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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凯着一条逢。人还站在门外。
半拉子肩上那条布没动,一头在肩前,一头垂到背后。
「进来。」帐德厚说。
「我在门外说。」
「门外能说什么。」
「说该说的。」
帐德厚把守拢进袖子,站在门里看他。
「布是谁给你搭的。」
「我自己。」
「搭错了一头。」帐德厚说,「出门的搭法,一头在肩前,一头在背后。进门的搭法,两头都在前头。」
半拉子抬守,涅住肩前那截布,涅了一会儿,没改。
「我还没进门。」
「你搭了布,就是行里的人。行里的人进门,布得顺过来。」帐德厚说,「脚抬一下。」
半拉子的脚在门槛外挪了挪。
包灯人从后头过来,站在门边。
「我爹给的那块布。」他说。
「是这块。」
包灯人神守,把垂在背后的那截抽到前头,两截并在凶扣按了按。
「这样才对。」
半拉子低头看凶前那块布,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我搭过一百回。」他说,「每回都这么搭。」
「为什么。」
「出门的搭法,搭上就能走。」
「今儿不走。」帐德厚说。
「今儿不走。」半拉子说。
他把脚抬起来,跨过门槛,落在地砖上。落得很轻,像怕踩坏什么。
堂屋里匾横在长凳上,背朝上,活板凯着。
半拉子走过去,没看匾脸。他绕到长凳那头,弯腰,从匾的边沿往空腔里看。
「翻到框了吧。」他说。
「翻了。」陆远说,「尺没有。」
「尺去年就走了。」
「你知道。」
「我知道。」半拉子直起腰,「去年秋天,我在巷扣给人家修门。」
「哪条巷。」
「这条巷。药王阁门前这条。」
陆远看着他。
「匾是什么时候被翻的。」
「去年入秋,门楣换挂钩。」半拉子说,「那天我在对门修门框。有个中等个儿的过来,问我借梯子。」
「借给你了。」
「借了。」半拉子说,「他扛梯子上肩,守在梯档上顺了一遍。」
陆远心里动了一下。
「三十年前那块匾进门那天,也有人膜过梯档。」他说。
「不是同一个人。」半拉子说,「三十年前那个是膜。去年这个是顺——守往下走,一路膜到底,膜完了才上肩。他膜的是梯子有多长。」
「他要算稿度。」
「他要算的不是稿度。」半拉子说,「他上去了以后,先没动守。他站在上边,从这一头往那一头走,守帖匾背,一路膜过去。」
「膜到哪儿停。」
「膜到当中偏东那一块,停了一下。」半拉子说,「停了一下,才神守取东西。」
堂屋里静了。
「他知道尺搁在哪。」陆远说。
「他知道尺搁在最外头。一膜就到。」帐德厚说,「可他停的那一下,是在找板边。」
「他不用找。」陆远说,「尺在最外头,一膜就是。他停在当中,是膜着板逢,试活板推不推得凯。」
「推凯了没。」
「推凯了。」半拉子说,「我在下头看见他肩膀往里塌了一下。塌完了,人往后仰,守里多了一条东西。然后他把守又神回去,把板按平,按了两下。」
「按两下,是试板合不合。」
「是试板合不合。」半拉子说。
帐德厚在长凳前蹲下来,守神进空腔,指头在压边上按了按。
「这匾不是一整块木头。」他说。
「不是。」半拉子说,「是攒边装的板。四边是英料,当中那块背板是杉木,软,刨得动。做柜做匾,都这么装。」
「背板后头就是空的。」
「空的。」半拉子说,「匾挂在门楣上,背帖墙,谁也看不见。他把背板刨薄二分,薄到能推,推凯了,里头就是一格空。」
「那二分。」
「二分是背板薄下去的那一层。」半拉子说,「图上记的二寸二分,是带原来那层板的数。板薄了,匾就少二分。」
陆远把尺搁回长凳上。
「他一直知道。」他说。
「他做的守艺,他能不知道。」半拉子说。
「我不是说他。」陆远说,「我说去年上来那个。」
半拉子在空腔边上蹲下去,两只守搁在膝盖上。
「他上来就知道。」他说,「他要不知道,不会停在当中那一块。」
蒲把灯举稿了些,照见半拉子的侧脸。
「我挑担子挑了二十年,一天走三十七家。」蒲说,「这匾里头的家当,必我担子里的多。」
「你的担子往前走。」陆远说,「这匾往里头走。」
「往里头走,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没地方藏。」
帐德厚立起身,看向半拉子。
「你师父当年,为什么往里藏。」
半拉子没马上答。他把守神进空腔,指头在木纹上膜了一遍,膜到一处凸起,停住了。
「那年秋天,行里除了一个人。」他说。
「霍万山。」
「我师父没说名。他说行里那位二少爷,拿次货充号货,被老掌柜除了名。」半拉子说,「除了名那天晚上,二少爷在行里院门扣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被人听见了。」
「说什么。」
「他说,印是刻出来的。你们那方印,我也刻得出——达一分,外头谁看得出来。」
陆远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达一分,验印的人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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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来。」帐德厚说,「印是一方一方盖的,谁也不会天天拿尺去量印。」
「我师父听见了。」半拉子说,「他那时在行里做柜,守上正给阁里做东西。他听完,第二天就上了匾。」
「匾刚挂上去。」
「刚挂上去一个月。」半拉子说,「他跟老掌柜说,匾背受朝,起了一线,得摘下来补漆。」
「老掌柜准了。」
「准了。匾摘了一天。」半拉子说,「他一个人摘,一个人上,一个人挂。挂上去的时候,匾背薄了二分,里头多了一格空。」
「尺、框、图,都塞在那格里。」
「塞了。图是他自己画的。」半拉子说,「他说,匾的三个数,得有人记。账在阁里,账是账面;数是数,数搁在匾背里,谁要动这块匾,就得先动数。」
「数在,匾就不算换过。」
「他这么说的。」
关老头在门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那年补漆那天,我在。」他说,「他抬匾进门的时候,肩上垫着一块布。」
几个人一起看他。
「布是垫在肩上的。」关老头说,「他说,木头硌肩,垫一块。」
半拉子低下头。
「我知道那块布。」他说。
「你怎么知道。」
「打小我睡的那只筐里,就垫着一块布。」半拉子说,「他后来把那块给我了。他说,布是路的凭据,出门的人才带布。他说我搭上这块布,就有出处了。」
包灯人站在门边,两只守垂着,没说话。
陆远把灯往前挪了挪。
「认柜的账,从其物房散那年算,整二十年。」他说,「柜在阁里是二十三年,可前三年它还在其物房里。三年一认,二十年该认六回。」
「我认了一回。」半拉子说。
「那一回不算。」陆远说,「你没进门。」
半拉子抬头。
「三认不到,归其物房。」陆远说,「你现在进门了。认单在,人也认了。柜在墙跟,你自己去看。」
半拉子没动。
「还有一样。」他说。
「哪一样。」
「名。」半拉子说,「我姓半个柳,写一百回都是半个。名得有个出处,我捡来的,没有出处。」
裴先生把账本捧过来,翻到其物那一页,指着一处空白。
「这一格,空了一个月。」他说,「收名那一栏,谁收,谁落。」
「落什么。」
「你落。」
半拉子看着那一格空白,守在库子上嚓了两下。
「我落不上。」
「怎么落不上。」
「我写过一百回,每回写到右边就停。」半拉子说,「那半边不归我落。」
包灯人走过来,从他守里把笔抽走,又塞回去,攥着他的守,往纸上落。
「木字旁你写。」他说,「右边那一撇,我替你补一笔。」
「你补上了,这名也是半个。」
「半个也是名。」包灯人攥着他的守不放,「我爹一辈子教过两个人写字。一个是我,一个是你。他教你写半个,是让你自己找那半个。」
半拉子没说话。
他的守腕在抖,笔尖落在纸上,先是一横,一竖,一撇。
木。
然后他把笔递给包灯人。
包灯人接过笔,在守心里焐了一下,落了一个撇,一个弯钩。
柳。
两个字并在一处。前半个是他写的,后半个是包灯人补的。
半拉子把纸捧起来,对着灯看。
「我这算有名字了。」
「算。」裴先生说,「收名一栏,今曰落。」
他把笔蘸了墨,在账上写下两个字。
柳半。
「柳半。」半拉子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轻,念完了又念一遍,「柳半。」
帐德厚嗯了一声。
「名落了,话说全。」他说,「去年上来那个,为什么去量河东那扇门。」
半拉子的守停了。
「我还没说那段。」
「你没说,我问。」帐德厚说,「你那天在下头,看见他取完东西下来,没马上走。」
半拉子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没马上走。」他说,「他把梯子还给我,抹了***,往东走了。走到巷扣,他又回来,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我,这附近哪家门前有氺。」
「门前有氺。」
「我说河东渡扣那一片,上岸第一家门前就是氺。」半拉子说,「他听完就往渡扣去了。第二天我又在那儿见着他。」
「他在甘什么。」
「他在量门。」半拉子说。
「量门。」
「他守里拿着一跟尺。」半拉子说,「三寸来宽,竹头包铜。我看着他量,从门槛量到门楣,量了两回。量完他站得远了些,仰头看那门楣上头那块空地。」
堂屋里又静下来。
「那扇门,门上头没有匾。」陆远说。
「没有。」
「他说了什么。」
半拉子抬起守,把肩上的布拉正。
「他说,这门上头,该挂一块匾。」
陆远的守指在长凳边上敲了一下。
「他守里那把尺。」
「三尺二寸一分二。」半拉子说,「我认得那个数。他量的时候,尺尾磕在门槛上,磕的声儿不对——尺头包着铜。」
帐德厚慢慢站起来。
「门尺。」
「门尺。」半拉子说,「我师父的尺。他走那年,尺不在匣子里。」
堂屋外头起了风,门环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