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年书信与养猪公主 曲线救国大

    这算是嬴秧经历的第一个秦国新年。

    由于特殊的健康情况, 嬴秧前几个新年被留在蕙草殿由乳母照看,在明亮的宫殿里听留下的乳母和侍从们吃酒耍乐。

    古今和地域差异两相结合,秦国新年习俗与后世新年风俗有许多不同。

    首先是没有春晚, 嬴秧前世是南方人, 对以北方习俗文化为主导的春晚表演兴致平平,只是放着电视凑个声响热闹,打牌的时候当背景音乐听,顺便把春晚歌舞作为牌桌上的聊天话题,消遣一二。

    秦国新年没有表演,只有祭祀祖先神明,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丰收安康。

    就很严肃无趣, 一点娱乐也没有。

    嬴秧木着脸混在人群中跪拜嗑头。

    如今的祭祖礼法还没有经历“大礼议”,不是人人都有祭祀直系始祖的资格,有资格祭祀始祖的家族只有天子、诸侯和大夫的核心家庭,女性还没有像后世那样被使用各种理由踢出门内祭祀者行列。

    辛苦、繁琐、枯燥、冗长的祭祖结束,嬴秧什么话都不想说, 她想吃点美食抚慰身心, 傅姆端上来一碗麦饭和一碗黄米饭。

    嬴秧:“……?”

    司马昔知道小公主对食物的要求, 哄她:“您挑着吃两粒就行了,这是祖制……”

    嬴秧有点崩溃,秦国王室怎么也有“忆苦思甜”饭啊?!

    她先尝尝黄米饭, 细软粘牙, 关键是冷的, 她不敢多吃, 用筷子夹了一小口,草草咀嚼咽下。麦饭也是冷的,好在里面没糠, 嬴秧这下真的只挑了两粒吃,她不敢确认,若是吃多一点冷麦饭,她脆弱的肠胃会不会拉起警报。

    累了一天,还要吃这种饭,嬴秧很无力。

    更让她绝望的是夜间的新年宴会,她做的新式菜品一道都没有上!

    全是本土传统菜肴,珍惜食材管够,味道你别问,问就是喝汤,喝汤好吧。

    难吃的年夜饭过后,嬴秧心情不是很明媚地走到路寝庭。

    深夜的寒冷被庭中熊熊燃烧的篝火驱散,深夜的寂静被庭中站满的人员打破,燃烧着松枝、柏木、桂枝木等树材的火堆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飘出由油脂松香、馥郁桂枝香以及其他树枝合力组成的木质香味。

    面对红通通的火焰,嬴秧抬头望了望天,一弯新月静静地挂在天边。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曾经背过的古诗以意想不到的的方式回旋嬴秧的内心,也敲击了秦王的心扉。

    阳滋怎么了?

    新年大祭忙碌,嬴政没空亲自带孩子,把女儿交给薛美人管——芈夫人要协助华阳太后安排祭祀工作,赵夫人要去侍奉“有恙”的赵太后,把扶苏、将闾和带着生母的三公主放在薛美人处,请求照看,嬴秧和其他嫔妃、孩子不熟,也跟薛美人混。

    孩子们依傍在薛美人附近,由乳母或宦官们抱着看庭燎。

    高度相差不大,嬴政的视线得以触及女儿略带忧郁的脸庞,而不是毛绒绒的后脑勺。

    这个孩子,在想念天上。

    嬴政有些复杂地意识到女儿的情绪。

    起初升起对女儿的怜惜,还没来得及发展为同情与感伤,赶到嬴政心灵战场的是紧张——童工太好用,他舍不得放人走哇!

    得想点办法留住女儿的心,别让她老想着回天上。

    ……至少留到统一六国那天!

    秦王心思百转,针对女儿的性情,下了一道恩赏:“夏氏八子钟祥世族,毓自名门,性秉温庄,慈著蠡斯,宜为良人。夏氏八子之父母,教女有方,待主有礼,赐黄金百两、丝绢百匹,赐夏良人兄弟各骏马二匹。”

    口谕的声音并不大,但只要他开口,身边必然会安静下来,因此离得近的人能够把秦王的口谕听得一清二楚。

    立刻有内侍请笔墨桌案,随侍尚书朝秦王作揖,退到桌案旁,当场写了一篇言辞华丽的册文。

    “欸?”

    一颗脑袋从秦王腰间长出,抬脸看向亲爹。

    [怎么突然给我妈升职啦?发生了森么?]

    秦王轻轻把手放在女儿后脑勺,微笑着说:“好孩子。”

    周围人早就明白秦王为何给夏氏女晋爵,不明白的是为何选在当下,新年是个极有意义的日子,既然选了新年,为什么又只晋为良人,而不是更高呢?

    ……怎么有点用夏氏女的宫爵来激五公主立功的影子?

    不能吧?

    小公主也没干什么大事啊。

    不就做了些小物件,献了几样药吗?

    又不是开疆拓土的功绩,还母凭子贵起来了?

    傻啊!开疆拓土轮得到小女娘来?再说,若是她能开疆拓土,夏氏女别说当美人,夫人都当得!

    周围侍立的嫔妃、宗亲、官员不言不语,用满天飞的眼神进行秘密交流。

    嬴秧后知后觉悟了亲妈升职加薪的缘由,不由伸手摸了摸鼻子,扬起甜甜的笑脸,狂撒谥美赞颂之词。

    她说完,轮到周围人夸她,赞美父女之情,展望一波未来。

    如斯热闹至人定时,众人饮下一杯驱邪的花椒酒,共同祈愿新的一年事事顺遂,方散去睡觉。

    虽说风俗不一,新年里的人情世故却是千年不变的。

    王室核心家庭内部聚餐玩乐,王室尊长接受近支宗亲入宫嗑头问安,小辈们在新年的场合初次认识或是熟人联络感情。远支宗亲则是通过文书问候秦王和太后,然后在家等待宫里的赏赐。

    外戚入宫的日子排在宗亲后面,只有两位的太后的父母是按例入宫,两位太后的兄弟姐妹及其配偶儿女属于特殊召见。

    除非特意向秦王和太后求恩典,不然嫔妃们只有怀孕的时候能召母亲入宫,平常一年见家人极少。新年能不能召母亲入宫见一面,有点考验嫔妃的家世和恩宠。

    夏夫人若在宫中,她与嬴秧亲妈的父母皆能入宫,可夏夫人不在,夏氏便只有少阳君夫妻入宫问安。

    经过新年夜的事情,加上女儿(在他心中)身份特殊,新年又是一个亲人团聚的时刻,嬴政没把女儿丢给其他嫔妃,而是随身带着她到处走。

    嬴秧对此没啥特别感受,她就是个挂件。

    爹走哪,她跟去哪。爹让她喊人,她就跟着喊人。

    几天下来,她把血缘较近的嬴氏宗亲和外戚认了个遍,近支宗亲和外戚也认识了这位最受宠爱的王嗣,琢磨着打听她的喜好,预备送礼。

    嬴秧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一波从天而降的礼物,亲爹见人的场合全是男人,几乎都是在问候身体健康、子嗣数量和素质等情况,听久了就有些无聊,她和亲爹打了声招呼,缩去偏厅拆书信。

    信是在乳舍的亲妈寄来的,乳舍离永巷有三个小时的车程,距离路寝殿需要坐四个小时的马车,和太医室比较近。

    嬴秧本来想去乳舍看望亲妈和姨妈,被父母联手阻止,只好每天通过书信问候亲妈阿姨,汇报自己的日常。

    嬴政见了,倒没有嘲笑女儿,相反,他对此有点羡慕。一个是他和母亲的关系变得疏远,这让他郁郁不乐,另一方面则是酸女儿对他不如对母亲那样挂在心上。

    “母女二人俱在咸阳宫,还天天写信。之前出门十二天,怎么不见你写画几笔给为父?”

    嬴秧:“……我以后出宫玩,给您天天写信行了吧?”

    嬴政满意地说道:“这还差不多。”

    哄亲爹的回报很充足,秦王大笔一挥,派了个专业的邮人给女儿。专业邮人比普通宦官腿脚麻利多了,母女俩收到信的时间都比以前早。

    嬴秧噙着笑打开今日份信件,亲妈在信上写:她很好,小弟弟也很好,姨妈生了一天一夜,情况有待观察。乖女送来的肥皂很好用,按照乖女的叮嘱,只给产妇和接触产妇的人用无添加肥皂,没用香皂。肥皂很好用,清洁能力很强。依旧是按照乖女的叮嘱,让所有和产妇、婴儿、产褥、襁褓等接触的人全部用肥皂洗手洗胳膊洗脚,尤其是乳母们,被紧急拉去用肥皂洗了个热水澡。

    亲妈在信上夸了又夸,说要不是女儿送来神奇的肥皂,她们还不知道人身上有那么多脏污呢!尤其是随时准备给产妇掏孩子的妇医稳婆,用肥皂洗完的水居然也是灰色的!

    亲妈愤怒又庆幸,说姨妈也很后怕,对乖女很是感念,又说小弟弟很健康壮实,是个安静的好孩子,不怎么爱哭,将来一定文武双全。

    嬴秧笑着吐槽两句,接着往下读信,看着看着,她皱了一下眉,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在对面调墨水,预备帮公主写一份正经贺辞的司马昔见公主神色不对,连忙问:“莫非夫人她……”

    “不是。”嬴秧把手放在桌上,问道,“宫里又有关于我的流言?讲的什么?阿母都听到了……”

    亲妈在信里让她注意饮食,不要太张扬。

    原来是这个!

    司马昔恍然,她讪讪一笑,道:“嗐,公主受宠,声名彰显,有些人见了眼红……给您编了些别号,想是乳舍底下人碎嘴,叫良人听见了……”

    “什么别号?”

    “呃……不大好听……”

    “快说与我听听!”

    公主的反应与司马昔想的截然不同,司马昔愕然道:“您不生气?”

    “起绰号而已,这有啥?只要不是如去年那般别有用意,不过戏言耳~”嬴秧催促,“傅姆快讲讲!我都有些什么外号?”

    司马昔半信半疑,先抛出一个比较久远的“豆子公主”,见公主噗嗤笑出声,又道出“豆酱公主”“踏碓公主”“养猪公主”几个绰号。

    “就这?”嬴秧眨眨眼,等了半天没等来更劲爆的内容,失望又疑惑地说,“就为这,阿母写信专门来说?”

    司马昔震惊道:“您一点儿不生气么?这、这是对您不敬呀!”

    “唔……”嬴秧想了半天,没明白这有啥不敬的,“我行事作风本来就比其他人更出格呀,他们给我起外号,说明我做的东西被很多人知晓,传播广泛呀~”

    司马昔哑口无言,呐呐几息后嘟囔:“我算是服了您,您这心胸宽宏得没边了。”

    阿蓼、阿罗、段轮等近侍掩起嘴,小声低笑起来。

    “信上写了什么,这么高兴?”

    秦王的脸自分开的珠帘后显现,众人忙动身行礼。

    嬴政摆摆手,坐在女儿布置出的偏厅里的高足椅上,发出愉悦的喟叹,双腿自然伸展实在太舒服了~

    有内侍搬来高足桌案,布置在他身前。虽说他被女儿带得穿新式胫衣,到底不能完全放下二十年来收到的礼仪教育,不并腿坐的时候,心中的羞耻感挥之不去,所以他只有累极了才偶尔坐坐高足圈椅,还要弄个遮挡。不知道为什么,女儿还夸过他坐高足椅的姿势很“贤良”??

    “说我别号的事呢~”

    嬴政社交完,口有点渴,一气喝下一盏茶,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冬日饮山楂茶作什么?”

    “新年到哪儿都是吃,喝点山楂茶促消化,避免积食呀。”

    静静等了片刻,才把山楂酸甜生津的劲儿度过去,嬴政呵呵一笑,“知道自己是‘养猪公主’了?”

    “阿父早就知道?怎么不告诉我?”嬴秧一愣,纳闷道,“我的名头如此响亮吗?别号也能传到阿父耳朵里?话说为啥要叫我‘养猪公主’啊?我也没养猪啊!”

    我只是爱吃红烧肉而已!

    嬴政提醒她:“香皂。”

    见女儿仍然不解,嬴政不得不多说两句:“香皂费猪油,宫中香皂用量又大,少府为制香皂,于咸阳、内史地区广泛买猪收猪,还专门辟立‘养豕’‘牧豕’数职,圈地饲养豚彘。”

    油脂珍贵,不仅能用来吃,还能用来制作照明的蜡烛,如今又多了一番妙用,宫廷用油数量蹭蹭上涨。少府负责管理秦王和王室私库,此次买猪、圈地养猪的花费不走国家公账,但宫廷骤然多了一项大额花销,影响广泛,重臣不免疑问——少府派人出去买猪,这些人买猪的花费和手段有得细说。

    他们真的会老老实实花钱、花足够的钱买庶民手里的猪吗?万一强抢,万一只给少少的钱,剩下的钱自个儿贪了,搞得咸阳及内史地区过年不安稳呢?

    在治理方面,丞相吕不韦确实有一套,他在大是大非上不惧直言,在朝会上当着秦王和同僚的面把少府卿造虎批得脸色枣红里透出一股铁青,骂造虎利欲熏心、忘本乱国。

    秦王闷着脸没吭声。

    吕不韦骂完少府卿,口风一转,立刻给秦王提补救意见:不要派人去乡间买猪,改派邮人去各乡各里,把宫廷收猪的消息、购买价格和购买期限传至乡里。宫里要猪油,剩下许多猪肉也不能白白扔掉,贵人不吃猪肉,小吏庶民愿意吃啊!

    假如只买到几十上百头猪,那就猪油做香皂,剩下的猪肉给宫里和咸阳小吏当年节福利。若是赶猪来咸阳的人多,猪也多,那就一边给咸阳小吏发福利,一边让少府麾下的市人支几个摊位卖猪肉,优先卖给赶猪来咸阳的庶民,价格也可以低一点。

    秦王不差这点钱,拿钱给咸阳小吏庶民一点福利,换一波名声,这是很划算的买卖。

    住在咸阳以及咸阳附近的民众是秦王室统治的基本盘,秦王一想,也乐意出这个钱。

    收猪买猪的事宜定下章程,由御史大夫及属官盯着少府执行。

    咸阳人的热情出乎秦王和重臣们意料,一听宫廷要大量收猪,缺油脂,许多大户和平民都愿意赶猪过来,有说要白送的,也有老老实实想来卖一波高价的。

    上千头猪在西市门排出几十里,来来往往人数众多,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会生事,也会聊天。

    聊着聊着,他们就说起“为啥宫里缺猪”这件事儿。

    王室和少府没想着隐瞒消息,买猪的时候,高层和执行的打工人都是很自豪地对外说:“五公主蒙仙人神恩,造出一样洁体巧物,名为‘香皂’,要用许多豚膏!”

    他们绘声绘色地说起‘香皂’的妙用,什么只要略微搓一搓香皂,身上的灰尘泥土簌簌往下掉,什么香皂里还能放香料药材,能当外用药来用,尤其是加了黄檗和荆芥的香皂,能解疮疽痛痒,不信你去问老宗正!

    围观众人跟听天书似的,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不信,当怪谈故事一般,听了就算了,还要甩手说一句“编得也太离谱了,四岁小女孩能干啥?”

    有些村里得了踏碓的人立刻就信了,打听起香皂的价钱,问什么时候能买到?军队会供应香皂吗?

    少府收猪的小吏乜了那些人一眼,哼道:“想啥呢,宫里都缺香皂,有你花钱的地方?”

    好吧,既然一时半会儿见不到、用不到香皂,务实的庶民便没有给五公主取“香皂公主”的绰号,而是嘀嘀咕咕、鬼鬼祟祟地给叫起“养猪公主”“豚彘公主”这种不是很好听的别号。

    因为五公主,宫里又是要自己养殖豚彘,又是大肆购猪,从而促进咸阳周边地区掀起一股“养猪潮”。

    不少人因此得了进账,能过一个好年,还有许多人期待着未来也能卖一波猪,他们打听过了,宫里每天都要用香皂,少府日日都要用油做香皂。

    不少平民羡慕得流口水,羡慕完又喜滋滋地放下心,转身想办法去弄一两头小猪回家养着。等到小猪养大,可以把猪卖给宫廷,得一笔卖猪钱,还能咬牙用低价买点肉给家人添点油水。

    五公主要用猪,大家就养猪,从养猪里面得好处,所以传着传着就叫“养猪公主”了~

    嬴秧想到曾经大义凛然给亲爹说的养猪业发展,又囧又好笑。

    我这算啥?

    曲线救国?

    作者有话说:

    来了,五千多~

    第102章 印玺样式X收钱收人 “你又想出

    嬴秧用炭笔画了个女人抱孩子的图, 旁边再写上简单贺辞,正经贺辞有傅姆帮忙写。

    给亲妈写的信则是宽慰之语:没法堵住所有人的嘴,若有人说到您面前, 您就假装大度不在意, 旁人说半两钱的闲话也伤不到母女俩分毫呀。恭喜您成为良人,早日回来看赏赐~

    检查有无错字后,嬴秧在左下角盖名字印章。

    如今的印玺比较小,因为是要盖在竹简和简牍封泥上。小小一个印玺和前世千禧年时期的水晶珠子手机扣一般,还有充当衣服装饰品的作用。

    少府给嬴秧进上许多印玺花样,印玺上的字分阴刻阳刻,还有虫鸟文、金文、篆字等不同, 印玺上的小钮样式有常见的虎豹乌龟,还有犀牛大象,小孩儿还用的狗马鸟雀蜻蜓也可以做。

    最终嬴秧决定:“全都要!”

    不仅把少府的样式做了个遍,她还另外画了些印玺枢纽的样式送去少府,有小猫, 还有企鹅和奥特曼。

    亲爹还特意把她画的新样式图要过去瞧, 问她每种图是什么东西, 有什么寓意。

    嬴秧说小猫能捕老鼠、护佑家宅平安;企鹅是存于天地极点的动物,象征亲爹注定登上人间至尊之位;奥特曼则是光之巨人,能够驱邪纳福, 强烈推荐亲爹把这些样式做成陶俑, 放入亲爹的超大陵墓~

    嬴政半信半疑, 要少府给他也打几个企鹅和奥特曼印玺。

    把嬴秧乐得捂嘴偷笑。

    嬴政发现后, 倒也没追回制作命令,只是拿到手后没用过。

    如今看女儿面前摆着一排样式不一的印章,女儿拿出一块空白的柳木版, 往木板上啪啪盖印,每个印玺图案不一样,最后居然组成一副和谐又新奇的图画,嬴政不由探身去看。

    “这是什么?”

    “图画日记~”嬴秧往肥猫印章上哈了几口气,天气冷,印油干得快,啪地盖在柳木版上,等候一会儿才松手。

    等女儿做完,嬴政拿过来看。

    板子上的图画有盖印,也有手画,俱是奇怪的画法,寥寥几笔,线条随性,没有上色,但观者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不知道是孩童天性还是她就喜欢这种,女儿画的动物总是肥肥短短的,不像她画的花草那般精致美丽。

    嬴政指着每个图画问意义,“此兽为何?它在吃啥?”

    “这是吃肥的猫,它在惬意地吃饼噢~”

    “人家猫长得像小豹子,到你笔下成什么样了?真搞不懂你为何不喜欢鸟兽威武之状,反倒喜欢它们的憨态……鸟是代表今天吃鸟了?”

    [切,不懂可爱好处的臭男人!]

    “不是!这是代表写信了,因为鸿雁传书嘛~”

    嬴政:“????”

    嬴政隐忍地缓了口气。

    “这是大雁?不是黄雀么?”

    “差不多有个意思就行了~”

    “以前没见你画过这些?”

    “新年新气象嘛,生活需要不一样~”嬴秧哼哼唧唧。

    嬴政一怔,这话也没说错。

    看了眼柳木版上的猪和笑脸,嬴政道:“你倒心大,换做旁人,听到那些外号,恐怕都气哭了。”

    嬴秧托着脸,笑眯眯地说:“阿父也会被气哭么?”

    “我?”嬴政笑了一下,淡定道,“寡人不会被起别号。”

    没有人敢,他也不会气哭。

    嬴秧自问自答道:“阿父不会被气哭,我随阿父~虎父无犬子!”

    “哈哈哈哈!”嬴政笑得拍桌。

    [只要不是彗星、巫蛊那种满怀恶意的说法,其他无所谓啦!]

    嬴秧伸手拿起一个栗子,不吃,就放在手心把玩。

    “阿父,您什么时候驱虫?”

    嬴政身体僵住一瞬,转头含糊说道:“再等等,时机未到。”

    嬴秧明里暗里催了亲爹许多遍,奈何他就是不松口,以前用军事国政当借口,现在就差明说“寡人不信,寡人没病,寡人不想吃药”了。

    本质还是害怕不安。

    不止亲爹,开头说得好好的华阳太后也如此。

    宫中已有许多近侍吃了驱虫药,没有伤亡,每个人都养得好好的,至尊们不是不知道,可他们就是害怕,不敢贸然尝试,始终无法突破心理障碍。

    今天是嬴秧最后一次尝试劝说,毫无反转,又失败了。

    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提起另一件事:“阿父,有些吃过驱虫药的内侍反而受到排斥,不如把他们给我吧。”

    “给你?”嬴政回忆了一下,“你还缺人使唤么?少府卿又拿了你的人不还?”

    他声音有些淡了。

    同一件事,亲爹反应与之前大为不同,嬴秧敏锐地捕捉到亲爹的情绪变化。

    少府虽为九卿,位高权重,本质却是秦王的心腹大管家,说得过分一点,少府卿必须是秦王最信得过的家奴。

    秦王对少府卿任职者比对其他人更加宽容,因此在对方辜负信任时,秦王的忍耐度更低。

    在秦王看来,提拔造虎为少府,已经是对造虎极大的恩宠,可造虎却不满足!觊觎大将军之位,私下与李、蒙两家争斗,失败无果后忘却本心底线,为了捞钱,差点影响咸阳和内史地区的统治秩序。

    秦王无法原谅造虎的不识时务,已经在相看下一任少府卿人选。

    具体细节不用和女儿说,表面的态度不用瞒着女儿,嬴政哼道:“他真是越发大胆了。”

    嬴秧补了一句,“少府卿又送了我四十万钱呢。”

    嬴秧看了女儿一眼,冷笑道:“他送你的钱哪儿来的?还不是从寡人手里倒腾的!”

    手里的栗子有点烫了,嬴秧迟疑道:“那、那,我把钱还回去?”

    “……为父是这个意思吗?”嬴政没好气地往后一仰,“他给你多少钱,你只管安心收下,至于他求你办的事……”

    “我肯定不会答应!”嬴秧狗腿地保证。

    “嗯。”嬴政缓下脸色,指点女儿,“你还小,没什么礼不能收。”

    他带了点笑意地说:“你会慢慢习惯的,睁开眼就有人给你送礼的日子。”

    [哇……]

    嬴秧不是很有兴趣地惊叹。

    增长财富的阈值不断提高,她很难再从收礼中获得幸福与期待。

    “你要那些人做什么用?”嬴政可没忘记女儿的要求。

    嬴秧理所当然道:“让他们来给我酿造酱油!”

    “入口的食品要干净,负责制作食品的人也必须干净。”

    而且手痦还向嬴秧禀报了一个发现:内服过驱虫药的人在此之后会更加注意个人清洁,更容易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

    制作酱油的环境和人员对卫生无菌要求高,嬴秧不可能时时盯着,以后酿造酱油的工作一定会慢慢全部移交出去。如今还是将酱油工坊设在宫殿内,往后是一定要扩大生产线,出宫设置工坊的,必须培养有卫生观念的制作人员。

    “坏酱油是能吃死人的!”嬴秧之前发现坏酱油,会要求负责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倒掉,生怕有人舍不得,偷偷留下坏酱油吃。

    被黄曲霉素感染的酱油有极高的致癌风险,但嬴秧懒得解释癌症这个概念,她换用时下常见的、令人闻之色变的疾病。

    “变质变色的坏酱油会致人痢疾,腹泻不止,还可能得伤寒!”

    嬴政扶着额头,有点苦涩地喃喃道:“人世竟多艰至此么……”

    [可不吗?]

    嬴秧也想叹气,“要不为何时人短命呢?活下来不容易啊!”

    嬴政有点抱怨地说:“为何如此美味的食物会藏着风险?”

    “只要严格按照制作标准,没啥危害啦。”嬴秧安慰道,“吃下驱虫药的内侍从前离主子近,见过用过好东西,不会舍不得销毁坏掉的豆子、酱油。”

    嬴政同意女儿的观点,但他也提醒道:“年青近侍恐怕惯坏了,一时半刻沉不下心去与豆子打交道。”

    嬴秧笑道:“是,我只要愿意跟我、且性格吃苦耐劳,叫他们在宫里学几个月,再放到外面作坊里当管事。”

    能做到宫里近侍宠臣的人都有一些特长,当一个作坊管事不成问题。

    女儿有分寸就好,嬴政不再言语,闭上眼睛,准备休息片刻养养神。

    嬴秧却在此时特别温柔小意地叫了一声“阿父”。

    嬴政憷得睁开眼睛,警惕道:“你又想出宫?”

    “阿父真是慧眼如矩啊~”嬴秧谄媚地去给他捏手臂,肩膀太高了,她碰不到,“我想出宫寻相里伯。”

    秦王虎着脸,看着女儿不言语。

    她找墨家钜子干嘛?

    “还是找药。”嬴秧按下其他目的不说,拿他最关心的疮疽伤药说事,“有一味药材,宫里遍寻无着,应当是还没入药,只当是野草野菜一般。需要动员去找,又不好兴师动众,请墨家帮忙是最方便顺手的。”

    “还有一味药……”嬴秧巴拉巴拉地和亲爹讲起药材特性。

    嬴政听了一脑袋的医药知识,被念得烦了,摆摆手让她退下,放他休憩。

    “等你阿母回来,若她同意你出宫,你就去。”

    “好耶!”嬴秧举起双手欢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出宫第一日 馒头与军功

    “又出宫了?小小年纪, 性子这么野?宫里哪有这项规矩?”

    “小户家的女儿都不让女儿随意出门呢,只有那黔首家的女儿才要冒着危险出门打水捡柴。”

    “什么规矩、危险的?王上宠她,太后也偏纵, 谁敢拿规矩说她?出宫自有甲士护卫, 畅行无阻!”

    “……她阿母就看着,不管管?对女儿这么不上心,由着她胡来,是把一颗心全扑在从姊的儿子上了?我还当她是个真慈母呢~从前装得倒好。”

    “谁知道呢?且看她们热闹~如此不知收敛,也不怕好日子到头……”

    线条优美的红唇吐出饱含恶意的诅咒,室内穿红系绿的女人们低笑起来,整齐的发鬓在棱窗墙壁上勾勒出寂寞的影子。

    ……

    蕙草殿是没有半点失意的, 所有人脸上都盛满笑容,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在做事。

    两位大主人带着小公子回来了,五公主也回来住了,从前十天八天才能见到的大王如今隔三岔五便驾临蕙草殿。蕙草殿的恩宠无需刻意昭示,殿里人喜气洋洋的精神气便是最高级的体现。

    这一日没有朝会, 秦王的生物钟令他习惯早起, 晨起洗漱完毕, 他一边逗弄乳母抱来的儿子,一边问女儿在哪、在干嘛。

    “公主在良人处。”

    东偏殿内,嬴秧正被亲妈拉着说话。

    母女俩数月未见, 重逢未久, 女儿又要出门, 夏仙莳原本不想同意, 然而女儿一说起上次去外家的经历,分享对外家亲戚的观察与见识,夏仙莳顿时泪盈于睫, 待听到女儿说特意将燕阿婆唤出致礼,夏仙莳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孩子怎么会不记挂亲娘呢?

    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夏仙莳和兄弟都知道生母受苦,她们不是没求过情,试图暗中帮助生母改善生活,有的没被父亲发现,有的被父亲发现了,三个孩子被训斥,生母被骂、被罚得更狠。

    即使夏仙莳成了宫妃,理论上阶级比父亲阶级高,拥有更多权力,她却不是强势的性子,不想也不敢去管父亲。

    夏毋急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但他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那点俸禄会优先给孩子补贴,年节有空时会尽量抽出空带孩子们玩耍。

    为人子女,夏仙莳无法用蛮力逼迫父亲改变对生母的态度。

    为了母亲,顶撞父亲,这是不孝,这不应该——受过的教育将夏仙莳的天性与真情牢牢束缚。

    不羁的女儿替夏仙莳释放了内心的情感:女儿是公主,是王女,阶级比父亲夏毋急更高,命令父亲夏毋急做事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且公主女儿也没让她外翁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女儿心怀血脉亲缘,待人友善,女儿好!

    夏仙莳深知父亲刻板守礼的性情,猜测就算父亲再不满不乐意,也会捏着鼻子让生母受礼,使用那些东西,而且嫡母和兄弟从此也能名正言顺地优待生母。

    至少,生母不用再睡粗糙的蓧篨,不用再穿打补丁的衣服,不用再吃冷饭冷菜。

    一想到女儿出宫一趟,生母的境遇便能得到改善,夏仙莳实在无法拒绝女儿的善意。

    没错,就是善意——

    尽管公主是她女儿,但论理,除了王后、夫人和美人,其他嫔妃的阶级等次要低于王嗣,即使嫔妃们是王嗣的生母。宫嫔与王嗣的阶级关系尚且如此,王嗣与外家的阶级关系更是冰冷。至于阿燕,夏仙莳的生母,那就更不必说了。

    提都不提、正眼不看、蔑视嫌弃、疏远冷漠,这些是王嗣对出身低、非正室的亲外婆的常见态度,不会有人因此指责王嗣,这种行为反而被视作“遵守礼法”。

    当然,要是王嗣重亲情,抬举外戚,那也没啥。

    王嗣阶级高,王嗣做得对。

    搞清楚亲妈所想的嬴秧:地铁老人手机.jpg

    又学到一条时代规则,嬴秧却高兴不起来。

    嬴政进屋一坐下就看见女儿闷着的小桃子脸,“这是怎么啦?临出门了,舍不得?”

    嬴秧慢了一拍,有气无力地回答:“这几天和阿母睡,夜里说小话到深夜,没睡够。”

    旁边地夏仙莳脸唰地就红了,有些无措地低下脑袋,羞恼地埋怨女儿怎么把不守礼的事情就这样大剌剌讲出来,还是讲给王上听!

    “那你这回坐大行舆出门,里面宽敞,你躺着睡会儿,养养精神。”

    “!可以吗?等等,会不会到了地方,没处安置它?”

    “你还操心这个呢?一天天的,净想些稀奇古怪的事。”

    “阿父,你其实也不知道外边怎么安置大轿子吧,呵呵。”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没忘带东西吧?你这带的什么?我怎么没见过?”

    “嘻嘻嘻,这是新做的面食,叫‘馒头’~”

    听见大王与女儿温馨自然的聊天,夏仙莳脸颊脖子的热意渐渐消退,她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前这副陌生的温暖场景,从出生到现在,她见过的夫妻父子相处再没有这么……没规矩的。

    她不懂,但她喜欢看女儿和大王相处,心情会很放松,她拿起针线,一边听父女斗嘴,一边含笑给女儿在罗袜上边绣女儿爱的猫猫狗狗。

    听到有意思,她也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去听去瞧。

    “馒头?馒是什么意思?为何带‘头’字?馒……有这个字吗?为何唤其馒头?”嬴政拿起一个白馒头捏了捏,“蓬松柔软,四方似砖,为何不叫砖头?”

    嬴秧:“……”

    [吃个饭而已,咋这么多话呢?]

    嬴政推了女儿一下,一下就把女儿推倒在竹席上,催促她:“不说?我挠你痒痒了~”

    怕痒的嬴秧顿时一个激灵,连忙爬起来解释:“是谐音啦!‘馒头’是‘蛮首’的意思,就像以茶代酒一样,馒头是可以用来代替蛮人首级,用来祭祀的物品。”

    嬴政的手停在空中,他陷入沉思,嬴秧见状,把身子挪出他的笼罩去。

    回过神后,秦王若有所思地问女儿:“这个馒头……当真有祭祀作用?”

    [应该有吧?]

    想了想,熟练的裱糊匠满口胡诹:“仙界蛮多人吃它和内里藏肉馅、菜馅的‘包子’,两种食物都可以用来祭祀,祭祀完可以吃掉,平日也可以做来吃。”

    秦王目光闪动,片刻后,他笑道:“你心里可有章程?”

    “啥?”嬴秧一懵,“啥章程?”

    秦王淡定道:“此时若无章程,这几天不妨好好想想。过几日小朝会,你携此物来路寝殿,仔细与丞相分说。”

    嬴秧:“??”

    夏仙莳:“?!!”

    “大王!”夏仙莳惊呼,“这、这如何使得?”

    她不明白夫君的用意,她的贵族妇女本能地为此感到不安。

    嬴秧看着秦爹,等亲爹给她一个说法。

    “大秦从前以首级论军功。”秦王嗓音低沉,开门见山,“及至先王变军法,增加夺旗斩将、先锋先登等军功计算方式。”

    因为是在后宫,有些东西他没往深里说,比如为什么秦国要改革军功计算方式渠道。

    “先王目光深远,寡人无改父道,文信侯尽心辅佐,然而军士观念难改……”他话语并未说尽,女儿聪慧,她会想通的。

    “正巧,你要出门,为父以此为题,给你布置一道课业。”秦王一本正经地不要脸说道,“好好作答,答好了,你要什么都可以给你。”

    夏仙莳和带着儿子进门的夏夫人:“??!!”

    “哦,呵呵。”当事人嬴秧表示很无语,意兴阑珊。

    [毛病啊,出门玩还让孩子写作业!让不让人好好玩了?]

    嬴政轻咳一声,试图通过画饼来安抚女儿,“一座温泉庄子如何?就在骊山脚下!”

    [我人都没水高,泡啥温泉?唉,谁叫你是我爹呢……就宠你这一回~]

    嬴秧乜着眼,啧了两声,在亲妈和姨妈焦急害怕的眼神中说道:“您看着给吧,我也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唉,不就是出门踏青还要完成功课,不能安心玩耍嘛……”

    她碎碎念:“我做还不行吗!”

    “不过,您得给我派几个顾问。”嬴秧朝亲爹伸手,“我可小,不懂事,尤其不通军事,您得给我找懂行的人给我说道说道。”

    秦王爽快道:“成。我请叔祖为你解惑,再给你写几道文书,你可以拿去拜访几位将军府邸。”

    想了想,秦王道:“考工令王龄有个厉害的同族兄弟,领兵治军走的是最稳重正统的路子……”

    [姓王,打仗很厉害的秦国将军,稳重正统的路子,该不会是王翦吧?!]

    嬴政微微一怔,明知故问:“此人名王翦,由他担任你出宫护卫的侍长如何?”

    “可可可!”嬴秧猛地点头。

    兴奋劲儿过去,她免不了多问一嘴:“这个王翦是频阳人不?”

    “我哪知道。”秦王其实记得,故意说不知,留个话头给女儿,让她以后拿家乡祖籍去和王翦交流。

    送女儿出宫时,秦王的心湖跟加了浓汤宝似的,从清淡平静变为鲜浓滚烫,连胸腔都被翻涌的情绪刺激得鼓胀起伏。他负手而立,眼角眉梢间怎么也压不住笑意。

    “要早点回来,不要错过阿十的命名礼。”

    带着亲爹的叮嘱和亲妈的殷切期盼,嬴秧上了庑殿顶乘舆。

    照例依旧先去外家府上歇脚,这次只有她一人来,而且并非第一次,少阳君府接待的规格场面也不小,只是省去了隆重的夜宴环节,嬴秧不想和一大群陌生亲戚吃不好吃的饭,对肠胃不好,不如叫上比较亲的熟人一起吃顿家常饭。

    论礼不该这样接待一位公主,不过谁叫公主本人不拘礼节呢,少阳君府上下半推半就地按公主意思去做,努力假装是一位寻常亲戚上门做客。

    夏毋急、张氏、夏遵、吕氏有些拘谨地陪坐下方。

    十二岁的夏逢不太懂事,真把嬴秧当甥女对待,嘻嘻哈哈的,啥都敢说,吃什么喝什么啦,玩什么学什么啦。

    “大王赐的骏马十分威风,家里兄弟都羡慕呢!”

    “公主赐的酱油好好吃啊!香皂也很好用,不仅洗手,洗脸沐发都能干干净净,实在太好用了!”

    “家里知道咱们得宫里赏赐,都来院里瞧,个个想借看,大母还派人来问……”

    “二十七郎!”夏毋急喝道,“越讲越没边了!”

    他生气地瞪了一眼小儿子,竟敢议论尊长,还当着公主的面揭自家丑事,简直视——!

    一定是因为贱妾最近得了抬举,阖院的人心都躁动起来,小儿子越发放肆!

    “下臣敢言于公主,”夏毋急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劝谏道,“大王、公主厚恩,下臣及家人愧受……”

    “好了。”嬴秧打断施法,“吃饭的场合,不要说扫兴的话。”

    夏毋急一噎,两撇稍长的胡须起伏两下,到底还是憋气不语。

    嬴秧看了一圈外家,问大舅妈吕氏:“舅母,燕阿婆爱吃什么?”

    吕氏早有准备,温柔地笑笑,说道:“阿姨上次蒙受公主赐下豆腐、豆浆,甚是喜爱,全都吃完了。”

    嬴秧便指着肉沫豆腐、新磨的黑豆浆、酸菜红烧肉和奶香馒头,让阿蓼取菜端过去。

    “外翁、外婆、舅舅舅母、小舅舅也吃,都是我在宫里琢磨出来的新菜,你们尝尝,看味道合不合适?”

    公主拿出来的东西自然是好的,众人抱着微笑,顺从地开席。

    张氏年纪大了,喜欢清淡一些的饮食,她原本只想尝一块红烧肉便放下,不料陌生的霸道香味仿佛仙丹似的,让她吃完一块又伸向下一块,一口气吃了三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她才感觉有些腻。

    嬴秧看她这么捧场,举着半个奶香小馒头对张氏说:“外婆吃腻了,来两个馒头。”

    张氏依言照做,其余人也默默伸向馒头。

    一口咬下去,白面蓬松柔软,牙齿压紧后又能感受到它的恰到好处的筋道,先是淡淡的奶香与麦香盈满口腔,而后是微甜的滋味。

    比粒食更精致,比麦饼更柔软,比麵条更筋道干爽,众人吃呆了。

    “好好吃!这个曼首好好吃哇!”夏逢一口一个小馒头,陌生的美食让他兴奋得滋哇乱叫。

    张氏惊讶道:“麦子竟然能做这么多柔软美妙的食物……”她吃完一个奶香小馒头,嘴里红烧味道的腻感真的被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膨胀的幸福感。

    就连夏毋急也承认:“老朽饮食四十余年,从未尝过此等美味。”

    夏遵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正是爱吃肉爱吃饭的年纪,嬴秧特意让人给他上的大馒头,还告诉他把红烧肉夹在大馒头里吃,把大舅舅吃爽了。

    吕氏跟着丈夫吃大馒头,喜欢夹红烧肉里的酸菜吃。

    嬴秧心中一动,调出系统界面,欲查找吕氏的名字,却发现自己不晓得家里女性长辈的全名,赶紧现场问一问。

    众人不明所以,但公主不是外人,张氏、吕氏有些陌生地报出名与字。

    张氏,名义娥,字宜之。

    吕氏,名希君,字瑞娘。

    阿燕没有姓氏,也不知道此名是不是她真实的名称。

    【吕希君(怀孕)】

    果然。

    “舅母怀孕了,把酒撤下去,换柘浆。”

    众人一听,又惊又喜,小两口成婚二载没有音讯,夫妻二人和家长们都有些着急呢。

    虽说公主没为吕希君把脉,只是往那儿瞧上一眼,所有人却立即信了,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又是谢公主,又是问候叮嘱吕希君。

    嬴秧做好了被质疑或是半信半疑的准备,没想到外家人跳过步骤,直接全信,她有点讶然,又很高兴,举杯邀道:“来,为添丁祝一杯!”

    “共祝福寿!”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饮完一巡,嬴秧随口道:“舅母生了孩子,记得来信与我说一声,我好给这孩子添些衣裳。”

    吕希君与夏遵齐齐欣喜谢恩。

    一席家宴吃得宾主尽欢,次日嬴秧提出告辞,道别前又亲自送上许多财帛礼物。

    少阳君夫人蔡氏挺着肚子起了个大早,柔声挽留:“公主不妨多住几日……”

    “不了。”嬴秧客气回应,“我有事在身,不便久留。”

    蔡氏不由笑出声:“公主才这么点儿大,能有什么事在身上?”

    嬴秧沉下脸。

    “咳!”少阳君急忙咳嗽,生硬地打断了继妻的话。

    他表面作出焦急状,心底却并未放在心上,反倒倚着老嗓笑呵呵道:“还请公主勿怪,拙荆出身小户,不识大体……”

    嬴秧盯着少阳君,面露不虞,并不顺着他搭的台阶下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准时~

    第104章 出宫第二日 骊山别院与

    少阳君有恃无恐地立在原地, 小公主不下台阶,那就搁墙上杵着。

    她是公主,他还是太后弟弟呢!

    他是朝廷亲封的君侯, 辈分又高, 没有因为一句话给小辈公主再三赔罪的道理!

    少阳君坦然而对。

    老登的心思不难猜,嬴秧看出来了,她心中恼火,面上却缓缓收起怒色,笑呵呵地问候起少阳君健康情况。

    少阳君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面露得色,“某去年仲春时纳了一名医女为妾, 得此妾照顾,某康健更盛以往。”

    “那就好。”嬴秧发自内心地笑起来,真诚祝福道,“少阳君一定要善自珍重,保养身体。”

    老登, 一定要活到长安君叛乱那天啊。

    一想到到时候骄横的少阳君会露出何等凄惨的神色, 嬴秧便忍不住笑出声。

    少阳君自得地冲小公主点了点头, 算是送她。

    长阳君的长子见到这一幕,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回身叫弟弟侄子们回府。余光瞥到四弟脸上的不忿与滴溜溜的算计, 长阳君长子痛苦地闭了闭眼。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

    由于一段插曲, 嬴秧无甚心情和王翦好好交际一番, 只草草打了个招呼,敷衍的笑笑便上了行舆。

    殊不知王翦却在感叹族兄实诚,五公主确实是个好脾气的贵人。

    咸阳城大, 少阳君府邸的位置与东北位置的宫殿区很近,嬴秧此行的目的地为咸阳城正东方向的郊外别院,坐落于骊山脚下,别院内引了天然温泉。

    嬴筑自从患上皮肤毛病,没事的时候就爱待在这座别院里泡着,多少能缓解一二痛楚。

    得知曾侄孙女要一块地方接见墨家来人,找寻药材,嬴筑热情相邀,强烈推荐小公主来别院游玩谈事。

    有个长辈主动提出愿意带小孩,秦王这才愿意放女儿出宫,不然他也不放心五岁小孩在外面乱跑。

    尤其这是个价值万金的宝藏小孩。

    东郊不远,嬴秧出发得早,到达这座‘东雉别院’的时候,别院主人还没过来。

    和欢乐的小孩不同,嬴筑要上班的。虽然他已经六十三岁了,他还是会每日点卯。只要不是休沐日、病假、事假,他都会准时在宗正署露面,干不干活另算,部门老大常常出现就是一剂强心针,能够稳定人心,收紧打工人们的闲心。

    今日也一如既往,嬴筑先去宗正署打卡,提前派了家令过来洒扫别院,接待小公主。

    “公主请在此处歇息。”

    家令将嬴秧引至东偏院,嬴筑本想让出正院,正院后方的温泉最大,写信给曾叔祖说明起居偏好的嬴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信上的言辞很是客气,说她是小辈,住住偏院没啥。

    嬴筑再三客气,嬴秧只好在第三封回信中写明真正的原因:听说曾叔祖常住正院,她更喜欢住痕迹不深的屋子。

    晓得她不是假客气,嬴筑才作罢。

    经此一事,嬴秧和嬴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常年患病的病人对神药到底有多渴望。

    宗正的辈分真的很高,又有功绩,他平常笑呵呵的,爱和人开玩笑,却不会放低身段。

    他也是王子呢。

    他还是孝文王的同母弟,他也有骄傲的好伐?

    到了嬴秧面前,老宗正可以说十分卑微了,一点长辈架子都没有,她开口要啥,他都好好好。

    骊山风景秀丽,东雉别院选址属于绿树环绕、清池依傍之地,不错此时处于万物复苏之季,绿色星星点点,泰半风景是黑木与白云。

    出于礼貌,嬴秧随意逛了一会儿,便开始做正事。

    “相里伯何在?”

    相里伯提前一天到达了,被安排在别院的西偏院等待。

    相里伯等墨家子弟和宗□□家令在别院碰头的那一刻,双方都有点怀疑人生,拿着文书凭证对了半晌。

    不仅带了一群弟子,相里伯还带了几辆车的木头。

    嬴秧:“?”这是要干嘛?

    相里伯请小公主稍候,他自带弟子数人,在院中分工而作,搬运木板,榫接木块,竖起木柱,叮叮当当一派热闹。

    时光一点点过去,那堆散乱的木料逐渐拼合成形。眼熟的轮廓跃然眼前时,嬴秧不由得瞪大了眼,心口像被什么猛然撞了一下——实物带来的震撼远比纸上图样要强烈数倍。

    她猛地记起,这件庞然的器具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榨油机!”

    将一整根木头挖空中部,木头中空部分需要削出一段平槽,还要把木头里面想办法凿圆、刨得凭证,然后在底部凿孔,再削出一段细细的槽孔供油脂流出,落入木头下的木桶木盆里。

    她前世童年时期去村里闲置的榨油作坊玩过,见过这种大型榨油器具,据说它鼎盛时期能够一天榨一百斤油,是以前村里重要的集体财产,后来没落是因为买油更方便。

    古老的榨油方式需要炒制油菜籽,还需要碾磨,再大火蒸,之后用铁圈和长稻草压成油饼,将油饼放入榨油木框里,拉动桩木撞击楔木,利用杠杆原理榨出油脂。

    待相里伯等人安装完毕,嬴秧将发现分享给他们。

    相里伯惊讶又喜悦地说:“竟然是一天能出百斤油的器具!”

    “多亏相里先生提示,我才能想起作用。”嬴秧乐呵呵地给相里伯戴高帽。

    他直接带来半成品的行为远远超出她的预料,相里伯不愧是墨家钜子,不仅精通世上已有的木制工艺,还拥有宝贵的探索和创新精神。

    “公主谬赞。”相里伯认真地说,“您才是拿出利器的先生。”

    “就是吧……”

    “公主有何苦恼?”

    嬴秧挠了挠脸,“苦恼算不上,我就是在想,它能发挥实际用途吗?咽下大家都爱吃动物膏脂,不爱吃植物油?”

    相里伯身后有个年青人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这个年青人一身洗得发白得蓝布直裾,寒酸的衣着丝毫不掩他的英俊的仪表,嬴秧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好一个浓眉大眼、发量旺盛的古典帅哥。

    “你想说啥?说吧。”嬴秧对他笑了笑。

    那名年青人像被解禁了似的,先礼貌地作揖,报上家门姓名。他自称荆地人,为南方之墨者,姓吴名棱子,属于邓陵氏墨者。

    噢,这是个喜欢行侠仗义的墨者。

    “你好,吴棱子。”

    如今的嬴秧是补过课的人,已然知晓墨家三大派的理念区别。

    相里氏之墨注重器械工艺,希望天下能通过一个强国的统一而结束战争,建立一个没有纷乱的国家。邓陵氏之墨则喜欢游历诸国。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反对任何不义的战争,这一派鼎盛时期还挺擅长暗杀的。相夫氏之墨则在齐鲁之地盛行,擅长理论学说与舌辩之术。

    名叫吴棱子的邓陵氏墨者愣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和缓:“启禀公主,夫民众家贫,无力尝食油脂,本无爱憎可言。”

    “咦?”嬴秧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眸子亮晶晶的,“还请吴先生不吝解惑。我在深宫,许多事不甚明了。”

    吴棱子身形魁梧,看着像个江湖武夫,言语却颇有分寸,吐字之间透着大家族子弟的教养,只是楚地口音略重,嬴秧听起来有点费力。

    他徐徐道:“北方多毛兽,关中尤盛,皮革易得,百姓因此多食牛羊豚犬之膏。在下曾以菽豆煎油,耗费一石菽豆,仅炼得四五斤油……”

    嬴秧:“??”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要用豆子榨油?豆类含油量极少啊!”

    吴棱子一愣,随即恭敬稽首道:“请教公主,若菽豆不可,民众又当用哪些草木炼油?”

    “吴棱子!”东济站出来维护主君,厉声指责道,“你是想偷窃公主的学问么?此非君子所为!”

    嬴秧眨眨眼,她不明白为啥东济有此言,不过属下替她说话,她先不急跳出来,免得寒了人心。

    东济严肃道:“知识宝贵,油脂获取之策更是与国力生计相关。吴君,你当是磊落君子,竟然对四岁小童使用诱哄欺骗的方式!”

    “我不过随口一问,公主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吴棱子淡定地说,“如何称得上是哄骗?”

    “依在下看来,公主乃世间少见的慷慨之辈,她定然不会介意传授草木炼油之法,造福万民!”吴棱子扯开的嘴角带上一丝嘲讽,“东济,你穿上一身好衣服,就忘了家贫时吃不起饭、馋食油脂的煎熬么?”

    由于一张可信度极低的脸,东济从小到大受到的嘲讽和骂战可太多了,他没被吴棱子牵着鼻子走,而是平静地说道:“您是荆国大司马之子,自然希望秦室公主慷慨大方。”

    “什么?”

    “什么?!”

    “楚国大司马之子?”

    “那他还装穷酸?难怪我说他身上总有股香气!”

    被当众戳破身份,迎来同伴不可置信的目光,吴棱子慌了一瞬,很快又镇定下来,“只要践行墨者之道,我便是墨者,君如何以出身质疑我?”

    正在此时,相里伯忽然道:“既然如此,吴君何妨告知我等真名?再与我等细说意欲何为?”

    吴棱子用受伤的目光看了一眼相里伯,他气愤地说道:“出身高贵便做不得墨者么?我也衣麻葛履,周济穷人,游历时扬善惩恶,为何一朝变色?”

    相里伯冷静指出:“诸国征战不休,以游士为间谍者不在少数。吴君携公主欲寻之药上门,实在太巧。若吴君当真践行墨者之道,还请诚实相告,勿要欺瞒同道。”

    嬴秧看着眼前戏剧性的一幕,乐得直笑。

    好戏,爱看,多来点~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家里有点事优先保证更新,字数暂时不多~

    第105章 柳暗花明X病历花镜 我有一个梦

    听到吴棱子姓名的时候, 嬴秧就感觉怪怪的。

    吴棱子,五棱子,有这么凑巧的事?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国间谍就算从她这儿得到一些工艺技巧, 也不会影响广大时局。

    影响国力的根本并非工匠技艺,而是核心制度,山东六国的政治生态比秦国差远了,嬴秧不操心统一,要考虑的反而是统一后的局势。

    “吴棱子”到底是个年青人,对行侠仗义的追求多少有几分真心,因此他很难抵挡真理想主义者们的质问, 不一会儿,他就惭愧地低下脑袋,供述自己的真实身份。

    “在下吴荫,字中霖,家父乃楚国前任大司马吴申。”吴荫难过地说, “南方墨者高尚有义, 在下有缘结识, 此后便心生敬仰……”

    南方墨者帮助楚国守护城池,没有战事时便隐于市井,帮助平民制作翻新农具, 许多楚国平民因此尊敬他们。

    贵族一般看不上墨者, 也看不到墨者, 这对彼此来说都是好事。

    楚国封君制度与血统理念根深蒂固, 贵族作风骄横,大贵族把小官小贵族打个半死,小官小贵族蹂躏平民致死, 是很常见的事情。

    而南方邓陵氏之墨是墨者中最擅长暗杀的一支。

    虽然由于邓陵氏的去世,这一派分崩离析,势力大不如前,但也仍有一众豪侠刺客于其中效力。

    吴荫虽性格有些不驯,在邓陵氏一脉的游侠中却算不得什么。

    如果不是他主动跳出来道德绑架小公主,谁也不会和他较真,找他麻烦。

    “吴君?吴君!哼!”人群中有个瘦瘦小小的娃娃脸眼睛仿佛要喷出火一般,“我视你为知己,你却待人不诚!”

    吴荫慌忙道:“这!这!郭君!我、我不是有意要欺瞒你,我、我是逃出家门的,怕父亲派人抓我回去,怕因身份招惹仇家,所以才……”

    嬴秧歪头问相里伯:“那是谁啊?”

    “此人名郭虢,是我的弟子,百工无一不精,医术、草药、日书也略通一二。”相里伯道,“郭虢祖上也是名门,因心尚侠义,十五岁时离家投身墨家门下。”

    “十五岁?这么年轻就有如此高的成就?”

    “非也。郭虢今年三十岁。”

    “啊???”嬴秧震撼地看了眼那个娃娃脸,她还以为他是少年学徒呢,合着人家已经三十了。

    相里伯扬声道:“阿郭,你俩的事儿待会私论,把你要送的东西拿过来!”

    娃娃脸百工狠狠瞪了一眼吴荫,气呼呼地走过来,草草向嬴秧行了一礼,便解下腰上的小木箧。

    拿木箧当腰包可不常见,嬴秧多看了一眼。

    郭虢以为小公主对它感兴趣,努力缓下声气说:“公主若是喜欢,这个木箧便送给您了。”

    “谢谢你。”嬴秧婉拒,“我有一个很好看的、可以插鲜花的小书箱,就不夺你所爱了。”

    “噢。”郭虢平淡地应了一声,从小木箧中掏出几个灰扑扑布包,就要递给嬴秧。

    “呃……”

    “先生请给我。”阿蓼迈上前一步。

    灰扑扑还打了补丁的布包掀开,露出里面的草木果实。

    嬴秧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槟榔!榧子!使君子!”她兴奋地要上手摸。

    阿蓼默默往嬴秧手里放入一双竹筷,嬴秧回过神,夹起眼前的三种果实,一一查看。

    “识材者”称号在发力,三万五的课程教学也不甘示弱,嬴秧在梦中被老师压着辨认药材是否能入药,见到三种果实的瞬间,她马上判断出眼前果实的月份、类别,脑海里浮现出它们的炮制方式和组合药方。

    “郭君在哪寻到这些药材的?真是帮大忙了!”嬴秧按捺不住兴奋,走来走去。

    郭虢道:“其实也是凑巧。公主恩行踏碓,咸阳受惠者广,钜子传令墨者收集、传播药材消息,数月而过,竟真有商贾、工匠、医者、士人带药上门。”

    踏碓?居然是踏碓带来的药材?

    嬴秧惊愕得不知该说什么好,顿了半晌,她道:“这些药材,看起来像是经过一番择选的。是郭君所为吗?做得很好,眼睛很准呢!”

    闻言,郭虢有些骄傲又害羞地笑了,“此乃家中贤妻所为。”

    “令妻很有天赋!她……”

    “内子行巫医之事,也是墨者。”郭虢很自然地回答道。

    嬴秧记下,问郭虢:“郭君可知,时人最需要哪些药?”

    她本以为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郭虢却立刻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春夏之际,粟稻而已;秋冬之交,肉絮即可。”

    嬴秧一时沉默。

    别院家令一脸怒色与不谐,嬴秧的侍从们则微微愣神,眼神里带出叹息。

    郭虢泰然而立。

    “阿郭。”相里伯制止道,“回答公主的问题罢。”

    郭虢道:“我只是略通医术,若要回答此问,还需家妻助我。”

    “叫她来。”嬴秧出声道,“既然你不行,就叫行的来,不要多一道传话工序,容易出差错。”

    “……”

    见郭虢皱眉不语,嬴秧不由凝声道:“怎么?不愿意?”

    相里伯插话道:“阿郭是担心,您想收阿郭的妻子为隶臣妾,或是带入宫中。”

    原来如此。

    沉吟片刻后,嬴秧尽量保持温和的语气,安抚郭虢:“人间多病痛,懂医药治疗者少。我虽不才,却有家世财富。我想在咸阳设一个惠民局,卖一些最常用的药品,也提供可靠的医者进行诊脉,定期开展卫生祛病讲座,普及病痛医药知识。”

    郭虢和相里伯瞪大眼睛,揪着吴荫衣服的墨者们和吴荫本人,以及其他人,闻言俱是一脸吃惊之相。

    司马昔惊讶道:“公主?!”

    她痛苦地想,天呐,公主又来了!

    公主怎么这么多新点子!?

    其他侍从们只觉得公主好厉害,真棒!我的亲戚同乡能不能在惠民局谋个差事哇?公主向来大方,在惠民局做事一定很不错~

    墨者们听呆了。

    郭虢一下就被小公主描绘的愿景击中了,登时满面通红,兴奋地嚷道:“真的吗?公主当真要行此义举吗?”

    相里伯也很高兴激动,但他更成熟,他看着公主小小的身形,有些担心地问:“公主可有禀报君父?大王,会同意此令么?”

    “哎呀!”嬴秧挥了挥手,“你是秦王女还是我是秦王女?我会说服君父的,此事轮不到你们操心。你们要做的就是替我做好市场调研。”

    “市场……吊唁?”

    “是调研,调查,研究!”嬴秧解释道:“郭君之妻于市井行医,最知道普通庶民容易得什么病……呃,或者把症状记录一下报给我,不一定要诊治。”

    老实说,她还有点信不过民间巫医的医术。

    郭虢有点为难得说道:“家妻不识字,不会写字记录……”

    “我出钱,你找人教她学字,顺便让那个会写字的帮忙书写记录。”嬴秧认命地说,“待会我写个医案模板给你,你们之后按这个样式写记。”

    “东济!”

    “属下在!”

    “你负责这件事啊。”

    “唯!”

    嬴秧当场写了个医案模板给郭虢,相里伯也凑过来看。

    “姓名、年龄、性别,患者口述症状、过去有无相同症状、过去有无重大疾病、家族是否有相同疾病,诊断结果、处理方式……”郭虢挨个念出。

    嬴秧看了眼相里伯,“你眼睛也花了?”

    相里伯微愣,苍老硬朗的脸上闪过一丝赧意,低声道:“叫公主见笑。”

    “嗐,这算什么,人总要经历一遭的。”嬴秧伸手拍拍他蹲下来的肩头,语气里带着安慰。

    郭虢忍不住插口:“公主竟知‘花眼’?此病可有治法?”

    “法子是有的。”

    众人闻之精神一振。

    别院家令突然道:“咱们宗正也有这毛病呢!”

    嬴秧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其实也算不上治病,若真要说,那是一种法器。”

    “法、器?”

    墨者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请教法器的形制与造法。

    嬴秧略一回忆,娓娓道来:“以石英砂为基,淬火成液,加白垩土去浊,投石灰巩固基体,三者凭极烈之火融成膏液,倾入模范,待其冷凝,成物清透更甚于冰。”

    她两手比划,大拇指与食指凑成圆,“将两片琉璃磨成圆形,再以细木、玳瑁作框相连。”说罢,又伸指于耳畔示意,“框边延长作两腿,可勾于耳后。”

    讲完眼镜的形制,她又说起凸透镜与凹透镜之异,乃至火焰温度衡量的概念。

    墨者是这个时代的“科学”工作者之一,不论是恍然大悟,还是仍觉茫然,他们皆竭力记下。

    郭虢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那师父的眼睛……”

    相里伯却温声安抚弟子:“无妨。老夫辈皆如此。你等好好用功,愿后世真能制出此法器。”

    “咳。”嬴秧清了清嗓子,补充道,“水晶,也可以制镜。”

    “水精?”

    “对,白色通透的水晶。”

    “公主方才所言之白琉璃,可似玉英、千年冰否?”

    “呃,对!唯有无暇透白者可制老花镜。恰好我手里有一块白水晶矿石,改日送出宫,你们试着做一下。”

    “这是千年冰的矿石!”吴荫失声喊道。

    有些家境寒素的墨者甚至不识水晶之名,只迷惑地望向他。

    吴荫激动解释:“在楚国,王侯之家亦不过一两件千年冰,此宝之珍,犹在玛瑙之上!”

    北方富贵人家素以玛瑙为尚,吴荫一比,其余人立刻明白了水晶的贵重,心中齐齐一紧。

    “那又如何?”嬴秧上下扫了吴荫一眼,神色漫不经心,“我珠玉多得用不完。一块矿石,若能令家人朋友免受花眼之苦,那便算得上物尽其用,再珍贵也值当。”

    朋友……

    相里伯等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小公主。

    嬴秧没理他们,而是对着吴荫道:“小伙子,你……”

    “——大限将至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寻花问草X开方抓药 “大郎,该

    公主的话如一块巨石投入水潭, 激起层层涟漪。

    吴荫先是一愣,旋即涨红了脸,怒道:“我如何得罪了公主, 当得诅咒?!”

    场间气氛微微凝滞。

    有人目光闪烁, 一副不赞同的样子。

    也有人低声咕哝:“胡言乱语吧,怎么随口咒人死?”

    相里伯凝神看向嬴秧,见她神色镇定,不似玩笑,低声问道:“吴君身上有何不对?”

    “面带枣色,眼带黄疸。”嬴秧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和眼睛。

    吴荫按捺下一丝慌乱与恐惧,带着一点愤怒, 硬梆梆地说道:“我离家历练,风吹日晒,有何出奇?”

    “你又不是从小在外日晒做活的人,仔细看看,你的皮肤底色仍然是黄白色, 而不是黝黑。郭君才是风雨吹打出来的皮色, 你不是, 你是因病至此。”

    墨者们一会儿向左看吴荫,一会儿向右看郭虢。

    这俩人之所以能成为一见如故的知己,正是因为二人出身谈吐、面容肤色、理想志向的相似之处。

    郭虢忍不住开口道:“公主可有治法?”

    “当然。”嬴秧抛了抛手中槟榔, 笑道, “不然我点出来干啥?”

    吴荫感动地看了一眼好友, 又有些扭捏地问道:“公主所言当真?”

    “你要是信我, 我现在就给你开药、煎药,一剂药吃完,你自然知道真假。”嬴秧微笑道, “你是病主,你做决定。”

    吴荫陷入沉思与挣扎,把性命托付给一个只有一面之缘,且他心有疑窦的小女孩,这实在是不智。

    令嬴秧和吴荫想不到的是,墨者们都劝吴荫相信小公主,趁公主在这儿,赶紧吃药治病。

    吴荫不理解,“就因为她做出了踏碓,诸君就如此信奉她么?踏碓说不定不是她做的呢!”

    郭虢沉不住气,走到吴荫身边推了他一下,生气道:“我们有眼睛耳朵,还有兄弟姊妹,不是任人愚弄的傻子!”

    墨家推崇“尚贤”,主要人员构成为有才能的手工业者、底层劳动者、下层士人和信仰墨家学说的门徒,算得上墨者的人不多,因为墨家门徒对加入者的纪律性和组织性有要求。

    墨者与底层民众的联系很密切,他们知晓五公主所制踏碓对于庶民的帮助,打听到了五公主制作豆腐、豆浆和麦饼的初心,也知道五公主为宫中底层内侍驱虫的消息。

    甚至五公主曾经提及的“孽镜台”“鬼神审判”“扬善弃恶”言论,他们也有所耳闻,得知消息的墨者俱心思微妙——这和墨子的“明鬼”思想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些细节补充。而且五公主还懂祭祀!

    说句超自然一点的话,不少墨者其实偷偷在怀疑,那个在梦中教导五公主的鬼神仙人,该不会是他们墨家的创始人墨子吧?

    郭虢说的话对于吴荫来说很有分量,思来想去,吴荫鼓起勇气问道:“我与公主素不相识,公主缘何要救我性命呢?”

    他与秦室公主的初见并不算友好,吴荫想不通,为什么小公主要为他诊治,耗费神药,救治他的性命呢?

    褐色的椭圆形果实在嬴秧指尖显露,“唔,到底是一条性命,既然你自带了药过来,我不妨救你一救。”

    吴荫和其他人:“啊?”

    嬴秧瞟了眼吴荫宽大的腮帮子,调侃道:“槟榔是吴君带来的吧。”

    郭虢作证:“是也。公主如何知晓?”

    “槟榔坚硬,爱嚼槟榔的人腮帮十分宽阔。”

    众人齐齐往吴荫两颊看去。

    “噢~~~我之前就奇怪,他一个南人怎么长了张北方脸!”

    吴荫尴尬地说:“原、原来是这个缘故!”他讪讪一笑,解释道,“在下叔祖曾任楚庭令……”

    楚国主要疆域为荆楚地区,鼎盛时期曾在后世两广地带的北部地区设置‘楚庭’,管理这一带。吴荫叔祖任楚庭令后,当地居民献物讨好新官,其中有一项便是青果槟榔。

    吴荫叔祖起初嫌弃,后面越吃越上头,离任回老家之后带走不少晒干的槟榔,还把家中一些小辈也带得爱吃槟榔,把小孩子吃得个个发腮。

    嬴秧叫吴荫过来把脉,检查眼睛、舌头,很快确诊,给他开药,炮制药材。

    “架锅,叫阿屠过来。”嬴秧对赶过来的屠季君说,“你最能把握火候,炒使君子要文火,炒至表面微黄有香气,马上停下,铲出来放凉。”

    “唯!”

    “韦墨,一钱苦楝皮切丝,五钱槟榔切片。”

    “韦莲,准备半钱贯众。榧子剥去外壳,取钱果肉敲碎研磨成粉。”

    “桃枝,醋泡的乌梅带了吗?取二钱。”

    “韦墨,再拿甘草半钱、茯苓一钱、当归一钱半、干姜一钱、细辛一钱。”

    嬴秧一一下令,场面很快有序地忙碌起来。

    “这便是公主所制衡器。”相里伯坐在附近,欣赏地看着几名侍女手中的小药秤,“若能将此秤放大,推广其用,乡人行事也能更加方便!”

    嬴秧:“!”她连忙拉出一块版子记下这点,“相里先生不说,我差点忘了这事儿。”

    她下意识把戥子当成统一后要推广的用具,却忘了此时的秦国民众也可以用,能够提前方便几十年。

    相里伯慈和地说:“公主心怀天下,所思者多,一时疏漏也在所难免。”

    “相里先生太客气了……”嬴秧有些不自在地说,“我只是为了自己生活更好过,才做这些……”

    相里伯平静地说:“您并不禁止其他人学习、使用您的制品,还有让更多人能够用得起它们的想法,已经足够了。”

    他反过来安慰嬴秧:“还请不要心急。”

    嬴秧愣了,“我着急了吗?”

    相里伯道:“今日您不如往昔悠然。”

    他给出一个提议:“骊山附近有许多庄园,公主可以寻一处高低事宜的山丘,眺望农家春耕播种之景。”他浅浅一笑,“愚年少心焦时,只要一看到春耕秋收景象,便会立时回到人间。”

    嬴秧决定接受长者钜子的建议,然后反手掏出几块画有精细图案的柳木版,与掏出一盒木棍的相里伯面面相觑。

    一老一小眨眼相对几息,相里伯莞尔道:“老朽新制一盒木包炭笔,送与公主试用。”

    木包炭笔?

    嬴秧定睛一看,惊喜地发现,盒子里的木棍削出六棱形状,棍身刷有红漆,一头已然削出尖尖的笔头。

    是铅笔!!

    她激动地拿起新笔,带了点小心地在柳木版上写字画画,笔触滑顺,出字流畅,不像炭笔那般需要用力才能写出粗糙的字体,而且铅笔笔尖更加纤细,能够勾勒出更加精细的线条。

    “多谢相里先生!”嬴秧抱着铅笔,喜滋滋地说道,“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感谢完相里伯,嬴秧看到自己递出去的几张柳木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只顾着请相里先生帮忙了……”

    她给出的是希望相里伯发动墨者和劳动人民帮忙寻找的药物。

    相里伯认真查看图案,将其记在心中,陷入回忆之前,他将柳木版递给其他墨者看,吴荫和别院家令也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虫?似有百足?”

    “这是什么草?世上有这样毛绒似羽的草吗?莫不是天上的?”

    “金银花?金子和银子做的花?你们听过吗?”

    墨者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形状与羊韭一般,花色……羊韭开花好像是有黄色和白色两种……”

    “什么羊韭?这明明是麦韭!”

    吴荫过来凑热闹,“不对吧,应该叫马韭!”

    “去去!你一个楚国公子见过什么草药,见过什么好马,乱叫什么?”

    相里伯道:“此药无忧矣,函谷关内外沃土、石间皆有其影。二三月正是采食时,八月、十月还可再采收一轮。”

    相里伯保证最近会发动乡人采收金银花送至东济处。

    嬴秧大喜,今天有收获就好。

    她叮嘱东济:“金银花要阴干才能入药,记住,千万不要偷懒晒干。”

    东济认真记下,保证道:“唯!”

    其他两味药渐渐也有了消息。

    吴荫突然道:“这个虫我见过,百足虫?楚地唤作螂蛆,也有唤它蒺藜的。”

    他一米八的大高个方脸露出恐惧的神情,“这、这等怪虫也能入药?”

    别院家令知晓公主此行目的,看清图案后大为惊恐。

    嬴秧嗯了一声,“红色的蜈蚣据有息风镇痛、清毒散结、活络筋骨的药用。北地没有蜈蚣吗?”她皱了皱眉。

    吴荫想了想,说:“在下不知北地有无此虫,南方有些人有怪癖,爱用此虫泡酒喝……”

    不少人露出嫌恶的表情。

    还有人小声说:“果真蛮夷也。”

    吴荫维护家乡声名,“这、这,指不定那些人如公主一般,发现百足虫泡酒有药效呢!公主也要用它们泡酒吗?”

    嬴秧摇头,没和他解释她要用蜈蚣制什么药,怕楚地阻拦。

    还剩最后一味药,一群人抓耳挠腮,冥思苦想,终于又有一个来自燕国的墨者激动地拍了下大腿,说道:“我想起来了!这是黄花白丁草!”

    “黄花!”嬴秧两眼放光,“不错不错,蒲公英的花序正是黄色!”

    不过,“远在燕国……”

    嬴秧又想苦笑了。

    见小公主神光黯淡,那名燕国墨者搓了搓大腿,努力安慰道:“此草白丁轻若柳絮,风一吹就四散各地,下一年,落过白絮的地方便会也生出黄花地丁,漫山坡都是它!说不定秦国也有呢!我、我们回去问问乡里人!”

    嬴秧郑重地朝他和其他墨者作揖:“劳烦诸位!”

    墨者们好奇她想做什么药,更想知道她的医药水平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面对众人疑惑和期待的眼神,嬴秧笑眯眯地对吴荫问道:“吴君,你准备好了吗?”

    望着刚出炉的黑乎乎药汁,吴荫忍不住退后两步,露出惊恐的表情。

    嬴秧恶趣味地笑道:“大郎,该喝药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全勤了!没有一天请假!

    第107章 喝药吐虫X技术交流 二合一

    分明是晴好春日, 吴荫却如身处家乡盛夏时节的密林一般,胸闷头晕,光是站在那儿不动, 细细密密的汗就浸出来。

    被人当面说“你快死了”是什么感受?

    许多人听到的第一时间会有些怔愣, 而后勃然大怒,提拳就打,张嘴就骂。

    吴荫的第一反应也是如此,要不是看对方身份太高,年纪太小,他高低要让对方知晓什么叫游侠风范!

    他起初是断然不信的,奈何周围人一定小公主的话, 看他的眼神立马变得同情又好奇,明里暗里对着他指指点点,尤其是他尊敬信任的郭君和钜子,居然对小公主的“诊断”深信不疑,反过来劝他接受现实, 赶紧抱公主大腿, 求公主治病。

    墨者们在吴荫耳边嘀咕科普小公主的“事迹”, 强调小公主真的会祝由术,秦国已故夏太后的风湿寒痹症生前经受小公主的治疗,情况好了许多。

    此言一下就戳中南方人吴荫的心, 荆楚是泽国, 无论贫富贵贱, 楚人都经常和水打交道, 楚人的身体为湿寒水汽侵扰,上了年纪就会这儿痛那儿痛。

    吴荫父亲的腿脚,嫡母和生母的腰, 冬春痛,雨雪天也痛。

    尤其是他的生母……

    一想到可怜的生母,吴荫的心就偏向信任小公主的那一方。

    随即想到要是吃了陌生人的药,死在异国他乡,远在荆楚的父兄该有多伤心,而且也没人能为他报仇,吴荫又陷入犹豫纠结。

    “这……要不今天还是算了……”吴荫红着脸流汗道。

    “没有机会了。”嬴秧怜悯地看着他,“摸摸你的胸膛吧,吴君。”

    吴荫茫然不解,他迟疑着伸手抚上胸襟,陌生而诡异的触感让他膝盖一软。

    “有、有有有有……”吴荫语无伦次,“有什么东西在我胸中起伏!”

    他带着哭腔,嘶吼着拉开衣襟。

    相里伯、郭虢等墨者们离得近,看得分明——

    吴荫白皙的胸膛皮肤下有许多细小的突起,那些突起并非不变不动之物,它们似是活物,在吴荫的皮肤下流窜游走。

    在实际生活中见到此等诡异场景,嬴秧也忍不住呲了呲牙。

    瞪着眼想呵斥吴荫的家令、魏明、段轮话堵在嗓子眼里,每个看清细节的人都骇得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几步,不少胆小的人腿脚发软,或跌坐在地,或跪在地上,求神明保佑,念了几句,他们忙忙改换祈求对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念起嬴秧的称号。

    “公主,公主,救命哇!!”

    吴荫浑身颤抖,说不清是吓的还是病发导致,他想说一些祈求和认错的话语,张开的嘴巴只能干呕,胸膛之下的胁部附近传来尖锐的疼痛感。

    相里伯面色严肃地走到吴荫身边,健壮的老人喝令弟子们过来帮忙,扶住逐渐蜷缩的吴荫。

    嬴秧让阿池抱起自己,她伸出手,想用手背试试吴荫的体温。

    司马昔等人尖叫着阻止,相里伯等墨者也把吴荫拉远,不让她触碰。

    郭虢和韦墨先后用手背放在吴荫额头上,两人给出同样的答案:“吴君/此人发起高热了。”

    “我说什么来着……”嬴秧摇摇头,“想办法把药给他灌进去,别让他吐出来,煎药繁琐费时,我怕他等不到重新煎一剂。”

    墨者们凝重地点点头。

    郭虢为巫医妻子打过下手,在给病人强制灌药方面更富经验,便由他来。

    韦墨、韦莲两姊妹默契地站在旁边偷师,韦莲性格更刚烈些,瞧得很用心。

    病发虽然痛苦,把吴荫折磨得昏昏沉沉,恨不得死了算了!

    没过一会儿,吴荫的意识又会翻上来,清醒地哭求祖先神灵保佑他,他想活下去!

    吴荫能感知到诡异之物在体内的钻食涌动,他因此愈加恐惧,他一时想“今日是走不脱了”,一时又想“秦公主肯定能救我!”,翻转的世界听到外界的对话,求生意志被激发到最大。

    吴荫浑身被墨者们按住,相里伯一手提吴荫的发髻,迫使吴荫仰起头,一边用另一只手钳住吴荫的头部和脸颊,强令吴荫张开嘴。

    “哎哟,这情景,要是不知情的人见了,肯定以为我们在给他灌毒药呢。”嬴秧人小腿短,作用就是拿药尝药,药液一煎好就没她事了,搁一旁跟看戏一般。

    她这话说得没头脑,语气轻松戏谑,换了别人,墨者们定要怒视而去,轮到她说,墨者们被带得一笑,不再那么紧绷。

    闻着苦、尝着更苦的汤药是浓缩煎液,有二升多,人在清醒时也难一口饮完。

    顾及小公主的警告,郭虢喂药的用量比较谨慎,分七次喂下,尽量保证药液不会被吐出来或洒出来。

    药液一入口,郭虢就开始轻按吴荫的喉结附近,促使吴荫喉头滚动,自己咽下苦药。

    那药真的很苦!不仅苦,药液的后调还有辛辣之味,末了还有一丝丝回甘。

    这点回甘不仅不能让吴荫感受到安慰,反而有点恶心。

    吴荫的瞳孔被这药的滋味震撼得放大,相里伯和郭虢以为他这是不行的征兆,连忙加快喂药速度,吴荫被苦辣的药折磨得直蹬腿。一碗药喂完,墨者们出了一身汗,看着被放下的、翻起白眼的吴荫,担忧地询问小公主,药是不是喂晚了?

    嬴秧上前瞅了一眼,蹲下身给平躺的吴荫把脉,躺在竹席上的吴荫只有呻.吟的力气。

    司马昔、魏明、家令等人再三斟酌,还是没有阻拦她为吴荫把脉。

    “没晚。药开始起作用了。”嬴秧收回手,“他蹬腿翻白眼是因为药太苦了。”

    墨者们放下心,郭虢不由抱怨道:“真是个娇气的小子,喝点药罢了,搞出这个德性!”

    有人共情吴荫,弱弱地说:“可是有的药就是难喝啊……”

    嬴秧瞟了那人一眼,坏笑起来。

    那人瞬间紧张起来,慌慌地问道:“公、公主,我我我我不会也也也……”

    嬴秧给他把脉,又问他的出身和饮食习惯,“噢,你没有吴君严重,吃点乌梅丸就好了。”

    那人正是来自燕国的墨者,名叫高芒。

    姓高,来自燕国。

    嬴秧问他:“听说你们燕国有个击筑很厉害的乐师?”

    “他是我从弟!”高芒开心而骄傲地说,“从弟的技艺之高妙已经传到秦国了么?!”

    居然真的认识?

    嬴秧眨眨眼,对高芒说:“高先生可以写信请高乐师来么?我想听听他的音乐,路上一应花销由我出。”

    她还可以将高渐离引荐给亲爹,亲爹还挺喜欢听音乐的,一举两得~

    不过当着墨者这群理想主义的面,她没把功利的话说出口。

    接到公主的邀请和慷慨赞助,高芒兴奋地握起拳头,保证会尽快写信请求高渐离带着老家的黄花白丁草赴秦。

    “噢!还有药草!”嬴秧还真没这个意思,不过高芒主动提出,她就笑纳了。

    嬴秧看似在聊天,实则一直将部分注意力放在吴荫身上。

    “搬个矮榻过来,还有两个陶盆。”

    众人麻溜照做。

    把吴荫放在榻上没多久,嬴秧让众人四散站开,不要站在吴荫右边和陶盆旁边,“胆小的自觉点,别看了或者捂着眼睛看,站远点,别把自己吓破胆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有自知之明的人默默往后退。

    吴荫忽然翻身而起,吓了众人一大跳。

    嬴秧冷静地看着他,这是要吐虫了。

    “哕……”

    “哕——!”

    吴荫折起上半身,脑袋低下,脸色涨红,嘴边流出涎水,口中喷出浅黄棕色、黄白色和带着一丝血色的细长物体。

    嬴秧指着盆,对抿着嘴、双目依然有神的韦墨讲课:“吸虫是浅黄棕色的前窄后宽钝的模样,有点像葵花籽,体型不大,以多取胜。肝吸虫寿命长达二、三十年,一条肝吸虫每天可以排出2000多个虫卵。”

    “啊——!”

    “啊啊啊啊啊!!”

    观者无不骇得失色。

    相里伯是刀斧加身不改其色的意志坚定之辈,看一眼陶盆里密密麻麻的虫子,硬汉如他也忍不住抱住双臂猛搓起来。

    “一天两千个虫卵?!”

    “呕呕呕——”

    嬴秧不满地说道:“你们叫的声音小点儿,不要耽误我教课!”

    “韦莲,黄白色为何物?”

    韦莲忍着难受,回答道:“是肚子里的蛔虫。原来蛔虫能吐出来?不是腹泻才能?”

    当老师的就喜欢能举一反三的学生,嬴秧满意道:“这便是使君子的药效,能温和地使人吐出蛔虫,不用与其他药一起配伍。单吃使君子也有此效,对小孩很友好,而且只用一味药也便宜,贫家也吃得起。”

    相里伯强笑着点头记下。

    嬴秧继续道:“不过要注意的是,驱蛔虫的药不能乱吃,小孩儿可以单吃使君子,成年人最好不要,因为不确定成年人体内还有没有别的虫。”她冲吴荫抬了抬下巴,“若是不晓全貌,开了有刺激性的驱蛔药,此药可能使得其他虫子慌张乱窜,想想看,一群虫子在人体内游走——”

    她适时停下,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

    捂着嘴干呕、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人增加了。

    嬴秧指着陶盆里的带着一丝不详血色的虫说:“这些是吃了一点人体器官的虫,还好,数量不多。”

    还好?

    如此恐怖的场景和话语,公主竟然觉得这“还好”吗?

    众人无不惊恐地看着小公主。

    嬴秧眼皮都没抬,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人还活着呢,又不是死了,这还不好?”

    这……

    倒也是哈!

    “公主说得对唔!”

    有人闷着声音响应嬴秧的话,陆陆续续不少人也发表意见。

    郭虢声音颤抖半晌:“公主主主……”

    他舌头捋了半天也没捋直,指着陶盆的手指疯狂颤抖,“动动动动,有有活活活……”

    “是死虫,不是活的。”嬴秧安慰他,“驱虫药会先把体内的虫杀死,才能排出来。虫子要是活着,哪能乖乖被排出来?不得在体内翻滚?”

    她的安慰没有起效,听到的人跟随她的话语,想象那个场景,想着想着就是身上一寒,眼前一黑。

    郭虢放下手,两眼发直,目无焦距,不知道在看哪里,一副神魂出窍的样子。

    不仅郭虢,在场除了只有三个人能在如此恐怖的场景下勉强保持理智:嬴秧、段轮和韦墨。

    韦墨凝视陶盆,轻声说道:“吴君子所吐之虫不止一样,数量也多。难怪症状比寻常人厉害许多。”

    “幸好遇见公主,不然吴君子就没命了。”段轮笑着给自家主子揽功劳,公主越不在意一些小事,他就越要帮公主盯着一些人的心眼。

    “还没完全治好。”嬴秧观察吴荫的神色,“不要给他喝水吃东西,睡前再给他吃一剂药。”

    韦墨、韦莲、桃枝立刻做出准备的姿态。

    “不急。”嬴秧说,“等他吐完这一轮,我给他再把脉看看,下一剂药不是同一个配方。”

    “家令呢?”

    “小、小人在。”家令连忙抹了抹嘴,虚弱地应声。

    “晚上院里点起火把,烧几桶热水,找几个胆大心细的人服侍他。哦,再给吴君和服侍的人多准备几身衣裳。”

    韦莲凑过来,小声说:“公主,要不请师父过来为吴君晚上守着?您体弱,晚上不能熬夜。”

    嬴秧看向家令,家令保证会派出最快最好的马车去接秦太医。

    相里伯道:“多谢公主好意,不过服侍的人就不必了,我们兄弟照看他即可。”

    嬴秧提醒道:“晚上那一剂药会让他上吐下泻,场面恐怕不是很好看。”

    “无妨。”相里伯温和道,“我等曾上过战场。”

    嬴秧似懂非懂,“好吧,就依相里先生的意思。”

    吴荫凄凄惨惨地吐完,虽然依然无力,明眼人却能马上看出他呼吸间的生气增长许多。

    墨者们凑近观察他,“耶?吴棱子的脸变白了?!”

    “五公主神断啊!”

    “他的眼睛好像没那么黄了??”

    “哇——”

    “咱们一定要尽全力找羊韭,阿芒,黄花白丁草就拜托你啦!吴棱子,你要快点好起来,为公主寻来红蜈蚣,晓得不!”

    吴荫含着泪,用力点头,感激地看着墨家兄弟,虔诚地望向那道小小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嫡母乃向氏女,还请为我送一封信与咸阳向宅。”

    大病一场,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他也能看开一些虚无的颜面,决定厚着脸皮借用嫡母的名号。

    ……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作为第一个驱除出鱼生吸虫的病人,又是带来了槟榔和榧子人,嬴秧对吴荫的病情观察还是很上心的。

    移至屋里后,嬴秧隔一两个小时就去看看他、问他什么感受,还让系统把吴荫的名字置顶,万一吴荫“病危濒死”,她也能及时发现,能不能治好另说,先第一时间赶到,说不定还能救一下。

    等候的间隙,嬴秧一边请相里伯等墨者吃美食,一边科普卫生知识,再三强调“不要吃生鱼生肉,蔬菜烫过再吃,饮用水也要烧开再饮!”。

    美食又香又甜,但再好吃的东西此刻在墨者们嘴里也没啥滋味。

    人嘴吐出一盆密密麻麻的黄虫,一想起这副景象,他们就头皮发麻,都不敢闭眼睛。

    他们不是养尊处优的贵族,他们是经过生活淬炼的墨者,有些人上过战场,有些人经历过灾年饿殍遍野,有人曾守着濒死的亲友看ta断了生息……

    不行!吐虫还是好可怕啊啊啊!

    公主这么小的年纪,见了此等惨状,竟然面不改色,半点不受影响!

    她吃得好香啊!

    墨者、侍从们皆用佩服的目光注视嬴秧。

    嬴秧夹起红烧肉往白馒头里塞,相里伯勉强道:“公主……”

    不行,他说不下去了,分明是红烧猪肉,那颜色却让他想起陶盆里的血红色虫子。

    待嬴秧吃完中式下午茶,心满意足的她上线怜悯之心,大手一挥,让厨房给这些人用春笋炖老母鸡,再用韭黄炒鸡蛋,白乎乎的麦饼也可以来点,总之避开黄棕色和酱红色。

    只要不是贵族,吃肉吃荤都少,墨者们赧然道谢。

    “这有啥。”嬴秧想了想,这几个小时也不能干等,便和他们交流起生活用具来。

    墨者们请求查看戥子,精致的小秤在他们手中流转。

    “以单木为衡杆,以小钱或轻权为衡重,妙!”家在市井的郭虢赞道,“若是衡杆更长更重,铜权相应增大,想必咸阳市集很快便会试用此物。”

    相里伯提醒道:“衡量之器似小实大,牵涉国本,还请公主奏禀大王,请少府铸器、治粟内史府推行使用。”

    “好的好的。”嬴秧用新到手的铅笔在柳木版上记笔记。

    铅笔与柳木版接触的声音十分流畅顺滑,嬴秧很快写好,趁机喝水歇口气的墨者们一口水还没喝完,连忙放下。

    识字的郭虢惊讶地探头:“公主写字好快。”

    出了宫,嬴秧在墨者们面前没啥架子,她登时嘿嘿一笑,“我写的字许多都是缺笔,自然快~”

    墨者们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东济就说:“上巳节之后,公主便要正式入学,日后恐怕出宫艰难,还请尽情吩咐小的们。”

    嬴秧便说起榨油法具和寻找油脂丰富的作物的事儿。

    墨者们听得认真,人人都知道吃油对身体好,但是很多人真的吃不起,若是能够寻到公主说的芝麻和油菜籽就好了,一石能出三、四十斤油!虽然比同等重量的猪出油少一二十斤,但产油的草木可以一次性种好几亩呐!

    普通人家一年顶多养一二头猪,却能种个好多亩地呢!就算小户不能种,按照公主说的,只要世上种油草的人多了,炼出的油增加了,油就会降价,价钱少一点,吃得起油的人就会更多!

    “樟树籽产油量也高。”

    “樟树也能产油?!”

    众人惊愕。

    嬴秧嗯了一声,“樟树籽产的油一般用来做药,可以用来祛风止痛、活络筋骨。其含油量高,能结籽的樟树却少。”

    “五公主真孝顺呐。”家令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听懂的人也一脸感叹。

    嬴秧:“??”

    忽然说啥嘞?

    搞不懂。

    “说正经事。”嬴秧用笔瞧了瞧木版,“有一种树叫乌桕,它的籽外层有白色蜡质,可以用来制作蜡烛。”

    墨者们:“!”

    “它的籽成熟时形似臼状,树身乌黑,因此叫乌桕树。此树树冠整齐,秋季时叶子由绿转黄,而后如枫叶一般红艳。”

    乌桕树在唐朝的时候是观赏性植物,到了宋朝才被发掘出油料价值,这个知识还是嬴秧前世去某个古镇麦油纸伞的时候被科普的。

    “一百斤乌桕树种子约莫能出三十五斤油,这些油可以用来照明、防水、制作肥皂,哦对了,它的树皮也可以炼油。”

    “桐子树的种子也可以炼油,也是不能吃的,它可以制作清漆、油墨、油纸伞。”

    墨者们狂记,有人送想问‘油纸伞’是什么,看到公主一脸认真地低头写画,嘴里喃喃“我有没有忘记说什么?”,那人赶紧合上嘴,不敢打扰,只暗暗写下,留待之后瞅着空询问。

    嬴秧画了个思维导图给自己查漏补缺,还真发现了一点!

    “芸薹(苔)!”嬴秧道,“油菜花又叫芸薹,原产地是西边,也不知道如今有没有传入中国。”

    嬴秧喃喃道:“早点传过来啊!”

    墨者们、侍从们跟着她一起念叨:“早点传过来啊!”

    一群有生活经验又有技术的人聚在一起集思广益,说完炼油之物,又说起农业生产工具。

    古代建筑无论豪华还是简陋,家里一定会有放置农业生产工具的地方,家令主动提出可以将这些工具摆在院子里,供公主查看。

    嬴秧看了看天色,答应下来。

    她对农事一知半解,此次围观的目的也是“查漏补缺”,看秦代有啥农业生产用具,缺啥生产用具,她一一记下。

    这一夜,骊山别院东西两边皆是灯火通明。

    西偏院里,秦薏仁带着弟子和墨者们一起守着吴荫。

    东偏院里,嬴秧努力翻阅杂乱的记忆,先写出可以投入研发制作的用具,再努力画图。

    有铅笔没有橡皮擦,柳木版再柔软也是木板,只能拿雌黄涂掉错误的地方,用雌黄涂完错处,铅笔不好再上色,嬴秧皱着眉一张张画草图。

    她不停下,段轮等人削柳木版的手也没停。

    段轮还悄悄派人去西偏院求助,让那群墨者一起削、磨柳木版。

    好在小公主熬不了太晚,终于在黄昏中时(晚上八点),小公主放下笔,打起哈欠倒在床上,不一会儿便呼呼大睡起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我简直是“战神”!写了六千还没迟到!

    第108章 出宫第三日 发展

    山下别院的清晨很是热闹, 没有鸡鸣,但有鸟叫,各种鸟雀的叫声、屋檐窗边的翅膀扑棱声响个不停, 嬴秧捂住耳朵侧身蜷缩, 最后还是认输,爬起来洗漱打八段锦,微微出汗后对着太阳呼吸吐纳。

    换作前世健康时,嬴秧怎么也想不到她还有如此自律的一天,而且自律是从娃娃开始抓起。

    早餐是一碗清汤面,表面卧了一个煎荷包蛋,边缘焦脆, 白黄相间,好看也好吃,她不爱吃生的,偏爱一口全熟但不熟透的蛋黄。一口鸡蛋一口面,再喝一口撒了一点胡椒的汤驱寒。

    出门时穿了个夹绒絮的粉色小比甲, 严格执行“春捂秋冻”原则, 她是重孙辈, 只用给夏太后守半年孝,如今穿衣饮食再无顾忌。

    与精神十足的小公主相比,守了一夜病人的秦薏仁和墨者们则面色萎靡, 眼底青黑。

    秦薏仁自诩是公主的人, 当即毫不客气地坐下吃饭。

    墨者们却看向钜子, 相里伯点了点头, 端碗拿饼,其他人才跟着吃起来。

    一群人原本耷拉着眼皮,鸡蛋面入口的瞬间,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吃得唔唔叫。

    “哇,麦粉还能做成这么柔滑爽口的条饼!”

    “好吃!多谢公主!多谢庖厨!”

    “嘶,汤里竟撒了椒么?二三子,勿要剩下一滴汤水!喝完,统统喝完!”

    墨者们齐齐喊了声:“那是自然!”

    秦薏仁吃完一碗面就饱了,在旁边遵照饮食礼仪,慢悠悠地喝汤,等墨者们吃东西。

    相里伯虽年长,却身体健壮,一碗鸡蛋面吃完,用剩下的汤泡了五个麦饼。一些年青墨者吃得都没有相里伯多,顶多一碗鸡蛋面加上一二个麦饼或一个肉夹馍。

    墨者们吃完,他们很有默契地齐声感谢神明、感谢公主、感谢庖厨、感谢种植作物的农人等。

    秦薏仁的汤刚好喝完,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幕。

    墨者们站起身,向秦薏仁道谢:“多谢秦医者看顾吴棱子。”

    秦薏仁连忙起身,有些无措地说:“我、在下只是听从公主的吩咐做事……”

    相里伯道:“谢公主与谢医者不相冲突,秦医者无门户之见,专心医道,心怀怜悯,我等谢您是应该的。”

    自入秦以来,秦薏仁还是头一回享受到纯粹的医者成就感,一颗心怦怦跳,脸和脖子也发起热。

    激动之下,秦薏仁将心中疑问脱口而出:“不是说墨者崇尚简朴,豆饭藿羹么?”

    这话问得就很低情商,相当于指着墨者们鼻子骂他们虚伪。

    闻言,郭虢、高芒等人沉下脸。

    相里伯淡淡道:“客随主便,从心而已。”

    其实,自墨子去世,墨家分为三派之后,墨家门徒内部针对墨子提出的各项主张也衍生分裂出不同的看法。秦墨地处崇尚军功爵禄之国,很难不受秦国的社会文化影响,对于“节用”的看法也随之演变。

    秦墨的生活方式也很简朴,吃穿尽量简单,果腹保暖即可,但不会像墨子和部分南方之墨那样,只吃野菜粥,只穿非常粗糙的麻葛。

    简单来说就是,不强求过苦行僧一样的生活。

    这也是吴荫作为楚国墨者,却与秦墨们一见如故的原因。

    秦薏仁红着脸向墨者们道歉,事后将此事与相里伯的答案告知嬴秧。

    嬴秧笑道:“相里先生此言有点道家意味。”

    难怪相里伯对她的友善度这么高,原来是他的思想已然不局限于墨家学说。

    系统列表里,相里伯赫然属于“核心支持者”类别,不仅仅是他,嬴秧认识的墨者们皆处其中。

    嬴秧挺喜欢和他们相处,少府有工匠,但她只能通过文书一层层将命令下达,即使召见少府工匠,双方沟通起来也不如和墨者交流时轻松自然,想到什么说什么,在少府派来的工师工匠面前,她得保持公主的身份威仪。

    不过……

    “要是有女性工匠一道来就更好了。”嬴秧对相里伯说,“同为女子,她可以不受大防阻隔,我可以谈得更多。”

    墨者在社会中下层的信用度很高,相里伯等墨者会帮人介绍工作,问他准没错。

    相里伯沉稳地点点头,表示理解,“您希望她拥有什么手艺?”

    “咸阳女工多以纺织编器为生,其次为漆器绘画,营造与冶金则少见女工。”相里伯道,“您制出刨子,一些营造作坊开始增加女工的数量。”

    刨子小而轻便,是省力工具,作坊于是偏向女子雇用刨子平木,一来可以最大化利用人力,二来女工薪酬低。

    嬴秧“啊”了一声,“其实……我是想要女工为我设计打造……”

    “设计打造……?”相里伯困惑地问道。

    现在想那件事好像有点操之过急,嬴秧犹豫片刻,摇摇头没往下说,而是换了个话题。

    “把王考工叫来。”

    驱虫、草药和炼油作物并非王龄擅长的领域,昨天王龄便没有发言,而是默默跟随记录。

    “这些是我连夜想出来的一些工具,请你们瞧一瞧。”

    等王龄来了,嬴秧将几张柳木版摊在桌上,任他们查看。

    “农业乃国之根本,农具影响深远,还请相里先生看过之后对其他墨者保密,我和王考工要禀告过大王,才能确定这些农具后续是否需要保密。”

    相里伯手一顿,看向小公主。

    “愚以为,公主并不介意山东六国……”

    “耕与战,到底不同。”嬴秧坦然回望。

    她是人,她也有私心,她希望她拥有的知识能让她、家人以及更多人过得更好,她希望秦国能够顺着历史轨道统一华夏。

    “我与秦墨理念相似。”嬴秧厚着脸皮微笑道,“两军交战,彼此实力不分上下时,伤亡最惨重。而秦国愈强,国力军力悬殊,统一速度加快,六国民众也能少受些苦楚。”

    王龄默默点头。

    相里伯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地说道:“希望诸国一统后,秦国秦法能善待六国民众。”

    王龄骄傲一笑,道:“那是自然!待六国成了秦土,六国之民成了秦民,天下一定祥和!”

    相里伯没理他,而是静静地看着小公主。

    嬴秧看着相里伯通透的双眼,有些沉重地说:“我……会尽我所能。”

    相里伯温和道:“我信公主。”

    三人有“共同”的目标,交流起来愈加融洽。

    “这是曲辕犁,这是一字和人形钉耙,这是耱。这是三脚耧车。这是谷风车,这是飏扇。这是龙骨水车。”

    相里伯和王龄愣愣地看着小公主,她脑海里的知识跟不要钱似的,以近乎狂放的姿态甩出来。

    王龄颤抖地说:“这、这么多?”

    嬴秧嗯了一声,“昨天家令找来农人给我演示种田收获的的一些场景,我因此有了些粗糙的想法。”

    种地不是上来就播种,在撒下种子之前要先翻耕松土,将深处的土层挖出来,改善土壤耕层构造和表面状态,协调土壤的水分、养分、热量等,之后再推平土壤或起垄作畦。

    “我昨天看了,如今的犁是直辕,不易转弯,用起来也费劲。改用曲辕犁的话,应该会更加省力,转向转弯更加灵敏轻便。”

    曲辕犁可是上过教科书的划时代农具,可惜教科书上没把曲辕犁的图纸细节标出来,只有大致的形象图。

    嬴秧按照教科书一比一复刻画出来,“你们回去后集思广益,根据大致图形和能力描述,研发制作出真正的曲辕犁吧!”

    王龄严肃保证:“哪能让公主一人使力?大王和国家供养我们,我们理当报效!”

    公主给现成的图纸,那是天上掉馅饼,公主没有成图,那就是工匠们发光发热的立功时刻!

    研制出踏碓的四个工匠升了一级又一级爵位呢!

    王龄张开嘴。

    嬴秧打断施法:“客套话就不要再说了,我要在日落前赶回宫里,咱们抓紧时间把剩下的讲完。”

    王龄闭上嘴。

    犁地翻沟之后便是用钉耙平地,秦国的耙比较小,只有二三齿大小,形状和牙齿差不多,材质多为石头。嬴秧画的钉耙就大多了,耙齿更密,整体加宽。

    耱是用荆条或藤条编织而成的平土工具,可以松土保墒。

    相里伯隔着空气摸了摸画,轻叹道:“都是好东西!”

    嬴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三脚耧车可以一边翻土一边播种,呃,也只有大致的图案,你们努力研制!”

    谷风车和龙骨水车同理,嬴秧只知其形,不知具体构造与参数,能不能做出实物,还要看墨者和少府工匠给不给力。

    三人默契地将视线投向飏扇,这是最简单、最容易做的工具,也很容易普及。

    家家户户舂米脱壳后都要用簸箕上下颠簸,利用物体“轻扬重沉”的原理分离糠秕谷壳和好米。簸箕不能太大,太大太重不好持续拿着劳动,小簸箕工作效率又不高,费时费力。

    飏扇就不同了,可以做成大扇子,煽动一大片谷壳,而且不费力,竹编或藤编的扇子不会太沉重。

    在谷风车问世之前,农人可以拿飏扇先顶顶。

    相里伯看向王龄。

    王龄笑道:“区区飏扇,不必行文上书。”

    “多谢。”相里伯真心道,“春耕已至,农人多一飏扇省去脱壳之力,便可在田里多使一分力气。”

    “听闻公主曾下长安乡间游玩,数月过去,咸阳周边乡里有了几分变化,公主若得闲,不妨前往骊山附近的庄园踏青。”相里伯道。

    嬴秧有些心动,等嬴筑慢吞吞赶到时,她已经换好一身衣服,笑嘻嘻道:“曾祖从父迟到,陪我去乡间踏青,我就原谅你~”

    作者有话说:

    昨天太得意,今早起来就喉咙痛,感冒了……

    第109章 农人想法X姻亲联结 演示道具

    嬴秧带着身后长长的尾巴去骊山附近踏青。

    天气很好, 惠风和畅,嬴秧坐在轺车头顶有伞盖,四周无遮挡的轺车里, 享受着微风和春天的气息。

    然后她就看到一颗头从地里长出来。

    田埂上风正和煦, 泥土翻起新气,天不亮便起床耕作的农人擦擦额头的汗,从地里爬起来,杵着木耙歇口气。

    他与一身好衣服的老少对视上,吓得赶紧往下栽。

    “老人家,你起来说话,别脏了衣裳。”稚嫩的孩童如是说。

    农人不敢抬头, 额头贴在土上。

    “还不快快起来,贵人有话问你!”

    听到后面一道趾高气扬的男声,农人才低着脑袋,紧张地站起来。

    嬴秧回头看向跟过来的相里伯,衣褐麻履的老墨者上前与农人沟通交流, 那人的肢体语言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双手比比划划。

    不知道相里伯对农人说了什么, 农人犹豫地点点头,走了过来。

    离近后,相里伯叫两名弟子去田间, 代替农人干春耕的活。

    看到那两名墨者穿的衣服, 农人略微放下一点儿心, 低垂的眼睛瞟到老少鞋子衣摆的闪亮, 他有些晕。

    相里伯自觉充当双方交流的媒介,和农人聊起家常,问道:“老丈家住何方?家中有几口人?这些地是你自家的吗?”

    这种查户口似的盘问不让人升起反感就不错了, 接下来还能好好聊?

    竖着耳朵的嬴秧悄悄吐槽。

    “我、我就是这儿的人喱,骊山脚下土生土长的!”农人起初有些磕巴,后面对着相里伯越说越顺,“家里原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大的儿子上了战场,死掉了嚤,二儿子运气好,得了个爵位给家里。女婿和小儿子去年去打魏国,立了功,得了个小爵。”

    嘴上说着是小爵,农人脸上却满是骄傲与自豪,“孩子们不仅立功得爵,还给乡里弄回来一台木碓,可好用啦!”

    说到新奇好用的物件,农人的话多了起来。

    “一开始还有乡里人嫌它大而怪,说些‘木碓不用手拿,偏用脚踩,肯定不是人用的!’之类的醋话。从魏国回来的孩子们爱用,还教家里人用,手舂和脚踩哪个便宜省力,家家户户都有眼睛瞧!”

    “往日得一家三五口人齐心舂的米,如今派个半大孩子踩一踩,砰砰不一会儿,就能舂出一家人的饭,又快又省力。”

    “不过这碓也有一点不好!”农人露出纠结的神色。

    嬴秧赶紧问:“哪里不好?木碓太长了?碓驾不够稳当?”

    说到兴奋上头的农人拍了一下大腿,“嗐,哪里能呢!军司空监制的器具,经过大巫祭祀祈福,那是千好万好的!荆国人来了,用斧头都劈不开它!”他笃定地说。

    不,这是不可能的。

    嬴秧小脸一囧,“那是哪里不好呢?”

    农人道:“这脚碓啊……容易舂米舂得太细了!”他皱着脸说道,“以前用手舂米,舂五升粟能得三升粝米,如今用脚碓,舂五升粟得二升粝米和半升多粺米。”

    粝米是将将脱壳的粟米饭,粺米口感更细更顺滑。

    农人满脸止不住的心疼,“我们是穷苦人,哪里吃得起粺米哦……”

    嬴秧不知道该说什么,跟着叹了口气。

    农人听到,乐了:“小娃娃不要叹气,损伤福气咧。”

    “比起多耕的田,少一点米也值得!”

    “夏日天热,吃不下饭,春耕秋收时,肚子里饭要是少了,太阳一晒,人栽到地里头,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以往家里要留两个女人舂米、打水、烧柴、造饭,现在一个人就可以了!”农人喜滋滋地说道,“田里能多一个女丁帮忙,身上又能多种几亩地,只要天神地神保佑,来年就可以多受些粮食,明年夏日也能轻省些。”

    农人总结道:“有脚碓还是比没有好。”

    嬴秧这才舒了口气,放心地笑起来,“老人家吃饼不?”

    阿蓼从竹笥中拿出几张麦饼,用手绢托着。

    “啊,啊?”农人搓了搓衣服下摆,看向相里伯。

    乖乖,这家人也太有钱了!用丝绢托饼啊!

    相里伯鼓励地笑了笑。

    农人便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拿饼。

    “老丈,”阿蓼直接把手绢和饼一道放农人手心,“隔着手段吃,你手碰过土。”

    农人心痛地看了眼手绢,又心痛地看了眼带点焦黄的麦饼。

    阿蓼看他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柔声道:“放心吃吧,老丈。待会我给你包一些饼,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农人抱着莫名的鼓噪,狠狠咬了一口喷香的饼。

    他方才说春耕夏收时能吃饱,这话是真也是假,这两季的吃饱只是相对忍饥挨饿的夏季而言。白饼一拿出来,他就闻到饼上的油脂香气和面粉香气,肚肠咕噜噜运转起来。

    饼张柔滑耐嚼,农人瞪大眼睛,他怎么觉得这饼吃起来和肉差不多!

    “好吃吗?”嬴秧等他咽下一张饼,叫人给他一碗水喝。

    水涨面,农人饱腹感变强,他抹了抹嘴,有些迷茫地问:“您有什么吩咐?”

    假如是以前,嬴秧会诧异他为啥会有此问,现在她已经明白。

    “老丈可知这饼是用什么做的?”

    农人笃定道:“精米做的!”

    嬴筑等人低笑起来。

    噎了一下的嬴秧很快收拾好问题:“您猜,这饼是用什么谷子做的?”

    “粟、粟谷?”农人小声说,“俺也没吃过梁米稻米啊,只吃过粟和豆麦。”

    “没错!就是麦子磨成粉做的饼!”嬴秧大声说道,“老丈你说对了!阿蓼,奖励他两袋麦子面粉、一罐油、一笥蛋。”

    农人惊喜地搓搓手,嘿嘿嘿,他确实有从贵人手指头漏出的缝里拣东西的想法,没想到的是这么容易就能捡到,不用挨骂挨打,也不用受辱。

    等等,麦子磨成的粉?

    农人呆呆地看着两袋白花花的细粉,“麦饭难吃”的想法被“这是麦粉?”给挤到一边去。

    他听见那个富贵的小女童说:“可以用脚碓把麦子舂成细粉,也能用石硙磨出面粉。面粉加水和成团,放几刻钟,等面团胀大,然后把大面团或揪或切,分成小团,用木棒擀成片。锅里刷点油,薄片贴上去,热一热就成了饼。”

    农人愣愣地听着,半懂不懂的,他想起一件事:“军中多了一种新饼,好像就是这么吃的……”

    “对。”小女童告诉他,“有一类宿麦可以秋冬种植,来年夏日收获……”

    “夏日能收粮!”农人眼睛一亮,很快又暗淡下去,“小人和小人的乡邻孩子只知种粟,不知种麦……”

    种地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换种、增种更是天大的事。

    农人郑重稽首道:“贵人地位超凡,若种麦当真能活人,还请贵人上书。若大王知悉此事,令熟知种麦的君子教导小人,小人日夜感激贵人!”

    嬴秧温和道:“好。”

    农人抱着布匹面粉欢欢喜喜地退下,相里伯又叫一个弟子帮他提油拎蛋,也有护送的意思。

    望着他的背影,嬴秧有些出神。

    坐在一侧旁观的嬴筑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喝完一碗黑豆浆。他老了,只希望每天喝一碗黑豆浆,能有小公主说的黑发须效果。

    “五娘尚幼小,深思过多,小心长不高啊。”

    嬴筑不懂她为何要下乡,他也不问,只要给他一个过得去的理由,他愿意顺着她去做。

    “曾祖从父教训的是,晚辈受教。”

    在这个时代,无论要推广使用什么东西,只能慢慢来。

    嬴秧告诫自己要有耐心,历史上小麦获得与粟同等的地位,受到同样的重视,还是在唐朝呢。

    可见古代一件事物发展传播之缓慢。

    今日天色澄澈,蓝得如同清水冲洗过一般,点缀的白云慢悠悠飘过。翻过的田,尚是一片湿润的黝黑,尚未长出绿色的禾苗,空气里浮着新土的气息。

    嬴秧张目远眺,越过尚未抽芽的田垄,仿佛见到泥色的原野化作一片金涛随风翻卷,声势如海。

    她忽地松弛下来,伸了个懒腰,跳着回身:“今天游骊山么?”

    “好好。”嬴筑捋着胡须,笑着说起骊山景色,“要不多留一天,我去和大王说,晚照可是骊山一绝!”

    “噢!!”嬴秧星星眼。

    有马蹄踏踏声及近,在离一老一少有百米距离时,骑士下马,小跑过来。

    是嬴筑的家令。

    “主君,阳泉君之子上门啦!”

    嬴筑纳闷:“他来作甚?”

    家令咽了咽喉咙,道:“说是替吴君子道谢的,一并上门的还有向主的两个孩子……”

    要是只有阳泉君之子来访,嬴筑还能假装不知道,带着小公主出门游玩,来人还掺了俩大外甥,事情就不能这么办了,不然小妹妹上门抓着他一顿埋怨诉苦,到底也是折磨。

    嬴秧主动说:“那我们回别院吧,好景不怕晚,下次再赏。”

    “成!”

    一行人打道回府,别院中门敞开,阳泉君之子与昭王公主之子原在正院偏厅等候,如今被请出来见主人与公主。

    一通见礼称呼后,所有人坐下,吴荫和秦薏仁也被请了过来。

    阳泉君之子名向珪,字仲卿。昭王公主之长子名启,自称芈启。其弟名准,自称芈准。

    “今天是什么日子,仲卿、元亨、乙平都来了。”嬴筑笑呵呵地寒暄。

    向珪柔和地说:“府上的吴荫乃楚国大司马吴申与家姑之子,他修书来信,自陈性命有危,受五公主活命之恩……”

    楚国芈姓向氏原本不怎么出名,也不是什么大家族,但那是以前的事了。自华阳先为秦国太子正夫人,后为秦国王后、太后,她的父族、母族便在秦楚两国水涨船高。

    华阳太后的弟弟随她一道入秦生活,其兄长在楚国守着祖上封地和家庙,未受楚王征召出任令尹,而是推荐连襟吴申为楚国大司马。

    楚王和楚国公族一看便明白,向氏没有依仗秦国之势在楚国抢夺权力的心,投桃报李之下,中等家族出身、并无楚国王族血统的吴申成为楚国最高军事长官,反过来又“悄悄”帮助向氏在楚国扩大土地和私兵。

    向、吴两家之间的姻亲联系很紧密,于情于理,向珪今天都得来一趟。

    吴荫确实不是向珪姑姑亲生的,但姻亲往来不是只看血缘,还看其他。吴申是个有本事在楚国大司马位置上一坐几年的聪明人,帮他的儿子不会吃亏。

    况且,吴申的嫡长子吴芮是向珪姑姑生的,但吴芮没有同母兄弟,吴芮最亲近的两个大弟弟都是吴荫的同母兄长。

    为了维持两家亲密,也为了姑姑和表哥未来能得到亲族支持,也是出于抱团的天然思想,向珪接到印了吴家家徽封泥的书信的时候,立刻与母亲确认、商量真假,然后动身赶来。

    为了稳妥,他主动登门求见昭王公主,带上昭王公主的两个儿子。

    昭王公主乐得儿子有男性长辈带在身边教养社交,爽快答应,还保证,要是她的老哥哥不好好招待他们,只管来找她告状,她一定会替他们找回场子!

    回别院的路上,嬴筑给小公主捋了一遍人物关系和名字,不然嬴秧只能一脸懵逼地坐着,连话都插不上。

    吴荫坐在下首,面上不健康的赤红褪去,小麦色的脸和嘴唇透着一股青白,一看就知道他大病一场。

    向珪本以为便宜表弟露个面就会退下,不曾想便宜表弟虽有病态,精神却足,滔滔不绝地对上首的小公主和表示感激,为不在场的人描绘昨日驱虫的场景和个人感受。

    “我昨天当真以为要死了!”吴荫激动地说,“忽地一下,我胸闷胁痛,喘不上气,倒在地上,幸好公主给我喂了一碗药!不一会儿,我体内的虫就平静下来,过后我吐出一盆黄白棕红的虫子!”

    嬴筑捋胡须的手停了,向珪保持不住微笑,芈启和芈准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

    吴荫大声道:“真的!不信,你们问公主和墨者!”

    向珪假笑着安抚便宜表弟:“信,信,从弟好生坐在这里,我们有何不信?”

    “你们要看吴君吐出来的虫吗?”嬴秧插话道。

    所有人的眼神投向她。

    嬴秧一脸无辜地说:“吴君是第一个吐虫的人,而且他吐的虫很有特性,很有意义,我打算留下来、封起来,让他们当演示道具。”

    “什、什么具?”当事人吴荫一脸茫然。

    嬴秧呵呵一笑:“就是给那些爱吃生鱼生肉的人看看后果。”

    芈准二十多岁,正是年青爱吃、胆大不怕事的年纪,他道:“公主此言过矣,鱼脍透白,千百年来从未有人在鱼脍里见过虫!”

    嬴秧一抬下巴,“带上来!”

    向珪和芈启看向嬴筑,期望此间主人和最大的长辈阻止公主胡闹。

    “我就不看了哈,这把年纪了,该怎么样怎么样,改也来不及了。”嬴筑转过身,选择背对闭眼,“盆拿下去了再叫我回头!不能骗老人家噢!”

    事实证明,嬴筑很有先见之明。

    陶盆端上来,盖子掀开。

    温润的向珪、老成的芈启、神采奕奕的芈准纷纷发出不体面的尖叫。

    “啊——!”

    “鬼啊!!”

    “腌臜——!!”

    嬴秧乐得大笑。

    吴荫的羞耻悄悄退下,取而代之的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回宫 恐怖如斯~

    “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吗?”芈准崩溃大叫, 恨不得长一双没看过恐怖景象的眼睛。

    向珪和芈启知机,立马跟着大喊:“我们信公主所言!生鱼里有虫!”

    “还请收了、收了……”

    嬴筑悄悄咪咪地回身瞄一眼,密密麻麻的虫体吓得他脑袋嗖的一下转回去, 一颗心跳得飞快。

    “唉哟, 哎哟……”

    嬴秧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您不是说不看吗。

    怕把老人家吓出个好歹来,她做了个手势,让人把陶盆送下去收拾整理。

    及至布满虫体的陶盆离开,宽袍大袖的贵族们才战战兢兢地坐下,深怕小公主坏笑着从坏里又掏出一条长虫。

    “那么多蛊虫!全是公主一人驱除!?”

    “生鱼内当真有虫?会不会蛊虫来自别处?”

    “公主师从何方?法力竟高深至此!”

    向珪、芈启、芈准方才吓得躲起来,现在一个个兴奋极了。

    向珪说:“我有一双连环璧, 欲献给公主!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芈准不甘示弱:“我欲奉象牙屏!”

    “臣欲献别院一座……”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吴荫朗声道,“在下从此愿为公主驱策!”

    众人皆一惊。

    向珪忙忙放下酒杯,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

    救命的恩情实在太大了!

    吴荫许下重诺, 他就算是为恩人去死, 他的家人朋友也不能阻拦, 只能流着泪说自家孩子是个好儿郎!

    见恩人不答,吴荫问道:“荫前番冒犯公主,公主不计前嫌, 炼制神药救我性命, 若荫仅以财帛相报, 此非义士所为!”

    他红着眼拔出匕首, 抵住自己的胸膛,“若无公主,便无荫之今日!”

    “有恩不报, 与禽兽何异?荫不报恩,无颜苟活于世,家族也会因我而蒙羞!”

    吴荫一番慷慨激昂言辞,众人闻之,不禁拍手叫好。

    “为义而死,此真丈夫也!”芈准激动地喊道。

    “——停停停!”嬴秧连忙打断这莫名燃起来的气氛。

    你们在燃什么啊?!

    “你先把匕首收起来!”嬴秧道出救吴荫的动机。

    “真的是赶巧了。要不是你送来槟榔和榧子,那碗药也煎不出来。”嬴秧认真说道,“是你救了你自己,甚至可以说,是你的先祖救了你。”

    要不是吴荫家祖传爱吃,发掘了吴越祖地的香榧子,到两广的叔祖带回来槟榔,就算嬴秧手握配方,也面临“巧医难为无药煎熬”的困境。

    吴荫和其他人一起愣了一下,而后吴荫更加激动了,他握住双拳,大眼含泪道:“在下明白,您是有大仁德、大法力的高士!”

    嬴秧:“?”

    你明白了个啥?

    吴荫收起匕首,冲嬴秧磕了个头,“荫会为您办到那件事的!若您有食,请遣人派信与相里先生或吴氏向氏,在下必赴命前来!”

    嬴秧:“???”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嬴秧一脸懵逼地看着吴荫自顾自甩下要报恩的话,然后退下去养身体。

    “他在想啥呢?”嬴秧不敢置信地问长辈,“一会儿要死要活的,一会儿又说我让他办事?我让他干啥啦??”

    向珪也不明白便宜表弟的脑回路,他是典型的精致利己贵族,在他看来,借着恩义的名头,便宜表弟乃至吴氏想办法和秦公主、秦王室搭上线才是正常人的行为。

    倒是芈启来了句:“吴君乃吴王夫差八世孙,夫差之臣伍子胥逃离楚国时,曾受渔人相助,伍子胥惧渔人事后告发,解下佩剑赠与渔人,请求渔人保密。那渔人品性高洁,拒受宝剑,以死表明其志。”

    “时人常说,燕赵之地多义士。其实,荆楚之地,义士亦不在少数。”芈启神色间带着几分自豪与遥想,“渔人不受佩剑,以死守信,成就一段佳话。”

    “吴荫之父吴申为楚国豪杰,以慷慨仗义、振穷救急闻名。”芈启叹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嬴秧微妙地看了芈启一眼,便宜表舅公这样说,不怕惹来怀疑么?

    回宫之后,嬴秧将此事包装成抱怨,说给亲爹听。

    嬴政先是点评她收到的礼物:“连环璧和象牙屏还算精巧,你喜欢的话,我库里有更好的,改天给你拿来。倒是这别院……”

    “姑祖母的别院是昭王特意为她建造而成……”嬴政缓缓道,“不好夺长辈所爱。我替你辞了,另送你一座。”

    嬴秧眨眨眼,道:“噢。”

    “谢谢阿父!”

    “至于吴氏子……”嬴政对女儿说,“吴氏子的心思,多半还是想借此与大秦攀交情,以恩为由,得体又高洁,吴氏政敌也拿不住把柄。”

    嬴秧:“啊……”

    [还有这种套路?]

    她瞪大眼睛。

    “当今世态已不是往昔那般模样,哪有那么多忠义的侠客,多得是争勇斗狠之辈,依仗武力生是非。”秦王不喜欢也看不上这群于稳定统治无益的人。

    嬴秧直觉认为吴荫说的是真话,但她不想为了外人和亲爹争执,便乖巧点头,表示受教。

    嬴政舒心了,让女儿继续汇报出宫干了什么。

    嬴秧便掰着手指头给亲爹说起收获。

    “铅笔?”秦王学女儿的拿笔姿势,不习惯,握笔很别扭,他勉强捏着铅笔随意写画两下,还给女儿,“小儿用的。”

    这个没用。

    只能在宽大的柳木版上写,无法提着书于竹简之上。

    嬴秧又说起她的两个作坊,肥皂作坊要求不高,已经找好了,地址选择北市。

    原本她只想运营一个作坊,但酱油作坊短时间内无法经营起来,为了打发时间,她决定先建一个肥皂作坊,搞个香皂铺子。

    嬴政表示不理解,女儿堂堂公主,放下身段搞作坊和商业是怎么回事?

    嬴秧胡言乱语:“昂~这样才有趣啊!我先开个香皂铺子,后面开个酱油作坊,之后还要开个饭店、医药局!”

    嬴政:“???”

    脑子短路一会儿后,嬴政明白了,女儿这是童心发作,把开店做生意当玩具呢。

    嬴秧嗯嗯点头,说这是“经营游戏”。

    嬴政便随她去,吩咐少府给女儿开方便之门,少府会把“本金”和代表买卖资格的“商券”送给女儿。

    春天要修养生息,不动兵,没亲政的秦王也不能插手春耕大事,只能听看学习,他就拿女儿的“经营游戏”当成放松的消遣。

    “香皂在北市卖,这个主意是对的。”他评道。

    “嗯嗯,屈君为我办事还是肯用心的。”

    嬴政不以为意:“长了脑子的人都知道,贵物好物要在咸阳北市卖,北市靠近宫城与贵人住宅,货品才卖得上价。他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你就夸他?”

    凭啥啊?

    他这个爹当得那么和善,女儿还天天在心里蛐蛐他呢!

    嬴秧拿了根盐渍过的山楂吃,回宫又是吃大餐的一天,吃点山楂消消食。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年纪这么小,又不在他们面前看着管着,假如不是心地正直的人,拿了一大笔钱,生出奸猾偷懒的心才是常态。”嬴秧道,“要想把事情做成,需要珍惜能干事还忠诚老实的人呢。”

    嬴政心思转变过来:“有道理。”

    他下一句话就让嬴秧不嘻嘻了。

    “你说的这个屈君,叫什么?有什么才能?他想入仕吗?”

    嬴秧:“……”

    “干嘛?阿父你要挖我墙角啊?”嬴秧投去幽怨的眼神。

    嬴政理直气壮地说道:“若真是个有大才的贤者,给你管作坊岂不是浪费!”

    [要真是个有大才的人,我早推荐给你了。]

    [咦?等等,我好像没和爹说起那两个将才?]

    秦王:“???”

    将才?什么将才?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嬴秧假装为难道:“那我写信给屈文,让他谋个官位试试?”

    秦王更关心女儿说的将才,闻言指点她道:“你让你舅舅去写推荐文书,他们会商量安排好的,你不用操心这种小事。”

    “行~”

    “对了阿父,屈文和东济建议我把酱油作坊建立西市和南市……”嬴秧巴拉巴拉继续说起来。

    秦王:我想听将才的故事,不是酱菜的故事!

    他幽怨地看着女儿。

    ……

    步寿宫。

    华阳太后眼神幽深地注视着宫外急送而至的帛书。

    寻常人用的帛书不过一尺长短,字字斟酌,下笔小心。华阳太后和宫外的人财大气粗,足足写了三尺余长,字迹从规整到逐渐潦草奔放,可见书写之人变动的内心。

    嬴秧救吴荫时,在场不仅有她的侍从和墨者,还有许多别院的仆人。向珪等人事后派人打听救治当天的细节,每个人的口述不尽相同,有不少差异,但在吴荫当时有多惨和五公主出手有多神奇方面,仆人们口径一致:

    吴君子本来还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栽倒在地,脸涨得通红!公主给他熬了一碗药灌下去,吴君子又行啦!哗哗往外吐蛊虫/虫鬼/蛊鬼,吐了好大一盆!足足有三升之多!哇呀呀,吴君子看着是个好人物,肚子里怎生这么多蛊虫,莫不是惹了哪路或者几路鬼神厌恶?

    五公主真是神异呀!拥有活死人的法力!五公主拜的是哪路神哇?她恩师是谁?咱们能不能也拜拜?

    帛书再长也有限,不仅要将吴荫被救这件事写清因果,还要写一下吴荫的家世,剩下留给吹嘘五公主法力的区域就不是很多,向珪写了许多溢美之词,还有错别字。

    华阳太后喃喃道:“竟然真的有神异法力?”

    她有些后悔当时因为现成的好处——治疗疮疽的药液,而放过寻道“死后审判”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明天能好点,今天大半都是睡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