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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穗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然落幕,盛夏的黄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花坛边的冬青丛被晚风压低了腰,在寂静的校园内簌簌作响。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一盏一盏追着她的脚步。

    贺穗走下台阶时,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书包带子。

    刚才谢玟汀在教室门口问她需不需要送她回家,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摇了头。

    理由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这样太亲密了,他们之间还没到可以互相送回家的关系,更何况,一个异性送另一个异性回家,这中间能延展开的东西太多了。

    她把那句“互帮互助”在心里掂了掂,觉得今天这样就已经够了,她并不想过早的投入下一段感情。

    至于谢玟汀说的“下次”,她暂时不想考虑那么远的事。

    她走出校门,从书包里最底层摸出手机。

    往常她总是乘地铁回家,市区的房子离学校很近,四个站就到了。

    可今天回的晚,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打车。

    屏幕亮起来,光刺得她微微眯眼。

    打车软件的界面还停留在叫车的页面,很快跳出一行字:“司机已接单,预计3分钟到达。”

    地图上那个代表车辆的小图标还在几公里外,正沿着路线向她靠近。

    她锁了屏,垂手立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百无聊赖地等待着。

    就是这时候,一辆车无声地滑入她的视野。

    车身通体漆黑,车漆在路灯下泛着幽深的冷光。

    贺穗对车没什么研究,但那个立在车头、双翼微张的银色小人她认得——劳斯莱斯。

    一个少年朝着那辆车走了过去,书包只挂在一边肩上。

    他的身形很高,肩线平直,却因为过分清瘦而显出几分伶仃的孤绝。

    头发是极深的黑色,略有些长,额发垂落下来,半掩着一双眉眼。

    贺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那是一张很难用“好看”或“帅气”简单概括的脸。

    肤色苍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衬得眉眼愈发浓墨重彩——眉骨很高,眼窝微深。一双黑瞳像两口终年不化的古井,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整个人像是从某幅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淀在骨血里的阴郁感。

    司机早已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微微偏头,露出颈侧到下颌的一线,像瓷器边缘的冷光,无声地切开了夜色,随即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把那一小片世界合上了。

    贺穗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浮起一阵极淡的熟悉感。 在哪里见过?

    但她想不起来了,记忆像隔着水雾,怎么也想不出具体的出处。

    她皱了皱眉,正要再细想,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打车软件上的提醒:“司机已到达,请尽快上车。”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双闪灯一跳一跳的,在暮色里很醒目。

    她于是收回视线,快步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她关上车门的瞬间,余光里那辆劳斯莱斯的尾灯已经远远地亮了一下,然后拐过街角,像一滴墨落进更深的水里,不见了。

    *

    与此同时,车内。

    戚枳言靠坐在真皮座椅里,长腿交迭,从校服口袋里取出一部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垂着眼,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滑动。

    他刚结束一下午的化学实验,指尖还残留着极淡的消毒水与试剂的清冽气息,此刻正低头有条不紊记录今日实验数据:试剂配比、反应温度、实验误差、成品稳定性,一行行字迹规整冷静,条理清晰。

    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左滑了一下,切回备忘录的主页面。

    页面上的条目按日期排下来,大部分是实验参数和观察笔记。

    他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小字上——「上一篇:社交行为观察记录」。

    他点了进去。

    「8.26观察对象:谢玟汀。目标个体:女性初中同学,身份待确认。」

    「数据采样方式:视觉。」

    「频率:视线停留于目标超过5秒的次数,共计3次。发生场景:海边。」

    「初步判断:兴趣程度显着高于平均水平,继续记录。」

    「数据分析:待补充。」

    他忍不住蹙了蹙眉,数据分析那栏是空白,因为他到现在也没有分析出来这是什么情感。

    谢玟汀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可以被记录、被量化、被归档的数据样本。

    他也观察别人,往常他会通过其他人的动作知晓那是表达某种情绪的方式,但这种视线的注视,他不太明白。

    “少爷,”前排驾驶座传来司机陈叔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斟酌,“老先生吩咐过,您今晚……耽搁得有些久了。”

    戚枳言没抬头,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老先生在书房等您,”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说是……今晚的琴还没练。”

    “知道了。”

    司机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发动了车子,墨黑色的车身缓缓滑入夜色,引擎声低微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