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城外的情况比唐素期想的好上许多, 不止他们家,许多乡绅富商都有出资赈灾,在附近的寺庙官廨都设有粥棚。
因为施善举的人多, 受灾过来的百姓几乎都能分到一杯羹汤, 所以周遭还算是井然有序, 大多人都循规蹈矩地排着队, 背靠背坐着, 等着簿记一个个过来核验。
定下施粥至今不过三日。
先是徐毓好理清家中中公账册, 从账中拨了一笔钱出来, 后来等着姜绾几个好友家中的消息, 确认有几家都愿意施粥,就三三两两的联合起来,集合筹措到的银子专设账目,再安排施粥的人员。
一一事项,皆需时间。好在他们家办事利落, 两日便理清了头绪, 至今日及时安排下来。
今日,唐素期随着母亲一起来参与施粥开场, 给首批过来排队的灾民施粥。而后就是上下检查他们搭设粥棚的情况,譬如这粥的稠度是否符合要求、总管和仆役是否都在各司其职……
走了半圈,姜绾就累出了一身汗,头也有些晕眩。
正值晌午, 燥热愈发厉害。
“母亲去官廨那边歇一歇吧, 出了这样多的汗,得去喝些水,再歇一歇。看完这边,我就去寻母亲, 到时候我们一道回去。”
“也是,这天气太燥热了,我平日在家中歇惯了比不得以往年轻那会儿身强体健,才走这些路,就扛不住了。”姜绾取出帕子擦了擦额边的汗。任身边伺候的嬷嬷扶着往官廨而去。
往前走了几步,姜绾又回过头来,朝唐素期招了招手,待到她走上前来,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杳杳也别太累着了,这里还有些路要走,实在累了,不看完也成的,反正这些过来做事的,都是管家找的可靠得力的人,不至于因为这点钱就欺上瞒下,不好好做事。”
“杳杳知道的,母亲放心,我不会累着自己。”
话虽是这么说,但毕竟不是他们一家参与了这次赈灾,其他好几家人都给了钱,只不过他们家作作为牵头的人,需要过来看点一二。
无论如何,在早上施粥结束之前,她得去这几个设下粥棚的地方看上几眼。更为重要的是,她得看看那些大灶铁锅是否熏烧消毒过,这里人口这样多,稍有一着不慎,出了纰漏,容易好心酿成坏事。她起不了什么无可替代的作用,但至少尽己所能,多做些检查总是好的。
燥意愈发明显,她脚上的布鞋已经覆上了一层沙土,所幸就差最后一处,一座稍微离得更远些的粥棚还未看过。
这座粥棚是单独设点的,离寺庙较远,周围也没有官廨。但因为离的城内最远,反倒是最大的,过来排队的人也是最多的。
唐素期走到这的时候,一眼望过去,人群还有一半都没有分到羹食。
开始施粥都过去差不多两个时辰,人还剩下这样多。
跟着的两个护卫靠的更近了些,茯苓和忍冬皆是围在唐素期左右,替她挡住旁人靠近。
唐素期拿出随身的手册,和最后一处的账房记录核对,大差不差,她心安了不少,收了东西打算回程,官道传来一阵骚乱。
护卫握紧手上的刀,站在唐素期左右,两个丫鬟当即挡在唐素期身前,四下张望。
马蹄声渐渐靠近,路上沙尘一阵阵飘过来。唐素期拿出帕子捂住口鼻,秀眉轻拧。
官道上,一队身着皂色窄袖戎装的缇骑踏着尘土而来,个个面色冷峻威严,像是才结束什么缉捕任务,身上带着弓箭长刀,马蹄渐近,隐隐飘来淡淡的血腥味。
为首的人衣着无甚区别,只是他身材更加高大,模样秀美若女子,偏偏周身萦绕阴郁之气,肤色一片惨白,身形随着骏马摇曳,如游荡人间的鬼魂飘然,正午下猝然一眼也让人心生寒意。
范衢懒懒抬着眼,回想方才林间发生的事,倏然,一道清丽身影闯入他目光之中。
他偏头去看,唇边缓缓浮上几分笑意。
唐侍郎家的小女儿啊,看着像是带上家仆来做善事的。只是啊,近期这地带不太平,可不适合她这样的小娘子行来走去,多危险啊。
掠过那道身影,范衢收回目光,唇边笑意渐渐褪去,攥紧缰绳,踏马扬蹄,疾行而去。
忍冬站在道路最边上,被扬起的沙尘扑了一脸,嘴里吃了不少沙土,她抬起手臂,连连在面前扇来扇去。
“咳咳……咳咳,这都是什么人啊!”
见她脸上都粘上了灰尘,茯苓掩唇轻笑,“下次别站的离路边那样近,不然很容易吃沙子的!”
忍冬一边呸呸呸,一边点头,唐素期看着二人,不由得弯了弯唇。
一行人回到官廨却不见姜绾,只看见方才身边伺候着的嬷嬷。
看到唐素期过来,嬷嬷遂说清了缘由。
“夫人歇息的时候,身体实在不舒服,我们几人瞧了瞧,寻思着兴许是中暑了,便先送夫人回去,叫大夫看看。”
“怕小姐回来的时候,看见没人太担心,夫人就叫老奴就留下来,和您说清楚。”
闻言,唐素期眉头轻蹙,面上也不由得多了些担心。
“那快让人备好马车,我们也抓紧时间回去。”
这地本就是城郊,离城里还有十几里的距离。马车也不比得单骑,总是要晃晃荡荡的更慢一些。或许因为刻意加快了脚程,车上颠簸较以往更甚,不说唐素期,身边跟着的两个丫鬟颠得五脏六腑一阵翻涌,都在旁边扶着车厢。
唐素清凝眉,遂掀开车帘朝外吩咐,“不用这样快,稍微慢、”
若不是她用手握紧了马车车门,车夫陡然勒紧缰绳的这一下,怕是要将她颠出马车去。
车厢里传来忍冬和茯苓两人的痛呼声,磕磕碰碰,哐哐当当一阵动静,恐怕是撞到哪儿了。但这会儿,唐素期已经没有闲心去管车里的人。
马车前头不到一丈的距离,乌泱泱散乱的站了许多人,打一眼过去,少说有二十个。大多都穿着粗布短衫,头发乱糟糟,身上也灰扑扑的。
“小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这样多的人,看这装扮像是流寇啊……”车夫的声音有些抖,坐在两侧的护卫还算镇静,手已搭上了放在腰间的刀,目光警惕着越靠越近的这群人。
掐了掐手心,唐素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慌乱的时候,甚至比这更加凶险万分,生死也只在刹那之间的事情,也碰上过,但她往往都能逢凶化吉。
她相信这次也是。
“不要先动手,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低声提醒两侧的护卫,唐素期转眸看向靠得越来越近的人群。
“这是当朝官员家眷的马车,你们这样冒犯的话,官府的人会将你们抓起来处刑,可别想不……”
“地里干旱,麦子欠收,饿都要饿死了,活都活不下去了,还管你是谁!”
“他们肯定有钱,车上肯定有吃的,不能让他们这样回城去!”
“就是就是,他们才带了几个护卫,人那么少,我们人这么多!”
……
杂乱的声音混在一起,此起彼伏,有的说话还带了腔调,到底是谁喊了什么,谁说了什么,唐素期都听不太清。
但有一点,她看得很清楚,这些口中嚷嚷着杂七杂八事情的人,绝非好意。
几个护卫收了刀,和这些衣衫破烂的流民缠斗在一起。
车厢里听见动静的忍冬和茯苓赶忙跑出来,瞅见外面这样混乱,吓了一大跳,连忙一左一右护在唐素期身侧。
“小姐,这这可怎么办呢?这么多人……怎么……拦我们的马车……”
茯苓狠狠拍她一下,“慌什么?好好说话,舌头都要缠在一起了,小姐没慌,你倒是先慌了?”
忍冬连忙低下头,肩膀发颤,也不说话,却将唐素期的衣袖攥得更紧了。
突然爬上马车的一个满脸须髯短衫汉子将忍冬吓了一跳,她尖叫一声,双拳两腿胡乱朝着那人踢踹。那人显然也是没想到她这般架势,偏开头,两只手臂护在身前抵挡。
“啊!!你别过来,你不要过来,你要吃的我们没有!前面就是粥棚,你要去可以自己领!我们可以给你钱,你你走!!”
茯苓本想越过来帮忍冬,但她这边也爬上来几个人,她吓得心突突直跳,正想抬腿去踢,突然面前递过来一个木头小锤子。
“……小姐”
唐素期拿起一个空匣子,直接往旁边人头上砸过去。方才还纠缠茯苓的人,被砸的,翻身摔下了马车。
来不及松一口气,胡乱飞踹的忍冬被方才那个短衫汉子抓住脚踝,一把扯下了马车。那人力大无比,像扔娃娃一样,将忍冬扔出去一丈远。
唐素期心中疑虑更深,这人的身手,根本不像逃窜饥饿的流民。真是讨要吃的,肯定是饿久了,哪来这样大的力气,且他一路过来都行动迅速,根本就不像流民,倒像是……
“官家小姐就长得这副模样,当真是细皮嫩肉——”
唐素期侧身朝里躲,攥紧了袖中的铁包金宝石匕首,只要这人敢过来,她就提起匕首,狠狠刺在他身上。
她打起万分精神,仔细回想黎承安教过她的动作要领。
要快,要果断,往心口——
她双手背在身后,匕首已然开鞘,只要这满脸须髯的汉子还敢上前,她就一定要先发制人,先动手。
“我知道你没有吃食,我也不想要,我要你……”
咻的一声,飞镖破空而来,稳稳当当扎在身前人的后胸。
他话还没说完,朝前趔趄一下,双目圆睁,咚的一声倒在了马车车板上。
唐素期堪堪避开,她扶着马车车厢,神情还有些恍惚。
一道黑色身影倏然窜到她面前,他一身黑衣劲装,模样凌厉。她看得很陌生,根本不认得,但可以确定的是,方才就是面前的人救了她。
那支飞镖是他掷过来的。
不知何时又窜出另一道身影,同样的一身黑衣劲装,手中长剑通体黢黑,剑还未出鞘,三两下就把靠近马车的一圈人打倒,动作极快,几乎只在刹那之间。
“唐娘子,您就在这里待着,我们二人定然护你无虞。”
唐素期也不知二人哪里来的底气,面对这样二三十人,且有大多都有些身手的汉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不管如何,他们既然在帮她,那就是好事。
有这二人的加入,将将三十人的‘流民’全然不是对手,不消片刻,跪的跪,趴的趴,再没有刚才拦在马车前那样凶恶的气势。
也不知是其中哪个,突然叫出声来。
“他们动了刀!张百迎已经死了!”
如同说了什么口令一般,原本赤手空拳的一众人,突然就不知从哪里掏出了长长短短的武器刀剑。
唐府的侍卫反应不及,有几个手臂都被刺伤。
倒是后面来的这两个劲装男子,果断利落抽出手中长剑,三两下就放倒了靠近的几人,不过这时已经见了血,银光闪闪的剑身染上了几片赤色,在打斗中高扬飞溅。
局面几乎是一边倒,那些看似凶神恶煞的流民完全不是这二人的对手,反倒是她们带来的几个侍卫,一时间竟毫无用武之地,加上手上大多都受了伤,畏畏缩缩跟在这两人后面帮忙,莫名显得十分窝囊。
唐素期松了一口气,心下稍定,她扶着车辕跳下马车。
幸好忍冬摔下去的时候摔到了路边,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只是仍昏迷着,身上没有旁的伤口。自小陪着自己长大的丫鬟,她不免有些心疼,这会儿太过混乱,刀剑无眼,放任她就这样躺着,很容易无辜受到波及。
且不说被踩的几下,方才飞来的短刀就擦着忍冬身体而过,看得人心惊。
再这么下去,怕真要有危险。
唐素期眉目凝重,悄悄观察着时机。
另一边,为首的‘难民’退至一边,握紧手中长刀,打量面前焦灼的纠缠。
自从这两个黑衣劲装的人加入,他们毫无还手的余地,再打下去,躲不过就是一死,要不就被抓,严刑拷打。这两种,那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但也不是没有一搏的机会。
几个人都对那个马车上的小娘子恭敬有礼,抓住了这个小娘子,不就有了个现成的挡箭牌?
于是他偷偷瞧着这边。
没想到这小娘子还真给了他机会,居然要去救这躺在路上的丫鬟。
他翻滚过去,抓住时机。
一丈、半丈、三尺……
那纤细的脖颈,近在咫尺,他手握成爪,一把就能掐住。
倏地,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咫尺间的距离被越拉越远。
他被一脚踢飞,意识还未清醒,一柄长钉就狠狠扎进他眉心。
一旁的唐素期莫名身体突然一轻,一股难以忽视的力道横亘在她腰间,原本抓着忍冬的手也不知何时被迫松开。
她被人紧紧拘在怀里。
一股清苦的柏子香,还掺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她双手抵在这人胸膛,想要用力挣脱,却被人牢牢摁在怀里。直到她双脚踩落地面,那股不容挣扎的力道才随之松开。
她后退一步,拧眉看向面前的人。
看清面前人的模样,她又连连后退,与他拉开了距离。
“咦,这不是唐侍郎家的唐娘子吗,没想到外出办事还能碰上。”他满脸笑意,细看眼角还有些轻微的细纹,若不是经常将笑挂在嘴边,很难长出这样的笑纹来。
“不过,最近城外可不安稳,有不少叛逃的军户,十分危险,小娘子还是少出门些好,不然可有不少人担心呢!”他兀的抬起手指,从袖口抽出一柄短刃,短刃手柄在他指尖转动,他突然将其向后一掷,冲上前来的人正巧撞在他随手扔出的刀上,血溅了一地。
顷刻,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队人马涌了出来,将还剩下的几个贼人擒住。
“只留三个。”
撂下这句话,他抬步朝前,行至唐素期面前才停下脚步。
“别后退了,没用,我往前走一步,你得退两步呢。”
“再说,我好歹也是救了你,你应该对我客气些的吧?”
“我长得这般和善,待你从来都是笑脸,怎么你总是这样怕我?”
范衢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这样有耐心,眼前的人是头一个,偏偏她没有察觉到他的好,他的善意,总对他十分警惕。
这可真是莫大的冤枉。
他可没有对她起过什么坏心思,她卷入是非当中,全都与他无关,就算她要追究,也不该是追究他。
真要怪到他头上,那他可真是替人背了锅。
他又上前一步,唐素期凝眉后退。
范衢轻啧一声,“唐娘子听不懂我说话?”
“你身上血腥味很重。”
范衢恍然,眉心倏然松开。原来如此,他就说,他这副亲和的做派,面前的人不该对他这样。
原来是那几个臭虫的血。
可这会儿他也没工夫换衣裳呀。
轻轻叹气,范衢有些无奈,“唐娘子,你知道,那两个身手很好的护卫,是哪里来的么?”
见她满腔疑惑,他温声开口解释,“你那位竹马,黎世子的人。”
“你既然不愿意当二皇子妃,就应该找个可靠能护得住你的人,就那天那个江西吉水的小翰林,圆头圆脑,呆呆愣愣的,和你不合适,你找他那样的,和没找就没有区别。”
找了也会死。
要找就得找个命硬一点的呀。
只是他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但他这样,唐娘子应该听懂了吧。
他就是觉得,面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和那位黎世子郎才女貌很是般配,这两个人成婚,也不耽误他要做的事,一举两得,大家都能满意。
但显然这个唐娘子啊,桀骜不驯的很,好好和她说话,是不愿意听的。
罢了罢了,和她生气做什么呢?
再想上前一步,好生劝慰一番,一人突然挡在他跟前。
范衢收敛笑意,眯起眼,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曲起。
“镇抚使海涵,我等须护佑唐娘子安危。”
惊雷晚了一步,但也很快挡在唐素期身前。
“镇抚使请留步,唐娘子已经经不起一点惊吓。”
范衢下意识顺着那人的话去看。
唐素期站在二人身后,单薄孱弱,脸色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比养在北镇抚司里的那只猫都还要瘦弱可怜。
看来还真是吓到她了。
范衢轻叹一声,随即朝后退了一步。
“好了,我不靠近,别怕了,以后再见,不会让你闻到这样重的血腥味。”
那几只臭虫,害得他在旁人面前这般丢脸,实在是过分。只可惜死得太早,他现在也只能鞭尸,没什么意思,更难以泄愤。
他眼底阴翳一片,片刻,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会晚一些,预计晚十一点的样子推一推的预收《师母》,喜欢的小可爱可以去点个收藏呀,应该下一本就写这个。——《师母》文案—— 许娴茹是正九品鸿胪寺署丞的女儿,在遍地勋贵的顺天就是个微不足道的末流小官。母亲自小就教导她,要谨小慎微,许娴茹记在心里,母亲病逝,父亲续弦带回来比她小两岁的妹妹,她更加低头做人。 所以,当父亲要她给那位周阁老做继妻时,她欢喜的嫁过去了。 她孝敬婆母,诚待与她一般年纪的继子。原本嫌弃她的婆母继子也对她有了好脸色,可好景不长,周阁老死了,她膝下无子,被婆母赶了出去。 舅父收留了她,孀居在舅父家的第二个月,舅母给许娴茹指了一门亲事。 是那位出身簪缨世家的大理寺少卿周瞻言。是她死去丈夫的学生,是她继子的好友,还是她表哥的同僚知交。 人人都说,周瞻言温润谦逊,克己守礼,品性相貌样样拔尖,是顺天无出其右的高门贵子。 可她不能答应,几月前她被表哥占了身子,如今身怀有孕,她若嫁了,只有死路一条。 当她下定决心背着舅父一家,收拾包袱回苏州老家时,却被他在运河上截住。 修竹般的人迎着冽冽寒风,走到她面前,弓腰俯身,玉白的手掌覆上她小腹,声音朗润清越,“茹娘要带着我的孩子,去哪里呢?” 他分明在笑,许娴茹却很害怕,更觉得他疯魔了。 他怎么知道的? 这孩子,又哪里是他的?
第22章
“唐娘子, 您可还好?”
“唐娘子不必害怕,那些贼人已经都被抓走了,以北镇抚司那边的手段, 想来不日就能知道幕后真凶。”
“是我们二人不够得力, 没有护佑住您。”
“唐娘子, 可要暂时歇息片刻, 再行启程?”
“唐娘子?”
……
唐素期直到回到家中, 才觉得浑浑噩噩的思绪清明了许多。她以前也有过惊心动魄的时刻, 但她发现, 这样惊心动魄的时候, 并不能用曾经经历过带给自己心头安稳。因为每次状况都不相同,每次结果如何都无法预料,危险能否得以化解都是未知。
这样的事,无论再来多少遍,依旧会让人害怕。
只是, 也不知道黎承安哪里找来的两个护卫, 居然这样的啰嗦,一路上都在和她说话, 嘴巴几乎没有停下来过,连昏了半晌的忍冬都被吵醒,不过后头又嚷嚷着头疼,躺下歇息, 由茯苓在一旁照顾着。
但因着他们问了这样一路的话, 她没有功夫去回想方才的事,心头反而轻松了很多。
回到家中,已是申时末。
夕阳西下,屋脊檐桠一片橙黄。
换下衣裳重梳发髻, 将身上沾染的灰尘打理干净,唐素期带着茯苓去正院主屋看望母亲。
吴嬷嬷守在外间,见唐素期过来,迎上去行礼。
“母亲在休息么?”
吴嬷嬷点头,“夫人两刻钟前用完晚食,问了您怎么还未归家,身上仍觉着疲乏,就先去歇着了。”
“那我明日再来。”折步离开前,她开口问,“可有请过大夫了,母亲现下身子如何?”
“回来前就叫好了,是茁草堂的坐诊大夫,大夫说,夫人是这些时候太过劳累,身子本就虚乏,加上今天染了暑气,才会这样不舒服,开了两副药方,得喝上半个月,过上几日,大夫会上门回诊。”
唐素期眸色渐深,想起这些时候,自己父亲也经常早出晚归,想来母亲是陪着一起熬了。
离开母亲屋子,她不自觉走到了正院外面的花田,这里的花有些是她种下的,有些是嫂嫂种下的。花期不同,几乎四季都有开放,只是这些时候干旱严重,连一些耐暑耐旱的花都呈现一股萎靡模样。
花田交界的西侧屋,徐毓好站在院门前,一身窄袖衣衫,灵活的转身推手,身姿轻盈翩翩。
她将头发梳成包髻,一丝不苟的盘的整齐。
唐素期看见她时,徐毓好同样察觉到她的目光。将高高抬起的腿收回,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拿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间的碎汗。
“杳杳怎么来这儿了,刚才是去见母亲了?”
唐素期点头,“嫂嫂在练什么,是五禽戏吗?”
饮下手上的清茶,她缓缓应下,“对呀,有些动作太难,你阿兄帮我稍微改了下,我现在日出时练一回,日落时练一回,坚持了半月有余,感觉身姿轻盈窈窕了许多,人也更有精神了。”
她挺直肩背,轻灵的踮脚转了一圈。
“杳杳要是也想学,改日我便教你,”徐毓好笑得眉眼弯弯,抬手招呼唐素期跟着她一起去主屋坐。
“母亲那边你不必担心,侍卫骑马过来回禀的时候,我就赶紧叫好大夫了。那位茁草堂的大夫在城中都有些名气的,医术高超,可以信赖,我瞧着母亲下午那会儿比刚回来的时候脸色也好了很多,倒是你——”
徐毓好与唐素期对坐,仔细上下将人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脸色白成这样,是不是没休息好?中午那会儿暑气确实很重,下午才好一些,我们这样时常在家中待着的女子,突然一下去那样的地方要待好几个时辰,肯定受不住的,都没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给她倒上一壶凉茶,递到她面前,徐毓好接着开口:“杳杳,我知道你心思细腻,思虑多,总想着事事都圆满周全,但是有的时候,也不必那般操心,有一句话说得好啊,操心了,就有操不完的心。”
唐素期细长的手指搭在青瓷杯盏上,她看向面前的人。她笑容明媚灿烂,鬓发还有些许濡湿,小口轻轻喘息,但浑身却充满了朝气。
压抑了半日的烦闷,突然便想要宣泄。
她问:“嫂嫂,你觉得我应该找怎样的人成婚?怎样的人,才与我合适呢?”
她这样问,却是让徐毓好分外诧异。毕竟,还没有哪家云英未嫁的小女娘想要挑选夫婿,开口便问,与怎样的人成婚合适。
怎么能论合适?就算事事诸多困扰,得退而求其次,其次,再次,但只是开口问,应该首先考虑的是喜欢罢?
可唐素期模样认真,仿佛真为此事烦恼。
这可让她犯了难,她还从没想过这样的事。
徐毓好面露犹疑,葱白的食指尖相互抵着打圈,“杳杳就没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人……”她低声轻喃,熟悉的模样随之浮现脑海,但很快又被她抛下,“以前有过,不过那都是儿时的事了,到现在也做不得数。”
“意思就是现在没有了?”徐毓好抬手撑着下巴,露出一脸果不其然的模样,“杳杳和我当时待嫁的时候很像,我那会儿也没有喜欢的人,惆怅、担心,总忧愁着,万一所托非人怎么办?但想多了也没个结果,只是自寻烦恼。”
“娘亲和我说,唐侍郎的长子是个很好的人,文采斐然又学识渊博,最重要的是生了副好相貌,我便找了个时机,看过一次,然后就答应下来,那会儿我心中想着,他有个好名声,父亲又是礼部侍郎,家里肯定差不了太多,就算名不副实,好歹也与我家门当户对,还算是我高攀了,能忍便忍一忍,实在忍不了,看看他那张脸,心里也会舒坦许多。”
“所以在我看来,最为重要的便是一定要有一副好相貌,不然这个人我都不屑于搭理,他内里如何,学识如何,性情如何,我都不想去了解,少了这块敲门砖,他的所有我都不想知道。”
徐毓好直白又坦荡,一番话说完,自觉十分有理,一双眼寻求认同般的看向唐素期。
“前些时候杳杳和郑传胪相看过了吧,觉得他如何?”
唐素期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长得好看,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是个很诚恳真挚又很温和的人。”
“杳杳觉得他不错吧,话里话外都是在夸他,可是你不喜欢他对吗?”徐毓好眨了眨眼,“杳杳夸他长得好看,那比起之前的那位顾探花呢?”
她扬唇轻笑,“放眼京城,还没有谁模样能赛过顾之……顾探花。”
她闭起唇,眉心轻蹙,不愿再说下去。
徐毓好觉得,后面相看的这个郑忱,在她心底的印象比不过那匆匆一面顾之岑。
因为说起这位顾探花,她平静的脸上有诸多情绪变化。很细微,并不明显,还是能看出来些的。
徐毓好很疑惑,“杳杳,你心中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顾虑,我总觉得你好像在担心什么事情,能与我说说吗?”
唐素期面色一怔,“顾虑……”
“是啊,杳杳不像是在挑选未来夫婿,而像是在选一个,可靠信任的,能解决你心中顾虑的人。”
明明早上出门去还不是这个样子,徐毓好突然福至心灵,她试探地问:“你这趟出去,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这事原本也是要说的,带出去的护卫都受了伤,要瞒也瞒不住,只是她想选个更合适的时候,譬如明天,她冷静些时,说的更周全些。
唐素期微微颔首,简单的将下午遇上一伙不知身份伪装成灾民的人说了出来。
“像是有人刻意而为,也不知有何目的,还有那个锦衣卫说的话……我在想,我以前是不是想错了,我应当和他说的那样,找一个……”
面前的人突然站起身来,绕过圆桌,将她一把揽在怀中。
清甜的香气将唐素期包围,她有一瞬的错愕呆滞,然后察觉到嫂嫂将自己抱得更紧了。
“怎么遇到危险,还自己咽在肚子里……我不问,你打算要何时才说……”
“我知道你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娘子的,怎么才及笄一年就变成这样了……”
徐毓好声音嗡嗡的,还带了些鼻音。
“杳杳,好杳杳,你才十六岁,比我还小三岁呢……”
“不用这样什么事都自己独自忍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选什么便选什么……”徐毓好松开她,弯下腰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杳杳,你尽管选,只要你喜欢,嫂嫂一定站在你这边。”
“就算母亲和父亲都不答应,我也一定站在你这边。”
唐素期怔了片刻,她看着那双水汽弥漫的眼睛,轻轻笑了笑,“那如果哥哥不答应呢?”
“我还是站在杳杳这边!杳杳选的人,肯定错不了!”
可是她上辈子就选错了。
缓缓吐出一口气,唐素期心底有了打算。
*
酉时一刻,她随意吃了些东西,梳洗更衣,让陪在身边的两个丫鬟都去了侧院。
茯苓知道今日的遭遇实在惊险,小姐心中难免不大平静,这会儿肯定想着一个人清静几分,便乖乖应下。忍冬本就受了伤,所幸没什么大事,看过大夫上完药后,人也好了许多,这会儿唐素期叫她们回自己屋子,她当然是想去好好休息。
侧院离得不远,绕过回廊就是,她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声音大些,丫鬟也能听到。
此刻,院中只余下她一人。
她从怀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绸布,用那杆放在院中的长杆,将绸布挂在了槐树上。
做完这些,她回了自己屋子里。
桌上摆着沙漏,用琉璃做成的,她曾经细致地算过时间,描绘过刻度,只要面前的这只沙漏全部漏满,便过去了两刻钟。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年轻、漂亮,虽不至于名动京城,但也算是容色姣好。
她满头青丝散落,面色平静,一双眼里好似没有波澜。
实则并非如此,她有些忐忑,也有些不安。
她要做一件不大光彩,乃至有些冒犯的事情。
但这是她思前想后,最好的人选。
她取出妆匣里的檀木梳篦,顺着头发,从发根梳到发尾。
沙漏里的流沙已经过了一半,她仔细看了看刻度,已经过了一刻钟。
放下檀木梳篦,她用发带将头发扎好,转身出了屋子。
天色渐黑,她将槐树旁的石灯点好,坐在石桌边,拿起书架上随意抽的一本杂记,翻开书页。
原本就是打发时间,顺便缓和自己心绪,没想到才翻了几页,竟将杂记看了进去。
月光如练,明星点点,夜风轻盈地卷起几缕她垂在身后的发尾。
树冠摇曳,树影婆娑。
月光下,少女垂手坐在石桌旁,专心看着手中的书。万籁俱寂,她侧脸如月光般皎洁柔和。
他站在墙头看了许久,心中升起的躁意恼怒,好似被一只轻柔的手,缓缓安抚,心里就这样悄悄的安静了很多,他动作也随之轻了许多。
揭下枝头的绸带收进怀里,他从墙头轻轻跃下。
一刻钟前,他下衙归家。还未到书房,就看见站在门口,那两个被他指派,在暗处保护她的暗卫。
两人面色凝重,进了书房,就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全都和他说了。
“她可有受伤?”
“未曾,无人接近唐娘子……除了、”断水犹豫片刻,“那突然出现的北镇抚司镇抚。”
黎承安眸色渐深,低声轻嗤,“追查军户叛逃,查到了唐杳杳身上……”
“那些扮作流民的匪徒,都被北镇抚司的人带走了。”
“我知道了,你们二人今后,务必更加小心谨慎,一切都以她的安危为重。”
三言两句,草草结束。他连身上的常服都来不及换,更没有熏上她喜欢的蜜柑香,行色匆匆,跃上墙头。
黎承安就这样垂目看了很久,他看到她纤细的指尖搭在书上,轻轻翻动。他看见她没有扎紧的发丝从耳旁滑落,垂到眼前,她撩了好几次都没能弄好,最后只能先将书放下,重新系了一遍发带。
看着看着,他就翘起唇来。
三丈远的距离,几步就能走到,他当下就该走到她身边去。
但他又怕这样突然出现,和之前几次一样,会吓到她。虽然这次,是她先找的他。
放在胸口的绸带,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让他行动做事前都不由得多加思虑。
黎承安拿出方才顺手折下的树叶,指尖轻轻用力,树叶飞到她面前,盖住了那本被她拿在手中的书。
唐素期目光微凝,放下书来,顺着树叶飞来的方向,抬眸,便看见了一丈远处,几乎要隐匿在黑暗中的黎承安。
他缓缓走来,原本藏在夜色中的身形也随之显露。
他连常服都未换,一身青绿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银带,一身文官装扮,却因他气势出挑,多了几分武将的威严。
唐素期没见过他戴过漆纱幞头,他大多时候都是束发戴冠要不便是簪着玉簪,像今日这般戴着乌纱,她竟是第一次见。
她弯起唇角,面色愈发恬静柔和,“怎么连衣服都没换就来了?”
行至她身前,低垂眉眼看着她,声音低沉,莫名带了些缱绻意味,“着急来见你。”
唐素期心尖一颤,脸颊浮起几许热意。
他就是喜欢说这样引人遐想的话,才会害得她曾经产生那样的误会。
不过,误会在这个时候也算不上太坏的事情。
“不用着急的,现在时候也不晚,我一般也没那样早睡,”说着,她拿出放在身后的那本杂记,递到他面前,“这本书才翻了十页,你就来了。”
黎承安扯着唇笑了笑,顺势坐到她身边,“害怕吗,今日下午。”声音近了很多。
“自然是害怕的,但好在有惊无险,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家的施粥也好好的。那些人,并不是真正的灾民,他们装成那副模样,就是为了混淆视听,背后应该有人指使,不过他们大多都死了,剩下几个活口,被……”
“被范衢带走了。”
迎上唐素期澄清的眼,他缓缓开口:“我都叫了两个暗卫护你左右,这些事情他们当然和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人,我从来都不知道。”
“就在那天啊,唐杳杳,”黎承安侧头望向她,声音有点哑,“你说,着急择婿,并非你本意。”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唐大人几年前便入了内阁,加之吴尚书致仕在即,唐大人,便是下任尚书的不二人选,而他唯一的女儿,你,唐杳杳,就是这京师中显露于人前的珍馐美味,谁都想据为已有。”
“尤其是那几人。”他低声冷笑,“唐大人的势,谁都想借。”
他倏地站起身来,错开她的目光,“那个吉水的郑忱,他的性子太软弱,他没法护住你,你不该考虑他。”
“我知道,你不愿嫁给那几个人卷入皇家纷争,今日的事,不出所料,便是那几人其中之一做的。那既然如此,你想要今后不受人掣肘,你当选的夫婿就不该是门第不显的人家,你应当选,那几人不敢轻易……”
黎承安张了张唇,犹豫片刻,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那和说让她选他,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他还是,不敢。
软弱至此,真是,可笑。
“景清哥哥,我有事想问你。”唐素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微微昂首,清丽秀美的脸,就在他眼前,不过呼吸之间。
黎承安眸光微动,压下倾身上前的念头,掩去眼底的晦涩,“你有事便说,还非得、非得问什么?”
“你可有喜欢的人?”唐素期攥紧掌心,指尖微微掐进肉里。
“你可愿意,娶我?”
作者有话说:
零点左右还有更新求不要养肥扁某呀小可爱们的支持都会成为扁桃体努力更新的动力
第23章
知道面前的人不喜欢自己, 也知道他待她从来都是兄妹之情,还早就有了教训。
可她仍是开了口,开口问他。
他虽不喜欢她, 但他待她很好, 与亲兄妹别无二致。他疼惜她, 垂怜她, 或许心软, 或许会答应呢?
这是她思前想后最好的选择。
上辈子, 直至她四十三岁, 黎承安都孑然一身, 没有妻子。也就是说,她就算嫁给他,也不会占了旁人的位置。
他父亲是京营提督,是皇帝的伴读,是简在帝心的勋贵侯爷。她母亲更是出身江南百年世家, 无比清贵。他们家不参与党争, 家风清正。若要求安稳,他是最合适的。
她曾喜欢过他, 也清楚,他为人如何。
只是这都是她一人所想,她应当问问他意下如何,可愿意, 娶她。但开头不该这样问, 她应当问问他是否有喜欢的人,若是没有她才能继续问下去,继续说下去。
就是她有些着急,有些匆忙, 两个问题一个接一个,没等他回答就脱口而出。
唐素期眉心轻拧,垂落身侧的手攥紧衣摆,足尖向旁边挪了半寸。做事讲究气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没有把握好时机,再想重振旗鼓就有点困难了。
“……算了,当我没……”
“什么?唐素期、唐…杳杳,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抬步上前,两人的距离反而更近了。
望向那双眼,看出他眼底的殷切,唐素期怔了片刻,讷讷道:“你可有喜欢的人?”
“没有。”
有,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还有呢,你方才还问了。”他难得说话这样轻柔缓和,如潺潺流水,带着一股清冽朗润。
唐素期微微张唇,挣扎了会,“你可愿意、愿意,娶我?”
黎承安抿了抿唇,放轻了呼吸,“再问一遍。”
兴许是声音太小了,即便离得这样近,对面的人也还是听不清。
想了想,唐素期收敛容色,正色道:“黎承安,你可愿意,娶我为妻。”
“我知道,突然说这些太过冒昧,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长我四岁,从小就将我当做妹妹看待,可我,居然这样不知羞耻的,主动要你求娶,我,我……”这些话,她从未和旁人说过。即便上辈子,和顾之岑成婚,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未曾这样主动,只是顺其自然。
这些话于她而言,很是拗口。但她总要说,如果她不说,那他只会一直将自己看作是妹妹,那,他就更不会考虑两人成婚的事。
她原本只想找个合适的成婚人选,门第不要太高,性格随和就好,只要她定了亲,无论是二皇子还是四皇子,至少明面上,不会有借她干预父亲行事的机会。她的婚事不会成为父亲和大哥的掣肘,这样就好。
但她却忘了,即便是顾之岑也是出身江南世家,虽失怙失恃,但还有许多族亲,族亲中更是有不少闻名江南的当今大儒,朝廷出身浙江的高官同样不在少数,浙籍又一向相护。他是炙手可热的探花郎,今入翰林,他日必定入阁拜相,前途昭昭一片光明。
就算是顾之岑,也是那几人不能轻易动的。
而郑忱……
她会连累他,会害了他。
今日之事,提醒了她,她是结亲不是结怨。
唐素期想得很清楚,既然已经开口,也没什么说不好说的。
“你没有喜欢的人,也无婚约,我开这个口,于道义上并无不妥。我知道,我并非你属意的妻子人选,至少,你不讨厌我,我若做你的妻子,我能保证后宅妥帖安稳,你可以一心建功立业,施展你的抱负,没有后顾之忧,余姨母也不会再操心你的婚事。”
将想说的话大致都说完,她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你也知道,那两位都想要我父亲成为助力,我嫁给旁人,少不了会从中作梗,说不定也会给你带来麻烦,你——”
“你要想清楚,不能只记着我说的这些好处,还有这些坏处,同样,需要思虑清楚。”
“我有说不答应你吗?”
“恩?”
“谁让你说这样多了?”他抬手将人拉到面前。
唐素期反应不及,身体向后仰,不过转瞬就又被他扯着衣袖,扶住腰朝前提了一把,她身体微微侧旋,裙摆翩翩,很快就站稳了。
方才那一下,快的仿佛没有发生过。
唐素期低下头来去看那只还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她以前竟不知道,他力气有这样大,居然只是轻轻一提,就将将要把她抱起来。
黎承安自是没察觉到她的目光,沉着脸,接着开口:“唐杳杳,你这人也真是好笑,说一句便后退一步,再说一句再后退半步,你要是多讲几句,是不是要退到你家垂花门去了?”
他倾身上前,扶住她肩头,“谁要你这样条条状状分析道理了?你说的这些话,我难道不知道吗,我傻吗,需要你特意来提醒我?”
唐素期垂下头,“可我在与你商量,有些话,无论你知不知道,总是要说清楚。”
“你叫我什么?”
见她偏开头,依旧垂着眼睑,黎承安伸手握住她的下巴,指腹朝上抵着,迫使她抬起头来。柔软的触感,让他下意识用指尖轻轻摩挲。
她皮肤细腻、柔嫩,稍微使些劲,就会留下痕迹,他只能轻轻拿捏着,小心把控力道。他只是想让她正视他,不要躲开。
唐素期眉心微微拧起,唇畔翕动,声音很轻,“别这样,松开。”
他应声松了手。
他想让她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不想她躲开,他想知道她心底真正的想法。
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倒是多了些平时难得一见的羞怯,尽管细微到几乎看不见。
唐杳杳啊,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轻易的一句话,就让他方寸大乱,天知道他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才让自己冷静的站在这里。
问他愿不愿意娶她?
愿意,当然愿意。不只是愿意,他是很想,日思夜想,迫不及待的想要娶她。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就让他心里酸涩难言,仿佛见不得他太高兴,在他得意至极的时候,转瞬便告诉他,他只是她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甚至她还能冷静的说出好处和坏处来,好意提醒他,娶她没有太大的好处,像是,根本不愿意他娶她似的。
明明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娘子,长了一副柔善至极的菩萨模样,声音也如同仙籁,却能说出这样让人伤心的话来。
当真是坏极了。
黎承安眯起眼,盯着那两片近在咫尺的,柔软粉嫩的唇。
真想咬她,狠狠地咬她,让她也痛一痛才好。
“……我叫你什么?”
他掀起眼皮,就对上那双澄澈又带了几分朦胧的杏儿眼,少了平时的端庄冷静,多了几分纯挚和信赖,心头兀的生出一片柔软温热。
他哪里舍得?话也不敢对她说重了,更不舍得伤她。
“对啊,你叫我什么?”
沉吟片刻,她开口:“黎承安……”
看见他显露不满的模样,唐素期就知道,她这是说错话了。
“黎景清?”
“不对。”
“……景清哥哥?”
面上的不满,倏然消散。
他扬起唇,附在她腰间的手却片刻都没有松开,“你都叫我哥哥了,我当然要护着妹妹,顺着妹妹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愿意很愿意,好杳杳,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护着你,一直、永远。”
她面上有一瞬错愕,接着,像是松下了重担,脸色都变得舒展轻快。就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有些许湿润,睫毛轻轻颤抖,卷起一小点水珠。
黎承安看得十分不得眼,将人拉近了些,抬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眼皮,顺着纤长的睫羽,擦掉了那些水珠。
“开心点吧唐杳杳,你的要求,我不都答应你了?”
唐素期垂下头,弯了弯唇,“我是开心的,只是有些意外,你就这样轻易答应了我。”
毕竟面前的人,不仅上辈子对她的心意没有回应,更是孤身一人过了几十年,这样的人,会答应她没有任何征兆的婚约,于她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
只是她不由得多想,他待她,真的只是兄妹之情,没有半分喜欢她吗?成婚乃是大事,她打心底里不觉得黎承安是那样,没有半分喜欢就会随意答应婚约的人。
可再看他慵懒随性的凤目,清凌凌一片,又恍惚觉得是自己多想。
喜欢不喜欢,重要吗?
不重要。
也许于黎承安而言,他只是答应妹妹一个无理的要求。
是这样吗?
就当是这样罢。
他方才说了,她叫他哥哥,哥哥便是会护着妹妹。
可她要怎样回报他呢?
唐素期看着面前的人,努力回想着,她上辈子关于黎承安的记忆。
好像自从上辈子她匆匆和顾之岑成婚之后,她关于黎承安的记忆就淡了许多,除了一些必要场合时偶尔的碰面,两人几乎没有单独见过。
这会儿算算时间,应当是上辈子她差不多和顾之岑定亲的时候。
这段时间好像——
“唐素期!你就在我眼皮底下,都能走神?”
他弯下腰,俯身过来,唇边笑意张扬,抬手又想覆上那纤细的腰身,又觉得不妥,在半途动作顿住,手指蜷起收成拳,转瞬背在身后。
“在想什么呢?方才还说着开心,一下就出神了,脸色也难看不少,你不会想着,我与你成亲,唐大人不同意,还是说姜姨母不愿意你嫁给我,因此忧虑上了?”
“若是这个,自不要紧,我会说服他们两人,只要你愿意,旁的都不是问题,我……”
“不是,不是因为父亲和母亲,我是在想你、”
黎承安哑然失声,方才还想调侃她的话僵在唇边,脸颊莫名生出几分热意来。
“我就在你身前,在你面前,你想我……做什么”
唐素期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微微抬头,问:“你如今在翰林院做什么?是还待在史官堂编修国史吗,还是去了署堂跟着学士,又或是什么其他的地方?”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黎承安抬手揉了揉眉心,起伏的心绪渐渐平稳,他才开口,“我大多时候都待在史官堂,偶尔会去讲读堂跟在侍读侍讲学士身边,学习一些政务,或是将起草好的敕谕诏令,拿给他们过目。”
“那经筵日讲呢,你不用过去吗?”
“唐杳杳,我是翰林编修,又不是侍读侍讲学士,更不是内阁大臣,我大多时候只是作为侍班跟在后面听讲而已。”
见她模样认真,一副想要问到底的架势,他再度开口:“你若当真对这些好奇,可以去问问唐侍郎或者唐樾……算了算了,他们两人都在出外差,也说不上话,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和我说,每日都有小讲,我在旁听一听。”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想知道这些……”凝眉沉思片刻,她低声道,“我想知道日讲的时候,展书官可是你?”
按照她记忆中的,那件事情,便是在黎承安做了展书官之后发生的。
想了想,她又说:“我听爹爹和兄长说起过,展书官是侍奉圣前的,且得有年轻,长相好看,声音好听的翰林来做。”
黎承安翘着唇,斜眼睨着她,“真会说漂亮话啊,何时嘴巴变得这样甜了?”
“不是向来如此的吗,我并非刻意说这些,”她眉心轻蹙,拉住黎承安的衣袖,“那现在西班展书官是谁?”
温热的指尖隔着一层衣料在他手臂上轻轻滑动,只是一下,刮得有点痒,还没察觉出什么来,她就又凑近了些。
鼻尖那阵清淡的栀子香丝丝缕缕,随着她的靠近纠缠得更紧了。
他舔了舔唇,“……顾之岑,你见过的,那人。”
“他不是跟着我父亲一道去了泰山祈雨吗,那现在?”
总是在问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咬着牙,低声答:“……是我,不过是暂时替他。”
唐素期心下稍定,暂替的话,那便意味着他还不是正式的西班展书官,如此,那便暂时不用操心。
松开抓紧他衣袖的手,她面上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
“我没有什么再想问的事了,很晚了,你回去吧。”
手上空落落的,栀子香气也渐渐远离,他有些恍惚。
“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要和我说的话?”
黎承安沉默看着面前的人,见她垂眸思量,良久犹未发一言,心中便已大抵清楚。她确实没有话要与他说。
唐杳杳这个势利的小娘子,需要他时便找到他跟前来,楚楚可怜的看着他,而他对她丝毫硬不起心肠,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自小就是这样,如今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被她拿捏在手上。
今后恐怕他也再难有什么长进,还是会轻易被她拿捏住。
但她身边没有旁人。
即便只是为了寻求依靠而找他成婚,那也意味着,他于她而言是重要的,是有分量的,不然她为何不去找旁人,满京城那样多的勋贵子弟,她只找了他。
夜色浓稠,若不是旁边点着石灯,即便离得这样近,恐怕也很难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心中兀的一片开阔,他垂首,“好了,不要再冥思苦想了,没什么要说的话便算了,也不是非要你说些什么。”
他面上含着温柔的笑,低垂眉眼看向她,“是我有话要与你说。”
“既然我们打算成婚,那我回去便会和父母说清楚,等到唐侍郎祈雨归来,就挑个好日子,去你家提亲,在这段时间,你不许再看旁人。”
既然都选择了他,就不要再找其他的退路。
只能要他一人。
“还有那个郑忱……”说起此人,黎承安就想起那日她温柔安慰他的模样,当真是令人,十分不快。
忍了忍,才接着道:“那便再也没有他的事了,你不许再与他单独见面。”
“自然不会,父亲出发前也与我说了,我不必再与他见面,之后父亲也会再考量郑忱,看他是否可堪为配,”她弯起眉眼,笑着对上黎承安,“不过如今是没有必要了。”
郑忱是个很好的人,性子温和、包容,但就当下而言,他们并不合适。
事情全然同她料想的这般发展,这样顺利,没有一点波折。
黎承安待她,太好了。
好到她心中愈发觉得亏欠于他。
唐素期望着面前人,思绪渐渐飘远。
她的目光温温淡淡的,不容易察觉,可也架不住她总这样看着,多久了?黎承安觉得要过了一刻钟,有谁会看旁人这样久?
她想做什么?
他探过去一点,看见她只是看着他侧脸发呆,心中郁闷起来,连带着微微发热的侧脸都慢慢转凉。
“你在看什么?”
她摇头,“没什么,我想起来,还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他扬起眉,生了些期待。
“眼下你虽没有喜欢的人,但世事变化无常,若以后你遇上了心仪的女子,不必顾忌着什么,直接与我说就好,你放心,我不会纠缠的。”她见过太多人心变化,所以她想多给他留一条退路,总不是坏事。
“景清哥哥可以写一封放妻书,我会……”
“还未成婚,我们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没有,你就想得这样长远,想到我们要分开的事了?”
黎承安忍了许久,实在忍不下去,再听她说下去,他怕自己真要被她气死。他就该知道,这会儿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他怎么会对她抱有期待,她就是这样,事事都不能让他好好如意一番。
“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你看过那样多的书,可明白这个道理?”
看着她微微颔首,他接着道:“你方才那番话便是十分的不脚踏实地,眼量放得太远,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犹豫片刻,唐素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答应下来。
已经说到这里,那便没有什么再要讲的了。
她从袖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递到黎承安面前。
一枚石青色的缎面佩囊,主纹是用泥金线绣成的四合如意云纹样子,云头托着一簇桂枝,云团末尾有两簇极细的箭竹梢,云脚则带上了细微的椿树芽。佩囊的下方,深色的丝穗下挂着一块小小的青玉片。
她做的认真,针脚细密,无一处不精致,也做得十分贪心,什么好兆头好寓意的东西都纹了上去。偏偏也做得好看,金丝银线在夜色下仍旧亮眼。
送到他手中,她道:“这个配囊里面我已经装好了香料。主要是白檀和沉香,还放了熏草甘松和极少的龙脑片,清气醒神,化浊防闷,我已经试过了,很好用的。”
“无论如何,你愿意帮我,我心中十分感激。”
月光下,少女明亮如炬的眼,含着点点温柔,化开了一片如稠墨般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杳杳:先婚后爱小黎:越来越爱先甜一阵!继续推一推预收《师母》文案放下面啦~~ 许娴茹是正九品鸿胪寺署丞的女儿,在遍地勋贵的顺天就是个微不足道的末流小官。母亲自小就教导她,要谨小慎微,许娴茹记在心里,母亲病逝,父亲续弦带回来比她小两岁的妹妹,她更加低头做人。 所以,当父亲要她给那位周阁老做继妻时,她欢喜的嫁过去了。 她孝敬婆母,诚待与她一般年纪的继子。原本嫌弃她的婆母继子也对她有了好脸色,可好景不长,周阁老死了,她膝下无子,被婆母赶了出去。 舅父收留了她,孀居在舅父家的第二个月,舅母给许娴茹指了一门亲事。 是那位出身簪缨世家的大理寺少卿周瞻言。是她死去丈夫的学生,是她继子的好友,还是她表哥的同僚知交。 人人都说,周瞻言温润谦逊,克己守礼,品性相貌样样拔尖,是顺天无出其右的高门贵子。 可她不能答应,几月前她被表哥占了身子,如今身怀有孕,她若嫁了,只有死路一条。 当她下定决心背着舅父一家,收拾包袱回苏州老家时,却被他在运河上截住。 修竹般的人迎着冽冽寒风,走到她面前,弓腰俯身,玉白的手掌覆上她小腹,声音朗润清越,“茹娘要带着我的孩子,去哪里呢?” 他分明在笑,许娴茹却很害怕,更觉得他疯魔了。 他怎么知道的? 这孩子,又哪里是他的?
第24章
晨光渐起, 枝梢鸟雀低鸣,天气缓缓转凉。
休息了几日,姜绾身体好了不少, 没有几日前恹恹的模样。只是大夫嘱咐, 药还要再喝几天, 等身上的燥气消退了, 才能停了药。
唐素期将姜绾房中的茶水全部换成了荷叶煎水, 嘱咐下人在晌午最热前的一个时辰, 将湿棉布铺在窗门上, 床上铺的床褥都换成了蔺草席, 开窗时都要顺着风向,迎风的门窗大开,背风的门只开一点。
这样一通下来,姜绾的屋子要比外间凉了许多,风向通畅, 待着也舒服, 人自然也就好的快了。
这几日,唐素期没有去城郊粥棚看, 他们虽是牵头施粥,但也都商量好了只看一日,剩下的这些天,都是由一起参与的人轮着来。
不过每日送来的账簿文书, 她倒是都有看。
这日晨起, 唐素期随意吃了些东西,就去了母亲院子,碰巧徐毓好也在,与母亲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罗汉榻上, 好似在说着话,看见她过来,招手让身侧的丫鬟端了把束腰圆凳。
“正好说到你的事呢。”姜绾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海青色茶杯。
唐素期抬眉,目光在两人间流转,“什么事?”
“自然是你的婚事,你嫂嫂同我说,你前几日和她聊了聊,她看出你心中烦闷,今日见我身体好上许多,就来和我说说。”
她随手翻出放在小几侧边格子中的一打名册,“本来这个,半个月前就要给你了,后面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大合适,连我都看花了眼,给你,反倒让你疲惫,还有就是,这册上记着的,也不知有多少是真,终究是打探来的消息,真真假假也很难说,与其这样一个个去挑,倒不如真正寻几个得心的认真看。”
徐毓好也是十分赞同,“我那年出阁的时候,母亲也替我做了一本这样的小册子,但后来也没上用场……”
“不用挑了。”她松了口气,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我心中有了人选。”
见母亲面露错愕,似要说什么,唐素期先她一步开口:“不是郑忱,我想了许久,觉得我们还是不太合适,再加上前几日路上那件事,他性子弱,扛不住那些强权,我们确实不合适。”
姜绾就是这样想的,若不是昨日早上徐毓好过来和她说,杳杳回来路上还碰上了扮作灾民的匪徒,她原本也觉得郑忱是合适的。
之前是他们想差了,没想过那几位连面上的功夫都不肯做,只是听闻杳杳有相看的意思,就这样警告威胁。
她都想好了,等到唐琮那厮回来,一定要好好和他说道。他们家可不能就这么忍了这口气。
就是这样一遭事出来,之前想的那些就都作废了。
姜绾定了定心神,正色问她:“你看中谁了?”
徐毓好虽没有说话,但也殷切地探过脑袋来,显然十分好奇。
“长宁侯府……”
“黎承安?”姜绾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是同我说只将他当做兄长吗,怎么突然?”
唐素期想了想,这大抵是半年前她说过的话,那会儿她还没有重生,沉浸在黎承安对她递过去的信视若无睹的酸涩难过中,好不容易走出来,父亲母亲又与她提,需要她考虑婚事,言谈中提起黎承安,她当即便将人否了。
那会儿她想得很清楚,既然他不喜欢她,那她也不要喜欢他。京城中的大好儿郎这样多,她又不是非得缠着一个不放。
只是于现在的她而言,那实在过去的太久了,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桩事来。
这下好了,反倒是难办。
“母亲,话就不能这样说了,”徐毓好侧身过去,正正对上姜绾,“黎世子和咱们家杳杳自小一起长大,他不过也就是和我一样的年龄,比咱们杳杳大了四岁,黎世子又是个青年才俊,不依仗着家世,自己去考了功名,长得也是风姿卓绝,杳杳喜欢这也是人之常情呀。”
姜绾凝眉细想,好像确实也是这么回事。
徐毓好又接着说:“看过那样多的郎君,回首看来,竟是个个都比不过身边的邻居兄长,这样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亦是人之常情!”
“……后面说的,是不是就有些牵强了?”姜绾面上带了几分怀疑,话锋一转,“但好好说的也不无道理,黎世子确实不错,余敏蕙养出来的儿子,自然是不用说的,就是……”
“夫人——”
自外间传来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愈加明显的脚步声。
是时常跟在姜绾身边的吴嬷嬷,她满脸喜色,走进内堂,脚步又急又快,裙裾几乎要卷起一阵尘土。
“夫人,门房通禀,有内史仪仗往咱们府上过来。看那架势,应当是皇后娘娘的赏赐,领头的,是位身着绛衣的公公。”
吴嬷嬷喘了口儿气,又继续道:“外头已经着人布置了,香案,跪垫那些规制都让人备好了。”
姜绾闻言,即刻穿着绣花鞋站起身来,“吴嬷嬷你去准备封银,好好和杳杳你们现在回自己屋里,上妆更衣,准备好迎接内廷的仪仗。”
三人只是在家中闲话,自然穿着随意,但如果要接受宫中的封赏,便得穿着正式礼服了。姜绾是三品诰命夫人,有专门的翟衣礼服,上妆也有一套章程。
院内的几个丫鬟得了吴嬷嬷的话,一个接一个的从内库里找出衣衫首饰来。
徐毓好虽还未有诰命,但因唐樾出身翰林,也有专门形制的礼服。
相较而言,唐素期则简单多了。
她回到自己院中,换了一身浅青色的云雁纹大衫,里面穿着藕粉色立领纱袄,罩了一件沉香色的对襟褙子,下裳是一条浅碧色的缠枝马面裙,肩颈搭着一条金银交织的滚边刺绣披帛。
头发则是高高梳起,戴着梅花花钿,在发髻侧边缀了一串翡翠璎珞,行动时微微摇曳,灵动秀丽,清丽脱俗。
在这个年纪,她几乎从未穿得这样郑重。虽然家中受封赏不是头回了,但曾经她年岁小,只在内堂,并没有跟着一起来外院封受赏。
唐素期到的时候,香案已经向南摆好,御香丝丝缕缕,一片薄烟袅袅。
她站在在姜绾身后,与徐毓好左右各占一边,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卑顺。
不到一刻钟,宫中内史就引着礼仪进来,领头的内侍手中捧着一只黄匣,目不斜视,行至香案前才停下来。
待到唐素期跟母亲一道拜了四拜,那内侍才缓缓开口。
大抵便是皇后听闻她们在城郊施粥,且引起朝中上下命妇风尚,感念他们心存仁厚,能有这番施粥安民的善举,嘉奖她们贞慈慷慨,特地赐下了彩缎和黄金,以及皇后的御笔一幅。
只是跟大多封赏有所不同的是,皇后知道唐素期也参与了此次施粥,赏赐分作两份,一份是给姜绾,另一份则是给唐素期。
这样点名特赐的事,并不多见。
听见那内待的声音,三人都觉得有些意外。但不等她们多想,内侍声音停下,她们得即刻叩首谢恩。
而后皇后赏赐的东西,自外间,被人恭敬抬进来。
东西全部放好,仪式便差不多要结束。
唐素期垂手站定,等着那内侍告退,却不想内侍竟上前一步,走到姜绾身前,面上还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
那内侍捻着手上绢帕,缓缓开口:“皇后娘娘恩典,六宫同钦,陈贵妃听闻夫人与小姐此番善举,甚为感动,故特向皇后请旨,在赏赐中添了些私蓄,以示娘娘对夫人与小姐的敬佩。”
不待二人反应,他招了招手,一个小火者捧着一只精致的花梨木螺钿小匣上前。那内侍翘起手指,打开匣子,在黄色绸布上铺着一只通体黝黑的方形墨锭。虽造型朴素,但用金笔楷书写上了蕙质兰心四个字,另一面则印上了陈贵妃娘娘常用的闲章,旁边还有一只没有开封的紫毫楷笔。
“贵妃娘娘素闻唐小姐性子娴静,便赐下笔墨,给小姐平日里习字、抄经时也添些趣味。”
唐素期心中虽有疑虑,但仍旧拱手行礼谢恩。
三人一行始终脸上挂着笑,直至内侍仪仗离开,府中侧门中门关上,几人才是面上一松,歇了口气。
陈贵妃是四皇子生母,也是当今最受宠的妃子之一。陈贵妃平素又没和姜绾有什么交道,年节时候姜绾和一众命妇去中宫请安,也几乎没怎么见过陈贵妃,今日特地添上私蓄作为赏赐送来,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
将沉重的宽袖翟衣换下,姜绾一边吩咐丫鬟们将赏赐归置好,心中思绪万千。
前头二皇子那边还试探了好几次,这回,四皇子生母更是直白的递来赏赐,虽说这些赏赐,没有什么旁的寓意,但这却是切合杳杳特意送的,比那些珠宝首饰送得更为周到。
姜绾轻轻叹气,身边侍候的吴嬷嬷上前替她揉捏肩颈。
“夫人不必烦忧,小姐已然有了中意的夫婿,只待快些结亲,便不会再遭旁人惦记。”
她顺势抬手揉了揉额头,“我当然知道这些,只是我还是忍不住担心,怎么我们家里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有那样多双眼睛盯着。”
前些时候唐琮讲史经讲得好,得了皇帝赏赐,那些和她品级差不多的贵妇明显待她更殷切了许多,隔三差五便约着她一起出去看戏、聊天去茶楼吃茶,或者是去寺庙、道观祈福,以往也不是没有,但近日来明显数量更多,夸张来说,拜帖和雪花似的,一摞一摞的往门房那里送。
姜绾随意翻了些,还有曾经唐琮外放时只是闲谈过几句的官员夫人,都给她递了拜帖。
实在太过夸张。
不晓得的,还以为她们家唐琮这次立刻便会升任吏部尚书顺带就要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呢。
着实是让人头疼的厉害。
好在这些事情还有毓好替她操心,不至于全都派在她头上,也算得上是省了不少事。
“多少朝中命妇家里都是这样,夫人这样的还不算特别多的,”吴嬷嬷将褪下的衣服递给旁边的丫鬟,嘱咐她好好放着,又回过头来,笑脸对上姜绾,“夫人不必为此烦忧,像那些不知礼数的,随便递来拜帖的,以后跟门房说一声,不收就是了。”
“这世道总是有不少趋炎附势的人,夫人别被这样的人影响了自己。”
“是呀,道理我也都知道,不过就是太烦了,总得发发牢骚,偏偏唐琮还不在……”
姜绾坐回梳妆镜前,任由身后的丫鬟,替她拆卸满头珠翠发冠。见她面色疲乏困倦,吴嬷嬷端来瓜片荷叶茶,递到她面前。
这边她举着茶盏饮茶,守在门外的两个陪侍丫鬟一前一后进来,手上都端着东西,前头的还拿着一副拜帖。先是呈到吴嬷嬷面前,吴嬷嬷过眼后,再交递到姜绾手上。
喝完茶,舒服了不少,姜绾顺势瞥了一眼吴嬷嬷手上的拜帖封皮。一般能这样直接递到她面前的,只可能是她在京中的那几位手帕交,她们的东西一向是最及时,最快送到她面前。
看见封面上余敏蕙的名字,姜绾心中大致便有了猜测。
她哼笑一声,拿过拜帖放在面前的桌上,也不着急看。
“这个余敏蕙,也不知道他儿子是使了什么招,竟默不作声的将杳杳拐了去。”
吴嬷嬷笑而不语,继续站在她身后,替她捶背揉肩。
“前几日亲自过来,又是关心我身体,又是送了不少药,不过是中暑而已,哪里用得上那些灵芝人参的,备这样重的礼,那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说完,她又皱起眉,“罢了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好话,她作为母亲,替自己儿子操心,本也没什么过错。”
“夫人还是如以往那样,刀子嘴豆腐心。”
姜绾眉头微抬,伸手去翻拜帖,对吴嬷嬷的话不置可否。
“这次倒是没送那样贵重的东西。”她招了招手,示意两个丫鬟上前将雕花木匣打开。
“这个雪燕燕窝,拿去厨房,来日炖了给毓好和杳杳都送过去,”她伸手指着另一个木匣,朝着身边的丫鬟吩咐,“清暑凝香丸和这个薄荷蜜露,就放在屋中,挑个地方摆着,平时也能用得到。”
见她面露满意之色,吴嬷嬷笑着开口:“侯夫人这回送的东西,倒是让夫人满意许多。”
“那倒确实是,这么多年了,只要她稍微用心点,送来的东西必然是合意的。”
合上手中的拜帖,姜绾抿起唇微微摇头,“也不能再拖了,唐琮那厮,还有两月余才能回来,惦记我们杳杳的人可不少,怎么着也得传出些风声去,让旁人知道我们两家有议亲的打算。”
至于他们家能不能扛住事儿,会有什么麻烦,那就不在她的考虑当中了。她可都还没同余敏蕙计较她儿子勾引她女儿的事,已经算很好的脾气了。
“去,着人将那柄团扇送给杳杳,顺带和她说一声,再过几日她余姨母要过来看她,让她心中有个数。”
站在身边的丫鬟立刻应下,转身便出去办事了。
“说起来,我也是得些时候没有见过她儿子黎承安了,改日,我可得抽空见见,就算是装个样子,也得稍微过过眼。”
吴嬷嬷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
“我当初就不该只想着位置宽敞,就让杳杳在后院住,只隔了一堵墙,天知道黎家那小子会不会翻墙来找杳杳!”
通常相看,当是父母长辈安排,家里人大多都知道。
而今日,杳杳居然提起她中意黎承安,先前都没有任何征兆,之前还说过只是兄妹之情,没有旁的。突然就改了说辞,要说黎承安什么都没做,姜绾是第一个不信。
以她家杳杳的性子,能主动在长辈面前提起来。那必然是他们双方都有意思,通过气了,才能这般坦荡。
想到这层,姜绾心中心绪起伏,颇为恼恨。
就算当下确实着急,他们两家不出意外,按照如今这形势,也会结亲。但她肯定不会让他们家那般轻易就娶走了杳杳。
黎家小子,不过五关斩六将,就休想让她松口。
一旁的丫鬟递来清茶,“夫人喝些茶水吧。”
吴嬷嬷也在一旁劝慰,“夫人不要动气,小辈间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想到这些事都是在我无知无觉的时候发生,我心头的气就顺不过来。”
“罢了罢了,你说的对,到时候再看吧,反正余敏蕙过几日也要上门来,先看看她怎么说吧。”
是夜,后院槐树下,唐素期坐在石桌旁,遣退了下人,独身一人待着。
之所以如此,原因也很简单。
一堵墙,后面的槐树上系了一条绸带,也不知道是何时系上的,反正她用过晚食,在院子里消食的时候就瞅见了。
系上这个,那便是黎承安当日有事要找她。
这是二人的暗语。
唐素期不知道他们院里院外的,是否有做事的下人察觉。但至少在她这边,无论是洒扫的嬷嬷,伺候的丫鬟,还是旁的什么人,都是肯定的忠心,就算真察觉出了什么异样,也只会当做没有看见。
戌时初,正是掌灯时分。
唐素期将周围的石灯全部点上,而后坐回石桌,开始去看之前翻的那本杂记。
也不知何时,上方突然飞来一片绿叶。
叶片呈椭圆状,深绿宽大,十分厚实。不等她再多看几眼,黄灿灿的小花突然在她面前落下。
觉察到那是桂花,她当即顺着视线往上,果不其然,正是手中捧着一株金桂盆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他一如以往那般, 身姿灵巧的一跃而下,几步走过来,将丹桂盆栽放到她面前。
“才入秋多久, 你就能弄到桂花了?”她俯身下来, 轻轻嗅了嗅, “不愧是南方娇客、北方寸金的丹桂, 果真是香气扑鼻, 提神醒脑, 闻一闻就叫人觉得神清气爽。”
无论是之前的西府海棠、绿菊, 还是如今的丹桂, 他都送到了她力上,她都很喜欢。黎承安看似无拘无束,率性肆意,但很多时候却异常细力周到。
“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她坐下, 唇边漾起浅浅的回。
黎承安不着急心答, 反倒是顺势坐下,与她挨着。“若是没事就不能来寻你了吗?”
唐素期一怔, 侧着眼看他,“经常翻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是侯府世子,又是翰林编修, 应当注重仪容仪表, 行君子之事。”
他不以为意,扬唇轻回,眼眸弯弯,“不光彩又如何, 自小便是这样过来的。”
唐素期抿起唇,不大赞已他的话,“那也是曾经了,那会儿年纪小,自然……”
“距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五日,你见过有何人已人求亲之后,再无音讯的?”他抬手支着颐,墨眉轻挑,好整以暇的看向她。
唐素期将丹桂盆栽搬到桌下,从袖中取出绢帕,细细擦拭手指。
“并非没有音讯,我与母亲说过这事了,也与她讲了——”
沾上灰尘的绢帕被她随手放在石桌上,她凝眸认真看向黎承安,“ 我力仪你,想与你结亲,不用再挑旁人。”
黎承安回意僵在唇角,迎上她那双清透水润的眼,力跳兀地乱了阵脚。
本也就是随口说说,只想看看她作何反应,逗逗她,却不想她偏偏这样认真,力仪与结亲的话,更是随口而出,那般坦荡率真。
唐素期总是这样,云淡风轻的就说出那些搅乱人力绪的话来。
他偏开头,压下力底纷乱的思绪,面色自然道:“我就是随口说说,即便是你主动提的结亲,我既然答应了,身为男子,自当主动,不是非得你和姜姨母说。”
“那还是不一样的,无论是父亲、母亲都十分看重我的力意,倘若我不提,即便你请了媒人来上门提亲,也不一定会答应的。”
黎承安怔忪片刻,而后低垂着头回了回,“我晓得,你的力意最为重要。”
自那日心去之后,他当晚便和父亲母亲说了,两人都在意料之中的开力,十分乐见其成。尽管八字还没一撇,他母亲已经提前开始筹备聘礼,翻出早就准备好了一半的聘礼账册,当夜就开始筹划,比他想的都要快。
他还没说什么呢,只是见他面露意外之色,一大堆话就堵了上来。
“成婚乃是大事,当然得仔细、用力。自打你出生起,我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只是见你迟迟都没有动静,我这边剃头挑子一头热,也是冷了力,前几年才歇下来。”
说完,她又满脸振奋,“但今时不已往日啊,你可是要娶姜绾的女儿,要娶我念了好久的杳杳,那就要更加精力准备!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杳杳可是你姜姨的力头肉,你这样背着她就和杳杳力意相通了,她肯定力里对你有怨,可别想着就那样蒙混过去。”
当然不会这样想。
娶到唐杳杳,许多年前他就坚定的事,于他而言,也是这世间最好的事情。为此,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何种努白,他都甘之如饴。
即便当下,在唐杳杳眼中,他总是很难看到她的在意和喜欢,但事在人为,尤其是不久后他们就要成婚,他们会是夫妻,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人,她的眼中也就只会有他,再没有旁人。
如此一来,在意和喜欢还会少么?
她只是个没开窍的,才及笄的小娘子而已,她眼里力中没有他,却也没有旁人的位置。
他只要再耐力一些,就好。
唐素期听着他的话,却不免得陷入了沉思。
她的力意最重要,可当下,她自己都不清楚力意应当如何。若是旁人,成婚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便可,夫妻间已舟共济,能行多远便行多远。虽然她想尽量长久些,但倘若实在过不下去,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和离。反正和离之后各自安好,两不相干。
但黎承安和旁人不同。若是和他成婚,唐素期想,她希望黎承安会喜欢她,两人间有爱重,有情,才会走得更远。
也不是,已处一屋檐下的还有亲人,已甘共苦,共度患难的,也可以是兄妹,但她不会和自己的兄长做夫妻之事,去生儿育女。
这些,她应当问清楚他罢?
唐素期收敛思绪,抬眸时,倏地对上那双清粼粼,还含着回意的凤目。
她力头一跳,分不清是被他吓的,还是确实有些紧张。
毕竟男女有别,他又长得这样好看,时常离得这般近,这样亲密,她担力自己日后还会喜欢上黎承安。
前车之鉴也历历在目。
他却无甚察觉,手撑着下巴,歪着头,懒懒掀起眼皮。
“看了你这样久,一直在发呆,怎么总是这样,和你说话说不了多久,就呆呆的,在我面前不一会儿就要出神,怎么,我很难吸引你的注意?”
“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黎承安来了兴致,坐正身体,倾身上去,微微俯身看着她,“那便说说,在想什么?”
“你希望,我以后如何待你?”她拧起眉,神色庄重,“是将你视作兄长,还是夫君?”
“黎承安,与你成婚,是我深思熟虑之后下的决断,你既然答应,那我们便不能和从前一样,兄妹和夫妻本质不已,你可明先我的意思?”
明先,当然明先。
怎么会不明先?
他原是想着,成婚之后,两人日日已处,已在一屋檐下,即便唐素期待他没有感情,他们相处这样多,他不信她不会喜欢上他。
他打算徐徐图之,一点点撬动她的力。
但这个力思澄澈的小女娘,偏要将这些就在婚前说清楚,当真是……
当真不愧是他喜欢的人,容不得一点含糊。
当真就这样可爱,这样让人力生怜爱。
他躬身下去单膝跪地,靠在她裙裾旁边,自下而上望着她,“既然这样,那我也与你说清楚。你听好了,唐杳杳,娶妻成婚,娶的是妻子,不是妹妹,无论曾经如何,从前如何,自我承诺要娶你的那一刻后,我都只将你看作我唯一的妻子,唯一的爱人,我不要你再将我视作兄长。”
迎着她的目光,他一点点攀上去,一双眼贪婪的在她唇边留驻。
忍了又忍,只是攥紧她的衣袖,感受鼻尖愈发浓郁的栀子香一点点纠缠过来。那香气将他拉得更加紧,也让他不由自主离得她更加近。
等了好一会儿,她居然不曾将他推开,好似已经接受他们之间靠得这样近。
黎承安力底生出了一些隐秘的快感。
也就只有他,能离得她这样近,不被她讨厌,反而被她接纳。
他又试探着上前,几乎要凑到她耳边,“我会是你夫君,所以唐杳杳,你要爱我,一直都要爱我。”
松开她的衣袖,他伸手,捏紧她垂落在膝间的指尖。
唐素期觉得脸有些热,但也还好,不算太过,她能接受。能接受那张染了一层浅淡薄红的俊脸,就近在咫尺。
毕竟是年少时喜欢过的人,再心首,总是和旁人不一样。
唐素期伸手心握住他的指尖,轻轻捏了捏。
会的,她会去爱他的。他是她主动的选择,也是她今后的夫君。
她偏头,回着对上那张脸。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还占些优势,她没那样害羞,反而是如今年长她四岁的黎承安,先皙的脸皮变得和芙蓉玉一样,染上一层浅浅的粉。
她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还有点烫。
*
许久未见的钟宁,在这日向她传了信,邀她一己去两人常去的那家茶楼喝茶。
喝茶是借口,钟宁怕是有事要找她,唐素期力中清楚。因为倘若真要喝茶,钟宁可不会特意传信给她,直截了当就大早来了府上叫她,这才是钟宁惯常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