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爸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金光裘 > 19、019
    她一直未见到姬陵。

    极轻的一声发问,落在夜幕间,登即宛若掀起千层波浪。

    “好似是……一直未曾见到太子殿下。”

    “太子一贯身子不好,可是已经歇下了?”

    “……可外间这么大的动静……”

    薛扶楹下意识跟上禁军步子,朝镜月殿走去。

    秋波提着一盏灯,小心翼翼地跟着她。

    行宫说小不小,说大,也不似皇宫那般之恢弘。不少时,她便远远地瞧见了镜月殿的匾额。

    见她脚步虚浮,秋波轻轻搀扶了她一把。

    薛扶楹对上秋波眼神,对方视线里满带着宽慰之色,仿若在同她说——莫露出马脚。

    镜月殿殿门紧掩着。

    只余夜风拂过,吹得一侧树影簌簌,斑驳摇动。

    禁军互相对视,还是自腰间抽出利刃,便就在推门的前一瞬,忽然听见殿内响起一声:

    “太子殿下——”

    “哐当”一声,殿门被人自内推开。

    阿庚佯作面色惊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不好了,太子殿下遇刺,御医!快传唤御医!”

    薛扶楹跟着惊慌的众人一起闯入镜月殿。

    只见太子正扶着殿门些许艰难地起身,他胸口处正插着一根长箭,钉染出衣衫上那大片大片的鲜红。

    见状,无论是薛扶楹,或是闻讯赶来之人,面上皆是一骇。

    “太子殿下!”

    男人极为俊美的一张脸,赫然失了血色。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极自然地落在薛扶楹身上。

    她震愕地愣在原地,眼底似有担忧。

    二人四目相触时,她瞧见对方唇角轻弯起的弧度。

    火光冲天,映照出太子面上诡谲的白。

    ……

    因是桥山潜入了刺客,秋猎戛然而止。

    皇帝在禁军的严格拥护之下,火速回了宫。

    回到暇安宫的第二日,她听闻禁军抓了一大批人。

    皆是与此次行宫遇刺相关。

    而那日太子闯入琉花殿、与她共处一室之事,也如此被遮掩了过去。

    圣人受了惊,龙体抱恙,生了一场病。

    太子亦卧床养伤。

    故而这些时日,薛扶楹也难得清醒。

    天气一日日转凉,尚宫局又送来了几件秋裳,衣裳无论是料子或是模样皆为上乘。薛扶楹唤人将衣裳收下,一转过头,便瞧见秋波面上的不虞之色。

    待人走后,薛扶楹将秋波唤上前,问她怎么了。

    对方手里头还做着活计,见她如此发问了,倒也是不遮掩:“娘娘,您仿若并不关心殿下的伤势。”

    薛扶楹掀了掀眼皮。

    只见宫婢立在距她几步之外,对方也低垂着眼,面上却隐约有几分赌气。

    闻言,薛扶楹不免笑了:

    “关心?如何关心。难不成本宫还要叫你去东宫一趟,或是将阿庚寻来,专门问一句太子伤势如何?”

    薛扶楹能看出来,那日他伤得并不算重。

    不然也不能强撑着,扶着墙站起来。

    虽如此,可那毕竟也是长箭钉入身体。她这些天也听了几句有关太子伤势的传闻。御医日日以上好的草药敷着,他的伤势已有几分大好了。

    他的身子骨虽弱,可自愈力却极强。

    总归是死不了的。

    秋波仿佛还想再为太子抱几句不平。

    薛扶楹听得头疼,便随意寻了个由头,将她遣出去了。

    偌大的内殿,一时唯余她一人。她坐在窗边发着愣,指尖轻轻摩挲着,太子先前留下来的那枚梅花镖。

    秋波是姬陵派到她身边的,这小丫头也略会些武艺。

    自那日行宫遇刺,薛扶楹亲眼见着姬陵用镖刃划破那刺客咽喉。一连好几日,她都会做这样一个噩梦。

    梦里,总有人一身血迹,来寻她索命。

    好几次她自夜半时惊醒,冷汗淌过薄背,微微洇湿衾枕。

    再后来,她会梦见被自己误杀的夏氏。

    鲜血淋漓的一张脸,带着那样怨毒的眼神,仿若要将她的皮肉生生剜下来。

    再然后——

    她梦见姬陵会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没有温度,冰冷地掠过她的手背,却又挟着那一枚小巧又锋利的梅花镖,划过梦中之人的颈项。

    温热的鲜血,登即溅满了她的面庞。

    ……

    圣人传召她侍寝的消息,也是如此突然地传入暇安宫。

    这是圣人自桥山回宫,第一次传召妃嫔侍寝。

    这并不是圣人第一次翻她的牌子,却是她第一次侍寝,有内侍前来提点,戌时之后会有春鸾承恩车接她前去玉池沐浴焚香。

    待她于玉池将身子清洗干净后,又会由春鸾承恩车将其接往金銮殿。

    听着内侍的提点,薛扶楹敛目垂容,恭顺应下。

    内侍也眉开眼笑:“那便恭喜娘娘了。”

    一侧的秋波欲言又止。

    待传诏的内侍走后,秋波终于忍不住:“娘娘,您今日侍寝之事,可否要知会太子殿下一声。”

    她手中还有那螭龙令牌。

    薛扶楹思索了短瞬:“不必。”

    听见秋波此一句,薛扶楹心中大抵有几分不悦的。

    虽说姬陵是秋波的上一任主子,可对方毕竟将这丫头送给了她,还当作了她最为亲密的心腹丫鬟。按理来说,这心腹丫鬟本应是向着她自己的,可眼下这暇安宫,明里暗里都换作了太子他的人,叫人没有一丝喘息之机。

    秋波不仅“监视”着她,还处处向着太子说话。

    薛扶楹越想越觉得不舒服。

    秋波面色明显僵了僵。

    这是薛扶楹第一次侍寝。

    比起上次陛下匆匆传诏,此一次还有初礼嬷嬷前来教导。不少时,春鸾承恩车便停在了暇安宫门前。

    薛扶楹被引着褪去宫装,卸去圣人先前赏赐的那些琳琅钗钿,只裹了那一身柔软的素色寝衣。而后又有宫娥上前,为她外罩了一件藕色披风。她就这般被裹得严严实实地、抬上了承恩车。

    她仿若能听见乔氏惊羡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声传报。

    春鸾承恩车停在了玉池前。

    她要前去,沐浴,净身。

    玉池之内,寥寥站了几名宫娥。

    为首之人,薛扶楹猜想到,应当是此次教她规矩的初礼嬷嬷。

    薛扶楹抿了抿唇,招手屏退旁人。

    窗外金乌渐斜,内室燃起昏黄的烛火,银釭内灯色烟煴着,落在少女瓷白清艳的面容之上。

    说不紧张是假的。

    适才在春鸾承恩车上,听着宫人们一唱一喏,又听着车轮碾过青砖,她的一颗心也跟着跳动得厉害。

    面对着这样一位年长上自己许多的“夫君”,薛扶楹并不抗拒与他的接触。或是说,与其说是抗拒,她心中更多的则是一种敬畏。

    我对圣人的敬,对上位者的畏。

    嬷嬷的声音又轻又缓,落在她耳边:

    “娘娘,今夜是您初次承恩,有些规矩老奴要细细交代,您务必要记牢。”

    “不过您也不必太过于惶恐,天家面前,恭顺自持便是本分。”

    她朝初礼嬷嬷点点头:“锦嬷嬷,有劳了。”

    少女青稚的面庞上尚有几分局促。

    对于她这样的小主,锦嬷嬷见惯了一批又一批,她声色平静,毫未有半分戏谑。

    薛扶楹只听她温声道:

    “入御前必须净身,身上不可佩戴半点珠玉等硬物。沐浴之后会有宫人为娘娘涂抹上香膏,香膏也须得用备好的淡香,切不可冲扰了陛下。”

    “到了寝殿,不可直视天颜。床笫之上,要懂得收敛自持,不可高声,姿态更要柔顺恭谨。”

    单单听见那“床笫”二字,薛扶楹已一阵耳热了。

    她垂眸,乖乖地应着。

    玉池内水雾氤氲,池面铺满了玫瑰花瓣。

    娇嫩欲滴。

    锦嬷嬷想了想,又往她手中塞了一物。

    “娘娘是初夜,身子骨矜贵,难免会觉得酸胀不适。若是娘娘平日里不怎么耐疼,便在沐浴之后将其塞入体下。此玉香丸原是膏体,而后会升温缓缓化作凝露之状,有了此物,娘娘的身子也能好受得住些。”

    纵是薛扶楹未经过欢爱之事,也知晓对方口中那“玉香丸”的效用。

    如此听着,她的声音愈低了低,整个耳背烫得发红。

    “多谢锦嬷嬷了。”

    薛扶楹匆匆将玉香丸收下。

    “娘娘,沐浴罢。”

    她褪去一身衣衫,赤足踩过铺着绒毯的地砖,踏入玉池水中。

    轻微一声,池面登即被打皱。

    那池面上原先被铺满的一层玫瑰花,也与涟漪一般四散。

    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发。乌黑的发丝浸于温水里,又一缕缕迤逦散开。

    平日里薛扶楹沐浴时便不喜人在一旁伺候,而今身后那窸窣的水声更是扰得她一阵心慌。于是她抬了抬手,示意宫人离去。待左右之人皆被屏退后,她抬眸,瞧向镜台边摆放的那一炷香。

    前来抬轿的宫人,须严格把控着时辰。

    待这一炷香燃尽后,便会前来唤她,更衣上轿。

    看着香柱烧得越来越短,渐渐的,她的喉咙也紧张得发紧。她垂眸,看着水镜中倒映出自己那一副娇怯的情态。少女蜷长的睫羽被水汽濡湿,“四目”相触,引得她眸光一阵微微发颤。

    水雾倒映在她瞳眸里。

    柔软又明亮。

    忽尔——

    殿外响起一道脚步声。

    那并非寻常宫人的步履声,对方鞋履轻叩在宫砖上,腰际环佩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听见那动静,薛扶楹微微一惊。

    此刻并未到时候,她也并未坐上那春鸾承恩车。

    圣人怎么突然来了?

    她正在沐浴,尚未更衣。

    薛扶楹赶忙将身子沉入水中,情急之下,她羞得全然忘却适才锦嬷嬷教导的礼仪规矩了。她整个人背过身去,抱着双臂,对着那一道脚步声惊唤:

    “陛下,您……您怎么来了。臣妾尚还未沐浴更衣——”

    忽然,薛扶楹话语顿住。

    鼻尖传来一缕的玉檀香,清雅而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