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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7章 二世死,正文完结 三十五岁,

    “陛下以为先帝威严如何?”嬴秧看都不看赵高。

    成为郎中令后, 天子宠臣的赵高还是第一次被无视,他心中愤恨,面上依旧笑吟吟, “此一时, 彼一时。安定公……”

    “陛下要想立威,为何不捉拿此獠?”嬴秧依旧不看赵高,只盯着胡亥,“陛下从前常常伴驾先帝,可曾见过有臣子敢打断先帝说话?”

    赵高脸色一变,立刻跪下,状若可怜, “臣担忧陛下,一时情急……”

    虽是皇帝,胡亥却被两人你一眼、我一语推拉得不知所措,他分不清谁对谁错,只能按亲近程度来判案。对于此时的他来说, 有救命之恩的姐姐更亲。

    “老师请先退下。朕与阿姊说说家常, 先帝如何威严, 阿姊最清楚。”胡亥对父亲还是很有感情的。

    嬴秧露出一个骄傲而含蓄的笑容,她生得美貌,束发戴冠时清俊贵气, 梳髻簪钗时秀艳凛然。她脸上的笑容并非常见的羞怯、端庄、媚态, 也不锋利轻蔑, 她展现的是一个高位者、常胜者的从容与自信。

    该死的女人!

    赵高愤恨地想, 我看你能得意多久!等着,我必灭你满门!

    赵高的亲亲学生可不这么想,作为一个前半生没受过一点继承人教育、忽然就要接手一个庞大帝国的新皇帝, 胡亥喜悦且惶恐。

    胡亥的生存本能告诉他,他需要尽快掌权,需要尽快证明自我的价值和权威。

    胡亥的理智也在告诉他,他好像还差得远,官僚斗争、边境安抚、财政问题……很多奏折文书他都不懂。

    尽管年轻,胡亥也知道,不懂朝政是很危险的,他想要模仿先帝,回忆先帝的音容笑貌与父子相处,胡亥更糊涂了——他的印象里,自己只需要负责哄父亲开心就行了,那些繁难的国事问题,先帝从来没对他说过,只会和大臣们说、和兄长姐姐讨论,尤其是安定阿姊。

    姐姐与老师交锋的“小胜利”与得意笑容瞬间戳中了胡亥的心,是了,是了,他应该先学始皇帝对安定阿姊的信任!姐姐对他有救命之恩,素来仁善,肯定会像保护始皇帝一样保护他!

    嬴秧得以与胡亥单独聊天,二十岁的胡亥心理实在很好懂,她轻易就能拿捏。

    要劝胡亥不杀小妈们,不能请他把那些女人当人,这是胡亥完全不理解的想法。

    先帝,先帝,嬴秧哽咽着与年轻的胡亥讲始皇帝幼龄即位后的动作,讲二十岁的秦始皇如何处理后宫前朝。

    她自小有记忆,亲妈和姨妈是始皇帝的青梅,无须华丽的辞藻修饰,足够的细节已经十分动人。

    胡亥也哭了,“父亲!父亲!”

    姐弟两个抱头痛哭一场,胡亥哑着嗓子说:“阿姊说的是,我应该效仿先帝的做法,善待先帝嫔妃。只是几千个人……”

    嬴秧温柔地接下任务:“我去请太后主理此事。”

    她又说:“皇帝是没有错的,您只是被奸人迷惑了。这个主意是谁给您出的?请惩治。”

    秦二世愣了,他想说这主意就是他想的,因为他想清理后宫,又不想费很多的心力,就想着全杀了。

    “皇帝,是没有错的。”秦二世听见姐姐强调,恍然大悟姐姐在为他找台阶下。

    他更亲近姐姐了,“多谢阿姊为我着想。”秦二世有点苦恼,要推谁出去送死呢?

    嬴秧看出他的烦恼,主动道:“谁最赞同此令?”

    “呃……”秦二世眼神闪烁。

    “赵郎中令?”嬴秧自若道,“不可能是他呀。”

    说完,她似是觉得失言,露出歉意的神色:“臣多嘴了,此事该陛下决断才是。”她提出告退。

    胡亥其实很想她帮他拿个主意,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这点小事,该他自己做主,姐姐真好。

    他投桃报李,赶紧叫人写了一封诏书,随手指了身边最近的一个宦官,说是此人进谗言才导致他被蒙蔽,这个宦官该死。

    嬴秧拿着诏书,婉拒秦二世的送别,去搬进甘泉宫的夏太后处,一进屋就道:“快!尽快将先帝的嫔妃们送出去,先送南宫、北宫,之后送北坂宫区。”

    夏太后把宫令叫来,男女官员共同协作,按照品级、出身、人脉、离家远近送人出宫。

    夏氏不止夏太后和夏夫人,后面也送了一些女子进宫侍奉始皇帝,只是没有生育。大族皆是如此,她们能回家,于己与亲都算一件喜事。

    只是,这些女人养尊处优惯了,知道没有性命之忧后,又开始拖拉,想要带更多财产奴婢出宫。她们不是天生贪财,而是出于冰冷的现实考量:无儿无女还没钱的话,回家未必能受到优待。

    她们还闹到夏太后面前来,向来好脾气的夏太后怒了:“这会儿又不担心没命了?要钱不要命就往后头排,多的是人想尽快出宫!”

    没过两天,又传出郎中令在二世皇帝面前诋毁安定公的消息,说这些嫔妃不安分,还是应该杀掉。

    嫔妃们大为惊恐,只求赶紧出宫保命。

    大多数嫔妃是有出身、有家族的人,离家近的早早与亲人相见,一顿抱头痛哭,离家远的先住进行宫,之后安排人送还回家。

    有些家族派人来感谢安定公,有些只念叨感谢皇帝的仁慈。

    嬴姮有些不忿,宫里的侍女宦官们也只感恩皇帝的仁慈,半点不提母亲的苦心与冒险。

    她不敢对母亲说,私下找生父抱怨。

    女儿开悟了,张良心情很好,为她解惑:“因为他是皇帝。”

    费心出力的另有其人又如何,一切荣耀只会归于皇帝。

    嬴姮沉默地重读史书。

    ……

    除了知道“胡亥就是胡亥,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一个胡亥”的嬴秧,其他臣子都不觉得秦二世会是一个很坏的皇帝。

    年轻人刚上位,肯定想立威嘛,他立威不拿朝政大事练手,拿一群女人,说出去有点欺负人的嫌疑,但也刻意看出二世皇帝有分寸的呀!

    二世皇帝只是太敬爱父亲了而已!他在处理始皇帝的后世和祭祀上,表现还是很不错的!

    秦二世上位第一个大朝会,就是让群臣商量如何尊崇始皇帝的庙呢!

    既尊先帝庙宇祭品,又加山川神灵祭祀之礼,即使是心有不甘的蒙毅等扶苏派臣子也觉得新帝好像不错哦,名分已定,他们当尽职尽力,报效国家才是,不该想一些私心故事。

    就在朝臣以为一切向好时,二世皇帝突然下了两道命令:第一,解除廷尉蒙毅的官职,将其下狱;第二,召回在北边的长公子扶苏和将军蒙恬。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皇帝忌惮长兄有北边的兵权,忌惮蒙氏与长公子扶苏走得极近。

    有御史斟酌着劝二世皇帝:“或可命人复核查证?”

    事关神器之争,臣子们只敢敲边鼓。

    这个御史被立即处死了。

    朝臣心惊。

    大将军冯劫一咬牙,来找安定公,期盼地说:“先帝临终前对长公子有遗言,是有保全之意,未知安定公能否劝谏皇帝陛下。”

    “满朝公卿丈夫都没用了?”王斐面露嘲讽,“你们倒是精乖,要冒死就找明公,自己不担一点风险。”

    冯劫要脸,被骂了一句,惭愧离去。

    他想上书来着,被冯去疾拉住了。

    “父亲?”

    “长公子还未出事,你现在上书,反倒显得对皇帝有阴暗猜测。”冯去疾根据儿子的性情劝说,“且慢来。”

    冯劫一想,也对,于是忐忑地静观朝局变化。

    冯家的静谧理由通过冯毋择、冯毋疑姐弟传到嬴秧耳朵里,“冯相到底老辣啊。”心也更狠。

    府里到了走钢丝的时刻,又有了共同的孩子,韩信也能参加私密的小会了,韩信觉得冯去疾说得有道理。

    “哄孩子的话罢了。”嬴秧喝了口清心茶,“朝堂和军队的高级职位就那么多,蒙氏兄弟一卿一将,要是空出来……”

    韩信不理解:“冯氏有一相一将一侯,富贵已极,蒙氏不如冯氏呀。”

    “冯氏没有斗蒙氏的必要,也没有救蒙氏的必要。”王斐说的话在韩信听来十分冷酷,“朝臣将官对蒙氏,大多如此想。”

    韩信喃喃:“蒙氏……是忠臣呐?”他情不自禁地看向主君。

    “我会保下蒙氏兄弟的。”嬴秧弯了弯眼。

    韩信欢呼,对她愈发敬佩依赖。

    王斐与张良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

    蒙恬和蒙毅是真正的忠臣、纯臣,她以后要用的,肯定得保。

    “阿姊又来说情?”宫里的秦二世有些不开心,带着点埋怨地说道,“阿姊老帮外人作什么?”

    嬴秧先是惊讶,然后挤出两滴眼泪,状似伤心地说:“陛下竟如此视臣么?臣真是冤枉呐!”她捂着脸呜呜呜起来。

    胡亥登时就急了,“阿姊,阿姊!唉!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姊,是小弟错了!小弟不该怀疑阿姊!”

    “陛下知道为什么先帝会立您为嗣吗?”嬴秧一边抹眼睛,一边看看左右。

    秦二世脸色立刻变了,屏退左右,心思急转,“难道是阿姊……?”

    嬴秧点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胡亥恍然大悟,难怪父亲突然立他,原来是因为姐姐的推荐!

    秦二世的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嘴里不断抛出不要钱的感激和封赏。

    “陛下,臣是为国家请立陛下。”嬴秧一脸恳切地说,“陛下是正当即位的,为何一年未过就要诛杀先帝的爱子爱臣呢?”

    “这……郎中令说,蒙毅曾想阻碍我即位,蒙恬有簇拥兄长谋反的意图……”

    “您即位的诏书写就盖印时,蒙毅在一旁站着,未有阻拦呀!”

    “他质问了!”秦二世眼里闪烁着冰冷而残忍的光。

    “陛下听到先帝遗命时,难道没有疑问吗?”

    “这……”秦二世心里还是不舒服,“一个廷尉而已,杀了就杀了,国朝难道没有其他人能顶上吗?”

    “陛下以为,臣子分哪几种?”

    胡亥支支吾吾,“忠臣和不忠的臣子……吧。”

    他在赵高刚开始说坏话的时候,曾以蒙恬、蒙毅忠臣为由,拒绝处死问罪,可随着赵高坚持不懈地对他说蒙氏兄弟的坏话,他渐渐就觉得蒙氏兄弟是不忠的臣子了。

    “陛下说得对。”

    胡亥是个需要顺毛摸的性子,被她柔和的声音一夸,属于人的一部分上升了,他有些惭愧地说:“我学问不好,阿姊是众姊妹中最优秀的,请教我。”

    “臣不敢当。”嬴秧连忙起身,状似惶恐,被皇帝抬手按下,她才浅浅坐下,“陛下要不要找博士们问问,借此试探众人才学。”

    二世觉得可以,于是召回博士、史官等近臣。

    对于人臣之论,博士们各有看法,不过核心还是围绕着荀子的四种分类“态臣、篡臣、功臣、圣臣”进行评价增删。

    眼看博士们越说越生僻拗口,秦二世连忙喊停,不耐烦地让他们退下,转而请教姐姐。

    附近的史官、博士等近侍住脚,恳求能听一听安定公的高论,她素来有贤名、才名的。

    这么强的姐姐对自己和颜悦色、淳淳教导,胡亥虚荣心爆棚,得意地允许了。

    “人臣之论,莫衷一是,陛下可以为参考,不必尽数认同。”嬴秧不紧不慢地说道,“有人将臣子分为六正六邪,有人将臣子分为八类。陛下想听哪一种?”

    “嗯……请阿姊先说六种正臣吧!”

    “六正为圣臣、良臣、忠臣、智臣、贞臣、直臣……”

    “六邪为具臣、谀臣、奸臣、谗臣、贼臣、亡国之臣……”

    “八臣分类为:忠臣与奸臣、能臣与庸臣、诤臣与佞臣、权臣与反臣乱臣……”

    二世听完,自觉大有收获,连忙道谢。

    史官在角落狂记。

    嬴秧微笑着说:“先帝以为蒙恬、蒙毅为忠臣,陛下也曾说二人为忠臣,未知他们犯了什么罪,使得陛下改变了想法呢?”

    二世面色尴尬,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赵高正想上前一步,替皇帝解围,就听见那个聪明得可怕的女人说:“陛下何不将蒙氏全族贬为庶人呢?”

    “啊?”

    “陛下杀先帝爱臣,到底有些流言蜚语,可若只是贬斥,留他们一命,朝野都会说陛下宽宏呐!”嬴秧诚恳地说,“蒙氏养尊处优惯了,贬他们为庶人、甚至奴隶,这样折辱才是真正的出气呢!”

    贬他们为庶人怎么够!赵高愤怒地想,他曾经差点被蒙毅处死了啊!别以为他不知道她的想法——以她的身份势力,蒙氏废为庶人奴隶后反而能得到保全。

    “陛下!”赵高拔高声音。

    “可。”秦二世说,“阿姊要保蒙氏,朕不能不给面子。”

    “不过,朕要召兄长回来的事,阿姊不许置喙。”

    众人只见安定公愣了一下,有些悲哀颓唐地低下了头颅,“谨遵令。”

    蒙氏贬为庶人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说安定公真是仁义机智,居然与皇帝斡旋成功,把蒙氏兄弟的命保住了,有人很不理解,认为这种操作对皇帝和蒙氏都很不好。

    “大将军有本事,先前为何不去劝陛下收回成命呢?”

    面对来质问的冯劫,嬴秧反应冷淡,她的丈夫才是为此暴怒的那个。

    “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冯劫气结,“怎么能侮辱公卿将相呢?皇帝陛下并不昏庸,安定公却行诡道!”

    嬴秧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冯劫,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蔑讽刺:“大将军对着我,能言善道,怎么不敢去对皇帝说呢?先帝的嫔妃、先帝的爱臣,该救的,能做的,我不推辞,不是因为我真的被你们哄住了!大将军不是很会叫唤吗?我兄长的命就靠你了!”

    “大将军,你颇受先帝爱重啊!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先帝想保护的长男去死吗?”嬴秧毫不留情地往冯劫心上插刀,“公卿大臣还不出声,来日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送客!”

    冯劫被赶出了安定公府,宫中收到消息的秦二世很满意,陷入选择的公卿大臣们很为难。

    有些人是良心未泯,真心陷入挣扎,有些人是为政治姿态为难——在即位的成年皇帝和失势的前长公子之间,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前者,但长公子是先帝爱子,最重要的是安定公给他们挖了个名为人臣道德的坑,他们要是冷酷干脆地要长公子死,就显得很冷血,容易给自己留下政治把柄,以后被政敌攻讦,所以他们要小心地拿捏尺度,把这一关过了。

    咸阳怪异的气氛和公卿们的嘴脸让心质相对朴实的韩信、彭越看了难受,两人带着家眷来公府喝茶,寻找一点温暖。

    这点温暖也是奢侈的,冬至前,满腹委屈的扶苏抵达渭南口,心生忌惮的秦二世秘密下诏,处死长兄。

    皇帝的权势很可怕,以嬴秧的势力人脉,也是在事后才获悉消息。

    在忐忑中等待许久的蒙氏只迎来丈夫的尸身,当场昏厥。

    被安置在长安县的庶人蒙恬、蒙毅知道消息时,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痛哭,说对不起始皇帝的嘱托。

    当夜,蒙恬、蒙毅欲服毒自杀,被及时发现阻止。

    嬴秧携怒冲到庄园,带着寒气的巴掌干脆利落地掴在蒙恬、蒙毅脸上。

    哭泣的蒙家人和她身后的侍从都懵了。

    嬴秧换了只手,赏给蒙氏兄弟对称的巴掌。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你们此时自刎,是懦夫还是勇士?”

    甩下这句话,她就走了,留下泣不成声的蒙氏全族。

    能劝的,一句话就能拉回来,拉不回来的,百句也无用,要硬抗过一个成年皇帝,她压力也很大的好伐!

    她还要办长兄的葬礼呢!

    秦二世只许长兄以庶人身份下葬,嬴秧便只带了几个简单的随从去参加葬礼,兄弟姊妹中,有人亲自来了,有人只派了下人送葬仪。

    葬礼结束后,嬴秧把将闾三兄弟和公子高叫过来,冷峻地说:“从此刻起,皇帝若召你们,你们必须尽快派人告诉我,自己机灵些,拖到我来。”

    眼眶红肿的四个兄弟瞬间脸色惨白,将闾喃喃道:“我、我们实无罪,也无反心呐!”

    嬴秧淡淡道:“大兄去世,谁居长?”

    将闾牙齿打战。

    “你之后,谁为长?”

    公子高嘴唇哆嗦。

    “将闾若死,同母弟弟难道服气?”

    将闾吓得握紧两个弟弟的手。

    自此,年长的公子们行事愈加小心谨慎,对待秦二世愈发恭谦。

    过了年,二世才改元。过完年,二世皇帝叫来嬴秧和赵高,问自己该如何显示皇帝的威仪。

    赵高说皇帝的威仪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嬴秧默然。

    二世不解:“阿姊怎么不说话?”

    嬴秧叹了口气,道:“臣的话不中听,请陛下不要生气。”

    二世带着一点撒娇意味地说:“我与阿姊为同产,怎么会真的责怪阿姊呢?”

    “礼仪、称呼、衣服、器物……规制到了,陛下的威仪就有了大半。”嬴秧平静地说,“陛下想要的是实力的威仪,是臣民敬服、政令畅通。”

    “对!对!”

    秦二世倾身,“朕该如何使万民真心敬服,命令无有不从呢?”

    “学先帝。”嬴秧说,“陛下可以先看先帝初即位时读过的书、批阅过的奏折文书……”

    史官奋笔疾书,二世的兴奋淡了下来。

    他确实是想像父亲一样做个厉害皇帝的,他曾经当真被姐姐的话短暂的激励到,认认真真地读书学习,可是……学习好难啊,那些艰深的圣人言、含义微妙的奏折官司,看起来好费神啊!

    相较之下,玩耍就很轻松。

    他是皇帝呀!

    皇帝任命大臣处理朝政不就好了?老师就很厉害呀!

    姐姐也很厉害,不过姐姐是女人,他怕她收到非议,比较少让她帮他处理朝政,只是频频召见她,与她说话。

    唉,姐姐哪里都好,就是太正经了,为什么不能一起玩耍呢?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说那些烦人的大道理呢!

    他是皇帝呀!

    臣子不敬服皇帝,是皇帝实力不够的错吗?肯定不是啊!是臣子的错!

    他是皇帝呀!

    比起费心的收拢人心,看不惯的直接杀掉不就好了!

    他曾经那么忌惮长兄和蒙恬,可一道命令下去,曾经堵在他心头的“庞然大物”轰的倒塌了!

    没有反抗,没有谩骂,只有一点劝谏声!

    二世惊喜地意识到:这就是皇帝呀!

    当皇帝真是太快乐啦!

    都当皇帝了,为什么还要吃苦?

    飞速堕落的秦二世定定神,对姐姐说:“先帝常常巡行各地,彰显强大,威服海内。我要是不巡游,就显得我软弱,不能畜养天下人啊。”

    二世邀请姐姐一起去,赵高不乐意姐弟恋关系亲密,笑道:“安定公也有了春秋,能经受旅途的辛苦吗?”

    “左相七十多岁的人都受得住,姐姐正值壮年,有什么受不住?就这么定了!阿蟾也去!”

    秦二世定了主意,赵高也不能劝。

    嬴秧问路程安排,二世兴奋地说一定要复刻先帝的最后一次东巡路线,然后还想去辽东看看。

    “臣想将二娘带在身边,让二娘跟着陛下见见世面。”嬴秧凑近,小声说,“二娘的生父是广阳郡守,孩子生下来没见过生父多少面……”

    胡亥立刻允许了。

    嬴秧和二世聊了会儿孩子,给二世催生,笑眯眯地调侃二世不知道要选个什么样的皇后云云。

    闹得胡亥有些脸红,脱口而出:“我想娶个和阿姊一样的!”

    嬴秧一愣,诧异地看向他,却发现胡亥眼神闪烁,有点慌乱、有点小心翼翼地看她。

    “……”

    这个反应,不大对劲。

    正常姐弟应该是大大方方的调侃。

    胡亥意识到了错误,垂下眼睛,小声说:“阿母去世得早,我常与阿姊相伴,阿姊救过我,我、我崇拜阿姊的。”

    嬴秧已经被恶心得说不出话来,匆匆离宫。

    胡亥有些怅然地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看出皇帝对安定公心思的赵高快石化了,他确实不是个好人,但他在权力之外是个正常人,奉养老母、爱护弟弟、把女婿当亲生儿子培养安排,皇帝对亲姐姐竟然……

    赵高毛骨悚然,不是为伦理悖逆,而是他深深地知道,皇帝不可能在喜欢的女人和信任的宠臣之间选择后者。

    不行!绝对不能让皇帝如愿!绝对要让皇帝转移注意力。

    赵高立刻派人去搜罗美人,转移二世的心思。

    嬴秧不知道政敌竟然主动帮她,知道了她也不会感激,她回府之后脸色很不好,冷冰冰地下令让仆从为二娘收拾行礼,又叫来司罗、庆轲等老人,让他们一道跟去。

    七岁的嬴陶陶听说要跟母亲、姐姐一道旅游,虽然不舍父亲和张伯,总体还是兴奋的,直到晚上母亲小声说之后要把她放在广阳,与偶尔见过的栾世父生活,嬴陶陶登时就哭了,她是个恋家、恋母、恋姐、恋父的孩子,不能接受分离。

    嬴秧抱着女儿哄了一宿,先平复她的情绪,才给女儿讲道理。

    七岁的贵族小女孩懵懂归懵懂,耳濡目染下,有些道理一讲就通。

    她蔫巴地应了,旅途表现不是很好。

    胡亥见了,有些担心,不是担心嬴陶陶的身体,而是怕孩子因此夭折,姐姐怨恨他。

    抵达广阳时,嬴秧把蔫巴了一路的孩子放在广阳,胡亥欣然同意。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胡亥专门把栾布叫来打量审视一番,说了些让栾布摸不着头脑的怪话,才把人放走。

    赵高以为给二世皇帝找美人就可以了,他以为二世虽然好糊弄、好引诱,道德底线还是在线的,皇帝在赵高日夜不断的谗言下坚持了一个多月才下令整治蒙氏兄弟呢!赵高不敢拉着二世往背德的方向走,疯狂地想把二世拉回“正道”,二世却是个在“堕落”方面天赋异禀的选手,在意外知道自己的心思后,二世的道德跐溜一下就跳崖了。

    赵高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思考如何“保护”安定公的一天……

    天色渐暗时,嬴秧带着两个女儿住进郡守府,栾布欢欢喜喜地与两个孩子聊天,晚上带着疑惑钻嬴秧的被窝。

    虎口与指尖有茧子的手试探地伸向她,嬴秧反手握住,翻身看他,眼神阴郁,“此处如何?”

    “燕代二地合力,起得十万精兵。”栾布小声说,“你怎么啦?皇帝……”

    听说二世皇帝对安定公颇为敬重啊?

    “敬重?”嬴秧冷笑,“放屁!他想睡我!”

    栾布:“??!!”

    “什么时候起兵?”栾布手有点抖,“今次?”

    “不。明年。”他恐惧而愤怒,嬴秧反而回复了心态,可以冷静分析胡亥,“他不是诸儿(齐襄公)那般的人,大抵是十三年前我救了他的缘故,他错认了。”

    栾布白着脸说:“他是皇帝……”

    “不怕不怕。”嬴秧抚摸他的脊背,哄小孩似的安抚他,“二世虽然残暴昏恶,却不好色,别怕。”

    栾布默默抱着她,巨大的压力下,两人没心思续前情,恰应和了嬴陶陶生病、二人彻夜照顾应有的疲惫。

    外人不疑有他,赵高还借此隔离二世和嬴秧,道是怕过了病气给皇帝。

    到了辽东,郡守奉上色如红宝的枣薁酒,二世不喜欢酸味儿,感觉平平。

    “这是碧波河那边的枣薁酒,那儿有一处山谷,薁更甜些,酿出的酒也比其他的甜,餐前用来开胃再好不过了。”嬴秧不能让二世传出不喜枣薁酒的名声,不然很多人都不会买了,要伤本地商贸民生。

    二世重新喝了口酒,又吃了点本地的牛肉和鱼虾贝类,装模做样地点点头,夸赞两句。

    不知情的人觉得二世皇帝真是信爱姐姐,二世皇帝还是很有人性的一个人嘛!

    唉,只怪长公子命不好!

    从辽东回咸阳,已是夏天。

    二世行了个家宴,感觉兄长们不尊重他,闷闷不乐,找来赵高,说出担忧。他还认为朝堂上的大臣是累世勋贵之家,表面服从,心里不敬。

    郎中令赵高说刻意惩治一批有罪的官员,用武力威震天下。

    二世欣然同意。

    中央和郡县没有出身的中小官吏率先遭殃,朝廷公卿没有说话。

    秦二世与赵高的胆子变得更大,他们仔细挑选了六个母家根基薄弱的公子,将他们下狱。

    冯劫上了一道劝谏书求情,冯去疾与李斯等人保持静默。

    嬴秧连忙入宫求情,反被软禁数日,直到七月份时,六个公子被戮死,她才被放出宫。

    七月半,二世下令将修完骊山陵的三十万刑徒调到渭南,继续建造阿房宫。听少府章邯说阿房宫面积大,地基还没打完,二世不快地质问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嬴秧连忙道:“黔首辛苦,宫室庞大,还请用三十万刑徒慢慢修建。”

    在涉及享乐的事情上,二世不会因为对任何人的些微情感而妥协,“阿姊不必再说,皇帝就是要天下供养的,黔首辛苦是应该的。少府,将原本遣送回家的四十万民夫叫回来,或是重新征发四十万人,不,征发七十万人!”

    秦二世欢快地说:“差点忘了,朕的陵墓也该修起来了!朕不能超过始皇帝陵墓的规制,就征发二十五万人!”

    “还有,朕想征发五万材士在上林苑习射练武。不要动咸阳三百里以内的粮食,让他们自带干粮。”

    嬴秧脑门直跳,向来被强征的都是苦出身,哪里能带这么多干粮?这不是要让他们去抢吗?

    冯去疾和冯劫劝谏道:“关中和淮水南北逐渐多了盗贼,这是由于戍转、徭役辛苦,赋税过重的缘故,请减少征发吧,陛下!”

    “盗贼?”二世不以为意,“大秦良将何其多,难道会畏惧贪□□猾的弱民吗?派兵平叛就好了!”

    自以为和二世关系不错的李斯说:“先帝在时,不过征发三四十万人,陛下如今要征发百万之众,已经大大超过了先帝的规制呀!”

    嬴秧憋着气加入劝谏队伍。

    众人都以为她必能劝谏成功,不想二世态度十分坚定,为此大发脾气,引用韩非子的话来论证君主就该是天下最尊贵的人,理当享受一切,至于天下为什么会出现很多盗贼,那都是因为臣子们制止不力!有什么错都是臣子们的错!

    群臣愕然。

    他们没想到二世大半年前还是个谦逊的新帝,而今已经有暴君的苗头。

    嬴秧捂着胸口,嚎啕大哭,痛陈自己如何辛苦教育、劝谏二世皇帝,如何想要国家臣民良好运转,结果才德微薄,竟然不能阻止二世皇帝改正错误,她这个安定公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思!

    嘎一下,她就晕倒了。

    “母亲!母亲!”嬴姮立刻扑过去,哭着让侍从一起把人抬下去医治。

    压力来到将相这边,二冯一李意识到了不对,接着就听到二世皇帝将他们下狱的命令。

    二相一将懵了。

    政治游戏不是这么玩儿的呀!

    我们是丞相,是大将军,不是奴仆!我们是为了国家和你的皇位稳固着想才劝谏的!你怎么能因此认为是我们的错,要将我们下狱!

    就算要查我们,也该是御史大夫、廷尉来查啊!

    被郎官、卫士拖出去的时候,二相一将还在喊冤,进了咸阳狱,他们坚持喊冤。

    他们的家人也非富即贵,冯劫的嫡幼子尚了一位公主,李斯四个儿媳都是公主、三个女儿是公子妻,八个女人扑到安定公府来求救。

    嬴秧披发素服,哭得双眼通红,张口闭口就是对不起国朝、对不起先帝,当着姊妹连襟的面含泪写求情文书。

    李斯的长女忍不住道:“明公何不入宫陈情?”

    “咱们一块儿去。”嬴秧哑着嗓子道。

    众女觉得有理,想着这么多亲戚一起跟皇帝哭,他总要顾及两份情面吧!

    秦二世鸟都不鸟她们,他无所谓地说:“罪人的亲属也是罪人。左右,将冯去疾、冯劫、李斯之妻、子、孙收入监牢!”

    八个女人呆呆地看着秦二世。

    六公主恐惧而愤怒地说:“我们是始皇帝的女儿!您的姊姊!”

    九公主还嚷了一句:“我们也有同母兄弟——”

    “将她们的同母兄弟一并收监问罪。”秦二世指着她们说。

    六公主尖叫道:“您不能这样!”

    “陛下——!”嬴秧动用毕生的演技,哭着跪行至秦二世身前,哽咽得几度不能言,“陛下——!”

    对于救命之恩,胡亥多少还是念着一点儿的,他既觉得从前胜利在握的姐姐跪倒在脚下的姿态令他愉悦,又有些心疼她。

    “安定姊姊不一样。”秦二世从始至终都用一副诚恳的姿态说,“只要阿姊遣散……男宠,从此搬进宫里,朕就不计较阿姊一家,如何?”

    哭泣的公主们、公子妻们惊呆了,悚惧、担忧和同情的目光投向僵直的安定公。

    “嬴胡亥!你还是人吗!”六公主爆发出一声尖叫,“你、你竟然如此悖逆人伦!你就不怕——”

    “嬴都都!你闭嘴!”

    六公主呆呆地看着姐姐,却见姐姐一脸痛苦地看回她!六公主打了个激灵。

    秦二世愉悦地说:“六公主直呼朕名,是为大不敬,李氏全族、公子高全家打入咸阳狱。”

    “这几个公子家,也抄了。”秦二世平淡地点了点几个吓坏的李氏女。

    “不——!”她们吓得疯狂叩首,泣求秦二世放她们的丈夫孩子一马。

    “李氏下狱,公子们能坐视不管么?必是要反我的。”秦二世道。

    即使有心理准备,嬴秧依然为胡亥的残暴冷酷所震撼:她没能阻止扶苏的死,想起来时会自责难过,胡亥居然能眼睛都不眨地说出处死一群兄姐全家的话!

    这个人,真的没有心吗?

    半真半假的,嬴秧泣不成声地为兄弟姊妹们求情。

    胡亥坐着发了会儿呆,忽然说道:“不如姐姐假死,做我的皇后吧!”

    “…………………………”

    寂静,宫廷上下、内外全是一片寂静。

    附近的郎中令赵高、中车府令赵成一脸呆滞地看着皇帝。

    嬴秧做出“惊讶过头反而冷静下来”的表情,沙哑着问:“若使妾一身换亲人性命……”

    “阿姊做我的皇后,我不杀阿蟾她们,唔,原姊丈和其他人也不杀。”秦二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至于其他人,阿姊就不要管啦!好不好?阿姊成了皇后,所有朝政就交给你处理!我只用享受就好啦!”

    治理朝政好辛苦,交给能干可信的人就好,胡亥美滋滋地想,皇后是一个女人最尊贵的身份,阿姊当了皇后,肯定会高兴的,他与阿姊就成了最牢固的关系!

    赵高发出尖锐爆鸣:“这怎么行!?”

    秦二世沉下脸,“朕是皇帝,还是郎中令为皇帝?”

    “…………”

    嬴秧冷冰冰道:“陛下今日敢杀这么多兄弟姊妹,我不敢信陛下。”

    “啊……”

    “陛下不是说要我当辅政皇后吗?”嬴秧抹了抹脸,露出妩媚的笑容,“那就请将符玺交给我保管。”

    赵高抖着声音,提醒秦二世别忘了始皇帝临终前的遗言。

    “哈哈哈!老师言重了!”秦二世发出爽朗的大笑,“天下哪有让女子掌家的?先帝这样说,不过是激励我罢了!”

    赵高嘴角抽搐,你乱.伦啊!你要杀这么多兄弟姊妹啊!你能不能心里有点数!

    以安定公的武力值,你说不定会被她杀死在床上啊!

    赵高决定私下接触旁的宗亲,始皇帝的子嗣是不行了,肯定恨他,他扶持旁系宗亲上位就不一定了,他是有功的……

    混乱的一天后,嬴秧被秦二世软禁在宫里,拿着皇帝六玺批阅奏折文书。

    其余公子公主被下狱,有意识到不对的决定起兵反击,被咸阳令阎乐指挥部分新换上的中尉军击败。

    从六月到十月,秦国中枢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百万民夫从各地被强征,哭声遍野:“怎么忽然就这样了!皇帝陛下怎么忽然就变了!”

    “先帝在时,没有这样的呀!”

    “我们家已经交了钱、服了役,我只有一个儿子了呀!还要征发!”

    敢劝谏的官员全部被判有罪,于是朝中无人敢发一言。

    这一日,郎中令在二世皇帝面前说西武侯的坏话,二世想到西武侯没有家族根基,心中一动。

    有内侍赶紧报给软禁中的安定公,嬴秧镇定地写了一封手书,盖上皇帝的印玺,请内侍尽快送出宫。

    写完手书,嬴秧没事人似的继续批阅奏折。

    在宫里得用的内侍轻轻上前为她研墨,他总是研得恰到好处,还识字,“多年不见,你长进许多,阿保。”

    内侍一愣,“安定公记得奴婢?”

    “小珍珠。”嬴秧笑着说,“段轮已经上了年纪,我正愁身边没有可靠的宦官呢,上天就将你送到我身边,可见你我有缘。”

    对于常年受到欺负的宦官来说,贵人稍微和善一点就足以让他们感激涕零了,阿保抹了抹眼睛,“明公要奴婢做什么,奴婢万死不辞!”

    “陛下不是说要封我做皇后吗?让我住在长秋殿吗?”嬴秧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我虽然没被正式册封,封个将行的权力总是有的。你原本有姓氏吗?”

    阿保呆呆地摇头。

    “那你姓冯吧,算我保母的义子。将行不好听,改为大长秋,秩禄二千石。”嬴秧几笔写完两道诏令,啪地盖上皇帝印玺,“替我同皇帝说一声。”

    冯保捧着两张纸的手疯狂哆嗦,一旁的宦官连忙推他,“兄啊!快谢恩呐!”

    “奴婢、奴婢誓死效忠皇、明公!”

    冯保抱着死也值了的心情去觐见二世,被安排来的女子男子围着二世寻欢作乐,听完冯保的话,二世不仅没有为被越权而生气,还欣喜道:“好!好!我就知道阿姊会愿意的!对了,诸公子公主的处决日定了吗?”

    皇帝冷酷的话语浇醒冯保的沾沾自喜,冯保恭谨地说:“皇后殿下将日子定在九月最后一日。陛下,咸阳狱里的冯右相和冯大将军……自尽了。”

    “他们倒识趣。”二世不在意地说,“那就放过冯家其他人。李斯呢?他自杀没有?没有的话就跟公子、公主们一起斩了。”

    冯保正欲退下,却听二世又补了一句:“到时叫阿姊替朕监斩。”

    乍然富贵的喜悦已经被二世皇帝吓得剩不多了,冯保同情地看了眼僵硬恐惧的美人男女和奏乐的乐师们,退下回去给主子复命。

    主子阅读写字都很快,每日能处理大量文书,长秋殿俨然成了帝国运转的真正中心,几百名男女官员被安定公与世子安排得井井有条,每个人都有点惊讶被分到的工作正是自己所擅长的,工作流程是清晰的,辛勤工作是有奖励的。

    嬴秧处理的文书太多太快,以至于想要辖制她的赵高很难插手,他安排人进来探查她是否趁机联络军士、密谋造反,结果拿人完全不能接触核心岗位,问就是能力不足,被同僚排挤、被工作量压垮、被上司训斥,天天想哭。

    宫外。

    韩信手持盖有皇帝印玺的手书,背着女儿往西边跑。

    张良和王斐跑不了,王斐带着张良往王氏双侯府邸躲,张良的弟弟带着老母亲跑回颍川老家。

    中尉府。

    郦商悄悄潜进中尉赵婴家的小门,二人密谋。

    赵婴以及许多中尉部将曾经是忠心的,但二世皇帝也太荒唐了!竟然要杀所有的兄姐!杀兄长,人还能勉强理解,杀姐妹?疯了吧!

    一个连自己兄姐都不爱的皇帝已经不在正常人的效忠范围内,太可怕了!忠于这种人能有好下场吗!

    底下的人也想换个正常老板,奈何人微言轻,不敢说出来。

    郦商带着密令来与中尉军谈话,在赵婴家里的都是亲信中的亲信,绝不可能背叛。

    有部将发问:“事后拥立哪位公子呢?”

    “此乃先帝遗言。”郦商把盖了皇帝印玺、李斯相印、冯劫大将军印、蒙毅廷尉印的始皇帝遗命交给赵婴等人。

    “……可自取。”

    “勿使国朝倾覆……”

    “勿使先帝祭祀断绝……”

    赵婴等几个武将读完诏书,长泪沾湿衣襟,“先帝何等英主!身后子嗣竟然——”

    “西武侯已经返回西边,可用三十万人。”郦商无视武将们复杂的神色,明牌实力差距,“燕代可发十万精兵。诸位,莫忘了是谁六国灭五国!”

    “皇帝要征发五万材士,你们猜是用来代替谁的?”

    赵婴等人咬牙,这是促使他们密探的重大原因。

    郦商冷而硬地说:“你们不要想着向皇帝告密。”他目含讽刺,“安定公之所以在宫中没有消息传来,是因为当今皇帝欲令公假死,立亲姐为后!现在国朝政事全是明公在理,天子六印全在明公手上。”

    啊???

    赵婴等人傻了,窒息了。

    皇帝不仅荒唐,还是个大蠢货,那还跟个屁啊!其他公子也不行!你们还是男儿呢!全在狱里,要是安定公没成功,他们也活不了!那还说啥,跟着安定公冲就完事儿了!

    “这……当今是不是妖魔化身啊?”赵婴绷不住了,“咱们明公是神女降世,就是为了斩妖除魔来的吧!”

    他一脸开悟的表情,“咱们就要像祈福观故事里说的那样,为神女护法,守护正道!”

    几个武将点头说对对对。

    中尉军高层签下了血誓盟书。

    秦二世元年九月最后一日,嬴秧早早出宫,抵达监斩地点。

    韩信带着伪装潜入的三百西军精锐在市场等候她的到来,赵婴的中尉军五百精锐和郦商、马福带领的二百近卫精锐也在场,合计一千人。

    她让中尉军分出二百军士留在市场保护、照顾凄惨的兄弟姊妹们,被扶起来的公子公主们露出期望的目光,呜咽大哭起来。

    赵婴迟疑道:“这,人数会不会太少了点?”

    嬴秧脱下宫装,披上软甲,“八百人,足矣。”

    “子房,子豹,你们俩去接应世子,我安排了人护着她从西门出宫。”

    张良、王斐与她拥抱。

    “千万小心!”

    “会赢的。”

    嬴秧平静地扶了扶剑,利索上马。

    韩信、郦商、赵婴等人带领军士跟着她往前冲。

    出乎将士们的意料,前期一路畅通,压根没人拦住他们,与他们血战。

    安定公的旗帜一打出来,宫门口的卫将就指挥士卒开门。

    入内廷时,嬴秧带领的军队才和皇帝的贴身禁卫真正交手。

    赵高、赵成的亲信拼死抵抗,出身勋贵的郎官们拔剑。

    嬴秧让冯保等人举着始皇帝的“遗诏”大喊,郎官们被一声声“勿使始皇帝祭祀断绝”和“市场的二十三位公子公主性命无忧”所震慑,一个个放下武器。

    有不服的,被当场杀死。

    嬴秧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流血的宫廷战场。

    韩信带着人冲进正殿,将一身酒气的秦二世拖出来。

    看到披甲的姐姐和周围沉默冷硬的陌生士卒,胡亥眼神瞬间变得清澈,小声说:“朕、朕是皇帝!你、你们不能这样!”

    冯保举着“遗诏”冲到胡亥面前,大声宣读。

    “不是!不是的!”胡亥无措地说,“先帝只是想激励我而已!他没有立姐姐的意思!他没有!”

    “你、你们这是乱命!乱臣!叛逆!”

    嬴秧下马,拔剑,雪亮的剑刃指着一年就变得浮肿邪气的弟弟,简短地说:“不杀你,我来日没有颜面见先帝。”

    剑锋划过,鲜血喷出,胡亥倒在地上,结束了短暂但遗臭万年的一生。

    ……

    秦二世死了,嬴秧还不能立即登基,流程还没走完。

    眼看她一剑刺死胡亥,赵高、赵成等人吓得崩溃了:“陛下!陛下!”

    胡亥是个畜牲,可他也是她曾经和睦相处过的弟弟,她一直刻意在心灵上与他保持距离,但终归是常年见面的姐弟,杀了胡亥之后,眼泪不由自主地从嬴秧的眼眶里冒出来。

    “赵高阴谋弑君,孤奉先帝遗诏入宫平叛,请太后主事。”

    嬴秧眼前的景色被泪水模糊,思维却没有为悲伤所迷,一道又一道有条理的命令经她之口说出,处于震惊和紧绷中的人们找到主心骨,稍微放松了些精神,顺从地执行她的命令。

    首先是处死赵高等人。

    不论赵高如何不甘,如何试图鼓动郎官们反抗,郎官们都没有捡起武器,他们沉默地站在一边,憎恶地瞪视赵高。

    假如二世皇帝还活着,假如二世皇帝临死前下令,部分郎官可能还会犹豫、会为了忠君而死战,可二世皇帝死了,二世皇帝死得非常迅速,甚至来不及给嬴秧挖坑埋雷。

    ……也是因为二世皇帝没有这个脑子。

    很多人不理解,二世皇帝怎么会愚蠢到放心把一应军国政务和天子六印交给他战功卓绝的姐姐,直到临死前被拖出来,被刀兵相向,二世都没有醒悟过来——有兵权的人不会因为性别而沦为玩物,他姐姐有充足的资本选择不当他的“假爹”而名正言顺地掌权。

    有些苦是成大事者一定要吃的,胡亥不愿意吃,只想理所当然地享受。无人可以限制的贪暴享乐之欲膨胀,胡亥成了极为可怕的怪物。

    嬴秧对着胡亥的尸体哭了一会儿,口齿清晰地总结胡亥身死的原因,为自己披上合法合情的外衣。

    周围许多出身勋贵良家的郎官、卫士知道秦二世不靠谱,但他是皇帝!他们依然为君父的去世而哭泣。

    没有人觉得安定公的流泪是“圣母”,是“假惺惺”,她哭,她展现作为人、有亲情的一面,原本忠于二世皇帝的人、忠于她的人、虽然帮她但心中还有犹豫的人更加安心了。

    主君做个人就好,千万不要再来一个灭自家满门都眼睛不眨的“狠人”了,太吓人了!

    收到消息的吕雉带着夏太后狂奔而来,皇帝死了,太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天下话事人。

    气喘吁吁的夏太后被吕雉扶下轿舆,腿和声音都有点发抖,眼前血腥的场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和即将由她口中宣布的大事,一切的一切对于深宫妇人来说还是太刺激了。夏太后的膝盖先于意识软了下去,如果不是吕雉和夏夫人从腋下死死架住,夏太后整个人就要滑到地上了。

    “太后,请主天下。”嬴秧将亲妈请到正殿。

    吕雉捏了捏夏太后的手,夏太后坐在草草清出来的宝座上,虚虚问道:“我、我只是个深宫妇人,安定公是宗室爵位最高者,是国朝的功臣,请你做主朝政。”

    旁边的夏夫人忍不住道:“二世皇帝崩了,国朝要交给哪位公子呢?”已经做了祖母、有健康男孙的夏夫人眼睛亮得惊人。

    “阿姊!”夏太后诧异地低声喊道。

    天大的利益在前,夏夫人不可能不动心,她试着争取:“十公子素来仁孝,若安定公相助,愿尊公为摄政王,永世……”

    韩信、彭越、郦商等人脸上闪过怒色,想说什么,被嬴秧抬手止住。

    夏太后蹭的一下站起来,怒道:“荣禄是个痴儿!国家大事怎么能交给一个痴儿!我才德微薄,从前并不受宠,这是人尽皆知的!先帝临终前忽然要册我为太后,难道不是为了帮助真正配享天下的主人扫清道路吗!”

    夏仙莳素来柔和内向,听从姐的话,今天为了女儿的利益,急得不顾情面与从姐对簿公堂,不惜撕下十公子荣禄的遮羞布。

    夏长君被妹妹一反常态的激烈表现惊呆了,她张了张嘴,脸上的惊愕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苦涩和释然。

    她爱她的孩子,妹妹也如此。

    为了守护自己孩子的利益,母亲会变成凶猛的野兽。

    夏太后努力克服不适应,用力地扫视阶下众人,强调道:“朕是先帝亲封的皇太后,朕的话才是正统!先帝遗命昭昭,不容篡改!国朝到了危急时刻……”她慢慢背出吕雉教的话,“当选成年之君、英明之主,早日稳定社稷,平息纷争,还天下太平。”

    韩信带头下跪,“臣,谨遵先帝遗诏,遵皇太后敕令!”

    武将们叮呤哐啷跪下,宦官侍女们拜伏,只有三人站着。

    嬴秧扶着剑,平静地看着姨母,动了动脚。

    她只是一个轻轻的动作,夏夫人忽然打了一个激灵,想起二世皇帝与一地叛臣的尸体,她终于从幻梦中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她不后悔,有些事没争取过,会成为一辈子的遗憾,明明白白的失败反而能让人死心。

    夏夫人也跪了,夏太后才踉跄一下,被吕雉扶着坐下。

    将姨母多变的神态收入眼底,嬴秧扶着剑向亲妈行礼,知道亲妈胆小容易紧张,她安抚地笑了笑,开始走程序。

    “我德薄,不足以承天命,请从宗室中另选贤能。”

    夏太后就要重复女儿的功绩和始皇帝的遗命,给予女儿摄理朝政的合法性,她安心地坐在原地当个会盖章的吉祥物。

    嬴秧借太后之名发布命令:“拜西武侯韩信为大将军,统领京师三军,即刻返回西部安抚边境,不使西域异动。拜郦商为郎中令,拜伦侯武平侯彭越为卫尉,原中尉赵婴封伦侯与三百户食邑。”

    “二世皇帝昏聩无道,为逆臣赵高所弑,太后深感痛心,夷赵高三族。”

    “宗室嬴子婴明知赵高悖逆,仍与其暗通款曲,谋害二世皇帝,其罪与逆同,当诛。太后不欲嬴氏动荡,只除嬴子婴夫妻与其男儿性命,其女与孙贬为庶人。”

    “二世皇帝虽死,其罪难逃!弑杀无罪兄姐,意图断绝先帝血脉,悖逆人伦至极,天地不容!遵皇太后旨意:废二世为庶人,不以天子之礼葬,不设其宗庙牌位。念其为先帝血脉,可免于曝尸,以一庶民棺椁敛之,葬于咸阳城外,不立碑、不封土、不设守陵、不得祭祀。”

    废皇帝为庶人,自三代以来,从未有过,但没有人出声反对。

    不是不敢,是不想。

    庶人胡亥在位一年,杀的宗室、勋贵、大臣、黔首比寻常君主在位一辈子都多!

    晦气玩意儿!谁要替他求情,疯了不成!

    第一日的诏令就先发这些,先赏功臣,把功臣分配到京师兵权的核心岗位,嬴秧才能放心进行下一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忙,嬴秧把冯保叫来,让他负责与世子嬴姮联络上。

    送韩信去工作前,嬴秧低声询问小女儿的行踪,韩信让她放心,孩子在李彤府里待得好好的。

    “路途颠簸,穰穰没有生病吧?”嬴秧面露忧色。

    韩信自豪地说:“穰穰像你,很健壮,一路能吃能睡,我抱着骑马也不哭,还咯咯笑呢!”

    “神明保佑。”嬴秧肩膀松了一下,“穰穰年幼,我就怕……”

    不到三岁的孩子被带着骑马逃跑,又是去医疗没有那么发达、蛇虫属蚁很多的陇西,她都不敢多想。

    “去吧,大将军。”嬴秧恢复镇定。

    韩信言简意赅道:“臣会还您一个可信的皇城。”

    他做事极细,先于郦商、彭越碰头,郦商和马福带的公府近卫摇身一变,成了最贴身的郎中护卫,中郎、外郎、骑郎也要在短时间内全部替换为自己人。

    原本出身勋贵的郎官们被替换时是不忿的,然而安定公不可能放着耕种她食邑、受她恩义十几年的老兵不选,而去信任一群没有恩义交情的勋贵郎官,万一他们不服女人即位,抽冷子给她一刀呢?

    谁都不敢冒这个风险,嬴秧只会用从小养出来的女兵和曾经的亲兵部曲贴身护卫。

    彭越在更换宫城守卫者时选择的部将军官既受他的信任,也与嬴秧有过恩义,受过她的指挥与发赏。

    中尉赵婴这边主动来找韩信报亲信名单,他已经从这场政变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封侯。

    封侯啊!秦国封侯多难啊!他赵婴要是靠战场,这辈子都封不了侯,而今跟对了主子,欻的一下就封侯了!虽说食邑少了点,但这是侯爵啊!之后明公正式即位,肯定会给他加的!明公好大方一人!嘿嘿嘿,俺也是侯爵了嘿嘿嘿!必须狠狠支持安定公当皇帝!

    其他正在观望的、与安定公没有恩义的将士和文臣从赵婴身上嗅到了不同的风向。

    武将们觉得新君是个赏罚分明的人,早投早有功,晚了可能被算作乱党,而且他们也打不过新君和新君麾下一群剽悍的名将。

    文臣们觉得新君出手很大方,一出手就是伦侯,朝廷分封与国体可能有变。他们得敲敲边鼓,拿一下乔,用女子即位于礼不合来卡她,多换一些好处。

    从刑场被救下的李斯与公子公主们心情更复杂些。

    被囚于狱中两个月,曾经高贵盛气的皇嗣与丞相已经蓬头垢面,形容枯槁。在赵高女婿管理下的咸阳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们没有挨打,但那些粗糙乃至恶心的饭食、不洁净的水就足以让他们吃苦头,还有不能洗澡换衣、没有专门的地方便溺、特意被安排的狱卒们嘲笑唾骂与恐吓,一日比一日近的死期更是让他们濒临崩溃。

    李斯后悔没有及时致仕保命,后悔贪图权位富贵。

    公子公主们后悔惹怒二世皇帝,时而在狱中忏悔,希望狱吏将他们的忏悔求饶传达到皇帝的耳中,唤醒二世的人性与怜悯,发现忏悔没有用后,他们在狱内破口大骂、互相埋怨,骂完抱怨完,又抱在一起痛哭。

    他们发现了异常,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在狱中,他们乐观时认为她会求得皇帝怜悯,放他们出去,悲观时就会嫉恨她不用受这种苦,指责是她出卖了他们云云。

    折磨与死期让公子公主们变得有些疯狂。

    刚从刑场被救下时,李斯与公子公主们本能地哭了,他们的头脑是空白的,什么想法都没有,他们浑然成了只会痛哭的人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围观者被感染得落泪。

    此情此景是前所未有的人伦惨剧啊!

    被救下来后,这群贵人没有被送还府邸。

    体面且合理的说法是:他们的府邸已经易主,住进了新的主人。

    上不了台面的真正理由是:新君未定,时局混乱,不能叫前左相和一群成年公子乱跑,以免惹出乱子。

    杀胡亥是理所应当,杀其他兄弟就会有点麻烦,能避免就避免。

    张良接到女儿后一并入宫,王斐在宫外做主安抚宗亲,将二十三个皇嗣与李斯一家接到公府安置,让他们洗澡净身。

    因为人多,他们也饿久了,厨房做的饭菜相对清淡量大,没有很豪华,留下来的后厨原本有些忐忑,听说吃到热乎干净的饭菜时的贵人们放声大哭,忘记了礼仪,大口刨饭喝汤,后厨才放下心。

    公子公主们还在惶恐庆幸,感觉不真切地哭泣时,年老多阅历的李斯率先镇定下来,叫来长子李由,二人求见王斐。

    李斯还没入门就先拜下去,王斐想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没有起身回礼,只是坐着点点头。

    老辣的政客当即心里一咯噔。

    李由有些不快:王氏子还不是皇后呢!竟然对朝廷丞相如此无礼!

    上下行头焕然一新的宦官将李斯父子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暗暗记了一笔。

    陌生而富贵的宦官让李斯父子无法忽视,双方见礼。

    听到冯保的官职来历,李斯父子一愣,再一听是太后诏令与劝进,李斯父子自以为懂了。

    李斯张嘴想说话,被冯保打断了。

    “太后听说左相在狱中时与长男的感叹,遣小人来问一句。”冯保带着浅浅的笑容,柔和地说,“左相出狱后,那话还作数吗?”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

    李斯确实曾后悔过未能急流勇退,而导致身在大狱,险恶濒死,可——他又活过来了呀!

    他才七十五岁!他撑过了险恶的牢狱,说明他身体还很健壮呀!他的头脑还很清明,可以为国朝出力!若是新君用他,他一定竭力报答!他辅政多年,大事做得,脏活也做得!新君即位会有争议,他可以用积威、用计谋为她扫清障碍!只要新君愿意继续用他,他会回以最大的忠诚和努力!新君曾说他少公心,他可以学着当一个有公心的丞相啊!姜尚八十才出山,百里奚七十才得重用,他李斯才七十五岁!

    七十五岁,正是闯的年纪!

    李斯目含期盼,稍微包装了一下词句,对着名为太后臣子的冯保努力传达自己的真心。

    冯保听得很认真,听完当着众人的面复述一遍,向李斯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放下一群宫里带来的宦官侍女来伺候先帝的子嗣们,然后打道回宫。

    他走后不久,少府章邯奉命送来饮食用具。

    来送物资的是章邯的亲弟弟章平,章平对王斐说:“臣亲自检查过一应食水用具,保证干净安全。”

    章氏是妥妥的新君派,章邯以为借着旧主的人脉得到始皇帝青眼,四十多岁出任少府,已经是最大的富贵了,万万没想到还有从龙之功、潜邸旧臣这种泼天大喜哈哈哈哈哈哈!

    新君即位之前还有流程要走,她的兄弟姊妹万万不能出差错,新君本人更不能出差错,章邯亲自去盯宫内的用度了,将亲弟弟章平派来照顾未来的皇后和先帝子嗣。

    大将军韩信亲自检查巡视咸阳四门及宫中各处要隘,同时派人接管驰道关卡,严查进出咸阳之人,防止宗室中有异动者趁乱逃离。

    卫尉彭越接管皇宫宿卫,负责宫城九门及后宫安全,肃清宫禁。

    郎中令郦商紧密排查宫廷内的隐患,新任中郎将冯马福带着一群女兵和潜邸亲卫时刻着甲,护卫在嬴秧身侧。

    新晋伦侯、中尉赵婴带着中尉军守卫各大衙署,严控咸阳城内交通要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重任是嬴秧交给赵婴的考验:好生安抚、遣散那些被庶人胡亥征召来的材士,不能让他们沦为盗匪,祸害吏民,危害国朝安全。

    五万个有武艺的青壮!光是喂饱他们就是一件大麻烦!

    赵婴要是有这个本事,之前哪里只会当个中左丞哦!他思来想去,决定保住侯爵要紧,进一步很艰难,路上难免犯错,可能把好不容易得到的伦侯丢掉,还是乖乖认怂为好……

    对于赵婴的识相和认怂,嬴秧不禁皱了皱眉,眼下事务繁杂,她本来期望赵婴有点大用,不曾想赵婴这么吃不起压力。

    赵婴羞愧地说:“臣无能。”

    “罢了。”嬴秧叫他起来,“派一支你最信任、骑术最好、速度最快的队伍,去渔阳郡传太后诏令。”

    嗯嗯嗯,是要接回二公子吧!赵婴快速拟了几个人选,正庆幸自己让女儿学了骑马呢,就听到命令的后半句。

    “……拜渔阳郡守萧何为右相,请他尽快进京,为国朝分忧。”

    ……啊?

    内心呆滞归内心,赵婴已经反射性说唯唯。

    “陛、明公,”赵婴忍不住问道,“二公子……”不接回来吗?

    “替我与广阳郡守说一声,让他安抚二娘,等侯消息。当务之急是请萧子载来帮我主持百万黔首回乡之事!”嬴秧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赵婴,萧丞相是社稷之器、股肱之臣,不容半点闪失!汝若不能将萧丞相完好带回——”

    她的用词远超一般评价,赵婴虽不明白渔阳郡守到底哪里厉害了,但他能听懂主君对此人的异常看重,很知趣地重重叩首,“唯死而已!”

    赵婴亲信骑士带着诏书往东疾驰而去的时候,咸阳城防卫也完成了一次换血,将士们是安定公的旧部,许多士卒出身于她的食邑地,是她绝对的拥逬——她才三十四岁,但她已经有爵位食邑三十年,有几千户人家从三十年前就开始为她种地!

    就算她对那些食邑没有实际管理权又如何,她既不骄奢淫逸,也不贪暴残忍,还善于经营财富,因此几乎没有增加过食邑地上的租税,也没有掳掠男女。只要不压迫那些人家,他们就觉得她是一位好主人,是一位值得追随的好人,她还会在乡下开设低价使用的谷物加工作坊、纺织作坊、定期的医疗看诊和固定驻守的农吏,这让那些人家更加敬服维护她。

    从前她灭六国时,就从食邑地抽男女丁口训练成亲卫和女官随从,灭六国后将他们中最优秀、最忠诚的一批带入公府,他们的家人被照顾得很好,他们自然是安定公最忠诚的卫士。

    后来增加的一万多封户人家也给她交了十二年的租税,已经把她当成绝对的主君,抽来当咸阳守卫。

    咸阳基本换防花了六天,韩信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就回西边安抚人心了,他之前带着孩子跑回西边,李彤、郦食其、刘季、灌婴、李信等人大为吃惊,他暗示了情况,如今大局已定,韩信得将好消息和被征发来的西边民夫带回去,取消二世那些不合理的命令。

    极度纵情声色的秦二世在位一年内不停要求西部四郡提供大量美玉、香料、名马,还增加了什么玉税、香料税、马税,已经让很多平民家庭不堪重负,悲惨过日了。

    想到此处,韩信不禁暗骂几句很脏的话,别看庶人胡亥只胡来了一年,他已经成功在这个欣欣向荣的崭新国家身上捅出很多、很大的伤口了,这个国家十分之一的人口因为庶人胡亥的荒唐命令而被彻底改变命运。

    不幸中的万幸,庶人胡亥是个逆绝人伦的家伙,不然高层要等到忍无可忍才能举起反旗……到了那个地步,天下还不知道多惨,主君也不知道能不能上位呢……

    嬴氏失道,主君身上的血统反而会成为拖累……

    这样一想,韩信又能少骂庶人胡亥两句……才怪!狗屎东西!居然想立亲姐姐为皇后!呸!

    韩信疯狂唾弃胡亥,骂骂咧咧一路,看到女儿红润脸蛋的刹那,冷峻的大将军立刻绽放出比花还灿烂的笑容:“穰穰~~想不想阿父呀~~”

    三岁的嬴穰穰疑惑地看了看亲爹,想起来眼前人是谁后,她立刻嗷嗷哭起来:“阿父!阿母!嗷嗷嗷!”

    韩信心都快碎了,连忙哄女儿:“快了快了!过年的时候,阿父带你回阿母身边!”

    把女儿哄睡让大将军出了一身汗,他想了想,没换衣服,径直去见焦急的同僚旧部们。

    “明公大事已定,咱们收拾收拾,准备写劝进表。”韩信神态轻松,转述蒯彻、张良告诉他的西军必行步骤。

    “当真!?”

    原始出身比较低的郦食其、李彤、灌婴、刘季、尔玛贞德很高兴,是想要再次定心的疑问音调,李信作为资历最老的旧部,反而是最震惊、最不敢置信的那个。

    李信直言:“真的不立公子吗?”

    这就是利益捆绑深度带来的差别了,李信感受到了其他人的不开心与不友好,但他无法不去想女子即位的不合理之处与高度风险。

    “嗤!”刘季大大咧咧地提了提大腿上的衣服,“有成啊,你觉得咱们服哪位公子?始皇帝的儿子哪个争气?长公子扶苏之前在北军,那儿有三十万人呢!要说先帝没有别的意思,是真的贬斥长公子,谁信呐?明眼人都知道先帝有意历练他、要他掌兵权,结果呢,他怎么做的?主动离开三十万北军,当真乖乖回到咸阳了!唉哟!那可是三十万人呐!蒙恬是他妻舅哇!”

    李信也不理解长公子扶苏的操作,但他作为关中老牌军功贵族,对始皇帝改立胡亥、让安定公辅佐或取代的遗言是抱有疑惑的,“太奇怪了!其实有声音说是安定公迷惑先帝,篡改了长公子即位的遗诏……”

    “如果先帝陛下是提前知道长公子扶苏软弱无能、其他公子平庸无能、庶人胡亥荒唐堕落,才故意这么做的呢?”尔玛贞德激动地喘着气,她的秦语因为心情激荡而稍微出现了瑕疵,“义母有神异的事情不是众所周知吗?让田地丰收的秘法、起死回生的医术、广授技艺的博大胸怀,能做到这些的义母怎么会是普通人呢!先帝陛下从未立皇后,临终前突然册封我的大母为太后呀!”

    李信愣住了,皱着眉陷入沉思。

    “以先帝的性子,要是喜欢当今太后,早就封为皇后了,哪用等到临终前?”刘季小声说着大不敬的话,“咱们这位太后一路母凭子贵升上来的!”

    作为邻居,向来沉默低调的灌婴问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李敦煌欲自立否?”

    “怎么可能!”李信反射性驳斥,“我家深受嬴氏厚恩,不可能做裂土封疆这种事!”

    已经把陇西牢牢握在手中的李彤没有吭声,陇西是进入关中的门户,李信如若当真不服,就要承受西海、陇西、张掖三郡的钳形夹击。

    刘季就要吐槽李信了:“你真是被明公宠坏了,一路平顺,在她的庇护下没吃过败仗苦头。像个小孩儿似的,明明不可能反、不可能转投其他人,你非要多这一嘴干嘛?你啊你!”

    韩信暗暗有些高兴,有李信比着,他在政事上的处理和认知显得更清秀了。

    他打仗比李信强,政治敏感度也更强,还更年轻,嘻嘻,再也不要回咸阳了老李头!还不娶正妻,呸!

    李信被刘季喷了一遭,无言以对,只能说:“劝进表怎么写?”

    他看着韩信,韩信看郦食其。

    刘季、灌婴、李彤、尔玛贞德也看郦食其。

    在场唯一的文化人郦食其:“…………”

    你们不是有幕僚门客吗!

    韩信耿直地说:“普通文人写得肯定没有郦先生好,我想上份不一样的表。”

    其他五个人也叽叽喳喳说要写点不一样的表,在未来的陛下心里留点好印象。

    郦食其才不要逼自己写七篇佳作!

    他只帮韩信和尔玛贞德写,给尔玛贞德写是因为羌人的统战价值,帮韩信写是因为怕这位大将军写一些比起劝进更像讨伐檄文或表白情书的东西,不能让未来的陛下丢脸哇!

    虽然不能帮刘季、灌婴、李彤、李信写文章,但郦食其贴心地提醒他们可以准备“祥瑞”,并给出“祥瑞”的具体指示。

    北方各郡县得知咸阳消息比较快,早早开始准备劝进表和祥瑞,踮着脚盼望来自咸阳的消息。

    在咸阳换防完成的那天,夏太后举行朝会,在朝会上问出经典问题,然后以韩信为首的武将,以叔孙通为首的一些博士儒生联名上书,道是国家不可一日无君,安定公原本就功盖天下,今次铲除弑杀君主的逆臣赵高,再次拯救社稷于危亡,非您不能安定四海呀!请即皇帝位!

    第一次劝进的范围比较小,因为在换防的七天内,整个宫廷和皇城的消息是封锁的,即使有传闻,也是隐隐绰绰的消息,从未得到证实,这次大朝会才是将二世皇帝死因、逆臣身份等宫变的前因后果大致公开。

    知情者和利益相关人员劝进得非常流畅,自然有不服、不信的勋贵父老。

    “赵高乃二世皇帝亲信,为什么要弑杀二世!”

    官复原职的廷尉蒙毅出列,出示证据:“罪人赵高惧怕庶人胡亥立安定公为皇后,于是与嬴成蟜之长男子婴勾结,阴谋篡位。”

    勋贵父老仿佛被掐住脖子的鸡鸭一般,集体傻眼了。

    “立立立立——”安定公为后!?

    勋贵父老虚弱地反驳:“不不不不可能吧?”

    一旁的六、七、八、九公主与李氏女出身的公子妻出列作证:“是真的!庶人胡亥暴言时,我们就在现场!”

    “嘎——”

    有几个年纪大、性情比较古板的嬴氏宗亲气得当场昏厥。

    荒唐!庶人胡亥实在太荒唐了呀!

    这群老狐狸,嬴秧暗笑,既不愿意痛快劝进,也知道动摇不了她、不敢得罪她,干脆眼不见为净,躲事不管了。

    她并不强求所有人初期就真心服从,纳头便拜,劝进的流程本身是一个分清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的好时机,是她与各方势力碰撞试探的过程。

    她有军队和遗诏在手,并不着急,慢慢来。

    这种不紧不慢的姿态在一些没想通的人眼里是奇怪的,李斯和一些公子、老牌勋贵原本以为自己会迎来她的拉拢——她即位毕竟不符合宗法礼制,她应该多少有点心虚啊!怎么不拿好处来收买我呢!怎么不来拉拢我呢!

    他们有点焦急,想串联起来形成一股能要价还钱的势力。

    老牌勋贵还搞起来一点声势,李斯与公子们就完全不行了。

    他们下狱几个月,出狱后一直被软禁在公府里,不许见任何外人,压根没有串联成功的机会,但谁做了小动作,都会被伺候的宫人仆从报给嬴秧。

    明智的公子公主隐约意识到,他们此时的安分守己程度将影响后续的封赏厚薄,于是特别老实乖巧。看在血缘与共患难的情分上,将闾、公子高、大公主等人委婉劝了两句,有被提醒后惊悚回过味的,有执迷不悟的,他们也不劝了,反正兄弟也不至于去死……吧?唉,先保住自家为上。

    各地陆续送来“祥瑞”之后,第二次劝进开始了。

    礼法专业户的儒生们绞尽脑汁从各个角落找出女子即位的合法性论证,还有干脆直接编的,嬴秧那七老八十的大师兄润了润笔,历数三代之中的女主历史,又写女娲等神明故事。

    叔孙通深情地说:“礼法因时而变,功业高于性别,宗室无人能比得上您,百姓如久旱之人盼甘霖!如婴儿望父母!”

    主动或被劝说“主动”的公子公主们上表说先帝的子嗣中数您最贤德,我们遇到困难与危机,只能等待您的救援,怎么能担负国家呢?您千万不要推辞了呀!呜呜呜!

    各地郡守送“祥瑞”的举动本身就是劝进。

    灌婴在张掖郡搜罗出白鹿,在劝进表里写“白鹿见于祁连,食芝草而饮甘露,不惊不畏,若待明主”等吉祥话。

    李信有时候脑回路很棒槌,冷静下来后办事还是挺智商在线的,他带着人去隔壁乌孙花重金购买汗血宝马,闭着眼睛说这不是买的,是上天派过来的天马,只有圣人才能驾驭。

    刘季找人在西海郡盐湖里“捞出”一块写着“嬴氏当兴,女主天下”的玉璧,说是“人主受命之符,大吉大利”云云。

    东北的广阳、渔阳郡在水稻田里翻“嘉禾”,代地的白蒄在麦田里找“嘉禾”,邺郡郡守说有“赤雀衔书”,雒阳令说遇到了“玄龟负图”,故齐地四郡说有“五色庆云”,形如华盖,久久不散,淮北淮南的郡县说云梦泽一带有人听到凤凰鸣叫,声闻数里,看到五彩羽毛的巨鸟飞向西北咸阳方向。

    回到北地边境的蒙恬看着李牧送来的“祥瑞”,沉默地看着他。

    王离很震惊:“武安君不是说不为秦臣吗?”

    李牧爽朗一笑,一扫之前被秦二世搞得想造反的嫌恶冷眼,黑瘦得像普通老农的他说:“阴山吏民盼圣主啊!牧也不例外!嚯嚯嚯!活得长就是好啊!真是长见识了!啧啧啧!你们什么时候入京朝见?我要蹭车!”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李牧彻底放飞自我了。

    八百年宗法制都要被那位捅破了,两百年赵国完蛋不是正常的吗!

    王离看着李牧欢快的离去背影,悄悄问蒙恬:“将军,李老师老糊涂了?”他指指太阳穴。

    官复原职的蒙恬比从前更加寡言、勤政、简朴,看着好似一点没被二世昏政影响到的副将,蒙恬问了个问题:“武城侯,你对长公子的死……”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王离反问:“若使安定公遭遇此难,她会如何?”

    蒙恬回想起那两个巴掌,如实道:“安定公不会去咸阳送死的。”

    沉默了一下,他为扶苏挽回尊严,“长公子那时除了应诏,没有别的办法。那毕竟是天子下诏……”

    “蒙将军也认为,安定公可以不用应诏吧?”王离笑嘻嘻地说,“安定公有办法、有意志不应诏,是她的本事。”

    蒙恬:“……”

    王离似笑非笑:“蒙将军,那时你只敢劝长公子等一等,请廷尉复核再回咸阳送死,换成安定公,你会以同样的理由劝说吗?”

    “……不会。”蒙恬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肯定有很多偏将、部司马替安定公骂出声,明示暗示支持安定公拥兵自重。”

    王离笑着往嘴里扔了颗炒黄豆,“这不就得了?长公子死,是庶人胡亥暴虐,跟我有什么关系!先帝的遗诏都保不住长公子,我一个臣子有什么办法!”

    看不惯他没心没肺的模样,蒙恬忍不住刺他一句:“女子称帝,到底形势不同,王驸马未必能成皇后。”

    一句话成功让王离的快乐消失,蒙恬痛快了。

    他想:嬴氏社稷得存,先帝祭祀无忧,我何必再烦忧?新君靠自己淌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天路,我只要专心做她的臣子,为帝国守好北方门户即可。

    想开了的蒙恬写了一道诚挚感人的劝进表。

    第三次劝进发生在十月底,新上任的帝国右相整了个大活——

    嬴秧祭祀完始皇爹陵墓,回到咸阳的路上被数万吏民拦住啦!

    咸阳吏民父老跪于道路两旁,哭着说安定公要是不即位,大秦就要完蛋啦!除了您,没有人配当大秦皇帝呀!

    除了咸阳父老,萧何还安排六国降君、四方胡人首领来跪迎劝进。

    最后是夏太后带着一堆宗室冲了出来!

    公子公主们跪下来哭求安定公即位,太后也作出下拜的姿态!

    嬴秧当然不能让亲妈给自己行礼,赶紧扶起来。

    拜相的萧何使劲浑身解数,拿出全部手段,将第三次劝进的纸面和线下人数捏到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人,不能更吉利了!

    嬴秧知道后,差点赐萧何“666”牌匾。

    场面搞得这么大,再推辞就不礼貌了,嬴秧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

    “孤……”她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哽咽,“孤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

    旁边的萧何立刻高声接话:“安定公功盖天下,德被四海,若不当此位,天下人都不答应!”

    话音刚落,周围的军士吏民齐声高呼:“请安定公即皇帝位!请安定公即皇帝位!”

    声浪一波接一波,靠后的黔首小吏为之感染,跟着大声嚷嚷起来。

    嬴秧在心里默数了二十个数,似乎在挣扎,似乎在思量,又似乎在承受着什么沉重的使命,觉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点头:“孤……”

    她顿了顿,改了口:“朕,承太后之命,顺天下之心,不敢固辞。”

    她说完这句话,周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陛下!陛下!”

    上万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连渭水中的鱼儿都被惊得跳出水面。

    夏太后没忍住,真的哭了,她一边哭一边笑,拉着女儿的手,不停地念叨:“好好好,好好好……”

    嬴秧扶着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母女俩能听见的话:“阿母,别哭了,多谢你。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

    “傻孩子,谢我作什么?”女儿成功进位皇帝,高兴过头的夏仙莳有点微醺了,“咱们母子一体,同心同德。”

    嬴秧看了眼吕雉,新晋的吕侍中回以了然的眼神,扶着夏太后回宫,而后劝说夏太后主动处理夏夫人与十公子荣禄。

    听到“她多做一点,皇帝就少受一点非议”的话,夏太后终于点头,以先帝之子嬴成蟜无男祭祀为由,过继十公子荣禄为其嗣子。

    夏夫人得知此事后,脸色惨白,“不!不!妹妹不可能这么对我!不可能这么对荣禄!定是你们这些小人进谗言!太后、安定公她不会这么对我们母子的!”

    “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安定公!”

    冯保喝道:“皇帝陛下受万民之请,已经即位!夫人虽是长者,也该对皇帝陛下奉人臣之礼!”

    亲自来宣读诏令的吕雉卷起绢帛,淡淡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夫人敢冒险,就是欺负太后与皇帝陛下心软。”

    “欸,吕侍中。”冯保笑嘻嘻地说道,“咱们皇帝陛下可不就是心软吗?换做庶人胡亥那会儿,夫人与十公子的坟头草都有一丈高了!”

    夏夫人瞬间涨红了脸,一脸屈辱地骂道:“阉人女侍安敢欺我!”

    她不知求饶的姿态点燃了吕雉的怒火,年轻位高的侍中不耐烦地说道:“夫人最好安分些,你乱说一句,十公子就要少一成封赏,呵呵!”

    夏夫人不敢再说,垂泪啜泣,“怎么能把荣禄过继出去……”

    “有胆子争位,没本事承担后果,真是……”吕雉嘀咕了一句,“我当初教课,夫人还是优等生呢!”

    冯保撇撇嘴,“不能愿赌服输的人多了去了,似侍中这般的豪杰终究是少数呀!”

    位高权重的二千石宦官殷切地请秩俸才千石的吕雉先走,嘴里说着恭维的话:“侍中是皇帝陛下的师妹,前程远大得很,以后请不要忘了小人呀……”

    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帝国高官相携离去,夏夫人看着寥落的宫廷,忽然捂脸痛哭。

    当初为儿孙争取皇位,她后悔又不后悔。

    谁不想儿孙成为皇帝呢!

    相伴几十年的堂姐妹又如何!

    皇位之争,亲兄弟姐妹尚不能让!

    长秋殿,嬴秧与嬴姮相对而坐。

    “阿母。”嬴姮下意识叫道,随即按照生父的教导,改口喊道,“陛下。”

    已经穿上少府量身定制皇帝袍服的嬴秧眼睫一颤,张开双手,让长女来怀里。

    十岁的嬴姮已经有一米六五,只差母亲半个头,她还健壮,缩在母亲怀里的姿势有点滑稽。

    嬴秧吻了吻长女的额头,然后又贴了贴长女的两面脸颊,“阿姮,你永远是我的女儿,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

    “阿母。”嬴姮小声叫道,“阿母阿母阿母——”

    她叫了很多声,嬴秧不厌其烦地应声,直到王斐与张良进来,嬴姮避去偏殿捂着脸嘿嘿笑。

    成年人之间有事要商量。

    嬴秧问王斐、张良想要什么。

    王斐沉默,张良说想回颍川老家。

    “这是干什么?”嬴秧有点伤心,“我不是人啦?”

    王斐放低了声气,说:“臣只求能在陛下身侧有一席之地。”

    “唉……”

    她无奈的叹气让王斐心一颤。

    “我在你们心中成了怪物吗?还没登基呢?就与我这么疏远?”嬴秧上前拉住两人的手,先对王斐说,“阿斐会成为皇后,但是封后花钱太多,所以我要先封你为夫人,再晋为后,委屈你了。”

    “皇后!”王斐震惊而无措地说,“我?不该是?”

    “阿信那边,我另有安排。”嬴秧郑重地说,“我是第一个女性皇帝,我的一举一动会成为后世的典范,所以有些事我要更谨慎。”

    王斐整个人都明媚了,只会点头。

    “子房。”嬴秧专注地看向张良,“你要是离开,请为我准备好能够接替你的人?”

    “哈?”张良明知她激将,也不能避免调入陷阱,拔高了声音质问,“准备什么接替者?床上的还是朝堂上的?”

    “都要,都要。”嬴秧笑嘻嘻地说。

    张良气得要收回手,“你个没良心的!”

    “对对对,你有良心。”嬴秧摸了张良的胸一把,戳了戳,“良,心。”

    “你对我的帮助足以封侯,封邑你自己选,不许走。阿姮还小,需要你悉心引导。”

    张良闷闷地嗯了一声。

    王斐有些担忧的地说:“阿狸还没回来。”

    “阿布那边要交接,阿狸身体没有那么好,秋冬上路,让他们慢慢来,赶在我登基大典前抵达就行。”说着,她又让张良去写封赏策书,哪些人该封、该先封,要封什么等级、封在哪里,都是需要斟酌的。

    王斐得了保证,欢欢喜喜地退下,一如往常那般照顾内宅,让她得以安心拼搏事业。

    张良任劳任怨地拿着笔墨去与萧何、陈平碰头商议,小会开到一半,萧何被叫走。

    “朕有件事要请教丞相。”嬴秧拿各地献礼的事情询问萧何,“庶人胡亥遗祸无穷,各地已有盗匪兴起,朕已派将士前往招安,若是为筹登基礼而使黔首加负,朕心有不安。”

    萧何说献礼是必须的,不让献礼,底下人会很不安。

    “限制礼物额度呢?”皇帝问,“朕不缺这点儿钱,走个过场而已。”

    萧何说可以。

    至于礼物额度和通知的事情,就是丞相萧何的工作范围了,包括广阳和渔阳的接替人选也由萧何选好,嬴秧感受到了一阵轻松,这就是顶级辅助在侧的爽感啊!她张嘴等吃就行!

    萧何真的太能干了,她得以有空安抚归来的小女儿,带着两个孩子经常与夏太后说话,缓解夏太后撕掉一大块肉的痛苦与孤单,后面忙起来,更是直接把两个女儿交给夏太后和王斐轮流带。

    赶在冬至前,栾布带着嬴陶陶来到咸阳。

    嬴陶陶对自己称呼和待遇的改变稍微适应了几天就接受了,她如名字那般是个乐天知命的孩子,在广阳待久了就与生父、父系亲戚甚至许多广阳人建立起感情,一路旅行,稍微待多几天,她就会恋恋不舍,然后转身迅速投入对新地方的期待。

    对于嬴陶陶来说,这趟是回家之旅,一路全是欢欣。

    对于栾布等成年人来说却非如此,他们一路都很谨慎,因为车队里有帝国的二公子,这是皇帝唯三的子嗣,皇帝已经三十四岁了,未来不一定再有生育,生下来不一定能养到这么大,所以每个孩子的安危都受到极大的重视。

    除了任务重要、不容闪失,还有对于未来的期望压力,栾布也不例外。

    若论关系亲密,他与皇帝有孩子,按理说他不该忐忑的,可……就是不一样了。

    当她成为皇帝,栾布再也无法用少年情感与忠贞来安慰自己不要患得患失。

    他年纪也大了,这么多年在广阳风吹日晒,即使小心保养,也有了皱纹……他原本就不算美貌……皇帝还会喜欢他吗?皇帝若是不喜欢他了,他该怎么办呢?陶陶会不会受影响呢?皇帝会满意他在广阳做的一切吗?会还记得他在广阳的经营吗?皇帝会不会怪他没能像西武侯那样直接领兵来为她解围?会不会觉得他没用?

    纷纷扰扰的思绪缠绕在栾布心头,他把女儿带回咸阳,见到她的当晚就忍不住哭了。

    “陛下!陛下呜呜呜——”素来以‘沉稳豪迈’闻名的广阳郡守抱着皇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嬴秧哭笑不得,心疼地安慰他:“好了好了,这次回来就不分别了,你以后就在我身边当官,陪着我和陶陶。”

    栾布惊喜不已:“多谢陛下!”

    因嫌二世之年晦气不祥,新帝特将登基大典定于新年正月初一。各地吏民、商人纷至沓来,涌入咸阳,欲共睹这举世无双的喜庆盛况。

    幸赖始皇帝改制,嬴秧只需身着袀玄,赴极庙行告庙及三代祭祀之礼,再于郊外高土坛上祭告天地,便算礼成。

    新帝登基,百官朝拜,齐声高呼:“皇帝陛下长乐未央,长生无极——”

    肃穆井然的大殿之上,新帝嬴秧下令改元,年号元贞。

    作者有话说:

    史记原文:“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强,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

    燃尽了……!本来以为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正文完结,结果一觉醒来发现重复了一万三,蠢作者发出尖锐爆鸣,连滚带爬到电脑前开始码字。

    明天要回老家看望老人,也是休息一段时间,酝酿番外。

    读者朋友想看的番外我会记下来的嗷!会尽量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