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爸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夜偶 > 6、楚河汉界
    【我是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了,这份协议并非我所愿,但确实帮我省了很多事。还有,谭冰宜,你这个人渣,你真的很花心,你少做那些让我夹在缝隙里的事,这比什么都有用了。】

    ——日记一则

    尽管李裕安不想,但是谭冰宜做某一件事,从来不是看你想不想,而是看她想不想。李裕安暂时还没有跟她叫板的资格,他不明白她对继妹做了什么,但李娅然确实安分了一段时间。

    李娅然说:“你竟然和萧学长认识,能不能帮我把他约出来啊?呵呵,我很想和他谈恋爱呢。”

    李裕安头一次体会到硬气的滋味,现在他可以不那么窝囊地和李娅然说话了,“你今年刚满十六岁,如果和异性接触过度,叔叔会担心的,而且,对方的背景也不是我们家惹得起的人。”

    “但你和萧呈不是好朋友吗?”李娅然挑眉,恶劣地嘲弄,“呵呵,原来不是啊,你就是他身边的小跟班,一条狗而已。你和学生会长关系不错嘛,她还特意把我从新生队伍里叫出来呢。”

    李裕安平静地说:“你很爽,是不是?”

    “当然呀,谁不想认识学校里的名人嘛?而且谭冰宜那么漂亮,真想成为她小团体里的一员,你不觉得她很像小说里的主人公吗?这个世界都围着她打转呢,真想体验一下她的人生啊!”

    啊,真是神经。

    李裕安只聊了几句谭冰宜这个人,他的大脑就像要爆炸一样,当然,无可争议,成为谭冰宜是很爽,也许谭冰宜可以写出一本《成为谭冰宜》,那你有想过她身边的人该如何度日吗?

    李娅然还在遐想:“如何成为谭冰宜呢……”

    首先,你的成绩要断档领先,成为年级里甚至是整个学校的佼佼者,那些做题家都望尘莫及的存在。其次,你还要足够貌美,要有任何人都甘愿臣服,生出想要被注视的念头的美貌,继妹如果拿着谭冰宜的照片去整形医院,把冰冷的手术台躺一下,或许能整出八分的效果。

    你有了举世无双的美貌,但还不够,你要成为能在北城只手遮天的谭氏集团的独生女,这是最难的,人家打娘胎里就有的东西,你奋斗了几十辈子也不一定能追得上,这么看来谭冰宜还真是好命啊,李裕安也羡慕,也想那么好命,但不行,整个爱舍也就出了一个谭冰宜啊。

    最后,最后的最后,

    你永远没办法成为一个恶魔。

    你可以忍着恶心,吞食着餐盘上鲜血淋漓的肉块,你的胃里一阵阵扭曲的抽痛,嘴巴里面是黏糊糊的触感,咕叽咕叽,随时可能吐出来;你可以把身边的异性当作玩物,掌控住他们。

    但只要你还尚存一丝人性,看到鲜血,你还是会下意识地恐惧,看到有人被打得跪在地上,你还是手脚发凉,同情那个人,想着换做自己会怎样。人可以模仿恶魔,却永远无法成为。

    所以,还是少聊起谭冰宜这个人吧。

    无论如何,李娅然这件事就算是解决了。李裕安和谭冰宜也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他发现,只要顺着她的心意来,一切问题都不存在了,也难怪那么多人拼了命的想要融进她的圈子,和她发生交集。就说李裕安进入三人组以来,人前再也没有听到任何一句有关于他的非议。

    谭冰宜什么都做得到,倘若她不辜负自己的诺言,她几乎能为你办到任何事。而在这之前,李裕安其实很佩服萧呈和周之倾,他不知道他们是处于什么样的心态,和谭冰宜走得很近,倘若他们知道她的本性,会不会后怕,会不会觉得自己胆子很大?其实,谭冰宜没有李裕安想得那么可怕,在旁人眼中,她是一位亲和力十足的学生会长,她致力于解决学生的难题。

    社会责任感。

    嗯,这个也很重要。

    用美德来装点自己,使自己的人设变得富有人情味,谭冰宜最细致的地方在于,就连李裕安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转校生,她也能说出他刚转校过来的时候,是什么神态。她已经有了许多旁人都难以企及的特质,她诉说那些关怀的时刻,嗬,李裕安不得不承认,真像一位天使。

    于是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谭冰宜依然高居在榜首,放榜日,大家重复地念叨着她的名字,然后才是第二名,周之倾。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李裕安的年级排名也从三十多名上升至十六名,其中经过多少努力,李裕安已经不想再回忆了,他前面还挡着十五座大山,一座比一座难以跨越,可怕的是即便他呕心沥血地学,学到整个人都快要死掉了,他前面还有十五个人,人们都说爱拼才会赢,但在这个钢铁丛林的校园里,拼命的人就像是满地的金子,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脱颖而出。

    这时候,谭冰宜的恐怖之处就显现了。

    她回回都拿第一,稳稳的,就像她的人生那样平稳。李裕安还得到了更恐怖的消息,那就是周之倾说,之前他本来打算和谭冰宜争夺学生会长的职务,两人都是学生会里的有力候选,但周之倾最终放弃了,因为那些繁琐的事务太浪费他学习的时间,如果他当了,排名会下降至少五位。如此一来谭冰宜就更恐怖了,什么人能一边兼顾会长职务,一边拿着年级第一?

    谭冰宜的大脑里究竟藏了什么?

    她难道开挂了吗?

    她是不是有什么系统在身上?

    这些都是小说里的情节,谭冰宜没那么大的神通,她坐在教室里,和别的学生听同一节课,但考出了天差地别的成绩。谭冰宜也没有请任何名师当家教,她更习惯自学,她或许是一个自律到极点的人,但是她付出的那些努力,和她取得的成绩相比,真的,她到底凭什么啊?

    李裕安有一次,一不小心,小声抱怨了一句,不是,到底是为什么啊。周之倾听到,反而很欣慰地看着他,说:“你现在终于能理解我了吧?看到那样的人,说不嫉妒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是这也太离谱了……”

    在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次考试,李裕安挤进了年级第十,他平生第一次觉得人生是顺遂的。老天爷真是开眼了,这半年对他这么好,一点坏事也没有发生。李裕安度过了转校之后最幸福的一天,母亲和继父都很高兴,只带他一个人去餐厅吃饭庆祝,这次轮到李娅然眼红了。

    她恨恨地道:“只会写题的书呆子而已!”

    她的嫉妒,在李裕安看来都如此的甜美,简直是甘之如饴,原来成功的滋味儿这么好受呀,难怪那么多人挤破了头也想出人头地。李裕安对自己如今得来的一切,只能说是硬气得很,有了今天的一切纯靠他自个儿争气,他走进曾经那个被继妹嘲弄过的餐厅里,坐在座位上,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四周的空气如此清新,侍者给他端上了一份五分熟的西冷牛扒。

    银盖揭开来,

    牛肉的表面是深棕色,内里有一点点红晕,看起来是非常正常的肉质,总之,不像是谭冰宜吃的那种三分熟的生肉。李裕安切了一块送进嘴里,睁大了眼睛,充沛的汁水在嘴里炸膛。

    他又切割了一块牛肉,这一次,更深刻地看清楚其中隐隐欲现的肉汁,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混杂在其中。只是看起来是这样的,但吞吃入腹的时候,只剩下那层口感丰富的奶香。

    ——脂肪的香气。

    突然间,他听到了一道轻笑声。

    “呵呵。”

    李裕安惊恐地抬起头来,左右环顾,他知道那道笑声是谁能发出来的,他一瞬间如临大敌,视线在餐厅里每个人的脸上逡巡,可,谭冰宜并不在,所以她的笑声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呢?

    继父注意到他的异常,问,怎么了,裕安,这里的菜不合胃口吗?母亲立刻说,裕安很喜欢的,这里的食材都很新鲜,是厨师长亲自把关的。李裕安迟缓地点了点头,嗯,好吃,又塞了一块肉到嘴里。他突然有点心虚,这股心虚来得毫无缘由,就像是……像是背叛了什么。

    李裕安也想不明白。

    那道笑声是如此的灵动,虚无缥缈,他做贼心虚地吃完了饭,都没有找到,最后发觉,源头正是他的脑海深处。李裕安本能地逃避,不想去面对,这是人在重压之下的一种应激措施。

    李裕安告诉自己:

    越努力,越幸运。

    但他实在是幸运过了头,有时候,幸运太过了,真就成了一场厄运,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在学校的期末班级评估中,他以最后一位的名额,进入了一班,是的,这龙盘虎踞的一班。

    真让李裕安闯进来了。

    这就完蛋了呀。

    李裕安得知这个消息,是从周之倾的口中,而周之倾是从谭冰宜的口中,很显然,这种需要开会决定的事情,谭冰宜作为学生会长是有权在场的,她随时都能掌握到第一手的情报。她给李裕安发去了短讯,说恭喜他,一班的大家庭欢迎他,这也是她这个班长应该要做的事。

    萧呈的消息紧接着弹过来。

    “不是!李裕安你背叛我呀!大家都在二班待得好好的,你怎么就晋级去一班了?你不能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啊,我不管,我也要去一班,我再让我老爹给学校捐一栋楼,看能不能办成。”

    一栋楼,李裕安不得不恨这些有钱人,说:“你老爹可以办成的话,那我也会举双手赞成的,因为一个班级总共就二十个名额,你上去了,就可以把我挤下来了,对此,我求之不得呢。”

    萧呈:“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去一班?”

    李裕安:“不想。”

    “为什么啊?那可是一班啊!一班可是有谭冰宜啊!”

    “……喜欢谭冰宜的是你,不是我。”

    “哇去!你这可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啊!我跟你聊不下去了!”萧呈又恨恨地说,“唉,算了,就算挤进一班也没什么用,那群学霸,就是学术疯子,我在里面压力太大,会被逼疯的。”

    李裕安还不死心,“你真的不尝试一下吗?”

    “怎么?”萧呈好奇心被勾起来,“你就这么不想进一班?好啦,我知道你一定不是因为舍不得小爷我,让我想一想……你是因为谭冰宜吧?说实话我挺好奇的,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她啊?”

    我对她无感。李裕安说。

    “别那么虚伪啦,其实我能感受出来,因为你和谭冰宜之间说的话也太少了,我都很奇怪呢,好像你们天生就磁场不合,这都一起玩了一年多了,你俩私下说话的次数不超过一根手指。”

    两次。

    李裕安记得很清楚。

    第一次是在她的会长办公室里,同桌作弊,她来询问他,李裕安的嘴巴很严,没让她撬开,第二次就是那场关于保守秘密的协商,谭冰宜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解决了他继妹的那件事,李裕安承了她的恩,就要对她那些秘密守口如瓶,除此之外,两人再也没有一丁点的交集。

    如果他和谭冰宜之间的对话很多,他反而不会记得这样清楚,正是因为两人之间相当生疏,他记得谭冰宜说过的每句话,甚至,她说某句话时,某一个细微的表情,李裕安都无比深刻地印在脑海里。是啊,外人都能看出来,他俩完全不熟,很生,就像那块沾着血水的牛扒。

    生透了。

    萧呈也正因如此,有些对周之倾不能说的话,才能放心跟李裕安讲,正如现在,“还有一件事我实在憋不住了,虽然谭冰宜让我不要和别人讲,但是,嘶,你知道的,我这人藏不住事,没和那群兄弟说就已经是很大的忍耐了,但我必须得告诉你,我和谭冰宜,已经接过吻了!”

    我说我早就知道了,你信吗?

    李裕安:“……这么突然?”

    萧呈还满心炫耀:“对啊,那天我心情特别差,跑到她身边,我说比起周之倾我什么都不是,我当时特别难过呢,还掉眼泪了,结果她直接就把我带到楼道里亲了,那可是我的初吻啊!”

    “那你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这是李裕安老早就想问的问题了,他也是挺好奇的,对于谭冰宜和萧呈的关系,所以现在这两人亲都亲过了,算是怎么一回事儿?萧呈说:“嗯哼,虽然还是地下恋情中,哎呀,主要是不想让周之倾那家伙伤心嘛,我们家冰宜说,为了我们四人之间的友谊,还是暂时保密吧。”

    “原来如此,”李裕安说,“我不会乱说的。”

    “我们都很信任你,你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呀,不然我怎么告诉你一个人呢?但你要是敢乱传,你就完蛋了!小爷我打断你的腿!哈哈,开玩笑啦,估计周之倾会伤心地躲起来掉眼泪吧~”

    李裕安:“哈哈,这我可不清楚。”

    他面无表情地关闭了聊天框。

    新的一周开始了。

    李裕安把自己的书桌收拾干净,搬到了一班,他挤走的那位男同学也没有过分恼怒,反而把他的手握得快要飞起来:“感谢你啊兄弟,我这一年来真的是,每天都担惊受怕,生怕自己被挤下去,现在算是脱离苦海了。我决定今天回去打一宿的游戏,我早该像现在这样放松了!”

    李裕安只能说:“……恭喜。”

    “唉,你真不知道,那种举目望去全是六百五十分以上的强者,那种感觉,恐怖如斯,被支配的痛苦!兄弟你在一班好好的吧,要随时注意自己的心理状态,别没撑到高考,人先跳了。”

    不会的,李裕安在心里想,他每天醒来就算死过一次了,跳楼真是便宜了他这条百折不挠的贱命,他不会的,他现在还觉得人生愈发美好了,他前不久才尝过五分熟的牛排,味道可真不错,他还卸下了一个秘密的重担,他也想拥抱他,告诉对方,他的苦日子很快就到头了。

    还有半年。

    他会彻底脱离苦海。

    李裕安在萧呈的帮助下,把沉重的两大摞书搬到了一班门口,周之倾立刻来帮忙。李裕安的座位在第三排,谭冰宜和周之倾做同桌,而他就在他们的正后方,这意味着,他这半年来要经常看到这两人的后脑勺了。无所谓,李裕安自会忍受,现在他已经能够包容许多从前忍无可忍的东西了,他发现只要自己淡淡的,这日子就会顺顺的,他能否这样一直顺遂下去呢?

    很难。

    搬完座位之后的大课间,萧呈很不客气地闯进一班,一屁股坐在周之倾的座位上,叫嚷着要和自己的好兄弟聊天,然而,他的眼神却一直往旁边的谭冰宜身上瞥。周之倾也没说什么,顺手去交学习小组的作业了。萧呈对谭冰宜撒娇:“现在就剩我一个人在二班了,怎么办呀?”

    谭冰宜抿唇微笑:“那你也像李裕安一样考到一班,不就行了?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

    萧呈把俊俏的脸蛋放在臂弯里,深情地看着谭冰宜,小声嘟囔道:“那对我来说有点难度……”

    “真的吗?这么说我会伤心的哦。”

    “好嘛,那我再努力一下下。”

    李裕安闷不做声地摊开教材,做昨晚圈出来的题目,萧呈又以三人能够听到的音量,对谭冰宜说:“对了,我跟李裕安说了,就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别生气,我们都没有告诉周之倾呢。”

    李裕安的笔尖倏然一顿。

    谭冰宜看向他,目光深沉。

    “啊,李裕安现在也知道了?”

    “嘿嘿,对呀,”萧呈有点小傲娇,“现在我们四个人里面三个人都知道,就周之倾不知道呢。”

    话音未落,谭冰宜突然欢快地笑了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白皙的脸颊泛着激动的红润,她小小的鼻尖笑得皱了起来,尽管不知她为何发笑,但是,萧呈也傻乎乎地笑起来,“怎么啦?”

    他问谭冰宜为什么笑。

    谭冰宜不说,摇着头,却是轻轻地看着李裕安,一丝更加疯狂的笑容倾泻出嘴角,她像是对萧呈说,但李裕安很清楚,明摆着是对着自己说的。她抹着眼角的泪,“这很有趣,是不是?”

    李裕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要他怎么说?

    算了。

    “……很有趣。”

    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