份行走人前,只是怕人将他与祁家家主的身份联系起来,现在看来,是他多想了。

    他已打算好要接受晋洛晏的质询,结果这人压根没把这两件事想到一块去。

    也是,隐世家族祁家,扎根于浮玉山脉,避世不出,却有千年积蕴,掌握东南界数条矿脉,富埒陶白,且传闻浮玉山有仙人居住,予祁家以护佑,而俗世间唯一与祁家有往来的就是隐阁。

    世人众说纷纭,多有不实,晋洛晏知此道理,他不觉得隐阁与祁家有往来,甚至认为所谓的隐世家族祁家根本不存在。

    可他不问,祁怀瑾就不答,又一个阴差阳错的完美误会诞生了。

    “怀瑾,既如此,那你在盛京与我一起过年吧。再说,你心心念念的谢姑娘也在盛京,届时我同你一起去傅宅给老师拜年,你就能见到心上人了,怎么样?我这个兄弟是不是够讲义气的。”

    晋洛晏的话说到了祁怀瑾的心坎上,盛京并不是那么无趣,至少相比于浮玉山,这儿有人气,也不知今日送给长欢的点心她喜不喜欢。

    祁怀瑾和晋洛晏在谈论过年,谢长欢同样在想这事。

    往年除夕,云州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谢家同是如此,满府欢声笑语、喜气洋洋,想来今岁亦是如此,只是她回不了家。

    谢长欢问过绿萝,盛京的除夕灯火辉煌,君民同乐,至于傅宅,下午时

    分,傅伯庸会应皇帝宴请赴宫中用膳,晚间回府和家人再用一顿,且傅家历来有守岁的习惯,整夜里都热闹得紧。

    即使不能回云州,谢长欢也期待新年。新年新伊始,她祈盼明年能回家。

    虽然谢长欢能否回家尚且未知,但有人已经在赶来盛京的路上了。谢家的掌上明珠,当然不能孤身在盛京过节。

    岁末已近,各家各户都在欢喜筹备过除夕,除了大皇子府。

    祁怀瑾既应下晋纤月的话,便不会让晋洛霄好过。年前,他夜夜住在隐阁据点,开始着手他和晋洛晏透露过的计划,并毫不留情地铲除晋洛霄的势力。

    这些日子,忙的不只有祁怀瑾和晋洛霄,连皇帝和晋洛晏也完全闲不下来。祁怀瑾对晋洛霄的势力展开了毁灭性的清扫,晋洛霄能用的人越来越少,而皇帝和晋洛晏要处置的人越来越多。

    皇帝全年都在操心国事,好不容易等到过年了,照样休息不得,他甚至隐晦地和晋洛晏提过,“太子,要不这些个事等到年后再处理?”

    晋洛晏虽忙得晕头转向,但他只能在皇帝面前装傻,毕竟这都不是他干的啊!他最多是帮怀瑾打打下手,况且就算他说了,怀瑾也不会听。

    谁叫晋洛霄不知死活,胡乱欺负谢姑娘,怀瑾甚至想过直接以绝后患了,现在还只是动动筋骨。晋洛晏只希望他大皇兄不要再乱惹是非。

    晋洛霄日日在府中狂怒,德妃在宫中也不好过,常常闭门不出,不断思索能挽救局面的法子。

    朝局动荡不安,一大批有问题的官员被清退,以致许多官位空缺,暂时亦找不到合适的人手接替。傅伯庸、李观潮和孙鉴这帮中流砥柱焦头烂额,推选出了傅伯庸去太子府和晋洛晏议事。

    晋洛晏最近要应付好些官员,其他马虎马虎尚且无事,可对傅伯庸,他不能瞒。

    “老师,这事多是怀瑾做的,虽然急躁冒进了些,但被革职的官员本就是尸位素餐,把他们留下来也是祸害,清理了未尝是件坏事。朝廷缺人,还望您多费心。”

    晋洛晏无条件站在祁怀瑾这边,傅伯庸无奈离去,只能去他的门生中再挑些中用的。等朝廷注入新的活水,大晋会愈发繁荣。

    整个傅家,除了傅伯庸和傅知许在忙朝事,其他人都已沉浸到过年的气氛中了。

    傅夫人带着一批婢女在剪窗花,谢长欢也被迫加入。以前在谢家没有这项习俗,但谢长欢学什么都快,弄得在场众人连连夸赞。

    傅知琛不跟着傅伯庸,也不爱剪窗花,他跟着小厮们去挂灯笼。

    至于西院里的暗卫们,傅知许给他们放了假,可暗卫们一向没有消遣活动,最多聚在一处吃点花生米,顺便唠唠嗑,闲下来时发现傅知琛不在身侧才觉安静得很-

    岁末,除夕。

    冬日里贪懒,傅家人难得起了个大早,跟着婢女、小厮们一起清扫庭院、贴年红,春联是傅伯庸和傅知许父子俩百忙之中抽空写的。

    虽然除夕休朝,但傅伯庸下午要进宫一趟,参加皇帝的群臣宴。按照传统来说,这是臣子们一年中最放松的宫廷宴会,不过想到宴上会有不少人缺席的模样,傅伯庸就长长叹了口气。

    幸好,他已经物色好了合适人选,只望年后朝堂风气能焕然一新。

    而祁怀瑾,他倒不至于在除夕还驱使属下去给晋洛霄找不痛快,只是想起晋洛晏说的“一起过年”,祁怀瑾的嘴角小幅度地动了下。

    晋洛晏身为太子,不仅下午要陪皇帝宴请群臣,而且夜里要在宫中吃团圆饭,往年他会留在长乐宫和帝后一同守岁,但早两日,晋洛晏理直气壮地说:“那今岁,孤就勉为其难来陪怀瑾守岁吧。”

    祁怀瑾嗤笑,晋洛晏扭过头不看他。

    只是不知长欢是否会和傅知许在一处守岁,祁怀瑾心想。

    今日街上少行人,天色黑得早,小院里已经布置好了酒菜,丰盛异常,可惜用膳的只有祁怀瑾和言风。

    “主子,祝您新岁能与谢姑娘修成正果!”言风是第一次送上这样的新年贺词,祁怀瑾嘴角蠕动,最终只说了声“多谢”,然后给言风发了比往年厚了许多的红封。

    言风心里炸开了花,他比问剑运气好!问剑今岁说不定都没有红封呢。

    傅宅的团圆饭和平时的晚膳差别不大,除了菜色多出好些。傅知琛满脸的喜意,他是最爱吃团圆饭的,因为有红封!他是一大家子人里面最受宠的,他阿爹、阿娘和哥哥都疼他!

    而谢长欢,则是收到红封第二多的人,傅知琛有的她都有,此外,她为傅知琛准备了一个单独的红封。

    “哇!谢姐姐,我今年多收一个红封诶,谢谢你~”傅知琛将红封宝贝地揣到怀中,嘴角快要扬到天上去了。

    谢长欢开玩笑似地说道:“新的一年若是不好好用功习武,我可是会原封不动收回来的。”

    傅知琛如临大敌,“我保证好好学!”

    一桌子人被傅知琛逗得哈哈大笑。

    傅伯庸作为大家长,随意发言了几句,“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好,还有长欢,我们府上的新成员,本官很感激你为傅家所做的一切,亦真心将你视作傅家的一份子。我们共饮此杯,愿新岁安康。”

    傅知琛对傅伯庸的话深表认同,属他的脑袋点得最重。

    傅家的确是个温暖的大家庭,所有的感情都沉淀在酒里,随后是热热闹闹的用膳时光。

    在用完膳后,傅家人会聚在主院守岁。在起身离开膳厅时,院外的护卫进来传话,“谢护卫,府外有位白发……额——年轻人找您。”

    护卫的话自相矛盾,又是白发,又是年轻人。在其他人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谢长欢激动地说:“大人、夫人、公子、知琛,是我师父来了,我先去见他!”

    傅家人没见过谢长欢这般开心的模样,便让她快些去。傅伯庸和傅夫人留在了正院,而傅家两兄弟赶紧跟上了她的步伐,奈何没追上。

    谢长欢出了主院后,运功飞向屋顶,护卫们望尘莫及。

    傅知许想见来人的目的只有他自己清楚,而傅知琛则纯粹是想去看看谢长欢的师父是何许人也!他也想拜师!

    傅宅府门外,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家正在踱步,沈游,谢长欢之师,当代武学泰斗,无人得见其貌,却无人敢质疑沈游的地位。

    二十年前,沈游的武功已入臻境,一人可抵千军万马,那年边关惨绝人寰的凉州战役,就是靠沈游终止,从此换来晋朝的霸主地位,无人敢犯。

    而此刻,传说中的人物,在等他的小徒弟。

    风动,沈游一抬头,看到就是在不远处紧紧盯着他看的谢长欢。

    “师父!”

    “诶,我的小……额,小徒弟。”虽然沈游知道自家徒弟现在是叫谢长欢,但他还是习惯唤以前的名字,那便唤小徒弟好了。

    沈游轻轻拍了拍谢长欢的头,“哟——也不知是谁老爱叫我沈老头来着?”沈游傲娇极了,是个十足十的老顽童,不过这人除了心态年轻,面貌亦是,撑死了也不过而立之年。

    “沈老头,你怎么来了?”沈游稍微得意点,谢长欢伤感的情绪直接消失无踪。

    沈游笑归笑,手却不忘闲着,顶着傅宅护卫们好奇的目光,他从包袱里掏出好多红封,“家里给的,全惦记着你呢。”

    谢长欢的手一下子都不得空了,呆呆地看着一沓沓红艳艳的物件,眼中绽放出了耀眼的光彩。

    “沈老头,你还没用饭吧,走,我陪你吃团圆饭。”谢长欢搀着沈游的手往清和苑的方向走,迎面和傅家两兄弟撞上了。

    第35章 偏爱好友有赠,她也自当有回……

    “谢姐姐……”傅知琛滴溜着眼珠看着眼前的一幕,他有些失语,因为向来清冷的谢长欢扬笑挽着一个好年轻的师父!

    见到沈游,谢长欢一时之间忘了此刻身在傅宅,而非谢家,她收起脸上的笑意,同傅知许和傅知琛介绍道:

    “公子、知琛,这位便是我师

    父,是特意来盛京看我的。”

    而沈游,已从谢长欢的话语中知晓了对面来人的身份,晋朝丞相傅伯庸的两位嫡子,其中一位勉强算是小徒弟现在的主子。

    沈游与谢长欢的师徒缘分可以从十年前说起,凉州战役结束后,他辗转到了云州,认识了尚在垂髫之年的谢家小姑娘,谢挽瑜。谢家嫡女本该众星捧月,生来无忧,可小姑娘澄澈的眸子里总萦绕着淡淡的忧伤,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的。他很不解,直到谢家家主谢楼旸同他转述了灵祈寺若尘大师的预言,命格有异,至多活至二八年华。

    若是寻常江湖术士所言,沈游定会认为是胡诌乱语,毕竟在他见到谢挽瑜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小姑娘是天生剑材,终有一日武功会超过他去。而且,他可以肯定,谢挽瑜身体康健,绝无隐症。

    可是,若尘大师之言,不会有假,难怪小姑娘会是那般神情。

    沈游觉得,以谢挽瑜之天赋,她不该囿于宅院,与其忧心将来,不如过好当下。所以在得到谢楼旸的准允后,他亲自问询了小姑娘愿不愿意做他的小徒弟,白瓷一样的小人眨着眼睛点了点头。于是,谢家嫡女谢挽瑜成了沈游唯一的弟子,沈游也开始长居云州谢家。

    谢挽瑜对剑的悟性远远超出沈游之想象,小人儿还不到他的腰高,便能举着剑耍得虎虎生威,而剑也让谢挽瑜对若尘之预言愈发不在意。谢挽瑜有剑在手,命亦在己手。

    直至去岁,谢挽瑜及笄之日,离命线终止唯余一年时,整个谢家都沉浸在究极极端的氛围中,喜谢家的掌上明珠及笄,忧至爱之人即将离去。在这时,若尘第二次来访云州,敲响了谢家府门,谢挽瑜的命格有变,而命定之人就在盛京。

    自那时起,沈游离开云州,说是去寻世间是否有其他解救之法,只留已经出师的谢挽瑜留在谢家,静待入盛京的时机。

    至今,沈游与谢挽瑜已将近两年未见,而谢挽瑜即是如今的傅家护卫谢长欢。

    “见过先生!”傅知许和傅知琛的声音同时响起,虽惊讶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两位公子有礼。”沈游端的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配上他的相貌,也确是那么回事。他暗暗打量对面之人,容貌端正、眼神清明,是两位好后生。

    谢长欢急着带沈游去用团圆饭,她有好些话要说,今夜许是不能和傅家人一起守岁了。

    “公子、知琛,麻烦你们同傅大人和夫人说一声,我今夜不去主院了。”

    沈游点了点下颚,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子,“是是是,在下除夕夜上门叨扰,实为不妥,明日再去和傅大人赔礼。”

    傅知许知道谢长欢着急离去,便让她安心和沈游回清和苑。

    谢长欢应下后,就拽着沈游走了,她觉得傅知琛又在憋什么大招,还是先走为妙,至于今夜之后,她可就不管了。

    前脚人刚走,傅知琛挣开了傅知许抓着他的手,“哥,你干嘛抓我?我想和先生说话,那可是谢姐姐的师父!”

    “长欢明显有事要和先生说,你就不要去碍眼了。”-

    清和苑。

    绿萝本要去隔壁知言苑和墨竹他们一起守岁,主子不在,下人们习惯聚在一处热闹热闹。没曾想,谢长欢回来了,还带着一个长得很年轻的人。

    谢长欢拜托绿萝辛苦一番,给沈游准备一顿团圆饭,再收拾间屋子出来。绿萝自然是应了,因为她今儿下午时收到了来自谢长欢的大红封,她最喜欢谢护卫了!

    膳厅里,沈游执着杯暖酒慢慢品着,“酒一下肚,才觉得活了过来,这盛京的冬日真比云州冷上不少。”

    “师父,你不是去云游了吗?怎么又回了云州?”

    沈游幽幽开口:“此事说来话长……”

    去岁离开云州后,沈游确实是去寻解命之法,南面巫族,东面荒海,西面大漠,他寻至人迹罕至处,终究是一无所获,所以他打算先见小徒弟一面。

    可若尘之言,言犹在耳,小徒弟此去盛京,谢家之人不得过多干涉,沈游生怕自己莽闯盛京害了她,便启程去灵祈寺求见若尘,谁知若尘也云游去了,他只好回谢家打听。

    谢楼旸对自家女儿万事上心,硬是求来了与若尘的联络之法。若尘告知沈游,可去盛京,唯他一人,然后他便带着谢家人沉甸甸的厚礼远赴盛京。

    “那老和尚真是!诶——我也不敢骂他,怕遭报应,可要不是这事闹的,我早到盛京了,哪能兜兜转转这么久,在外还挨了不少冻。”

    沈游一脸憋屈,想骂不敢骂。

    谢长欢不懂就问,“我阿爹阿娘就算了,你怎么也这么信若尘和尚的话,天不怕地不怕的沈老头。”

    沈游语塞,“小瑜儿……你师父我是有剑在手,万事不愁,但咱们是凡人,不能和若尘那样的人比,人家是真的能知天命。”

    好长时间不曾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了,谢家亲人和她的师父们,都爱唤她“小瑜儿”,谢长欢陷入了回忆,沈游没打断她。

    小徒弟虽命贵,但可怜,沈游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那脆弱易折的模样,幸好若尘说有转机。

    谢长欢沉默片刻后,绿萝将膳食备好了。

    “沈老头,先用膳吧,少喝些酒。”谢长欢边说边往沈游的碗中夹菜,再慢悠悠地往嘴里送了一口。

    “行,也只有小瑜儿敢管我这个老头啰~”沈游品尝着盛京特色美食,不做点评,他不重口腹之欲,顶多只爱品品小酒。

    沈游从不讲究食不言,整个膳厅里充斥他的声音,得亏谢长欢不饿,这才能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

    突然间,院里响起了绿萝的脚步声,“谢护卫,我有件事忘了同你说嘻嘻,你朋友又给你送食盒了,还有一封信,放在你桌上啦~要我现在去拿来吗?”

    小丫头今日穿得喜庆,映得小脸蛋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在知言苑玩得正开心。谢长欢没想到怀瑾除夕还牵挂着她,话说他们许久未见了,她以为怀瑾是该同家人相聚的。

    “不用,绿萝你去玩吧。”

    “好~”小丫头得了谢长欢的话,又手舞足蹈地出了清和苑,足以看出她的开心。

    绿萝一走,谢长欢身上多了道打量的目光。

    “沈老头,你看我做甚?”

    “小瑜儿,你在盛京交朋友了?”沈游眼神犹疑,有好奇,还有欣慰,自家徒弟来盛京一趟,竟能交上朋友,他也想见一见是哪家的小女郎这么有本事。

    “是,盛京有好些有趣的人,对了他家厨子手艺不错,我拿来给你尝尝。”话落后,谢长欢往寝卧走去,她有点想看怀瑾的信。

    她掂量了下,信件略厚,装着红封和一张字条,其上写着:长欢,吾为汝友,当赠红封,以表祝愿。愿汝新岁多乐,长久安宁。

    谢长欢不知祁怀瑾是何时备下的这封信,可她直觉他仍在盛京。可今日沈游在,她不好出傅宅,或许等过几日可以去同他拜年。

    祁怀瑾送来的食盒被呈于沈游面前,有口感软糯的煎片年糕、香味浓郁的梅花糕,以及色白如雪的云片糕,他捻起一块大口咀嚼,“小瑜儿,这味道真是不错,小女郎心思细,送的全是些好寓意的糕点。”

    谢长欢伸至食盒的手被沈游的话打了回来,她笑得无奈,“沈老头,谁说怀瑾是小女郎?”

    “啊——”沈游不小心被噎住,猛灌了

    一大口酒,“小徒弟,你的好友是个男子?”

    谢长欢点头,“本小姐在盛京可是交到了两个好友,说出来肯定吓你一跳。”

    现在的情况是,谢长欢根本不用详细介绍,沈游已经快被吓飞了,难道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要被拱了吗?

    沈游是个喜闻闾阎碎语的老头,对小徒弟的趣事更是来者不拒,千里迢迢赶来的师父要听,谢长欢自是事无巨细地说了。老头听得啧啧称奇,一会儿捧腹大笑,一会儿气极败坏,说现在就要杀到大皇子府,把晋洛霄给绑了。

    谢长欢安慰了好一会儿,并叮嘱他不要将此等危险之事告知家人,沈游面上是应承下来,可他对晋洛霄恨得牙痒痒。

    他沈游,唯一的小徒弟,被人给打了,晋洛霄死定了!管他是什么皇子,照打不误!

    师徒俩在膳厅聊了许久,云州没有除夕夜守岁的习俗,谢长欢长在云州,沈游也在云州常住近十载,两人在随意打了声招呼后,便径直回房休息。

    因长时间赶路,沈游困得打盹,本来他想即在今夜摸去晋洛霄的府邸,把他暴打一顿,让他新岁成为晋朝的笑柄。可细细想来,他这会儿该在皇宫守岁,虽然夜探皇宫,于沈游而言是小菜一碟,但还是给皇帝些面子吧,等明儿晚上,他要晋洛霄好看!

    而谢长欢,她想去祁怀瑾那儿看看,说不准他真的在盛京过年呢。好友有赠,她也自当有回。

    除夕深夜,谢长欢没走正路,而是运功飞出了傅宅。

    沈游寝卧。一双狐狸般的眼睛泛着精光,沈游笑了笑,翻身睡了过去。

    小徒弟真是长大了啊!

    祁怀瑾小院。

    院里漆黑一片,只有两个护卫在门口打瞌睡,谢长欢落地,给他们吓得一哆嗦,“谢姑娘,今儿除夕,主子不在院中,而是去了太子府过节,若您有要事,在下去给您通报。”

    看来不巧,那这礼过些时日再送罢了,“无事,各位辛苦,我改日再来。”

    谢长欢来无影去无踪,徒留护卫在原处揉眼睛。

    “这应该没事吧,不用和主子说吧。”

    “我也不知啊,主子不在,言风护卫也不在。”

    “谢姑娘说改日再来,那先这样?”

    “也好,反正谢姑娘已经走了。”

    小院的护卫被言风训过话,都知道谢长欢是祁怀瑾的贵客,不可怠慢,所以这才互发牢骚,各种纠结-

    太子府。

    晋洛晏白玉般的脸上泛着红,在烛光之下更是明显,“怀瑾,我在宫里喝得有些多了,你等我缓缓。”他闭眼靠着凭几,呼吸平缓,内侍已去备醒酒茶了。

    “你今儿怎的喝这么多?”祁怀瑾蹙眉望着他。

    “总归是除夕,下面人给敬酒,不能不喝,还多亏二皇兄帮我挡酒,不然我怕是要醉晕在东宫回不来了。”晋洛晏在回程的马车上已服下了解酒丸,意识勉强清醒。

    “要不今儿你先休息,明日再聚也一样。”

    “不行!除夕怎么能随意过!”晋洛晏支棱着身子坐好,定睛看着祁怀瑾,“我这挺好的,你别瞎操心。”

    晋洛晏一手倚着茶案,一手揉着额角,“虽然醉得身子不太舒服,但我精神好得很,喝点醒酒茶也差不多了,我们稍后当何为?”

    沉默、寂静……只有茶水咕噜噜的冒泡声,晋洛晏甚至都以为这茶室只余他一人,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只见祁怀瑾也在闭目养神,他无奈道:“怀瑾?”

    “不知。”

    祁怀瑾的回答让晋洛晏那股眩晕劲都快气没了,“行吧,喝茶、下棋到天明。”

    另一人怡然颔首。

    晋洛晏长吁一口气。

    第36章 拜年长欢于我,乃此生挚爱

    大年初一,新岁伊始,盛京城的雪落了满地。

    谢长欢和沈游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声出了清和苑,前者是为了给傅伯庸和傅夫人拜年,沈游则是以客人身份向主人家见礼。

    傅宅正院。

    守岁的人早已散去,傅家两兄弟说是要回去换件衣裳,傅伯庸和傅夫人留在院中观雪,雪浸枝头,腊梅独立寒梢。

    “傅大人、夫人,新年好,这位是我师父。”谢长欢一袭红衣,在白茫茫的院景中尤为夺目,如丹霞映世。

    傅伯庸与沈游目光方一交汇,就知此人不简单,且不论出众的外貌,单是气势内敛而其威自显已能印证他的想法。

    可沈游不常显露于人前,晋朝虽处处是他的传说,但所述为虚者不知凡几,也给他省了许多麻烦。

    沈游噙着笑,“见过傅丞相、傅夫人,在下是长欢的师父,尤深,多谢两位对我小徒弟的照顾,尤某在此谢过。”

    傅夫人连忙摆手,“先生客气,长欢于傅家有大恩,所谓照顾皆是微不足道。”

    傅伯庸颔首,“先生既做客于傅宅,有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万不可见外。”

    傅家夫妇虽对沈游之来历心存疑念,但谢长欢之师亦是傅家的贵客。

    沈游搓了搓手,行迹不羁,“多谢两位,傅大人,谢家主有托我给你带封信。”

    谢楼旸与傅伯庸情谊深厚,新春传信自是表友人之问候,当然也要再细细叮嘱:好生照顾谢家的宝贝疙瘩。

    傅伯庸心情激动地接过信件,正欲揭开,护卫前来传话:“老爷,李太尉家的少爷上府来拜年了。”

    谢长欢和沈游见有客上门,便原路返回了清和苑,傅知许正在等候。

    “先生,知许给您拜年了,新年好!”

    沈游乐呵呵,“好啊!新年好!”

    随后是谢长欢和傅知许的互相问候,“长欢,今日府中会有好些客人来访,我要去父亲那儿,你就陪着先生吧。”

    哪怕傅知许不说,谢长欢也是要告假的,沈游难得来盛京一趟,她当然要尽徒弟的本分-

    正院,傅伯庸和傅知许迎来送往了一批批客人,好不容易安生下来。

    “知许,你考虑清楚了吗?”

    “是,儿子若永远居于傅宅,往后也护不住傅家的百年基业。”

    “知许,你不必违背本心,将来太子殿下登基,会保住傅家。”

    傅知许摇头,“父亲,儿子已下定决心。”

    此刻谈论的是傅知许出仕一事,傅家嫡长子,总角之年已久负盛名,他得过皇帝亲口称赞,整个盛京都默认他会接替傅伯庸的衣钵,成为晋朝朝廷的顶梁之柱,可他喜诗文、好音律,纵有超世之才,唯独不爱官场。众人叹之惜之,亦是无济于事。

    可现在,傅知许决心要出仕,因为他想拥有手中利器,护住珍惜之人。

    午时将至,又有客人到访,且来头不小,正是晋洛晏、祁怀瑾,以及晋洛雲。

    晋洛晏晨间去皇宫给帝后拜年,祁怀瑾则在太子府等他归来,然后同去傅宅,结果等来的还有二皇子晋洛雲。

    如晋洛雲所说:“傅丞相也是孤半个老师,孤自当上门拜访。”晋洛晏扶额不解,可祁怀瑾看出来了,这位二皇子殿下对洛晏,是真有皇家真情,只是他本人似乎不知。

    这是祁怀瑾初次入傅宅,也是他和傅伯庸的头次正式见面。

    “怀瑾公子,久仰大名!”

    祁怀瑾对这位晋朝肱骨心存敬意,他行礼问候:“傅丞相,初次来访,还望见谅。”

    傅伯庸对祁怀瑾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傅知许和晋洛晏之言,他一度希望祁怀瑾能成为晋洛晏的左膀右臂,如今又有傅知许的加入,他似乎能够看见将来晋朝的繁华盛景了。

    可惜这位,比傅知许更不屑于官场名利,傅伯庸扼腕叹息。

    而祁怀瑾本人,沉浸在未能见到谢长欢的失望之中,他和晋洛晏夜话天明,对这次见面期待已久。

    傅知许被晋洛雲缠着谈话,而傅伯庸想同晋洛晏说傅知许之打算。

    晋洛晏听闻后还远远看了傅知许一眼,这人被晋洛雲闹腾得脸色都不太正常,他也才知道他二皇

    兄有此等本事。

    祁怀瑾心不在焉,只有问到他时才会答话,晋洛晏瞬间看透了他。

    话说,他同样想见见那位让怀瑾魂牵梦萦的姑娘,想知道是何方神圣,竟将阿月那个傲娇的小公主一并收归麾下了,且内侍身上还带着阿月让转交的新春赠礼。

    “老师,谢姑娘可在府中?阿月托我给她带了份礼物,我这妹妹都交上朋友了,倒真真让人稀奇得紧。”

    傅伯庸不清楚晋纤月和谢长欢的关系,只知德妃生辰宴那日晋纤月出手相助,哪知还有这样的进展。“殿下,长欢在府中,她师父来访,故而留在清和苑中没露面,老臣派人将她唤来?或是让下人把公主殿下的礼物送去也行。”

    晋洛晏肯定拒绝,“老师,我去找谢姑娘吧,阿月可是给我下了命令,要对谢姑娘温柔些,不然她会去母后面前告我的状。”

    “那您留在府中用膳吧,晚些时候我让下人去请您。”

    傅伯庸派人领着晋洛晏和祁怀瑾去清和苑,而傅知许完全脱不开身,每每见到晋洛雲时才常觉君子风范害人不浅。

    清和苑。

    谢长欢和沈游在探讨流云剑法,即夏日游湖宴时怀瑾赠予她的那本剑谱,她差不多忘了此事,直到沈游在她耳边问东问西,半刻不停歇,这才想起剑谱可以堵住老头的嘴。

    “妙哉!妙哉!前人的智慧值得我辈学习!”不愧是剑痴老头,有剑有酒万事足,谢长欢终于能闲下来,只用偶尔应和几句就行。

    绿萝在廊下烤栗子,晋洛晏和祁怀瑾一到她就知晓了,屋内的沈游出声道:“小瑜儿,你有客人来了。”

    谢长欢猜不到清和苑来客,绿萝也不识得来访之人,她将快熟的糖栗排排摆好,擦了擦手往院里来,谢长欢随后。

    领路的小厮见绿萝直愣愣地望着来人,禁不住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液,“这是太子殿下,和怀瑾公子。”

    绿萝的纳闷顿时被吓飞,小丫头径直跪了下来,行了好大一礼,“拜见太子殿下、怀瑾公子。”

    谢长欢没能拉住她,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后,才尴尬地收回。

    晋洛晏自是受得起绿萝的大礼,只是没想到谢长欢的人这般胆小,他虚咳了声:“起来吧,今日新春,孤是来见谢姑娘的。”

    谢长欢收回与祁怀瑾交汇的目光,“见过殿下,不知殿下寻在下何事?”

    “是阿月,她差人打了一对金钗,说其中一支定要送予你,以作新春贺礼。”晋洛晏挥动手指,示意内侍将金钗拿出来,雕漆礼盒内置有工艺繁复的镂金细钗,一看就知送礼之人心意诚挚。

    谢长欢接过礼盒,唇角绽放出一缕笑意,“谢过殿下,烦请殿下同公主转达在下的谢意。”

    从踏进清和苑起,晋洛晏便开始打量周遭的一切,包括迎面而来的谢长欢,除了从旁人处听闻谢长欢的名字,晋洛晏对她只有浅薄的印象,直到此刻,所有的虚构具象化。

    倾世佳人,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两相对望间,沈游迈入院中,“老夫尤深,见过太子殿下。”

    晋洛晏和祁怀瑾皆被沈游的相貌所震撼,然对方既是谢长欢之师,便是值得尊敬之人。

    “先生免礼。”

    “怀瑾见过先生。”祁怀瑾略有拘束,与晋洛晏不同,他有初见长辈的胆怯。

    谢长欢请晋洛晏和祁怀瑾进正厅叙话,谈的多是江湖见闻,主话人是沈游,他和晋洛晏坐在上首,也给了谢长欢和祁怀瑾聊天的契机。

    祁怀瑾眉梢带笑,“长欢,新年好!”

    “新年好,怀瑾。”谢长欢抿唇笑。

    在场的另外两人边谈话,边留心着各自的好友、徒弟,晋洛晏叹为观止,沈游喜忧参半,可依旧默契地没打断聊得正起劲的、许久未见的友人。

    不多时,傅伯庸派人来请,“殿下、怀瑾公子,我家老爷请二位移步用膳。”

    晋洛晏正惊叹于沈游所讲述的边关风情,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洛晏下回再来拜见先生。”

    而祁怀瑾,他不想去,正苦于找何种理由推脱。

    沈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怀瑾是长欢的好友,可愿留下陪老夫用膳?这清和苑着实冷清。”

    祁怀瑾毫不迟疑,“自然愿意。”

    此话一出,晋洛晏便悉知祁怀瑾所想,“怀瑾,那我就去老师那了,离府时再来找你。”

    谢长欢对祁怀瑾留下用膳一事猝不及防,但只单纯以为是沈游想认识她在盛京交的朋友,并未做他想。

    祁怀瑾应承得爽快,而此刻却是忐忑,偌大的正厅唯余他和沈游两人,谢长欢方才去小厨房了。

    “怀瑾,你是否心悦我小徒弟?”

    沈游啜饮着茶水回味,眼神落在青瓷杯中漂浮的茶叶上,轻飘飘的话语重重地砸在祁怀瑾的心头。

    祁怀瑾握拳又松开,“是,怀瑾心悦长欢,非她不可。”

    沈游历尽千帆、看破世事,本不愿过多干涉小儿女的私事,可谢长欢承载着太多人的哀乐,而他,只要小徒弟长康无忧。

    他锐利的眼神扫视着祁怀瑾,“长欢是老夫最心爱的徒弟,你若是欺负了她,她一人就能叫你悔恨终身,可你也要记住,她身后还有人。”

    祁怀瑾眼神坚定而坦然,“长欢于我,乃此生挚爱,不怕先生笑话,怀瑾第一次见她时,就认定了她。”

    “哈哈——不必紧张,老夫不管你们的事,可你定不要忘了方才之言。”

    沈游一改质问之态,又回归了随性洒脱的老顽童本质,和祁怀瑾说起谢长欢的幼时趣事。

    祁怀瑾眼神发亮,通过沈游饱含感情的回忆,幻想出了一个冰雕玉琢的小姑娘形象。

    他想:若是幼时,能同长欢相识就好了-

    傅宅正院。

    “殿下,怀瑾公子呢?”问话之人是傅知许,他心中已有猜测。

    “尤深先生留他用膳,孤便自行来了。”

    傅知许警铃大作,不过一面之缘,怀瑾就得到了先生的看重,可奈何他不能离席而去,只望是自己多想。

    午膳后,晋洛晏又同傅伯庸说了会话,直至有新的客人上门,他才告辞离开。

    傅知许也终于不用被晋洛雲祸害,因为晋洛雲硬是要和晋洛晏一同出府。

    “皇弟,你怎的不等等皇兄!”晋洛雲跑着跟上晋洛晏,半点皇家风范也无。

    两张七分相似的脸凑在一处,不过是截然不同的表情,晋洛晏沉肃威严,晋洛雲笑容灿烂。

    “咳——二皇兄慢些。”

    晋洛雲一听晋洛晏关心他,脸都咧到耳后根了。

    只是,两人无话,并肩而行。

    第37章 长辈动情者怯懦,他不敢想,不敢问。……

    虽然日日都在朝堂相见,但晋洛晏对晋洛雲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岁中秋,他醉酒后的喜态让人十分难忘。

    而晋洛雲,他一向不知如何同只比他小上一岁的皇弟相处,可是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喜欢极了长乐宫里的糯米团子,小小的人儿总是故作老成,却依旧可爱。

    然而,皇贵妃不允许他和晋洛晏过多接触,皇后也处处提防着他,最重要的是,小团子在他面前总是冷冰冰的!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晋洛晏就是他最疼爱的皇弟!

    将将靠近府门时,内侍提醒道:“怀瑾公子在清和苑,可要奴才去请?”

    被晋洛雲一打岔,晋洛晏确实忘了此事,可他从未想过叫怀瑾一同离府,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是该让怀瑾和谢姑娘多相处会。

    晋洛晏吩咐傅宅的小厮,“你去清和苑告知怀瑾,孤有事先行离开,不等他了。”

    小厮领命离去,晋洛雲也告辞道:“皇弟,孤还要去定国公府给舅舅拜年,先走一步。”

    清和苑。

    傅知许也在,在太子和二皇子离开后,他火速赶来,彼时谢长欢三人正在茶室畅聊。

    茶室是新启用的,谢长欢不爱饮茶,可沈游爱,老头难得来趟盛京,她便和绿萝收拾出了间茶室,以供沈游享乐。

    与祁怀瑾越发深聊,沈游对他可谓是刮目相看,心中暗道:不愧是怀瑾公子。

    茶室温暖,饮茶谈天,好不快活。

    “小徒弟,弹首曲子来听听~”沈游以手撑首,笑得恣意,他在外许久,对谢长欢的琴音万分怀念,还有青遥,不知最近她在何方隐居,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谢长欢对沈游的突发奇想行径早已习惯,可这里无琴,

    “老头,没琴。”

    “怎会如此?你说你会不会被某人责怪?”沈游摆出副等着看好戏的姿态,小徒弟来盛京,竟然连琴都不带,他已经能想象到平静无澜的、世外高人青遥气得跳脚的情景。

    谢长欢摊手,假作无赖样,“青遥师父定不会责骂我。”

    祁怀瑾看着此刻谢长欢自在无拘的模样,眼眸中满是笑意,他喜欢这样生动的长欢,她生来就该是这样,自由如风,长乐无忧。

    “青遥?可是那位享誉晋朝的琴艺大师?”

    祁怀瑾突然觉得谢长欢像一个谜,她剑术一流,师从尤深,亦或是沈游。旁人不知沈游的真实样貌,可对祁家来说,这很简单,当今世上只有一人能与鹤发童颜的样貌相对应,便是武学宗师沈游。

    而今,长欢又与青遥扯上了关系,还是师徒。

    她,只是单纯出自云州谢家吗?

    可无论谢长欢是谁,她都是祁怀瑾此生挚爱。

    “啊——是。”谢长欢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她有些懊恼。

    “原来长欢真的会琴,只是你可还记得,兰亭诗会上的……仅仅学了些皮毛。”祁怀瑾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状似不解,嘴角却含着明显的笑。

    沈游正在剥糖栗,“呵呵”两声,意味不明,却满是揶揄与逗乐。

    谢长欢嘴角僵硬,在兰亭诗会时,她与怀瑾顶多是相识不久,而她惯来不愿随意将过往显露于人前,在盛京,她只是傅知许的普通护卫。

    可此刻,怀瑾和沈老头两人倒是像一边的,她成了被盘问的对象。

    “怀瑾,我并未欺瞒于你,与青遥师父相比,我的确只学了皮毛。”她可没说谎,因为学琴这事完全是被“胁迫”,与其待在闺阁中净手弹琴,她更钟情于外面的广阔天地,更爱手中之剑。

    在她幼年时,谢家一点都不平静,三位师父日日争抢,闹得不可开交,虽然笑到最后的只有沈老头一人。

    听闻谢长欢之言,沈游抬头望屋顶,低头看桌面,就是不看她。

    祁怀瑾没纠缠,“既如此,那下次有机会长欢弹奏与我听吧,让怀瑾也见识一下青遥大师的皮毛。”

    谢长欢无法反驳,扯着嘴角应好,然后做出与沈游如出一辙的动作。

    傅知许随绿萝进入茶室时,见到的便是这番情景:祁怀瑾深情凝视谢长欢,谢长欢娇羞低头,沈游欣慰颔首。

    虽然事情全然不是这样,但长欢的脸上有恼有羞,是他没有见过的。

    “先生、长欢、怀瑾公子,前来打扰,还望见谅。”

    沈游招手,“自然不会,知许快来坐。”

    这是傅宅,傅知许是主人家,他想去哪都可以。

    祁怀瑾面容沉静,语气自然,“傅大少爷不用陪傅丞相一同待客?”

    傅知许知道他是何意,方才两相对视间,光风霁月的两位天之骄子眼神尽是敌意,对手之间,自有争锋。

    傅知许接过谢长欢给他倒的茶,“我以为怀瑾公子早同殿下一起离府了呢?”

    阴阳怪气之语,谁人不会说?

    恰逢绿萝进屋传话,“怀瑾公子,太子殿下说有要事先回了。”

    双方各退一步,不再咄咄逼人,毕竟一切心知肚明。

    显然,傅知许的突然到来,让气氛变得僵滞,祁怀瑾成了木头人,谢长欢尽职扮演着护卫的角色,反观沈游,仍旧是游刃有余。

    在座的皆是后生,他一个长辈当然是怎样松快怎么来,由他热场,将场面又带动了起来。

    奈何傅知许虽是学富五车的倾听者,但他与祁怀瑾、晋洛晏都不同,生长环境不同、远见抱负有异、所擅之处也无一相似,若单纯以朋友相称,对沈游而言,祁怀瑾为最优,晋洛晏次之。

    直到清和苑的小小茶室又添了位来客,傅知琛。

    “阿爹忙着见客,生怕阿娘没人陪,我当然要守在阿娘身边,可我也好想来谢姐姐这儿~这里好热闹!”

    傅知琛紧挨着傅知许坐下,顺手抢走了他的茶水,“嘿嘿,跑过来有点渴。”

    “噢——清和苑这么吸引小少爷吗?”沈游笑得眉不见眼,十来岁的小娃娃就是这般童稚有趣,小徒弟小几岁时还会甜甜地叫他师父,而现在,诶,往事不可忆。

    傅知琛额头冒了些细碎的汗珠,他挥手散着热,“先生,您叫我知琛就好,嘻嘻~”

    “清和苑很好玩的,这么多人呢!”

    傅知琛说得一本正经,左看右看,满脸稀奇,明明坐着的全是些熟面孔。小少年玩心大,许是在傅夫人那里闷得久了。

    沈游开始逗弄他玩,傅知许则是扭头和谢长欢说话:“长欢,若无意外,年节后我就会入朝为官,届时你要和我一起上值吗?”

    “但上值枯燥,我偏向于你待在府中,而是让暗卫同行。”

    傅知许所言真心实意,朝事无趣,他不想让长欢整日郁郁无事,即使她隐藏得很好,可他就是明白:谢长欢本质上是个贪欢的姑娘,她应该过更快活的日子。

    他甚至不想让她做护卫。

    “公子,我陪你,你不用担心我。”

    谢长欢随意听着,也随意应着,这事无需考虑,她来盛京,本就是为傅知许。

    傅知许和谢长欢的对话没避着人,祁怀瑾听得一字不落,傅知许出仕一事,晋洛晏随口提过一次,他没放心上。

    如果不是因为谢长欢,祁怀瑾不会和晋朝官员有牵扯,更不会与傅知许有联系。

    可长欢,对傅知许真的只有守护之意吗?

    沈游、青遥之徒,为何会做傅知许的护卫?

    当局者迷,以祁怀瑾的睿智和眼力,他该看得透彻谢长欢对傅知许有无感情,可动情者怯懦,他不敢想,不敢问。

    小小茶案有显著的楚河汉界,傅知琛已经快要拜师了。

    “先生,知琛也想做你的徒弟,我想和谢姐姐一样厉害!”傅知琛眼睛亮闪闪,双手合十做祈求状。

    沈游手中剥好的糖栗在嘴边定住,塞也不是,放也不是。

    糖栗终究是收在手中,沈游慈爱地开口:“知琛,老夫我十年前就说过,此生只收一个徒弟。”

    小娃娃肯定受不得打击,说话得温声细语才好。

    沈游摸摸傅知琛的头,“但你别难过,拜你谢姐姐为师,老夫做你的师公也一样。”

    傅知琛瞬间从焉头巴脑变成心花怒放,“那也很好!”他从坐垫上爬起,手舞足蹈。

    “我没同意。”斩钉截铁的拒绝语从谢长欢之口而出,老头嫌麻烦,便把麻烦丢给她,真是让人气得牙痒痒。况且傅知琛这样的淘气小霸王,她消受不来,还有,盛京,她不会久待。

    “谢姐姐~”傅知琛再次垂头丧气,可顶着亲徒弟目光的沈游也在踌躇,他家小徒弟是真心不愿,做师父的不能强求。

    谢长欢收回目光,没回应傅知琛的请求。

    “诶——小徒弟嘴硬心软,你多求求说不定就成了,再说你现在不也是跟着她练功嘛,多少都算半个徒弟的!不难过了。”

    谢长欢惹的人,只能由师父来哄,沈游心里委屈但不说。可到底是谁惹来的人啊!沈游不管,他辈分高,说的都对。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家有一小,再添一宝。

    有沈游和傅知琛在,其余人只用静静待着看戏即可。

    时辰过得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祁怀瑾不得不告辞。

    沈游哄人有一套,傅知琛不一会儿又开心起来,其实事实是,傅知琛并不需要人哄,过不了几刻,能自发将烦恼抛之脑后。

    傅知许带着傅知琛去正院用膳,他尝试邀请过谢长欢和沈游,但沈游向来不喜拘束,认为在清和苑和小徒弟待在一处更自在,便拒绝了他的好意。

    “长欢,明日我要随父亲出府拜年,你就在府里

    陪先生吧。”

    “公子,记得带上暗卫。”

    傅家人初一在府中接待客人,初二则要去拜访亲友,这是习俗,亦是人之常情。傅家是个大家族,傅伯庸之上还有族老与长辈,他每年都会带上亲眷去拜访,以表慰问。还有李观潮和孙鉴府上,同样是要去拜年的,今日听李钺说他父亲不注意扭了腰,这才没登府,只派了他来,傅伯庸很担心好友的身体。

    拜年是件繁琐事,来来往往几回后,好不容易等来的年假也结束了。

    傅家人离府时,谢长欢则是安心地陪着沈游,如今街道上的商铺都未开,天寒地冻也不适合出游,还是清和苑好,絮叨家常、比划木剑、耍宝吵嘴,初二和初三就这样过去了。

    而初三夜里,沈游要离开了。

    “老头,你才来盛京三日,为何现在就要走?”

    沈游事先没打招呼,只在用完晚膳后随口一提,“小瑜儿,老夫要走了。”

    谢长欢眼眶微红,她很不舍。

    “小瑜儿,是若尘大师说的,少往来多等待,若是终有一日,你能完好无损地回到我们身边,这些分别算不得什么。”

    “师父此行亦是要去找他的,师父要去亲自确定,我的小瑜儿会长乐无忧。”

    沈游眼眶含泪,轻轻拍了拍谢长欢的肩膀。

    谢长欢握住他的手,“师父,谢挽瑜一定会回云州,会给您养老,你别担心,不然老得快。”

    沈游露出勉强的笑意,“反正都五十来岁了,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但是小瑜儿,你在盛京要好好的,如果有人欺负你,打就是了,师父给你撑腰!龙椅上的那位也不敢不给你师父面子。”

    “知道了。对了,我有个问题,前日夜里你去哪了?”

    话锋一转,谢长欢挑眉质问,这小老头初一夜里不睡觉,足足溜出去快一个时辰。

    沈游叉腰,得意洋洋,“这个嘛,我以为你不感兴趣,就没同你讲,我去把大皇子揍了一顿,接下来一个月他肯定没脸上朝了,敢欺负我徒弟,活该!”

    这真是,很符合沈老头的作风。

    第38章 新官可傅知许之才能,无惧外人多舌。……

    “回吧,记得帮师父同傅丞相和傅夫人说声多谢款待,走啰~”沈游潇洒转身,趁着夜色离开了盛京。

    在这座繁华的盛京城,谢长欢又成了孤单一人。

    次日一早,谢长欢来了知言苑,继续她的护卫职责。

    傅知许柔和地笑着说:“长欢,要不今日你还是回清和苑吧,许是明日我就要上值了,只能再松放一日。”

    他看得出,因先生离府一事,长欢兴致不高,平日里神采飞扬的脸颊上多了些不易被察觉的憔悴,他很心疼。

    “公子,我没事,这儿挺好的。”

    往常不觉,直到沈老头不在,她才察觉清和苑过于冷清了。

    谢长欢静坐在一侧,傅知许则和墨竹在准备上值所需的一应物件,毕竟是新官上任,马虎不得-

    长信殿。

    朝会结束后,晋洛晏和傅伯庸结伴拜见皇帝,以禀傅知许出仕一事。

    “陛下,老臣有事要奏。”

    “何事?”皇帝对此饶有兴趣,方才上朝时不奏,还要留到长信殿来说。

    “陛下,老臣想为长子求一官职。”

    “噢——知许?他怎么突然想通了?朕早说过,以傅家长子之大才,生来就该为朝廷所用,有知许辅佐太子,朕甚是欣慰!”

    皇帝所言,皆出自肺腑,傅伯庸是晋朝的功勋重臣,是他最信任的臣子。在傅知许的才名享誉盛京之时,他便想让其为朝廷效力。

    奈何少年郎志不在庙堂,他多少次扼腕叹息,恨太子失去了如此得力的左膀右臂。但现在看来,往后太子登基,有傅知许从旁协助,是一大幸事。

    晋洛晏只是来给傅伯庸撑场子的,虽然他不觉得他父皇会拒绝老师所请,傅知许是父皇以前就看好的人。

    “老臣惶恐,知许年少,未经官场磨砺,还需好好雕琢。”傅伯庸俯首出声,然心中所想却不同,傅家长子确有令人骄傲的资本。

    皇帝喜笑颜开,摆手道:“丞相谦虚,知许已是块美玉,只差一番历练。”

    皇帝、太子和丞相三人共同商议傅知许的官职,最终决定为大鸿胪丞,主管外交事务。先前晋洛晏和傅伯庸已私下商讨过此事,前任大鸿胪丞致仕回乡,晋洛霄对这个位置觊觎良久,因为每年入春,都有外族前来朝贡,大鸿胪丞虽位居九卿之下,但作用关键。

    外族朝贡事务繁杂,大鸿胪卿诸事繁忙,因此会将许多事务移交至大鸿胪丞手中,接待来使、礼宾司仪、封拜册命皆经大鸿胪丞之手,所以皇帝迟迟没有确定合适人选。

    年方十八的大鸿胪丞,或许会经人诟病,可傅知许之才能,无惧外人多舌。

    傅伯庸请求:“陛下,老臣知晓您对知许的厚爱,可为堵悠悠众口,还请陛下以之前恩赐为由,许知许此官。至于后事如何,便该交给他们年轻人去做了。”

    陛下赐官,乃是天恩,可如此重职,切忌草率,否则上行下效,这晋朝官场恐变得乌烟瘴气。

    皇帝颔首,“也好,待知许做出一番成绩,朕再额外封赏。”

    “谢陛下,陛下圣明。”

    新岁头次开朝后,有圣旨送至傅宅,任命傅家长子傅知许为大鸿胪丞,即刻上任。此消息不胫而走,快速传入了各府。

    今日之后,傅家之权势,又该重新考量了-

    正月初五,寅时,天黑无光,傅知许已穿好绛红色朝服,对襟长衫配玄色腰封,长发束起,头戴漆纱笼冠,与往日装扮尤为不同。

    知言苑正厅里,傅夫人、傅知琛,还有谢长欢都在,毕竟是傅知许初次为官、初次上朝,傅夫人不想错过,傅知琛是被顺路薅过来的,用傅夫人的话说:

    你兄长头回上朝,咱们该去送送。

    傅知琛仰头叹息,“好早,好冷,我哥好可怜。”

    至于谢长欢,主子要去上早朝,她这个护卫不能躲懒,只是整个人都丧得很,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傅知许从寝卧出来时,看到一屋子的人,还迟疑了一下,随后便笑着说:“只是上朝而已,我同父亲一起,你们无需担心,快回去休息吧。”

    见三人耷拉着眼皮,傅知许有点憋不住笑,他让姚姑姑把傅夫人拉走了,傅知琛也被他要求去睡回笼觉。

    而对谢长欢,他亲自叮嘱:“长欢,往后你不必起这么早,上朝时有暗一他们随行,你按照平日的作息,待睡醒后再来大鸿胪寺找我便好,听我的好吗?”

    傅知许语气温柔,谢长欢缓缓点头,实不相瞒,她此刻正不清醒着,只有方才傅知许来时,一身崭新朝服让她回了些神,但转眼间又是睁不开眼皮。

    “那我先去和父亲会合,走,顺路把你送回清和苑。”傅知许领头,谢长欢呆呆跟在他身后。

    等到谢长欢的身影消失在雾气朦胧的院子里,傅知许才迈开脚步往府门方向去。

    “知许,见着你阿娘了吗?”傅伯庸无奈问道。

    傅知许深知他父亲所想,生怕累到了他阿娘,“嗯,阿娘困极了,还有知琛,我把他们赶回去睡了。”

    “你阿娘啊,好像也就送过我上过一次早朝……”傅伯庸的语气酸溜溜的,他夫人只关心儿子,他可没有这待遇。

    傅知许语塞,父亲权势在握,无论何事皆是成竹在胸,唯有对阿娘,可谓是叫人叹为观止,他和知琛幼时没少被欺负,只因傅丞相怪夫人被儿子抢走了。

    “阿爹,时辰不早了,我们先上车吧。”

    傅伯庸恍神,轻

    咳了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知许都长这么大了,他倒好,仍在乱吃飞醋,幸好夫人不在,不然肯定要被说教。

    马车上。

    “知许,暗卫随行了吗?”

    “暗一在后面跟着,长欢是个姑娘家,不适合早起随我上朝。”傅知许担心傅伯庸真正想问的人是谢长欢,飞快地解释道。

    “你以为你爹我想什么呢?长欢不只是傅家的护卫,自然不能同寻常护卫一样使唤。”傅伯庸对自家儿子是极为了解的,还有,谢楼旸拜托沈游带来的书信里,特别提到:

    还望贤弟对长欢多加照顾,她不只是谢家的暗卫,也是谢家人。

    当然,傅伯庸只以为谢长欢是被谢家看重的人,但谢楼旸有求,他必然要应。

    傅知许抿唇,“抱歉,阿爹。”

    傅伯庸不与他计较,“进宫之路有兵将巡逻,当是无碍,可大鸿胪丞之位,大皇子垂涎已久,如今落入你手,我怕他又起杀意。”

    然而,这事纯粹是杞人忧天,因为晋洛霄根本下不了床,更见不得人。

    昨日他告病未上朝,实际不是病了,而是受了重伤。沈游出手,没惊动大皇子府的任何人,生生把晋洛霄打了个半死不活,皮外伤、暗伤,虽不致死,但痛心彻骨,尤其是脸上,完全是鼻青脸肿。

    沈游可不讲究打人不打脸,他打的就是晋洛霄的脸,就是要让他见不得人!

    如沈游所想,这一个月晋洛霄都不会好,没空给傅知许找不痛快。

    奉天殿外广场。

    官员陆续到了,傅知许随傅伯庸一同出现时,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能面见天颜的,皆是国之重臣,殚精竭虑,为官数载,而傅知许,在他们眼中,说白了只是个稚嫩少年。再是天纵之才,得世人追捧,也终究年轻,他们不觉得傅知许能胜任大鸿胪丞一职,只是看在傅伯庸的面子上不直言罢了。

    “傅大少爷,果真是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啊!”

    说话之人是定国公顾靖,军权在手,权势滔天,自是有什么说什么,不过他是真心中意傅知许,但他家中没有这般出色的后辈,唯有一个被他宠到骨子里的小女儿。

    以前没想过,可现在,他觉得,傅知许堪为定国公府的女婿,只可惜他家是要招赘的,傅知许不行。

    “国公谬赞,知许愧不敢当。”

    晋洛雲也赶过来凑热闹,“舅舅说得对,傅大少爷当得上这一句后生可畏,连父皇都总在孤面前夸赞你。”

    皇帝金口玉言,谁人敢置喙!晋洛雲随意的两句话,就解了傅知许的窘境,只是晋洛雲一向习惯给傅知许找茬,这一下子也把傅知许给弄得不会了。

    晋洛晏远在百官之外,静静观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二皇兄,真挺好的。

    傅知许小声谢过晋洛雲为他解围之举,被谢之人“啊”了一声,随后扭头不看他,自顾自地跑去和顾靖说话了。

    晋洛雲内心:要不是看在皇弟的面子上,孤才不想理会你。

    傅伯庸是太子之师,傅知许自然会是晋洛晏的人,晋洛雲誓要为皇弟守好一切!傅知许讨厌归讨厌,哪里轮得到这些没眼力见的老匹夫议论。

    上朝时间至,礼官引导诸位官员进入奉天殿,文、武官分别北向西、东上,分两列而立,随着众人站好,内侍簇拥着皇帝进殿。

    朝事议程如旧,边关无要事,主要讨论的是一般的朝政要务,诸事毕,皇帝问众臣是否有事要奏,扫视一周后,看见了鹤立鸡群的傅知许。

    不是皇帝贬低他的爱臣,满朝文武,确实没有像傅知许一样年少的,除了最前方的太子和皇子。多了新面孔,皇帝心情愉悦,可树大招风,他不会点傅知许出列,只希望在大鸿胪寺,他能有一番作为。

    “退朝——”伴随着皇帝离殿,官员们渐渐散去,各自上值。

    傅知许与大鸿胪卿王明铎一道,后者是得了晋洛晏的吩咐,要多照看他。“小傅大人,太子殿下已告知本官,你放心,大鸿胪寺没人给你使绊子,足够你施展拳脚。”

    “下官先谢过王大人。”

    王明铎笑得和煦,“不必客气,傅丞相与本官同朝为官多年,虽无深交,但感情犹在,就算太子殿下不说,小傅大人在大鸿胪寺也无需担心。”

    身为大鸿胪卿,做的即是与各方打交道的活,王明铎是出了名的笑面虎,脸上笑嘻嘻,背地里心思重得很。但他是个好官,身为负责晋朝外交的重要官员,本该老谋深算,方能彰显晋朝国威。

    大鸿胪寺。

    王明铎和傅知许的办公地点在正堂,他吩咐手下人给傅知许准备了一系列的手札和古籍。

    “小傅大人,羯族年前递了文书来朝,入春后他们会派使臣前来朝谒,本官打算将此事全权交予你负责,你好生准备。”

    “王大人,下官新官上任,这般重要事务……”

    “怎么?小傅大人无法胜任?放心,有本官看着,无事。”王明铎将话留下,慢悠悠地回了隔室,去忙自己的事了。

    实则,他内心,无比激动!有傅知许,在这大鸿胪寺,他都能安心颐养天年了,陛下和太子殿下看好的人,未来的晋朝肱骨,岂是常人?

    而外间的傅知许,他先和各位同僚见礼,便往属于他的隔室走,外面的官员感觉忘了些事,又着实不能立刻想起来。

    隔室内,谢长欢已在书案上备好了傅知许常用的笔墨纸砚,以及墨竹千叮万嘱的一些物件,她正趴在窗边出神,一脸无聊模样。

    门开,是傅知许来了。

    “公子。”

    “长欢!我以为你还未到呢,可久等了。”

    谢长欢摇头,说了些话后,又原地坐了下来,这日子越看越没有盼头了。

    第39章 独处修长的手指触到了她的脸颊……

    自傅知许首日来大鸿胪寺,日日都在隔室闷头查阅典籍文书,他与同僚的交流甚少,唯有少次同王明铎请教。

    大鸿胪寺的官员皆知晓傅丞相的长子在此,也知隔室内有位天姿国色的女护卫。晋朝官员上值,并无明文规定,不可护卫或小厮随行,然谢长欢是女子,背地里议论的人不少。

    此事谢长欢不知,傅知许亦然,直至王明铎将傅知许私下叫去询问:“小傅大人,本官对谢姑娘并无恶意,可大鸿胪寺官员众多,人员流动迅速,有人对你与女护卫同处一室之事颇有微词,你看这该如何处理?”

    傅知许面带怒意,“实乃无稽之谈!下官问心无愧!”

    王明铎安抚道:“本官明白!可谢姑娘毕竟是女子,要不小傅大人换个护卫同行?”

    傅知许知道若按王明铎所说的去做,能彻底堵住那些心思龌龊之人的嘴,可长欢不能被人胡乱揣测。

    “多谢王大人提醒,下官会将此事处理好。”

    傅知许未回隔室,而是在正堂停下,他轻咳了声:“诸位同僚,傅某有一言,在座有人许是对傅某与女护卫同处一室之事颇有微词,傅某所行坦荡,不惧人言,可谢护卫不只是傅家的护卫,也是我的好友,还望诸位多积口福。为官者当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而非行市井小人之径,聒噪难闻。”

    “傅某所言恐有不妥,望诸位见谅。”

    傅知许在人前向来温和有礼,进退有度,这还是大鸿胪寺的官员头次见他红脸,其实这里几乎没有在背地议论的人,除了少数心怀不轨之人。

    “大鸿胪寺竟有此等小人,本官耻于与这样的人做同僚!”

    “就是!傅大人的为人我们清楚,谢护卫也是。”

    ……

    隔室内。外面吵得一团乱,谢长欢想不知道都不行,她有点手痒了,哪里来的这样造谣生事的小人。

    傅知许进来后,没有带上门,“长欢,你听到了是吗? ”

    谢长欢的脸色不好,答案显而易见。

    “没事的,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过长欢,我看得出你在这儿日日无聊,要不你留在府中吧。”傅知许笑道,他是想长欢能在此陪他,可是她的心情更重要,在傅宅起码还有知琛在。

    “公子?”谢长欢抬眼看他。

    傅知许点头,“我说真的,你若实在担心,每日可以和墨竹一同来接我下值。”

    “好,谢谢公子。”谢长欢的确受不了了,不能守着就不能吧,她把暗六和暗七都派来,不会有事的。

    傅知许眉眼含笑,戏谑问道:“长欢,此处这么枯燥吗?”

    谢长欢没答话,但她的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是的-

    晋朝半月休沐一次,月首、月中和月末。明日是元宵节,正月十五,正值休沐。傅知许计划着趁此机会,带谢长欢去逛逛盛京的元宵灯节,和慕城很不一样。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被二皇子邀请入府一叙,而且请柬上写得清楚:不要带长欢姑娘……这事怪异得紧,谢长欢甚至怀疑是有人假冒晋洛雲传话。

    没想到,深更半夜晋洛雲亲自登府拜访,只为了一句:“傅大少爷,明日千万要赴约。”

    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人挥一挥衣袖,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傅知许和谢长欢面面相觑。

    “二皇子殿下不会对我不利,长欢别担心。”傅知许虽不解,但要先同谢长欢解释好。

    谢长欢不担心晋洛雲,这人是没头脑,但胜在真性情,只是着实让人不知如何形容。

    第二日,傅知许把暗卫全部带上,早早去了二皇子府赴约,而留在清和苑的谢长欢也收到了封请帖,是怀瑾,邀她共赏元宵灯节。

    事情凑巧,谢长欢不得不怀疑。不过,在府中既无事,出去逛逛也好。

    祁怀瑾小院门口,一辆马车驻足良久,车上之人正在等待佳人赴会。

    “长欢,你来了。”祁怀瑾掀起车帘,眼里的喜意快要溢出来了。

    “嗯,怀瑾没有什么要同我解释的吗?”

    “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你。”

    关于邀请谢长欢共度元宵节一事,祁怀瑾计划许久。十五休沐,只怕被傅知许抢了先,而晋洛雲,成为了计划中的一环,用他来拖住傅知许再好不过。

    祁怀瑾无数次感慨自己识人的眼力,以晋洛晏为“诱饵”,请动尊贵的二皇子为他办事。

    从前晋洛霄的野心还未显露于人前时,众人皆以为皇位之争只会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间展开,晋洛晏本人同是这般认为,更别说祁怀瑾这个外人了。

    直到春节那日,在傅宅拜年时,他察觉晋洛雲对晋洛晏,是存有真正的皇家亲情的,事后问过晋洛晏,本人虽是犹疑万分,但他几乎能确定。

    所有人都被晋洛霄的障眼法蒙蔽,自然而然地认为晋洛晏和晋洛雲才是彼此的对手,当事人也受这观念荼毒,没发觉异常,可事实压根不是这样,晋洛雲从来没做过一件于晋洛晏不利之事。

    祁怀瑾暗地里登门二皇子府,许以重诺:“若殿下能留下傅大少爷,怀瑾愿意助殿下与洛晏重修兄弟情分。”

    谈及晋洛晏,晋洛雲不再吊儿郎当,“怎么?怀瑾公子拿孤的皇弟当筹码!”

    晋洛雲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皇弟把怀瑾当做挚友,这人竟然出卖他!

    祁怀瑾有口难言,“殿下,怀瑾并非此意……”

    晋洛雲大吼,“那你是什么意思!”

    祁怀瑾:“殿下,洛晏是我的好友,也是您的皇弟,您怎知他不需要一个对他有真心的皇兄呢?”

    “当真?皇弟想要孤这个皇兄!”

    冷寂寒冬,祁怀瑾却有了想流汗的冲动,此刻他能肯定,面前这个二皇子,不可能有半分想与洛晏争夺皇位的心思,世人真是以讹传讹,最恶毒的还是晋洛霄!

    总之,两人达成共识,你来我往,互相成就-

    祁怀瑾将他与晋洛雲的对话全盘托出,谢长欢尬笑,她想得简单,只单纯以为是祁怀瑾怕她要尽职尽责当护卫,这才将傅知许支走。

    “长欢,还有一事,我也是昨日才知晓。”祁怀瑾表情变了些许,与方才不同。

    “何事?”

    “是关于你在大鸿胪寺被传谣言一事,是晋洛霄干的。”

    祁怀瑾从未派人去监视谢长欢,这一点她亦清楚,可是他的人也从没让晋洛霄离开视线,只要盛京城里没有晋洛霄做乱,谢长欢自然无事。

    大鸿胪寺里傅知许和谢长欢同处一室的消息,是被人传进大皇子府的,晋洛霄如今又是一腔怒火无处发的状态,便开始行这般下等事,传播风言风语,闹得人不得安宁。

    这次,祁怀瑾没给晋洛霄留半点面子,直接一封手书杀到大皇子府:动谢长欢者,死!

    送信之人是言风,手书便毫无疑问是出自于祁怀瑾,他没遮掩半分,开诚布公地告诉晋洛霄:你想做什么都行,但是关乎谢长欢,不行!

    流言源头可查,杜绝后便可很快销声匿迹,相信不出几日,这事就过去了。

    祁怀瑾半说半藏,将事情告知。

    “怀瑾,你这速度,真不愧是我的好友。”谢长欢心里美滋滋,原来这就是朋友吗?

    “不过怀瑾,我以后不随公子上值了,大鸿胪寺无趣得紧,还是待在傅宅为好。我往后没事干,说不定日日都去叨扰你呢。”

    谢长欢的话让祁怀瑾高兴了一下又一下,“为朋友两肋插刀,是应行之事,况且晋洛霄所行着实令人不耻,还有,怀瑾定在家中恭候长欢的大驾。”

    早几日他还在为谢长欢去大鸿胪寺而心生醋意,而此刻,他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给砸中了,日日叨扰,想想就是个很美妙的词语。

    马车轴轱辘响,外面人声越发喧嚣,言风的声音传来:“主子,谢姑娘,东华街到了。”

    东华街,盛京东方位最为热闹的市集街道,不仅有琳琅满目的晋朝货品,而且有来自外族的奇珍稀玩。在元宵之日,这里有最盛大的花灯节。

    此时尚处白日,东华街上的花灯已高高挂起,待到夜里定是灯火辉煌、气象恢弘。

    “长欢,我们先去东华酒楼坐坐。”

    祁怀瑾先行下车,伸手欲扶谢长欢,后者只迟疑了一瞬,便将手搭在他的腕上跳下马车。

    谢长欢眼眸弯弯,“东华酒楼东华街,确为盛京一景。”

    有人神思不属,在想方才手腕上的轻轻一触。其实,并无肢体接触,仅仅是衣物相碰,倒是让大名鼎鼎的怀瑾公子给羞涩上了,幸好无人察觉。

    东华酒楼临街的清雅包间,俯瞰窗外,整个东华街的景色尽收眼底,千金难求的位置早被祁怀瑾给定下,只为博美人一笑。

    而谢长欢,怡悦非常,她喜欢这般生意盎然的人间美景。

    言风将盛着元宵的食盒放在桌上后,就悄悄退下了。

    “长欢,来尝尝元宵,这是言风在街上小摊上买的,听说味道不错。”祁怀瑾将食盒打开,胖胖圆圆的可爱元宵映入眼帘,热气氤氲,香甜扑鼻。

    谢长欢舀了一勺,细细品味,“是芝麻味的,怀瑾也尝尝。”

    祁怀瑾爱极了她这般娇憨模样,眼前人是心上人,入口的食物自是香甜可口。

    两人边吃边聊,暖意涟涟,直到突然聊到沈游离府一事。祁怀瑾只问为何先生走得突然,谢长欢莫名沉默,他才发觉说错了话。

    祁怀瑾眼含愧疚,“抱歉,长欢。”

    谢长欢觉得在对方眼中,她是个易碎的瓷器,“没事的,师父有事便先离开了,我只是有点舍不得。”

    “怀瑾不用觉得抱歉,元宵都快凉了。”谢长欢不会劝人,可明明她已说了“没事”,怀瑾仍是兴致不高,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怀瑾明日可在家中?小院中可有琴?我去找你可好?”谢长欢低头,手指轻捻耳垂,这是她好不容易想到的主意,安慰人即要投其所好,她以前也是这般和阿兄道歉的。

    祁怀瑾抬眼,却看不见谢长欢的眼睛,对面的姑娘头低得不行。“长欢?”

    某人内心狂喜,本来在被懊恼和苦水浸泡,结果却得了心上人的宽慰,以及主动。

    谢长欢脸颊皱成一团,眨巴眼睛,“我是在让你不要不高

    兴,我真的没生气。”

    祁怀瑾的眼里有点点光芒炸开,随即脸上绽放笑容,他说:“长欢,你可真是个傻姑娘!明日我在家,院中也有琴,我在家中等你!”

    “傻姑娘?”谢长欢干巴巴地说。

    “是怀瑾的错,长欢是全天下最聪慧的姑娘!”祁怀瑾的语气不容置疑。

    如此傻里傻气的对话,若是旁人在场,定会笑得跌掉大牙,偏生这两人没感觉。

    谢长欢没理他,继续品尝美味的小元宵。

    祁怀瑾撑首笑望,与往日的高深莫测沾不上半点边。

    “长欢,你嘴角有脏物。”祁怀瑾点点唇角,示意谢长欢擦拭。

    谢长欢认真抚了几下,然而并没有擦干净。

    祁怀瑾俯身,越过桌面,修长的手指触到了她的脸颊,两人皆是一僵。四目相对,谢长欢的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温润的指腹轻轻抚去白瓷肌肤上的芝麻馅,祁怀瑾快速收回了手。

    “多谢。”

    藏在桌下的两双手动作各有不同,骨节分明的手在缓缓揉搓指腹,而白皙纤美的手紧紧握成了一团,主人的紧张表露无遗。

    霎时,东华街上响起阵阵欢呼,“点灯——”

    日头落山,转眼间天黑透了,元宵灯节要开始了。透过半开的窗户,可见东华街上亮起的荧荧灯火,从稀疏到连贯,再到照亮整条街道,行人之喜清晰可见。

    谢长欢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怀瑾,我们下楼吧。”

    第40章 有情音未错,心已乱

    元宵夜景,明灯错落,花天锦地。

    谢长欢和祁怀瑾顺着人流往前,花灯节自有花灯谜,猜谜即得花灯,两人也凑近去瞧。

    东华街上好些贩卖花灯的摊位,谢长欢选了个外族摊贩,他制作的花灯不仅有晋朝手艺人所制的神形,且添了些异域花纹,有盏两端尖、中间宽的提灯很是别致,谢长欢盯着看了好几眼。

    “长欢喜欢那盏灯?”祁怀瑾俯首温声问道。

    谢长欢欣喜点头。

    摊贩用着还算流利的晋朝官话,热情招揽客人,“小姐若喜欢,公子便来猜灯谜吧,本人的花灯不卖,只等有缘人。”

    祁怀瑾护着谢长欢不被旁人挤到,小心地挪至摊位前,“还请出灯谜。”

    摊贩随口就来,摇头晃脑地说:“公子请听题,曲径人归来。”

    祁怀瑾无需思考,“及。”

    摊贩面露震惊,“公子竟答对了!那此花灯归小姐!”

    ……

    祁怀瑾与谢长欢对视一眼,皆是目瞪口呆,这外族摊贩,真是不会取灯谜,花灯简直就是白送的。

    摊贩将花灯取下递给祁怀瑾,笑着送上真挚的祝福,“祝两位有情人终成眷属,恩爱白头!”

    祁怀瑾僵硬地接过花灯,嘴角蠕动,“咳——我们是朋友。”

    摊贩眼神闪烁,在谢长欢和祁怀瑾之间扫视,脸上的笑压根收不住,“明白,明白。”

    祁怀瑾回了句“多谢”后,便拉着谢长欢离开了此地。

    直到离开摊贩的视线范围,祁怀瑾才意识到手中动作,轻轻松开了她的手腕,“咳,长欢,花灯给你,那小贩是胡乱说的,你别放心上。”

    谢长欢眼神停留在花灯之上,嘴里说的却是:“怀瑾,你耳朵红了。”

    两个愣头青,祁怀瑾藏不住心事,谢长欢不知情事,各说各话,直接在正月里把祁怀瑾逼出了汗意。

    他看着正目不转睛欣赏刚赢来的花灯的姑娘,满心无奈,她什么都不懂。

    “街上人多,有些热。”

    谢长欢表示理解,她指着不远处,“怀瑾,那儿有杂耍,我们去看看。”

    她走在前方,祁怀瑾看不到她的面容,清冷的姑娘眼中露出一丝狡黠,没想到怀瑾还挺不禁逗的。

    表演杂耍的艺人头顶一只削长的竹竿,竿立如钟,其人或跑或跳,竹竿皆稳固不动,引得行人连连叫好。

    这方下场,又换新人,有吐火之技的艺人张开阔口,火舌席卷而出,将一方小天地照得亮如白昼,孩童欢呼不止,鼓掌晃脑。

    “怀瑾,盛京的杂技表演真是精妙绝伦!”谢长欢的双眸也被火光照亮,盛着璀璨夜景,和祁怀瑾的身影。

    “是,长欢快看,有人在叠罗汉!”

    祁怀瑾长在浮玉山,常年孤寂冷清,他的生活单薄而缺乏色彩,而谢长欢,是那一抹闯入他心底的亮色,也让他重新爱上这热闹的人间。

    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可天光会大亮,花灯节也会结束。

    傅宅府门前。

    祁怀瑾语含期待,“长欢,明日你会来小院是吗?”

    谢长欢偏头,“对呀,不是都说好了吗?怀瑾尚有一夜可以想想,明日要听什么曲子?”

    俏皮的姑娘留下句话后,翩然跳下马车,入了傅家宅院。

    马车继续行驶,在朱雀大街的拐角处停下。

    “言风,去将库房里的凤鸢古琴找来,还有,让厨子明日多备些点心,长欢会来。”

    祁怀瑾细细叮嘱,言风耐心应下。

    本是其乐融融的画面,却被门口护卫“哗啦”一声跪下的动作,猛地打破。

    言风惊得一跳,“符曜,你在做什么!没看见主子在。”

    符曜,也就是护卫,而且是在除夕夜当值的护卫,一脸苦相,欲哭无泪,“主子,我错了。”

    祁怀瑾也不解,“符曜,怎么回事?”

    符曜跪着不敢动,“主子,除夕夜谢姑娘来寻过您,但您那时已去太子府了,我便没和您通报,而且事后忘了……”符曜将除夕夜小院外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告知,他原是想着第二日见言风时和他提,结果新春那日祁怀瑾没回,然后他一换值,就没想起来。

    要不是方才祁怀瑾说起谢长欢,他怕是还记不得。

    “主子,我错了。”

    祁怀瑾怔然,显然这事谢长欢没和他提过。“先起来吧,这次罚俸一月,若有下次,自己领罚。”

    此事被轻飘飘揭过,符曜也没想到。

    言风拍拍他的肩,“你小子,真是运气好,主子今儿心情好,不同你计较,下次谢姑娘的事,别忘!”

    符曜满口应下,他这脑子太不顶用。

    院内,寝卧。

    祁怀瑾静静地坐在靠椅上,神色不明,他觉得,或许他在长欢心中,是比他以为的还要重要的朋友-

    傅宅,清和苑。

    谢长欢举着从东华街上捎带回的糖葫芦,在绿萝面前轻轻晃了晃。

    小丫头鼓掌又托腮,“哇——糖葫芦!是给我的吗?”

    “当然是。”

    “谢护卫,绿萝最喜欢你啦!”小丫头嘴甜,听得人心暖。

    绿萝说傅知许和墨竹暂未回府,傅知琛去了知言苑,又来了清和苑,两个院子的主人都不在,他失望极了,且怒喝都不和他玩。

    戌时将过,若是往常,谢长欢必定担心得出府接人,但在回府前,祁怀瑾已和她保证,他派了人在暗地里护送傅知许回来。

    如祁怀瑾所说:“毕竟傅大少爷出府是因在下之故,保证他的安危也是应尽之责。”

    所以,她只要在清和苑安心等着,就好。

    此刻,傅知许才将将踏出二皇子府,今日赴约,实乃大不幸。

    晋洛雲的请柬无厘头,赴约后所行之事也令人唏嘘,逗弄墨竹、斗蛐蛐、遛鸟雀,唯一说的过去只有射箭投靶,傅知许身心俱疲,墨竹意兴阑珊。

    罪魁祸首理直气壮,“孤平日里也只爱玩这些,难得碰上元宵佳节,这才请傅大少爷上府一聚,还有,烦请不要和长欢姑娘说,孤是要面子的。特别是你,小墨竹,记住了吗?”

    墨竹连连应好,他实在承受不住二皇子殿下的荼害了。

    “傅大少爷现在是大鸿胪丞了,也是朝廷重臣,却能抽空来陪孤,孤觉得你这人不错,往后有事,尽可来寻孤。”晋洛雲拍胸,皇家风范尽显,殊不知对方对他避之不及。

    傅知许面上不显,欣然告辞。

    回府的马车上。

    墨竹瘫坐在一边,也不顾忌傅知许就在身侧,他想:若有下次,少爷要打要罚,我都认了,但我绝不会再来二皇子府了。

    傅知许闭目,心中叹息:若是不用赴约就好了。

    然而,月上中天,元宵节即将结束,明日仍需上朝、上值,而且长欢不会随行。

    谢长欢躺在床榻上,暂未入

    睡,直到绿萝轻声敲门,“谢护卫,大少爷已回知言苑,”她这才安心进入梦中-

    次日,谢长欢难得赖了会儿床,闲着无事的日子真是舒适。

    晨间,她在清和苑练剑,整整练至午时,待更好衣裳,用过午膳后,才悠闲地出了傅宅,去赴祁怀瑾之约。

    她想:希望怀瑾挑些简单的曲目,不然要是我不会,那可真是出丑了。

    小院里,祁怀瑾已亲手擦拭好凤鸢古琴,他虽不擅琴技,但懂品鉴,他想长欢会给他一个新的惊喜。

    言风亲自守在院外,将客人引入书房,“谢姑娘,有事您叫我,我就不进去了。”

    谢长欢推门而入,祁怀瑾颔首相迎,“长欢,你来了。”

    他正坐在琴前,指节如竹的手轻挑琴弦,深邃的目光却落在来人身上。

    “怀瑾也会琴?不如我先来点首曲子吧。”谢长欢蹲坐在琴的另一侧,与祁怀瑾相距不过咫尺,俯身坐下时空气流动,卷起了若有若无的清香,是新换的裙衫上的熏香。

    “长欢可别取笑我,怀瑾于琴,毫无造诣,只是在此处恭候你的大驾。”祁怀瑾欲起身,将位置让出来。

    “怀瑾,这琴,是凤鸢古琴?”

    凤鸢古琴,只存在于传说中,据说是由数百年前的琴师制作而成,以一段偶然获得的千年梧桐木为琴面,琴音卓绝,不似人间之物。

    谢长欢虽这样问,但她几乎能确定,因为琴面之上刻有古老的文字“凤鸢”,且这琴工艺不凡,纹理梳直,近看还富有光泽。

    她感慨道:“可青遥师父都说这是传说之物。”

    凤鸢古琴是祁家之物,百年间都长存于浮玉山下,无人奏响。这琴是无意之中被言风带来的,毕竟祁家库房里的古琴不只有凤鸢,言风不懂琴,只随意挑了把。

    祁怀瑾早已备好说辞,“长欢,这确是凤鸢古琴,是隐阁之物,既要配你的琴音,当然不能用凡物。”

    隐阁属于祁家,说来也不算骗人。

    谢长欢轻触琴弦,清脆凤鸣之声跃出,“怀瑾,难道这千年梧桐真是凤凰栖息之地?”

    祁怀瑾淡笑,“长欢,这我不知,或许只是琴师造琴手艺高超,才得此琴,你快来试试。”

    两人换位,素手轻弹,一首阳春白雪跃然指间,有万物知春之生机,也有雪竹琳琅之凛然[1],这是谢长欢最拿手的曲目,也应了此刻之景,寒冬退去,万物复苏。

    许久未弹奏,谢长欢将心神全然投注于琴弦之上,起、承两部音落,她抬眸,撞进了祁怀瑾温柔得要将人溺闭的眼睛里。

    恍神几许……幸好这曲子奏过千遍,音未错,心已乱。

    而祁怀瑾,一时不察,爱意外露,他不知晓,长欢是否知道了,因为方才,她好像也慌了神。

    谢长欢闭目凝神,再睁眼,将刚刚的插曲忘记,她希望,她的猜测,是错误的。

    一曲毕,祁怀瑾鼓掌,谢长欢也昂首,示意对面之人来夸。

    祁怀瑾笑出声,“此琴音难遇,谢姑娘这般琴师更是难求!”

    “不过,这便是只知皮毛的水平吗?那怀瑾倒真是疑虑了。”

    这槛是过不去了,谢长欢微笑,“怀瑾,我向你道歉,当时所言有失偏颇,往后面对怀瑾一定谨言慎行。”

    祁怀瑾赶紧摇手,“不不不,怀瑾再不提此事了,长欢虽谦虚,但师承青遥大师,你的琴技当世确实难寻对手。”

    “还有兰亭诗会那日,弹琴赋诗得众人称赞的那位姑娘,全然不及长欢半分,怀瑾所言句句属实。”

    祁怀瑾夸人的同时,还不忘损人,生生把谢长欢逗笑了。

    随后,谢长欢又奏了一些祁怀瑾点名要听的曲子,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曲目,清月吟、摇光引、小桥流水,祁怀瑾听得认真,连屋外的言风也搓着手站在寒风中听曲。

    一曲又一曲,手指翩飞,谢长欢渐渐找回了抚琴的感觉。

    祁怀瑾突然开口,状似无意,“长欢,听闻傅家大少爷最喜弹琴赋诗,为何你在傅宅无琴?”

    谢长欢随口应道:“公子喜琴,又不是我喜琴,自然无琴了。”

    “长欢在傅家不曾碰琴吗?”

    “嗯,所以有些生疏了。”

    问及此处,祁怀瑾不再多问,但他心中已有答案:面前之人师从青遥大师,于琴一道造诣颇深,却未曾在傅知许面前展露琴技,而此刻,她在为我弹琴。

    或许长欢做傅知许的护卫,有我不知晓的原因。

    曲毕,好不容易能歇息,祁怀瑾准备了满桌子的点心和小食,非常贴心,长欢也不客气,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怀瑾,其实我不爱弹琴,若不是青遥师父,我许是不会学琴。”谢长欢初次袒露心声,只对祁怀瑾一人。

    幼时,她先拜沈老头为师,两年后,青遥师父偶然入府,她不过是不小心偷听了一曲,就被抓去学琴了。

    青遥师父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不过常常皱着一双眉,只为了让她多学几首曲子,以传承衣钵,她拒绝不得,只能乖乖学,但其实她更爱手中执剑,命在她手,无人可夺。

    祁怀瑾这才知晓,还有这般缘由,他能想象到小姑娘因为心善,苦巴巴练琴的模样,一定很是有趣。

    “那现在呢?青遥大师不逼着你了?”祁怀瑾倒了杯茶水,给她润喉。

    “青遥师父恨我对琴无意,说是要去给我找个师弟师妹,我许久未见过她了,不过我觉得公子倒是很适合做她的徒弟。”

    “傅大少爷?”

    “是,公子于琴一道很有天赋,我之前还想过介绍他们认识呢,只是不知道现在青遥师父有没有找到心仪的徒弟。”

    谢长欢有些想念青遥了,抛开练琴之事不谈,她很喜欢青遥。

    某人内心:希望青遥大师已经寻到要找的人了。

    两人正谈得兴起,谢长欢突然放下手中的点心,“糟了,我要去接公子下值,怀瑾,我先走了。”

    谢长欢擦了擦手,没等祁怀瑾回答,直接从小院内运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