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长突然白发转黑,年迈的皇帝兴奋成如此模样,长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引发一场极大的风波。
没有老年人能够抵抗年轻的诱惑,位高权重者尤甚。
小祖宗也是倒霉,孩童一时稚语,就撞入了这样一件纠葛的事。伺候小祖宗的他,也真的很倒霉啊!
若是小祖宗被帝王认定为有仙骨,那就必须满足帝王对仙骨的期许,否则——
长寿拧眉望向小孩,悄悄地摆了下手。
林小越看了长寿,但没看那么仔细,小孩犹豫了一瞬,在“利用老道长寻找回家路”和“长寿的脑袋”两者之间,选择了——义气!
他答应过长寿,当然不能自己背弃自己的承诺。
回家的路,他总能再找到机会的。
何况指望一个快要死的老头,不如指望他自己这具更为年幼的身躯呢,至少他能够活很久。
哄好自己,小孩用满脸的茫然打断皇帝的欣喜:“皇祖父,我没有指点他啊。”
林巍面上的欢喜一滞,老道长连忙开口解释:“那日早上,观小郡王推功,老道极有收获!所谓师不必言,一举一动、一行一范皆可为师。”
小孩抱住皇帝的脖子:“皇祖父,我可不要这么老的学生啊!”
林巍仍有些兴奋,淡笑着拍了下小孩屁股:“你倒是想得美,道长接下来还要指点朕呢。”
林小越听懂了这话,他皇祖父想要跟这个老道长学东西。
但这个老道长也没什么本事啊。
他看过了,老道长顶多就是多年努力,修成了一个小偏门。大魔头皇祖父可别到时候修炼不成,恼羞成怒。
小孩语气直白:“可是我瞧他也不靠谱。”
老道长一身道袍、手执长长的拂尘,旁观笑着,并未说话,也不反驳,风吹来,半黑半白的长发一飘,更显气质飘渺。
长寿看看自家五岁稚嫩小祖宗,再看看老道长,心里不是很有谱。
林巍也看了几眼老道长,甚觉安心。老道长其实是那诸多延寿法门中最为靠谱的,打了养生功后,他能察觉到身体更为康健了些。
皇帝问怀中小孩:“何出此言?”
小孩用一种‘你们都是笨蛋’的表情轻轻摇头,大方解惑:“他要是厉害,早就是一头黑发了。只黑一半,不是很奇怪吗?也不好看。”
老道长被说到关键处,大方承认:“小郡王说得是,臣本当再修些时日,再来寻圣上的。是老道一时有了进益,太过着急告知圣上了。”
一老一少,一来一回,倒是都有道理。
只是林巍瞧见道长远比自己红润的面色、复黑的白发,心中已在无声中有了偏向。
他不年轻了。昨夜里睡得艰难,半夜里还醒了,起夜两三趟,外间伺候的年轻宫人使劲睁都睁不开眼,被罚下去时他竟有些解气,细想原来是嫉恨年轻人的好眠。
一个功名赫赫的帝王,哈哈哈,竟然嫉恨一个除了年轻一无是处的宫人?
抱孩子的手泛酸,林巍将孩子递给伺候的宫人,下令道:“我们去道院住几日,瞧瞧道长有几分本事。”
老道长在城外有一大座道院,在皇城内也有一小座。
林巍近来不闲,去的是位于皇宫西方位的小道院。
林小越和长寿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大眼瞪小眼。
怎么办?孩子尽力了,但还是被带上了。长寿认命地摸摸小孩的头,笑着道:“没事儿,我们还没去过道院呢,正好长长见识。”
小孩面露兴奋:“那我就看看,别的都不干。”
长寿忙看左右,怕皇帝的人误会了,紧张地撇清:“什么叫什么都不干,好像小郡王你会什么一样。你这个小家伙,可别千万捣蛋,坏事了你都分不清!”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老实就是。”
小孩歪在长寿身上,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那张粗糙至极的皇宫地图,问过长寿道院方向,比划了一下,发现离“家”越来越远。
“长寿,你说我爹在干嘛呢?他肯定在后悔揍我了!”
太子殿下没空后悔。
南方遭了灾,皇帝过问后,没派和南党交好老二去办差,而是分派到自己头上。事情刚起了个头,因为武将一事失利被罚的南党就找上茬了,他烦得想借着装暴躁抽两个解解气。
什么时候了,还玩那一套党争!那些受灾的南地百姓,总归是南党人的父老乡亲吧?
朝中那伙清流顽固,近来还莫名其妙吹捧起他的小儿,说小儿砸青玉瓶、炸炼丹坊,都是清正圣上视听,实乃皇孙中的佼佼者。
小儿年方五岁,天天就知道找同一个“出恭”的借口到处乱来,要当什么佼佼者?不被取外号叫成“出恭郡王”,林霆就谢天谢地了。
他看破其中蹊跷,对下吩咐:“分明是又想挑起父皇不满,先反着编些小儿年少顽劣、天生反骨的故事传出去。再寻一两个孤得罪过的,叫人当街质问,事后再帮他宣扬开,尽力撇清孤与那些流言的干系,免得有人真误会孤蠢得用这种法子为自己造势。”
张先生好笑地领命而去。
黑自家小主子,这新鲜活也是叫他干上了。
马车停在道院门口,长寿探头一瞧,发现全是批甲兵将,心里又沉了几分。
小孩丝毫没察觉到不对,他出行新爹都要塞一队甲卫,皇祖父这个身份,多带些人多正常啊。
他一下车就跑起来,噔噔噔地去追皇帝和老道长。
“皇祖父,你等等我啊!”
林巍回头,拉上小孩,正好瞧着道院的门被落下重锁。
近来几桩延寿的事都不顺,皇帝派出人手,没查出什么,可心中到底不舒服。
小孩砸个瓶子说得过去,随手扔个东西就炸了炼丹坊,那也太巧了吧?
门一关,谁都打搅不了更安心。
林巍和老道长聊着经文,小孩能听到熟悉的清净经,抄写的时候手可累了,听了一会就神游天外。
你看这树,挺像一棵树!
看那个鸟,脑袋是白的!胖乎乎的,也不知道烤起来香不香。
老道长听了都不再坚持小郡王有仙骨,只时不时看一眼自己喂养出来的胖鸟。
皇帝看着这一老一少,无奈管起抓鸟的破事:“禁止颖孝郡王抓鸟,也禁止任何人帮他抓。”
若不是外头有那么多甲兵,长寿也只会以为这是祖孙玩乐。
熬到夜间,歇在道院的屋子里。
长寿关闭上门窗,也听得伺候的宫人站远了些,回身到床边交代小祖宗。
“我瞧……”他看向主屋,里间睡的自然是皇帝,“是真有意。”
小孩听这些话还得先解个谜,慢吞吞小声道:“那就让他试呗。”
长寿看着小孩满脸天真随意,怜爱道:“恐朝臣知晓,怪罪到您头上啊。”
小孩傻眼。
“我还是个小孩子啊。”
他才五岁呢,就算两个五岁加起来,也就十岁啊,两只手都能数完,小得很呢!
长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哪分这个,只管争权夺利,不管良心道德的。”
可也不能拒绝大魔头啊。
小孩打个呵欠,往后一躺:“那就再说吧。等我爹发现我不见了,会想办法的。你也先别愁,皇祖父看出来会不喜欢你的。”
长寿没想到自己还会被小祖宗提醒,无奈笑着躺在小孩旁边,准备哄睡。
没用他拍两下,心很大的小孩就睡沉了,倒是他全靠着那舒缓的呼吸声才入得睡梦。
林小越一觉睡醒,发现两个老头昨夜就开始练老道长的独门功法了,压根没人管他,出又出不去,无聊得就在道院里溜溜达达,爬树找虫喂鸟,吓得胖鸟离家出走。
第二天到了深夜,头发又黑了两处的老道长摇摇头,出了屋子。
他急急忙忙找到大总管:“您劝劝圣上,勿要操之过急啊。我劝了,没用。”
大总管一个伺候人的,问了许多,觉得皇帝不能连熬两日两夜,硬着头皮想劝,刚开口就被驱走。
两人没法子,一合计,老道长拉上大总管来找林小越。
长寿听了自是不同意,三人又唇枪舌战一番。
妥协出结果:出于皇孙身份考虑,林小越不好什么都不做,也不用真打扰皇帝,但得试试。
小孩听了,抱起他的小枕头,跑到正屋门口。
“皇祖父,我就说了老道不行,你快来睡觉吧!”
皇帝怒斥:“勿要吵闹!”
“那我在外面等你。”
等了一小会,小孩又睡着了。从门内往外看,能看清小孩被人抱着睡得人事不省的模样,愣是又给林巍气清醒了。
睡睡睡,你们这些年轻的都是猪吗?!
长寿努力摇小祖宗:“醒醒啊,小郡王。”
小孩抬头看了他半眼,嗯哼两声,昏迷一般又睡过去。白日里有鸟为证,他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