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终身任务(补) “膳道流芳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大半宫廷人的心神都在路寝殿的盛大宴会上,蕙草殿西偏殿中,嬴秧与亲妈等人也在享用美食。

    炖得软烂的牛蹄筋表面泛着酱汁的浓亮光泽, 略微一碰, 牛蹄筋颤巍巍地晃动起来,嬴秧嗷呜一口,炖出胶质的牛蹄筋香浓柔滑,嚼起来又糯又弹。

    切成薄片的小羊羔肉在火舌的舔舐下卷曲成一团,滴下清亮晶莹的油脂,新鲜的羊肉略微撒点盐和胡椒就足够,但嬴秧是个贪心的食客, 她喜爱尝试不同的滋味,因此尝过一片羊羔肉的本味后,下一片羊肉被放入染炉与带着酸香的酱料一起相拥。

    上首没什么胃口的夏仙莳端了碗清炖甲鱼汤慢慢喝,见女儿吃得头也不抬,甚至吃得脸上带汗, 不由道:“慢点吃, 没人和你抢, 吃不下了就缓一缓,别把肚子撑坏了。”

    嬴秧擦了擦汗,红通通的嘴巴吸了口气, 不是辣的, 是被热气熏的。

    喝了口清甜的乌梅山楂茶汤消热解腻, 嬴秧说:“好的, 阿母。我就是尝尝不同的味道~”

    餐厅中央的大长食案上摆着许多珍贵美食,有浓油赤酱的红炖牛蹄筋、酸香浓烈的醋溜天鹅肉、煲煮的野鸭子、煎炸的大雁、肥美的卤鸡、焖煮的龟羹、酥烂的小鲫鱼汤、接近红烧的黄河鲤鱼、茼蒿做成的腌菜等等。

    还有数十瓮酱料,猪肉酱、牛肉酱、狗肉酱、梅子酱等等, 醋也有不同风味的,或浓或轻,甘蔗蜂蜜作为甜酱也有出场。糯米面粉做成的点心粔籹蜜饵在漆盘里摆放整齐,白色的麦芽糖粘在炸得金黄的点心表面。洁白的豆花低调地在点心食案上占了个位置。

    长颈壶中放着米酒、清酒、甘酒、梅子酒、酒酿的汤、豆浆、乌梅山楂汤……

    嬴秧这辈子注定只能做个挑剔的食客,灵敏的鼻子会为她挑出值得一尝的菜品,其余闻起来一般的菜她只咬一口,记住尝起来的味道和菜肴制作者的名字——下次避雷了。

    在嬴秧的指导和开辟的“捷径”下,有些庖厨的手艺突飞猛进,有些庖厨还在原地打转,这就是悟性的区别了。

    嬴秧转头吐掉天鹅肉和野鸭肉,深觉自己该远离除了家养鸡肉鸭肉以外的禽类菜品。

    “阿蓼,给我来碗霸王别姬汤吧。”吃得差不多后,嬴秧决定让甲鱼汤走小肚子的闭场。

    吃饱过后,血液供应从以脑部为主变得以胃部为主,嬴秧懒洋洋说出的话就没经过大脑。

    众人一愣。

    “霸王别姬汤?”

    食案上不止有甲鱼汤,还有牛肉、羊肉、鸡肉、鲫鱼、鳙鱼等汤羹,听到陌生汤名的人就有些茫然。

    嬴秧咳嗽一声:“就是鳖鸡合炖汤。”

    夏仙莳搅了搅汤碗,看了眼黑色的甲鱼和肉黄色的鸡块,没想通为何它被叫做“霸王别姬。”

    嬴秧不能说“霸王别姬”是蹭名人事迹,这会儿项羽都不知道出生了没有。

    将这个话题含糊敷衍过去,嬴秧喝了口汤,“嗯哈~”她美滋滋地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前两天,在她的要求下,甲鱼剁头后放干血,去除内脏和爪子尖尖,洗净后剁成小块放入滚水焯烫,去除血沫和杂质。与甲鱼一起炖的半只鸡也是同样的处理方式。

    在进修庖厨和新来庖厨的目瞪口呆下,嬴秧指挥屠季君刮了块雪白的猪油放入铁釜内,待旺火将铁釜烧热,下入葱段、蒜片、八角和几粒红花椒炝锅提香,倒入甲鱼和鸡块略微翻炒,大约四成熟时,倒入清水。抽掉几根柴火,转中小火,炖煮四刻钟后加入大枣和黄芪,继续炖煮三刻钟,出锅前撒些盐调味。

    在嬴秧教屠季君炖甲鱼汤的间隙,几个庖厨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炖汤怎么能放油煎煮呢?”

    “鳖鱼怎么能和鸡放在一起?!”

    “不加芥、韭、葵,加那个黑黑的小玩意作什么?”

    “大枣?黄芪?彭祖啊!这是在炖汤吗?这是在熬药吧!”

    盖子掀开的刹那,甲鱼汤醇厚鲜美的香味和乳白中透着亮黄的诱人色泽震惊了所有人。

    分到一小碗汤的厨子们喝完,当场呆立。

    最快回过神来的新庖厨尚已当场跪下,痛哭流涕求公主指点,他说,他自知身份卑微,不敢想能做公主的徒弟,他只求能做公主小猫小狗啊呸不是,他只求在公主心情好的时候,愿意随手点拨一下他,他就此生无憾了!

    他家世代做羹汤,本以为他已经去世的大父所熬之汤经是世间罕见的美味,尚已原本的人生目标是复现大父羹汤之味。

    可今日,尚已等人方知一个道理——人外有人。

    五公主就是当世的彭祖、伊尹!

    五公主都不用出手,只出一张口,便将仙人才能喝到的美汤带到人间!

    能来五公主身边伺候饮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嬴秧还在被尚已夸张的表现震得疯狂眨眼,其余站着的厨子跟风吹的草似的,一溜人全跪了,多胖少瘦的厨子们嗷嗷哭着求公主指点。

    只有屠季君淡定地换了口铁釜,开始熬五公主要的乌梅山楂汤。

    系统两则消息提示改变了嬴秧的主意。

    【叮,获得人气值两千点!】

    【叮!‘庖厨’行业声望开启!】

    【叮——检测到“膳道流芳”任务前置条件达成,是否接取该项任务?

    任务说明:一位顶尖的美食博主不止要懂吃菜、做菜、点评,还应该成为美食潮流的引领人。

    任务奖励:接取该项任务后,博主可以通过烹饪指导、菜谱改良、菜品传播等多种方式收获人气值,以及其他惊喜奖励。

    注意:该项为终生任务,接取后不可取消。任务接取者必须终身保持一定名誉地位,维护“膳道”。假如任务接取者声誉大幅下滑,美食传播影响力不佳,系统有权收回此前发放的所有奖励。】

    嬴秧:“???”

    不是,后面的“有权收回此前发放的所有奖励”是什么鬼啊?

    这是诈骗吧!

    吐槽归吐槽,这个任务嬴秧是一定要接的。

    无他,任务奖励太香了!

    随着人气值的提高,任务要求步入新阶段,嬴秧心里有个隐忧:要怎么做才能突破公主身份的社会限制,接触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多的人,完成后续难度更高的人气值任务?

    宫廷迟早有一天不能为她提供高额人气点,嬴秧此前想过向亲爹进言“推广豆腐”“推广石磨”,试图像前世看过的秦穿小说那样,献上对秦国国力提升有利的事物,获得秦王爹的支持、众人称赞与哗哗进账的人气值。

    前往少府当顾问时,嬴秧故作天真,说话试探少府的人对此有何感想,造虎和章升古怪的脸色,以及路寝殿奇异的气场让嬴秧心生犹疑,按下两个提案不说。

    后来,嬴秧在系统界面调出前世自己的影像和今生影像,两个体型说着同样的提案建议,嬴秧本人不得不承认,幼童体型完全没有说服力。

    就算是神童、仙人之徒,孩童就是孩童,除非孩童能立刻做出一件大事,或是做出一件大的、有足够影响力的成果,嬴秧一时半会还真弄不出来这些。

    嬴秧和相里继大致说了木制踏碓的制法和作用,相里继听得眼睛发绿光,保证会夜以继日地去做,但他不保证时间,没有细节构成的图纸,只有文字描述和成品图像,摸索着制造新工具需要时间和运气。

    靠预言?行不通,坑有点多。

    而且单纯靠嘴皮子说在秦国得到资源有点难,除非她是出名的大巫方士。

    “膳道流芳”纵使后面有大风险,对于如今的嬴秧来说算是一阵及时雨。

    【蟹黄豆腐/金玉满堂(秦)C级】:

    菜谱所有者:嬴秧

    菜系归属:秦国宫廷秘馔

    菜品详情:一道耗时耗力、耗钱耗权的富贵菜,在物资稀缺、运输不便、尊卑等级分明的背景下,改良创制这道菜肴的人与有资格享用这道菜肴的人均为非富即贵之人。

    没有感情,全是金权。

    食用本道菜品后,随机使人获得[如沐海风][危机感][唯我独尊]buff。

    睡得迷迷糊糊,中途被系统提示音吵醒的嬴秧:“??”

    私宴不用等所有人到齐,也没有繁琐冗长的食前祭礼,蕙草殿的小宴结束得比路寝殿夏至宴要早,嬴秧吃得肚子圆鼓鼓的,摊在矮榻上揉肚子消食,摊着摊着就变成躺,侍女给她盖上小被子,卷一卷,嬴秧就被抱到里间床上睡觉。

    没有手机,没有电灯的古代,人真的很容易睡很早。被吵醒的第一时间,嬴秧一脸呆滞地抱着被子放空大脑,好困,不想看,不想听,能不能放我睡觉。

    但系统不顾她的死活,坚持不懈地播报好消息。

    【叮——恭喜宿主,葱烧豆腐等级提升至B级!】

    【食用葱烧豆腐(B级)后,使人想起与[家][亲人]有关记忆的概率提升至50%!】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一千零一点!】

    嬴秧:“……”

    她眼神空洞,语气虚弱:“统啊,你不是山鲁佐德,别把我当波斯国王整行吗?”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作者有话说:

    突然来了个亲戚要去陪吃饭这章先这么多吧呜呜

    补了补了

    第42章 抽奖X特殊称号X牙粉 可升级与不

    困觉的时候听系统提示音有多吵, 清醒之后再看进账就有多香。

    嬴秧翘着脚坐在意识空间的高脚椅上转圈,接下“膳道流芳”终身任务果然是正确的,人气值一下冲到六千点。

    “嗯?牙粉的任务还没完成?”嬴秧翻看界面, 发现好评还停留在原地。

    不应该啊?少府制作了上千罐牙粉, 分发下去,觉得牙粉好用、味道还不错的人连一只手的数都没有?

    习惯性瞟了眼时间,早上五点半,早睡就是好,早起毫不费力,健康得很,不像以前上学上班的时候熬夜……

    “啊~”嬴秧悟了, 那些参加夏至宴的人这会子睡得正香呢。

    古代社畜也是社畜,难得有个休假日子,前一天还参加了团建聚餐,第二天肯定起床比较晚。

    想通之后,嬴秧就不焦虑了, 开始研究抽奖卡池。

    由于第一次抽奖抽到的是小学课文, 嬴秧对抽奖并不热衷, 要不是系统多次催促嬴秧抽奖,嬴秧才不想单抽。

    忍耐着,攒几个十连, 一次性抽爽多好!

    系统遍视数据, 表示从未见过能忍着攒神奇奖池机会的人。

    嬴秧骄傲地昂起头, 说:“我可是玩痒痒鼠攒过六万多勾玉、将近两百蓝票的女人!”

    系统只好说了实话。

    祂那远在奥尔特星云的上司距离越来越近了, 系统收到上司消息,说下个月上司就会乘坐彗星经过蓝星,届时二者将会进行数据传输和能量补给, 系统会有一段时间陷入更新状态。

    在更新期间,系统能够继续收集人气值,但宿主无法使用系统。

    嬴秧嗅到其中的暗示意味——有些机会如果没有及时使用,错过就不会再来了。

    “抽抽抽!”

    嬴秧朝双手哈了口气,使劲搓了搓,又搓了搓,才慎重地按下抽卡按钮。

    熟悉的风云变幻场景,熟悉的邪魅棕马。

    嬴秧下意识挡住脸,上次被吐了一脸口水的经历实在太美,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物体落地的重声响起,嬴秧放心地缩手。

    “噗!”

    “啊!”

    嬴秧崩溃地大叫一声 ,狠狠用袖子擦脸,喷了她一脸口水地棕马不仅没跑,还停在原地,特意嘲笑了她几声,才颠颠跑远。

    气得嬴秧找系统追责,系统默默调出一段影像,影像里,成年体型的嬴秧无视“默认”“美观”“可爱”“阴森”“恐怖”等抽奖UI,义无反顾地勾选了“意外”的方框。

    ……棕马邪魅吐她口水是她自己选的。

    嬴秧:“……”

    如果能重来……

    “又是信封啊……”嬴秧抱怨道,“这破奖池就不能出点有用的吗?净给课文有啥用?我靠自己也能背出来啊!”

    “你能不能像其他系统似的,给我整点种子农具啥的?”

    【抱歉,系统只能进行无实物表演。】

    “……还给你幽默上了哈。”嬴秧一边吐槽,一边随手拆开信封。

    抖开,是五张纸。

    “让我看看……是哪个年级的课文嗯?”

    “这啥玩意?”

    不知道是五次抽奖机会里第一个抽出的就是金色物品,还是系统按照稀有度对奖品排过序,嬴秧第一眼看到的是标题写着《天工开物-法具》的图纸。

    一根巨大的木头横在中间,有点像物理学上的电流线圈样式。巨木旁边有个像秋千似的架子,架子上穿着一根粗绳,粗绳下方悬垂着一根像撞钟杵似的长木。

    金色图纸,出自《天工开物》。

    这个叫‘法具’的工具肯定很重要,在某个领域能造福人类。

    问题在于,“工具大神,您到底是干嘛的啊?”

    说是叫法具,看着也不像宗教仪器啊……

    嬴秧拼命翻阅过往记忆,恨自己当初没把全本《天工开物》看一遍QAQ

    比起金色传说,第二张图纸画的可谓简单易懂——

    一个木刨。

    刨子而已,嬴秧没有放在心上,继续往下看。

    第三张纸写着“识材者”三个字。

    好熟悉的名字,这不是她前几天获得的特殊称号吗?

    嬴秧:→_→

    嬴秧:“统子,你和我说实话,你贪污了多少?咱们这么熟,有事咱们可以商量。”

    【称号·识材者(初级):佩戴此称号者能够快速识别基础材料。(可升级)】

    【只有自主觉醒的特殊称号才可升级,点击此处查看升级途径。】

    嬴秧将信将疑地点进去。

    【升级途径一:自主锻炼提升技能熟练度。

    升级途径二:抽奖获得经验卡。】

    “经验卡怎么用?”

    话音刚落,写着“识材者”三个字的纸张缓缓逸散成绿色粒子。

    等了一会,嬴秧没看到称号有变化,也没听到系统提示。

    嬴秧:“……”

    经验卡消失前的绿色粒子让嬴秧心中一动,打开个人管理界面。

    “噫?”她本来想查看个人财产里的香料,意外瞟到“粉丝管理”旁边有红点,点进去一看,粉丝们的名字变得五颜六色。

    嬴秧猛地向前倾身。

    大多数粉丝的名字是黑字,有些是绿字和蓝字,零星几个是紫字,她直觉看好的屠季君是橙字。

    始皇大大是尊贵且独一无二的金字。

    嬴秧悟了。

    “苍天呐!我终于有个真正的金手指了!”

    记下粉丝里有颜色的名字,以后就提拔她们了!

    可惜不能看到她们超出常人的天赋或技能是什么,不知道这个称号升级之后会不会有她想要的效果?

    这个特殊称号比嬴秧想象中有用多了,她起初还以为只能用来识别食材木材之类的东西呢。

    嬴秧重燃抽奖兴趣。

    第四张也是“识材者”的经验卡。

    第五张又是嬴秧看不懂的图纸,那上面画着一个……凳子?

    说是凳子又不像,哪有板子上放硬木杆子和架子的凳子?形状和木马有点点像……

    嬴秧抓狂地挠了挠头发,看不懂啊看不懂!

    再一看第五张纸的边缘颜色,卧槽,紫色?!

    总共五抽,一金一紫一蓝二绿,还挺欧的~

    嬴秧对着一金一紫发誓,终有一日她会搞清楚它俩是干啥的!

    这次抽卡收获不错,嬴秧搓了搓下巴,回忆思考抽奖机会都来自哪些任务……

    时间一点点过去,咸阳一些豪阔府邸的主人陆续起床了。

    ……

    起初,嬴子嘉是拒绝用少府新制巧物的。

    “此物未曾见过,怎能轻易入口?”嬴子嘉拒绝了妻子的邀请,并阻止道,“小心病从口入。”

    他一脸严肃,显见他说这话是认真的。

    妻子斜了他一眼,道:“你睡糊涂了还是老糊涂了?王上赐下的巧物,还能害你?”

    “这个叫‘牙粉’的物件儿也是五公主从天上带下来的,是为了母太后做的。”嬴子嘉的妻子一脸跃跃欲试,“早就听宫里有传言,只是先前少府没做出来,只五公主有配方,我使了法子也没能弄到最新的。”

    之前产量太少,没人出货。

    这话听得嬴子嘉骇得差点跳起来,吹胡子瞪眼地说道:“你、你这妇人!好大胆子!你、你可知,此乃窥伺宫闱之罪!”

    “呸!我这要算窥伺宫闱,大家都别过了!”妻子砰的一下放下玉罐,气呼呼地说,“你个老货,吓唬谁呢?结缡二十载,你头一次知道我姓夏是不是?我是你的正室,是宫里夫人的姑母,我进宫和亲戚聊聊天怎么了?我夏曼曼平生就好个‘新奇’,怎么了?”

    嬴子嘉被骂得不敢吭声,过了一会儿,却发现妻子撇过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顿时大惊失色,赶紧爬过去给妻子赔礼道歉。

    “曼曼,曼曼,我妻、你、你别哭呀。”嬴子嘉低声道,“是为夫不好,是我多嘴。”

    他也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以前是以前,以前大王尚且少年,今年大王已经二十啦!要不是咱们秦国礼法不同,在位的国君若未成年,其加冠亲政年龄必须为二十二岁,我这奉常今年就做到头啦……”

    一只保养精细的素手搭在嬴子嘉的肩膀上。

    妻子的安慰与支持大大地宽慰了嬴子嘉不平的心绪,“贤妻……”他柔和地喊道。

    贤妻猛地抬起头,搭在嬴子嘉肩膀上的手变向掰开嬴子嘉的嘴巴。

    一根木头被塞入嬴子嘉的口腔!

    嬴子嘉下意识睁大眼睛,嘴巴咬合住。

    “咦?”

    最先感觉到的是毛刷柔软的触感,让嬴子嘉想起家里新出生的奶狗的腹部绒毛,而后,苦意在舌尖悄然蔓延,嬴子嘉眉头不由皱起。

    他猛地拔出口中的“怪物”,恼火地说:“我就说不要轻易尝试不明来历的新东西!这么苦!不知道放了什么药材?贤妻?!”

    贤妻嘴里伸出一截木头,右手握着木柄上下移动。

    在丈夫呆滞的视线中,夏曼曼偏头在侍女捧着的口盂里吐出白沫。

    嬴子嘉脚一软,“有毒?!”

    注重妇容的妻子不语,只是打了个手势,让捧着一张写着“正确刷牙方法步骤”帛书的侍女走近点,方便她更好的清洁牙齿。

    刷完牙,贵妇人看见水盆里飘散的污物,再一想到丈夫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脸上忍不住一红。

    滋滋声响起。嬴子嘉背着妻子偷偷地、笨拙地刷起牙。

    作者有话说:

    为啥每天都很困

    第43章 令贵族感到羞耻的牙粉 夏太后哄孩

    夏至宴后第二日起, 宫里的贵人也算放假了,宗室近亲和外戚会被邀请入宫小聚,一般接收到邀请的都是王室特别亲近的亲人, 这种小聚不具有政治意义, 纯粹是亲人之间互相串门。

    嬴子嘉夫妻入宫,先后拜访问候嫡母、生母、嫂子,末了回返嫡母宫殿,所有人聚在一起吃个午饭。

    往年最后一站是华阳太后所在的步寿宫,今年夏太后情形不大好,华阳太后体谅地说不用在步寿宫久留,子孙们可以去步高宫多转转。

    卑不动尊, 华阳太后不能移去夏太后的宫殿当客人,楚系的外戚会在拜访过后面两宫之后回来陪华阳太后。

    一下子走了许多人,步寿宫骤然安静下来,叫华阳太后有点不适应,心里空落落的。

    华阳太后怔怔地出了会神。

    “太后……”贴身侍女担心地叫了一声, “太后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华阳太后叹了口气, “唉。”

    贴身侍女更担心了。

    华阳太后道:“没甚么。”

    她只是在想, 她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不拘男女,有个孩子,孩子长大, 成婚生子, 她有血脉在世上, 晚年也不至于寂寞。

    先王和今王是注重恩义的孩子, 对她恭敬孝顺,但始终不是亲子啊……

    好在芈姓女有扶苏,正想着, 华阳太后听到谒者通报芈夫人等嫔妃携王嗣前来拜见,孩童天真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华阳太后不自觉绽开笑容,身体被重新注入活力。

    “咦?五娘怎么没来?”华阳太后发现扶苏、大公主、将闾、?公主几个年长的大孩子担忧地望向夏夫人,便出声问道。

    夏夫人轻声说起事情的大致情况。

    “禁足?”华阳太后不由笑了,今王二十岁了,有时候脾气还和小孩子似的,说来就来,还气得猛烈。

    不好当着孙子姬妾儿女的面说孙子幼稚,华阳太后只道:“五娘她只是个孩子,好歹大节放她出来露个面。”

    扶苏大着胆子问道:“曾祖王母能让阿父放五妹出来吗?”

    华阳太后笑眯眯地揽住曾孙:“好~”

    她派人去和秦王说。

    无独有偶,知道禁足之事的夏太后和赵太后也派了人去找秦王——

    我们不插手你这个当父亲的管教孩子,但你也不用对四岁的孩子这么严格嘛!

    说了一句错话而已,又不是把咸阳宫点了,至于禁足她?个月,还不让她参加大节活动吗?

    意思意思罚一下就差不多啦!

    秦王只好闷着气派人把母女俩接到南宫。

    ……

    “拜见大王、太后——”

    威严辉煌的宫殿坐满了人,在一众亲戚的注视下,嬴秧跟着亲妈步入正殿,朝上首坐着的秦王和两位太后跪拜问安。

    “五娘近前来。”夏太后招了招手。

    嬴秧道了声“唯”,起身哒哒哒小跑到上首座位前,对着亲爹、亲奶奶笑了一下,然后与第一次见面的夏太后对视。

    打一照面,嬴秧就惊了。

    [老人家之前病得好严重啊!]

    [咦?为什么笑我?]

    嬴秧懵懵地发现,夏太后有些惊讶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笑了起来。

    殿里坐着的其他人见状,不再压抑笑意,或高或低地笑出声。

    “还是个孩子呢!”

    “听说五公主之前在仙人那儿上课,不怎么出门,有些俗礼不知道是正常的。再说,今天是一家人小聚,无妨~”

    后来,嬴秧才知道,在贵族的礼仪里,初次见面的尊长叫小辈近前,小辈不能直愣愣地一下子跑到离尊长特别近的身前,而应当往前试探性地挪动一点距离,直到尊长再次对小辈说“再近些”,小辈才能一点点靠前,停在尊长适应满意的地方。

    知道真相的嬴秧满是无语,眼下在殿里只能假装不懂,傻笑着挠挠头发,嘿嘿着萌混过关。

    [大人的聚会好无聊啊,就知道笑小孩,下一步不会是要小孩当众表演才艺吧?]

    表演是不会表演的,只能拿五公主当话头的样子。

    因是在太后宫里,亲戚里开口说话的主要是女人们。

    “昨日宫里夜宴后,我就想见见传闻中的五公主。”女眷中坐首位的中年贵妇笑吟吟说道,“如今一见,果然眉眼清灵,动静有度,是个极俊秀的孩子呢!”

    中年贵妇红唇掀动,一连串的恭维话、吉祥话接连脱口:“昨儿那道‘金玉满堂’好生稀奇,晚上灯火一照,真真和金子白玉做的没两样,尝入口中又极绵极鲜。我自诩还算见过世面的,昨儿几道新菜吃下来,再一打听做法,把我吓得不敢再说大话了。”

    她说得夸张,把夏太后逗得都笑了。

    “偏你说得厉害。”夏太后笑着虚点中年贵妇,“子孺再谦虚下去,这满屋能剩几个人?”

    中年贵妇乐道:“丘嫂还说我谦虚,在大王、您和母太后面前,谁不谦逊,那是自己招笑了。”

    中年贵妇假装不经意地瞟了眼秦王的脸色,有些纳闷。

    她和宫里向来亲近,也算是看着秦王长大的,了解这个秦王侄孙沉稳威严、不为所动的王面之下有爱面子、喜好话的部分。

    以前他被夸奖,表面看着不动声色,实际舒缓的眉眼和嘴角在人精们面前一览无遗,长辈都知道被夸奖之后,少年秦王会偷乐。

    及近成年,秦王的心思愈发难猜,但中年贵妇是先昭襄王的小女儿,是四任秦王的近亲,逃跑的丈夫也是一位王者,对于如何与不同个性的王相处,中年贵妇很有几分心得。

    与今王相处,首先是培养、鼓励俩儿子做个对秦王、秦国有用的人,其次是作为长辈经常对今王进行夸夸,不要驳他面子。

    “还是宫里会调理孩子,五娘这般年幼,就有天降的福分机缘,还这般懂事,从天上学了东西也不忘咱们这些地上的亲人,大王和太后能不能教教我们这些俗人凡人,让我们跟着沾沾福德?”

    嬴秧有些庆幸,亲戚们虽然拿她当话题,话里话外的主人公还是始皇爹和太后们。

    当面被吹捧,她有些尴尬,但一想到自己只是顺带的,心态又好起来了。

    有中年贵妇带头,屋子里的人纷纷说起好话。

    有纳闷葱烧豆腐为何会让人哭泣的;有说豆花甜蜜软嫩的;有说豆浆好喝,暖身宜人,昨天喝完,睡觉好像更踏实了,好想再喝的。

    嬴子嘉的妻子道:“没人觉得牙刷牙粉很好用吗?”

    这可是王上特赐的巧物。

    诡异的是,这一问让殿里安静下来。

    ?个上位者不由看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赵姬维护儿子和孙女,道:“牙刷与牙粉俱是好物,能洁牙止痛,公主特制,大王特赐,尔等不喜欢这个恩典么?”

    她话说得客气,但已然见了不悦,在座众人不敢再沉默作态,赶忙支支吾吾地解释起集体不作声的原因。

    贵族清洁牙齿的手段虽然远远胜过庶民百姓,但也只是用的盐水、盐粒罢了,是有限的讲究,他们的牙齿并不是真的干净洁白,毫无瑕疵。

    从现代科学角度来说,盐水漱口只能暂时抑制口腔细菌,长期使用会让口腔粘膜干燥,而且口腔细菌会繁殖得比漱口前更多。

    从肉眼可见的角度来说,盐水和清水只能带走口腔里比较明显的饭菜残渣,藏在齿缝、隐窝处的细小污物依然牢牢附在上面。而用手指沾取盐粒揩牙,更是有许多地方无法触及,毕竟牙齿不是完全的平面,凹凸不平的缝隙,人手如何能到达?

    牙刷和牙粉组合的横空出世,对于习惯用盐水、盐粒清洁牙齿的秦国贵族们来说,在口腔清洁领域几乎形成了降维打击的效果。

    贵族追求“明眸皓齿”“行止有香”,牙齿不整齐、牙黄、口臭是非常丢面子的事情。

    使用过牙刷和牙粉之后,贵族们尴尬而羞耻地发现——自己引以为豪的、能够彰显出身比寒门子和庶人更加优越的一口好牙竟然……这么脏!

    擦拭得锃亮金色水盆里不止飘散着昨晚的肉渣和菜叶,还有黄色的牙垢……

    有些贵族吐出的泡沫和水泛起一股浓烈的臭气……

    说这些话的人都用袖子遮掩面容,不好意思见人,后来发现大家都这样,就犹犹豫豫地把袖子放下,加入“你们忍不住刷了几次牙”“如今牙齿有多轻松”的讨论。

    听得上首处的秦王母子面面相觑。

    赵姬小声问儿子:“我第一次用牙粉,没这么厉害呀?”

    嬴政想了想,提醒道:“阿母初次所用并非普通牙粉,是阳滋用数种草药特制的止痛牙膏。”

    赵姬恍悟,“难怪!那止痛牙膏本身就是黑黢黢的,我用完吐的都是黑水,哪里还分得清其他?”

    嬴政也一样。

    旁边的夏太后收到了孙辈们的赠礼,但她未曾用过,一是老人家不爱更改习惯、使用新奇东西,二是牙粉被视作另类的牙药,太医不敢让老太后将其入口。

    听到儿媳说的话,夏太后咳嗽一声,吸引?人的注意力。

    “五娘,你会做止牙痛的药粉,你会不会做止痹痛的药粉?”夏太后话说得极慢极轻柔。

    听得坐在最旁边的赵姬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这个君姑一声端正谨慎,当上太后,掌握国家纲纪之后,说话更是四平八稳,极有威势,现在居然用哄孩子的语气说话?!

    只有正对着老太后的嬴秧和坐得近且高大得能环视全场无碍的嬴政知道——

    夏太后双眼如鹰,紧紧盯着曾孙女。

    作者有话说:

    阿晋怎么又乱码了……

    第44章 三句话让秦王后悔 “灵药”

    生机勃勃的年幼双眼一眨不眨, 与苍老疲惫、浑浊不清的眼瞳正面对视。

    时刻注意上位者表情动作的人们察觉到不对劲,声音逐渐降低,笑意收敛。

    嬴子嘉等韩系亲戚心思各异, 但目下只能静静地看着老太后, 心有戚戚。

    一场夜宴下来,夏太后身上勉强维持的一点神采荡然无存,若说她昨日还能撑起秉政太后的威严,今日坐在众人面前的便只有一副老人的躯壳。

    时近午时,宫殿里到处都是温暖活跃的阳光,太阳的光辉披在夏太后身上,却未能驱走她身上的沉沉暮气。

    从进殿开始, 众人都在努力制造热闹欢腾的节日气氛,夏太后也尽力配合,端坐上首,笑意曳曳。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盖了层层厚粉, 嘴唇涂红的老太后也无法遮掩疲态, 肩膀缩起, 眼睑耷拉,好似要睡着似的,对于向来好强、注重仪表的老太后来说, 这副情状简直不可思议。

    子孙们见到她忽然从大树变成这副老态, 不免心里发酸。

    就连一直和婆婆不对付的赵姬, 看到夏太后这副病故嶙峋的模样, 顾不上可能被当众斥骂,拉着儿子嬴政一起劝老太后回寝殿歇息,莫要逞强。

    “我、我要见五娘……”老太后却发起执拗来, 竭力的声音听上去如同蚊呐,喑哑难辨。

    儿孙对固执的老人没有办法,对看起来虽是会崩逝的老人更没有办法。

    嬴秧母女俩坐着安车,从渭水北岸的咸阳宫一路疾驰到达渭水南岸的步高宫,颠得夏八子脸色发白,嬴秧无比怀念前世有减震的汽车。

    心中不详的预感在一路左摇右晃、上颠下撞中所剩无几,入殿后众人的表现更是让嬴秧放松下来,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亲戚局。

    直到夏太后“图穷匕见”,嬴秧才恍然,原来自己被大boss之一盯上了。

    被夏太后看上的原因不难猜,嬴秧前世当过重病患者,甚至还死过一次,夏太后神情一变,嬴秧就秒懂了老太后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很多人在年轻、健康的时候,会发出豪言:“我不畏惧死亡!真有那一天,死就死吧!”

    实际上,当那一天真的来临,大多数人都会恐惧求饶,会通过各种手段求生。

    夏太后也不例外。

    太医、巫祝、神异的曾孙女,这些人在老太后眼里没什么区别。

    只要他们能为她带来那个可能,活下去的可能,她就愿意去相信、去握住那道希望。

    嬴秧没有去看亲妈,而是转头看向亲爹。

    秦王爹皱着眉头,看上去似乎有些不赞同,但他没有出声。

    既没有劝阻老太后,也没有帮小女儿解围。

    [这不合常理。]

    嬴秧有些困惑地分析着。

    [病重的老人想要握住一根稻草当“救命灵药”不稀奇,儿孙不敢明着违逆,这也不稀奇,但是在老人家向小孩子问药的时候,竟然一个出声打诨、把老人家含糊过去的人都没有吗?]

    [真信我?看着也不像啊!]

    [奇了怪了……]

    嬴政:“……”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想知道女儿是不是真有灵药。

    好在,嬴秧终于等来了奶奶的解围。

    赵姬起身走到夏太后旁边,蹲下,双手搀扶夏太后,低声道:“此间人多,阳滋纵有仙方,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之于口,君姑还请移步内间,阳滋也好细细与您说。”

    夏太后混沌的思绪短暂清晰了一下,同意进内间寝殿歇息。

    “五娘,同我一道。”老太后喃喃道。

    秦王向在殿中央傻跪着的夏八子抬了抬下巴,处于震惊中的夏仙莳没及时注意到,未有动作,秦王不由蹙眉。

    见此情状,外戚列座中部的一对夫妻有些焦急地朝中央探头。

    秦王的近侍低低咳嗽一声,惊醒夏八子,她惊慌又羞愧地告罪。

    秦王淡淡嗯了一声,让她带着女儿去内间探望照顾夏太后,又命三夫人留下招待众亲戚。

    安排好后,秦王离席入内。

    方才还发犟的老太后一躺在软床上,便阖上眼睛,徐徐入睡。

    ——老太后见到小曾孙女后爆发出的光彩提前耗尽了稀少的精力,此前情绪有多兴奋,疲惫反扑时就有多汹涌。

    看了眼老人,秦王与赵太后带着人到偏厅商议事情,嬴秧被亲妈牵着,乖巧沉默得不像一个孩子。

    只有嬴政知道,女儿内心的“啊啊啊啊啊”持续了多长时间……

    入座后,赵姬心疼地摸了摸孙女的脸,说她一路颠簸过来,肯定累坏了,召人端柘浆蜜水、粔籹蜜饵上来,又夸孙女懂事招人疼,面对老太后莫名其妙的发问和威势,竟然不慌不乱,没哭没乱说话,如此沉稳大气,不同凡响。

    嬴秧压根不饿,但为了避免尴尬,她还是接受赵姬的好意,随便吃了几口点心,幸好夏太后宫里的粔籹蜜饵是正常甜度,嬴秧还算吃得惯,没有再发生甘泉宫那天的甜倒牙事件。

    赵姬一脸慈爱地看着小孙女吃东西,手不经意摸了摸腹部。

    宽袍大袖是自然的遮挡,无人透过褐黄色信期绣深衣看到赵姬的小动作。

    “君姑老了……”

    儿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说话,赵姬只好当开口的那个人,温言安抚小孙女和夏八子。

    “今天的事情你们不要放在心上,外面人多,我们不好驳君姑的话。如今只有咱们几个家人,有些话但说无妨。”

    赵姬轻柔地摸了摸孙女的头发,道:“曾祖王母问阳滋什么事,阳滋只要说好便是。”

    夏太后不是赵姬的亲人,赵姬能够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清夏太后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一想到有贤明刚强之称的夏太后会在病痛与死亡的恐惧下,绝望地求助于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赵姬就心情微妙。

    谈不上幸灾乐祸,怜悯讨厌的人是不可能的,唏嘘的占比更多。

    抱着复杂的想法,赵姬教孙女怎么当个吉祥物。

    嬴政心态不如赵姬——夏太后毕竟是他的亲生祖母,而他是个重感情的人。

    他是真心为陪伴十年的亲祖母即将病逝感到难过的。

    夏太后起初对嬴政确实不如对成蟜亲近,但她作为祖母从未亏待、虐待过嬴政。对于下任秦王的人选,祖孙俩曾经确实有不同的意见和立场,但随着嬴政年岁渐长、生子众多,祖孙二人在政治利益上已然有了默契。

    若是不知道女儿的预言,他或许会因为担忧而心情焦灼,同时抱有希望。从女儿处听到预言后,他再三否认,那些言辞却在他脑海中扎根愈来愈深……

    嬴政在袖中握紧拳头,又骤然松开。

    “阳滋。”他出声打断一大一小的对话,“仙人可有教你消止痹症疼痛的法子?”

    “大王!?”赵姬用不可思议的语气叫道。

    傻儿子干嘛呢?真把阳滋当仙童啦?

    [呃……]

    嬴秧犹豫要不要接这个茬,她私心倾向于不接,装傻充愣比较好。

    “着令五公主、夏八子入步高宫为夏太后侍疾。”嬴政下令道。

    嬴秧:“?!”

    夏仙莳:“!”

    赵姬愣了一下,喃喃道:“如此……倒也不差。”

    不知道是有孕在身、母性大发的缘故,还是因为这个孙女治好她牙痛的缘故,赵姬对嬴秧多有维护。

    见孙女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赵姬揽住孙女小声教导起来,譬如所谓侍疾对于孙女来说是怎么回事。

    什么“亲尝汤药”“夙夜侍奉”都不用做,孙女只要每天准时出现一次,问候夏太后,要是条件允许的话,就给老太后读读书,用天真无邪的童声祝福夏太后早日好起来,说些吉祥话,说自己私下里如何为曾祖王母祈福。

    侍疾的一天就结束了。

    嬴秧问了一句:“那我阿母……”

    亲妈是成年人,又是嬴氏的媳妇,不是嬴氏的女儿……

    赵姬轻描淡写地说道:“你阿母是大人,自然要辛苦些,别担心,步高宫有的是人帮你阿母呢。你一个小人别操那么多心,心思沉,会压得你长不高的。”

    嬴秧还是担心亲妈的体质,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反驳反抗这个时代的规则——君权和孝道,因此将隐忧压在心底,面上用信赖的眼神看着赵姬。

    嬴政静心等了许久,只听到女儿对夏仙莳身体的碎碎念担忧,没听到一星半点与医药有关的内容,有些失望。

    嬴秧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情绪起伏。

    [啊……始皇爹对我失望了吗?]

    嬴秧有点不确定,又有点烦躁。

    [啧,人到了大限,什么神医来了都没用啊……]

    [好烦,好闷,好虚伪,好荒唐!]

    与带给她的麻烦和即将到来的考验相比,神棍名头带来的好处可以说微乎其微,大多数时候充当一个说服人的借口作用。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她是个孩子。

    [好想长大,拥有说话的权力啊……当不能发表意见的吉祥物,好憋屈QAQ]

    [原本想借豆腐的机会向阿父建议推广石磨。结果呢?根本没人关心石磨能带来什么……我要是开口说“石磨能改变农业结构、造福千万人”,多半会被当成童言妄语吧。]

    空口无凭嘛。

    [还是等踏碓做出来再说吧,踏碓和杵臼舂米只要一对比,谁更强无需说明。]

    嬴政:“?”踏碓?什么东西?

    [唔,或者干脆直接做水碓?不依靠人力,使用自然水力昼夜不停地舂米,还可以捣碎矿石,比人工使用杵臼的效率强了百倍。要震撼秦始皇,解除禁足,得这种程度的东西才行吧?]

    嬴政:“??!!”

    利用水力?舂米昼夜不息?完全不需要人力?百倍之利?

    嬴政虎躯一震,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这简直是对秦国国力的再度重铸!

    若水碓能成,不仅数万刑徒可以免于舂米之苦,能够用来干其他活,秦国数百万苦于舂米的妇孺也能将节省出来的时间和力气,转去养蚕缫丝、织布开垦等更加重要的事情上!

    这是涉及秦国根基的大事啊!

    还等什么?还管什么禁足?!快让阳滋——

    嬴政喉咙发紧,正欲传令……

    [先侍奉老太太走完最后一程吧,踏碓水碓的事之后再说,反正也不急~]

    嬴政:“……………………”

    不急?

    嬴政缓缓捂住胸口,心脏跳得厉害——气的。

    国力有关的大事,她竟然说不急?!

    作者有话说:

    私密马赛,这章前面写得好卡来晚了

    第45章 “寄人篱下”(小修) “阳滋近日

    后悔归后悔, 但王令不可朝令夕改,更不能刚脱口而出就立马收回去,尤其是这道命令涉及尊长的夏太后。

    不急……

    在众人惊慌担忧的目光中, 内藏急性的秦王抚着胸口, 默默对自己说,不要急。

    先父临终前,他初即位时,秦国遭遇大败,国力一度衰弱。经过七年不算休养的休养生息,秦国已然脱离虚弱,回归霸主之位。然而, 若要统一天下,攻取六国,如今的秦国国力应当是不足的——

    否则上天派圣贤投身为他女儿做什么?否则女儿欲献那什么水碓踏碓,欲推广石磨干什么?

    肯定是秦国有不足,上天才派神女来帮他补不足啊!

    区区几个月时间, 他等得起!

    ……

    嬴秧就这么在步高宫住下了。

    在步高宫, 嬴秧吃穿用度比先前上了一层楼——普通公主和受到太后宠爱的公主肯定待遇不一样, 然而嬴秧住进去没几天,就开始不自在。

    某著名经典书籍的女主角曾感叹自己“寄人篱下”,嬴秧年幼的时候不懂女主角怎么寄人篱下了?她不是吃穿不愁, 能和表兄弟姊妹们随意笑骂吗?

    后来大学毕业去异地找工作期间, 嬴秧在亲戚家借住一段时间, 终于懂了女主角为何说出那样一番话。

    在别人家住, 要对人情世故要时刻注意留心,凡遇到事情都要提前在脑子里思考一圈,才能开口。在自己家则不必顾忌许多,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理论上来说,步高宫也是嬴秧自己家。

    实际又是另一回事。

    在蕙草殿,嬴秧可以“称王称霸”,那间不小的院落只有她一个孩子,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带着人在院子里埋锅造饭、准备新食材、指挥人做木工,同住蕙草殿的其余嫔妃看到了都绕道走,就算看不惯也不会说什么。

    到了步高宫,敢管嬴秧的人就多了!

    得知吉祥物曾孙身边没有老成持重的乳保傅,夏太后指派了两个老资格的心腹女官去照顾、教养小公主。

    如果二人表现出色,她们从此可以转职为公主的保母、傅姆。

    被选中的人为此很是感激夏太后,秦宫是没有“放宫人”传统的,入了宫籍的侍女宦官一辈子都得为宫廷服务,直至死亡。

    可是,老死与老死,也分不同。

    作为老太后的女官,她们原定的命运只有两条,一是死在太后前面,二是在太后崩逝后,出宫为太后守陵。

    而今,夏太后为两个心腹女官指了第三条路——侍奉一位年幼的公主,好生教养她、指导她,待她长大,公主自然会念着情谊,为二人养老送终。

    比起前两个结局,侍奉公主肯定更有前途、未来更加光明,要不是夏太后直接出言点人,将竞争掐死在摇篮里,老太后身边的心腹女官能为这两个名额打破头。

    收拾好包袱,带着对未来美好憧憬的两名女官很快来到小公主身边,发现这份工作不是那么好做……

    年长的女官姓司马,名昔。

    嬴秧因为她的姓氏对她抱有比另一位女官更高的初始好感。

    谁让司马昔有个弟弟叫司马昌,而司马昌是著名历史学家司马迁的四世祖呢?

    这种与历史名人隔代相逢的朦胧之感还挺新奇。

    年过四旬的司马昔能够感受到小公主释放的善意,这让司马昔对未来更加期待。

    没想到,还未站稳脚跟,与她一道来到小公主身边的同僚严贞,竟然与小公主爆发了极大的冲突——

    那天,二人见到四岁小公主晨起洗漱后,穿着宽松的蓝色细布中衣,迎着朝阳肃手而立。

    口中念念有词,以莫名诡异的节奏律动着,时而双手向上,时而踮脚张望,时而蹬腿横移,时而拧头叉腰,缓缓摇晃。

    司马昔的同伴严贞一向以严肃古板著称,见状,当即大喝一声,试图制止堂堂公主“发癫”。

    “放肆!这像什么话!哪有公主行此不雅之举的!天耶!传出去,皆是我等教行不利啊!”

    “公主在行锻体之功,请二位止步稍待!”

    一大一小两个身量娇小的双丫髻侍女及时上前,先冲司马昔和严贞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即张开双臂,拦住二位女官。

    面对太后派来的年长女官,两个侍女底气不是很足,略带胆怯地说。

    听闻侍女此言,司马昔心中一动,停下脚步静静观看公主的动作。

    严贞却没司马昔那般的好性子。

    她在太后身边做惯了女官,习惯了严谨办事,遵循礼法。此番被派至五公主身边,严贞发誓为报答夏太后的恩情,一定要将公主教成“柔仪明婉、淑性和惠、端闲外肃、敏悟内昭”的完美贵女。

    “胡说!公主年仅四岁,从哪学来的劳什子锻体之功?是谁向小公主进献这种旁门偏道!”

    阿蓼连忙解释:“女官有所不知,咱们公主是仙人门徒,公主所行之锻体养身操乃仙人亲传,并非来自凡间!”

    “仙人?”严贞讥笑一声,“从未听闻有仙家教导四岁女童使滑稽的!”

    “你!女官好不讲理!”阿蓼的脸迅速涨红。

    严贞冷笑一声,道:“呵!说不出话了吧!”

    被阿蓼护在身后的阿罗眼珠一转,嬉笑道:“女官埋首于书卷良久,未曾风闻近来与公主有关的奇事么?公主乃仙人之徒,这是王上亲口说的。公主有福德庇佑,请公主来步高宫小住,为太后祈福积德,这也是王上亲口说的。”

    “严女官,您是要质疑王上天宪么?”

    严贞眼睛一冷,“小贱婢!好利的嘴!巧言弄舌!我看就是你带坏了公主!走!随我去宫司!”严贞瘦枯的手一把抓住阿罗,吓得阿罗尖叫一声。

    司马昔一惊,按住严贞的手,“严阿姊,她们是公主的人,要问罪处置她们,总得请示公主一声啊!”

    严贞却道:“我等领太后之令,行公主保傅之责,掌公主近侍之事!纵是公主,也不能不顾我二人之意,肆意行事!司马,你要为她们这等带坏公主的贱婢求情?”

    司马昔看着温吞,内里却不是个绵软好欺负的性子,见同伴不领情,司马昔也不劝了,向前一步,站在两个小侍女身前,与严贞形成对峙之势。

    “司马,你可想好了!”

    司马昔没惯着老同僚,锐利道:“严贞!你可知,你已经犯下以卑凌尊之罪?还不快快收手,向公主赔罪!”

    司马昔不理解同僚异常的举动,她示意严贞朝小公主“练体”的方向看去。

    廊下与庭中相隔不远,五公主对这场争执收至眼底耳里,但五公主自始自终未发一言,仍然按照某种韵律继续活动手脚身躯。

    不论“锻体”之功是否真假,单凭小公主临事不乱的表现,司马昔便不将小公主视作寻常小儿辈。

    “真大将之风也!”

    “望之不似人君!”

    两人给出截然相反的评价。

    嬴秧练完一套八段锦养身操,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布帕,朝廊下走去。

    “二位女官请入内稍等,待我更衣用完朝食,再前往正殿问候曾祖王母。”

    她说得随意,严贞心中便愈加不把她当回事,一侧的司马昔见老同僚执迷不悟,不由摇头。

    寻常小孩遇到身边人剧烈争执,早就哭闹害怕起来,哪里能淡定自若、旁若无人地“锻体”?

    以司马昔的直觉和了解到的信息判断,五公主可不是任乳保拿捏的软弱之辈,她一“回神”,就马上处置了丰氏、芮氏。

    这样的公主能容忍严贞?前几天,五公主还忍不住朝严贞发火呢!

    公主用朝食时,严贞又指导指责公主用餐礼仪不对,不够完美,公主面上连隐忍怒火的表情都没了!

    只余平静……

    司马昔心有预感。

    ……

    及至步高宫正殿,嬴秧没有立刻提出退回严贞,而是依照礼仪,先行完成例行问候。

    被儿孙近侍哄着躺了几天,夏太后气色脱离衰败灰暗,多了几分精神。

    夏太后和近臣宫侍一致认为,小公主发挥了不少招纳吉祥、驱邪避灾的作用,因此对小公主愈加亲善。

    嬴秧却心知肚明,夏太后能够情况转好,是她静养生息、大限未至的缘故。不过,她今天要利用一下夏太后等人的迷信心理,试试当吉祥物能不能换来一些便利。

    问候完,嬴秧没有告退,而是显出欲言又止、为难踌躇的神色,几乎每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懂她脸上写着“我有话要说,快来问我!”几个字。

    步高宫‘将行’尚菁不着痕迹地看了夏太后一眼。

    将行秩俸二千石,妥妥的高级官员,能爬到这个位置的人无一不是人精,她们是太后的宫廷丞相、绝对心腹,能为主人处理事情,也要懂得主人的心。

    方才迎接小公主入殿时,尚菁便察觉小公主与两位女官之间古怪的气氛。

    尚菁与司马昔、严贞共事过,了解她们的性格。近来,尚菁也派了人暗中留意小公主的性情喜好,知道小公主是一个闲散烂漫好相处的孩子。

    入殿时粗粗一察,尚菁便对古怪气氛的原因下了定论——严贞与五公主不合,今日爆发了冲突。

    眼下公主是要针对此事,向太后告状吗?

    尚菁静静等待夏太后的指示。

    夏太后历经世事,洞悉人心,不会看不出曾孙女和新傅姆之间的矛盾。

    问题在于,夏太后想不想管这事儿呢?

    太后眉间有一条皱纹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尚菁立即会意,这是不想管的意思。尚菁身形前倾,预备出言送客,阻止公主告状,同时在心里对五公主的地位有了比较清晰的定位——老太后兴致所至而养,并不如何重视。

    嬴秧抢先一步出声:“阳滋近来苦求仙人,道明曾祖王母深受痹痛困扰,求仙人传授解轻痹痛之法。”

    夏太后倏然抬头,目光如钩,锁定曾孙女的双眼闪过如刃的冷光!

    作者有话说:

    最近身体不是很好,偏偏家里比较多事情_:з」∠_

    第46章 川芎白芷鱼头汤 嬴秧的祝由

    面对老太后颇具压迫感的直视, 嬴秧神态自若,面上毫无说谎的心虚不安,孩童圆溜溜的黑瞳里只有满满的认真与诚恳。

    “时间短暂, 阳滋愚钝, 只学得些许皮毛,未知能否助益曾祖王母。”

    绛红绢长寿绣锦袍下,夏太后手指微微颤抖。

    夏太后从前偏好穿一些常见的纹绣锦衣,如凤纹、蟠螭纹、谷纹、蒲纹、方胜纹、树木纹等,为儿子异人谋求楚系支持时常穿楚服的经历让她每每想起,便觉不快。

    如今,她又穿上了楚国风格的长寿绣锦衣, 希望借一借绣法的吉名,借一借长寿绣背后的巫术力量——

    楚地长寿绣脱胎于长期以来流行的“驭龙升天”“祈求长生”的观念与相关艺术帛画,运用锁绣针法描绘出头部似如意、尾部似飘动的穗状变体云纹,漫卷云纹中,浅棕红、橄榄绿与紫灰色的丝线勾勒出若隐若现的龙凤侧面。

    阴晴不定地变换神色片刻, 夏太后最终还是道:“你但说无妨。”她的声音又变成哄孩子的轻柔。

    夏仙莳心惊胆战地看着女儿。

    嬴秧没看亲妈, 眼神始终不偏不移, 正视前方的夏太后。

    “黄帝有云:余闻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

    这年头忽悠人总要扯一面大旗, 身边有系统学过医的公乘卓, 嬴秧当然不会放过, 沉寂的几天就是拉着公乘卓请教、探讨问题, 今天才能拿出一套为夏太后量身定制的“祝由”方案。

    祝由术起源自上古时期,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一直被当作正经医学科目,在近古时期的元朝还被太医院列入十三科之一。在巫医没分家的战国晚期, 祝由术是主流、普遍的医疗方式。

    从夏太后往下,所有人身体不舒服都会使用祝由术进行治疗,祝由术的治疗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念咒、请人念咒、请专业人士祈福祭祀、使用草药等。

    以“祝由”为名,对于秦代人来说好理解,对于嬴秧来说易于瞎编。

    通过说明病因原由来说服病人,使用咒语为病人进行积极心理暗示,提升病人的病愈信心,激发病人自身潜力,这就是祝由术的治疗手段。

    这种治疗术法在现代人看来没多大用,但在医疗不发达的古代,人生病大多数靠身体素质和运气硬抗过来。况且,人的心情好坏真的能够影响身体的抗病成果。

    因此,嬴秧制定这套方案是一点不心虚的。

    祝由术第一步,为夏太后讲解何为“痹症”。

    夏太后不易察觉地向下撇了撇嘴,尚菁小心地看了眼太后,微笑着说太医为太后讲解过痹症,公主就不用说啦。

    那怎么行?为病人讲解病症由来、确诊病情是“医生”在病人心中树立权威,增加病人对“医生”信任,方便接下来治疗的重要开头啊!

    嬴秧坚持“祝说原由”,“此乃仪轨必不可少之步骤!”

    “黄帝内经将痹症分为三种。肢体关节疼痛走窜,时而兼有寒热症状,此为风邪侵体之行痹。行痹者舌苔黄腻,脉象轻浮。”

    “浑身或局部关节定处疼痛,遇冷则痛剧,得热则痛缓,此乃寒邪侵体之痛痹。痛痹者舌苔多为薄白色,且脉象如紧弦一般。”

    “每逢阴雨冷风天便肌肤酸麻、骨头酸痛,此乃湿邪侵体之着痹。着痹者舌苔白腻,脉象濡缓。”

    “阳滋斗胆,敢请为曾祖王母近前诊察!”

    夏太后轻轻颔首,应允嬴秧的靠近。

    嬴秧心里松了口气,请夏太后张开嘴巴,露出舌苔,嬴秧知道老太后不可能长期张嘴任她查看,忙让系统调好参数拍照,又努力用短短的手指比划寻找夏太后手腕的寸关尺三部。

    “嗯?轻取即得……”

    嬴秧为了不露馅,最近恶补中医知识,意外发现‘识材者’称号对于中医学习的重大帮助——一把脉,她心中就会浮现出相应的脉象知识。

    这是她敢站出来的底气。

    两只手都号脉过后,嬴秧说:“浮脉与弦脉兼有,曾祖王母所得为风寒痹症,并非单一痹症。”

    夏太后收回手,神色又变回上位者不辨喜怒的模样,由尚菁代表她发言。

    尚菁柔和地说道:“太医为太后看诊,所得结论也是此症。”

    嬴秧好似没听懂她的暗示,微微睁大眼睛,神色天真地说道:“真的吗?那为什么我只闻到曾祖王母用药以温经散寒为主,没闻到祛风除湿、散寒通络的药材?”

    ‘识材者’称号的又一妙用~

    尚菁发出疑惑的声音。

    夏仙莳小声解释:“阳滋嗅觉味觉敏锐,能够靠嗅闻辨别数种香料药材。”说起女儿的特长,夏仙莳眉眼间透出一股骄傲自豪。

    尚菁配合地露出惊叹的神情,其实心里在发狠,事后要好好整治为太后诊治的太医和为太后煎药的药工侍臣,居然敢收受贿赂,出卖太后的医脉药案!

    夏太后看向曾孙女,“真是你闻出来的?”

    嬴秧诚恳点头,“确凿如是!”

    “曾祖王母若不信,可以喝一道阳滋煲煮的鱼头汤试试!”

    夏太后、尚菁等人:“???”

    为什么突然从吃药变成喝鱼头汤啊喂!

    嬴秧笑出一口米粒牙,“口说无凭嘛~阳滋医术将将入门,能背得药方,却不敢为曾祖王母开药方。”

    患者身体素质不同、身上毛病不同,医生为患者所开药方也不同。夏太后有两种痹症,医术合格的中医绝不会只给夏太后开治疗痹症的汤药,一定会在其中加入一些温养老人身体的药,或根据夏太后身上可能存在的问题比如肠胃虚弱等,减少某些药材的使用量。

    中医经典方剂只是基础,实际用药要根据实践不断变化更改,照本宣科,一味按照经典方剂的用药是可能会吃死人的……

    “开药,我不敢。做药膳还是没问题哒~”

    夏太后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果然是个孩子啊,正经不了多久,就会在大人见不到的地方干些莫名其妙的事。

    “传。”

    虽然莫名,曾孙的一片心意却是假不了的。

    无论是复杂拗口的医书术语背诵,还是花费重金的打听,都能说明,她的性命与疼痛有人关心。

    夏太后噙着淡淡的笑意,动了动肩膀。

    嬴秧看在眼里,道:“曾祖王母喝了汤,试试我培训出来的侍女按摩手艺吧!曾祖王母的痹痛处为上肢肩颈、中部腰股,推拿按摩、贴药膏也能减轻一二痛楚。”

    夏太后身上的毛病大概率还有颈椎病和坐骨神经痛,是长期伏案工作加上生育损伤导致的。当了七年执政太后,肯定没少伏案批阅奏折,秦代又没有书册支架,还要长期保持跪坐姿势,老了肩颈腰背不痛才有鬼。

    “善。”夏太后保持上位者的淡淡表情,实际已然开始看不清曾孙女的虚实,有些惊疑不定。

    一个沉甸甸的陶瓮被抬进来,朴实的陶具令步高宫众人目带异色。

    掀开盖子,掺杂中草药辛香的浓郁鱼香肆意飘散。

    因病痛折磨而久无食欲的夏太后多闻了一会儿,居然久违地感受到饥饿,不由道:“这汤花了不少心思。”

    负责舀汤的阿蓼面对太后和高级女官们有意无意的凝视,不由心跳加速,紧张得手臂微微颤抖起来。

    夏太后心情一好,就想赏曾孙东西,“阳滋这侍女不够沉稳……”

    嬴秧被严贞搞得有点害怕,连忙解释阿蓼的来历,“阿蓼与我有患难之情喱,她是见到曾祖王母的天颜,一时激动不已,还请曾祖王母宽宥一二~”

    被捧了一道,又得知此人忠心可嘉,夏太后便歇了罚人的心思,心想,待尝过鱼头汤,听完阳滋的祝由术首尾,再决定赏她什么好了。

    从陶瓮转移到漆碗,众人皆能瞧见鱼头汤颜色金黄,鱼肉洁白,药材起伏。

    “取上等鳙鱼鱼头,去鳃洗净,加入姜片、葱段、川芎、白芷、大枣,隔水慢炖一百八十刻钟方成。”嬴秧介绍道,“川芎与白芷有祛风散寒、活血止痛的作用,鱼头富含营养,这道药膳对于风痹患者和体质虚弱的人很有助益。”

    一百八十刻钟!

    闻者无不动容!

    这份用心,谁能说五公主不孝顺?

    作为这份用心的直接享受者,夏太后十分受用,心下大为熨帖,对曾孙升起怜爱之心。

    “真是辛苦你了。”

    嬴秧很懂事地说:“阳滋不累,只要曾祖王母能好受一点,阳滋什么都愿意做。”

    说好话又不要钱,为啥不说?

    夏太后被哄得连连说好,端起碗喝完一碗汤,还吃了两块鱼肉和几片炖得失去药味的药材。

    白芷清香,川芎辛辣,汤里还加了盐和胡椒粉。

    一碗热汤热鱼下肚,夏太后身体发暖,肩颈腰背的疼痛一时间减轻许多,整个人暖洋洋、轻飘飘的。

    夏太后愣在当场。

    这是普通鱼头汤该有的效果吗?

    曾孙真的没有偷偷在鱼头汤里加仙药?

    作者有话说:

    夏太后:乖孙你真的没有加科技吗!

    第47章 地理X香料X退回 人气值up

    仙药当然是没有的。

    川芎白芷鱼头汤能立刻见效, 主要是因为夏太后过于虚弱,手足冰凉,因久坐、久卧而筋肉粘连, 血液不循环。一旦身子暖热, 血液流动,风湿疼痛自然减轻许多。

    “川芎利于活血,白芷可以缓解抑制疼痛,二者结合,能够祛风行气,对缓解上肢行痹大有好处。加之曾祖王母未曾用过活血通络的药材,身体没有抗药性, 因而起效快。”

    一出手就大有效果,对于病人来说,很难不把她当神医。

    夏太后选择性遗忘曾孙女的年龄,忽略曾孙女此前的谦逊言论,也不再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对待曾孙女的祝由术。

    “抗药性?”夏太后琢磨了一会儿, 没弄懂这个词是好是坏。

    她手里端着第二碗鱼头汤, 时不时抿一口, 其实她已经饱了,人老胃口小,生病后食欲愈发减少, 但川芎白芷鱼头汤滋味鲜美, 还有奇效, 她舍不得放下, 只想抓住机会多喝几口,最好是喝完神奇的鱼汤就能立马病愈。

    “久入芝兰之室则不闻其香,久入鲍鱼之肆则不闻其臭。用药也是同理。人体具有适应性, 长期摄入同样的药物,越往后,药物起到的作用会越微小。”

    夏太后一想,是这个道理。

    明白之后,她又有些不悦。

    四岁的曾孙女都能懂的医药原理,活了几十年、出身名医世家的太医们竟然不懂吗?

    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是不是没有用心为她诊治?

    “曾祖王母,曾祖王母!”

    “曾祖王母想睡觉了吗?”

    “哪有刚吃饱就躺下的。”夏太后笑道,“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从不耐烦哄孩子到期待,夏太后迅速完成心态转变。

    嬴秧观察老太后神色,见她精神还好,并非困倦不已,便道:“接下来,我要请北方上帝麾下天将为曾祖王母护命消灾。”

    夏太后等人顿时神情一整,微微低头,姿态虔诚正肃。

    嬴秧提出更换熏香的要求。

    时下熏香以艾叶、泽兰、菖蒲、蕙草、香茅、白芷、花椒等本土植物为主,及至五月,宫中多挂艾叶菖蒲,祈求禳除病灾,有病人的步高宫更是艾香浓度高得不行。

    步高宫的人久在其中,闻惯了不觉得刺激,还觉得近日蚊虫都少了,太后的病一定也能好!

    “未审天将喜爱何香?”夏太后带着一丝敬畏地说道。

    嬴秧道:“檀香、沉香、洋甘菊、茉莉花、橙花、佛手柑、柠檬。”

    她按下最著名的助眠香薰没说,以古人混乱交叉的用词习惯,她们肯定分不清薰衣草和熏草(蕙草)的区别,没必要多此一举。

    老太后只听过檀香之名,余者听都没听过,这让夏太后对天将的存在愈加多了几分信任,但要上位者承认自己的无知是不可能的。

    接到夏太后的视线,尚菁心里一苦,她是将行啊,是管人事和诏令文书的!

    步高宫少府财库归詹事管……

    尚菁快速思考,面上沉稳道:“太后少府有颇多珍宝,其中就有名为檀香的贡品香料。只是……下臣惭愧无知,余下六种香料,下臣未曾听闻。”

    嬴秧笑了笑,“有些香料你没听过是正常的,它们长在极西之地,过不来呢。”

    极西之地,众人暗暗记下地名。

    夏太后眼睛一亮,“那极西之地可是昆仑否?”

    自黄炎至今,昆仑的传说始终在中原大地流传,种种神秘色彩加诸于昆仑山上,传说其上有许多奇花异草、仙人异兽。

    居然一点也不质疑我话语的真假和来历?嬴秧若有所悟,看来以后说话做事可以更加自由大胆一点……

    “非也。”嬴秧淡定道,“昆仑之西为身毒国,檀香和茉莉花正是来源自此国。沉香来自中国以南的百越,因为多由栈道运输进中国,有‘栈香’的别名。”

    “沉香木遇水即沉,才有此名,又因其香气较甜,也可唤其‘蜜香’。”

    “身毒国以西有波斯帝国,波斯帝国以西有迦太基国、罗马国、希腊众邦,罗马以南有埃及国。”

    “橙花、洋甘菊正是来自罗马国与希腊众邦。”

    “柠檬和佛手柑产自楚地和巴蜀。”

    中国是柑橘的原产地,橙子、柠檬、柚子、枳等都自柑橘嫁接繁殖而来。

    北方少见柑橘,多从南边楚地进口,由于路途遥远,人力物力耗费甚多,小小柑橘到达北方后身价暴涨,变成只有王侯才吃得起的贡品珍果。北人不是没想过在北方种植柑橘,可柑橘对温度和水土有要求,经过试验后,“橘逾淮为枳”成为共识。

    饱满甘酸,果肉有料的柑橘在北方都少见,柑橘家族的其他分支对于北方人来说就完全陌生了——

    最早的中国柠檬叫香橼,因为它香气清新,这让培育繁殖它的普通果农很失望,果农辛苦,只想培植出更好吃、更好种的柑橘,谁喜欢这种特别酸的果子?而注重香气的贵族又不会到田林之间,自然也就不知道香橼的好处了。

    若非少府投嬴秧所好,将有的没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香料水果献给她,香橼要在四百年后才被人们认识到独特的价值呢。佛手柑是香橼的变种,被发现要更晚。

    嬴秧把香料原料的形状、大小、香味、特点说了一遍,尚菁带人去找詹事开步高宫的御府。

    “阳滋,你在仙人处学了不少知识啊……”

    静静听完曾孙女的一番话,夏太后望着这个曾孙的双眼越来越郑重。

    嬴秧装作不懂言下之意,甜甜一笑,道:“嘿嘿,多谢曾祖王母夸奖。阳滋希望学到的知识能对家人有用!”

    年幼的女童因讲解良久,嗓子有些喑哑,眉眼沾上一层疲惫,但她立于榻前的脊背依然挺拔,目光真诚而坚定。

    夏太后面色一柔,“你是个孝顺善良的好孩子。”

    嬴秧眼巴巴地看着夏太后,问能不能喝水。

    咕嘟嘟喝完几杯水,嬴秧掏出一打柳木版。

    夏太后抚额,“为何不让司马与阿严替你手书?”

    来了!被点到名的司马昔与严贞浑身一震。

    老太后主动提这件事,嬴秧不客气地直言道:“曾祖王母心疼阳滋,特遣二名才干拔群的女官看顾教导,阳滋感念感激曾祖王母!当时,曾祖王母说,司马保傅与严女官若与我相处亲善,即可留用。经过几日相处,阳滋已有定论啦!”

    那可不,光听小公主的称呼就知道她的喜恶亲疏。

    夏太后看向一脸荣幸的司马昔和有些失落的严贞,道:“阿严,你什么话想说?”

    这是允许严贞出言辩解,争取或表现自己了。

    嬴秧有些惊讶,严贞什么来历啊?居然让夏太后愿意给面子?

    乳保傅说是贵族的半母,其实根本身份还是仆,被她们养大的小主人大多会尊重亲爱她们,小主人的父母长辈则不然,对待她们的态度和对待普通仆人差不多,不会另眼相待,平时年节赏赐多些罢了。

    “妾乃严君曾孙,出身公族,自幼秉承保傅之训,践修坤则,尽礼事上。”严贞伏身下拜,诚恳道,“妾奉太后之命,视公主为璞玉宝才,一心教导公主。此前妾严厉过甚,是因为妾此前一心希望公主能够变得更好……”

    “我是为了你好!”

    ——对于成年人的灵魂来说,一听到这句话,反感反骨噌的一下就冒出来。

    嬴秧花了点时间消化不适,调整好情绪后,通过严贞的自陈推理严贞的出身。再听严贞的教育理念阐述,这才明白严贞为何敢狠管公主,还特别理所当然。

    出身公族,严贞其实叫嬴贞才对,公族都姓嬴嘛。严是她家族的氏。

    之所以用“氏+名”称呼她,是因为“贞”和“正/政”的秦语读音比较相近,说话嘴快或者发音不清晰时容易念错,她才改称严贞。

    嬴姓公族中,封为严君的只有一位——惠文王的异母弟,嬴疾,别名严君疾、樗里疾,秦国名将、智囊,深受秦人爱戴。

    樗里疾虽然在史书上留下个“滑稽多智”的评价,对内教养子孙却毫不手软,留下“严谨事上”的家风家训。

    凡出身王室者,皆以自身血统、祖先功业、礼仪风度超越常人而感到骄傲,严贞也是如此。作为家族里少数能够重回宫廷的幸运儿,严贞恪守先辈之训,不敢懈怠片刻。

    爱之以宽,不若教之以严。这是严氏的家训,也是严贞教导小公主的准则。

    “公主璞玉之姿,若因妾疏忽教导,致使公主不成器,妾万死不能赎罪!”

    夏太后对曾孙女说:“阿严的忠心,阳滋可有体会?”

    嬴秧很想痛苦地捂着脸啊啊大叫,抑或当众打滚,嚎叫着“我不要我不要”。

    但她不能。

    小儿撒泼得不到尊重,只会被打屁股。

    她也不能拆了自己辛苦搭建的的台子,地基都没打牢呢。

    要说点什么,能够体面地退回严苛守礼的严贞女官,且让这位忠诚死板的女官自己认了,而不是伤心、误会,回家就“不堪受辱自尽”……

    在这个崇尚信义与风骨、颜面与礼数的时代,嬴秧可不敢对一位士女说错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终于能够准时了!

    第48章 夸奖X疗程安排X养身功法 难与绕

    嬴秧正在疯狂头脑风暴的时候, 忽然听到严贞赧声开口致歉。

    “视公主为璞玉,此为贞之过。”严贞朝小公主深深一揖,“公主生而知之、四聪神授。志识明.慧, 聪颖外发。闲明锐澈, 清扬神洁……”

    嬴秧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好突然、好长的夸奖,这是要干啥?

    嬴秧竖着耳朵细听,严贞无愧才女之名,吐出的词语不落俗套,听起来像真心夸赞。

    先夸聪慧,后夸孝顺。

    无愧于太后女官的身份,严贞足足夸了嬴秧一刻钟!而且没有一个词重复!

    太后也不打断严贞, 反而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还点点头表示赞同。

    坐在一旁的夏仙莳更是与有荣焉,温柔而自豪地望着女儿,欣喜不已。

    嬴秧:“……”

    咳,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听得狠舒服是肿么回事!?

    难怪皇帝都爱听人颂圣呢, 有人变着花样夸自己真的好爽哦……

    一通优雅的彩虹屁过后, 严贞肃手再拜。

    “贞才德浅薄,此前妄自尊大,未识公主真识明德, 险些误了公主, 悔恨难当。贞不堪为公主傅姆, 恳请太后收回成命, 责罚下臣。”

    吔?

    嬴秧大为意外。

    严女官高傲古板,自尊极强,没看中公主的时候, 严女官甚至没好好介绍自己的出身呢!

    她只简简单单说自己是严氏女,让嬴秧误会她出身小贵族,属于小贵族“做题家”,习惯了竞争和不出错,才看不惯散漫悠闲的小公主。

    嬴秧因此忍了严贞几天,想着要不换换沟通方式,直到今晨的争执让嬴秧看清,严贞根本是看不上小公主,才处处挑刺。

    严贞自愿离开,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嬴秧不语。

    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见公主心意已决,真的不会挽留,自以为做好准备的严贞此刻仍然免不了心头一阵酸麻。

    请罪请离,有时候未必是真想离开受罚,而是臣子的试探与手段,是臣子的摇尾乞怜。

    严贞本心还是期盼公主和太后能因她悔悟认错的态度礼待宽容一回。

    没料想,公主并不心软,太后好像站在公主那边。

    夏太后实则拿不准。

    不是顾忌严贞,而是在衡量曾孙女,或者说曾孙女所行祝由术的重要程度。

    为君为长多年,夏太后并不是一位宽和温厚好说话、善于听小辈臣子意见的人,换做她健康时期,她绝不会接受曾孙女胆敢不要她派遣的人,这是对她权威的挑战,对她本人的极大冒犯!

    此一时,彼一时。

    夏太后病了,老了。

    痛得厉害、久不能寐的时候,她被折磨得恨不能速死。

    一旦疼痛缓解,头脑清醒,她又强烈地想活下去。

    再卑贱、活得再苦的人都想活,一个尊贵无匹、大权在握的太后怎么会不想活?

    太医院倾巢而出,她权势的依附者四处重金求医,可她每一日都比前一天更加衰弱。

    直到喝下那碗鱼头汤,夏太后的痛疼有了立竿见影的减轻缓解。

    那一刻,老太后几乎热泪盈眶!

    夏太后很愿意给曾孙女恩典荣耀,但那些赏赐应当是金银丝纨、珍宝僮仆,而不是因为曾孙女一个不乐意,就收回太后的成命。

    这实在……

    一时之间,老太后拉不下脸自削权威,将曾孙女捧高至此。

    嬴秧了然,但看破不说破,轻轻把话题带回“祝由术”的仪轨上。

    “尚将行应当快要领香料回来了。曾祖王母的身体要紧,严女官的事容后再议吧?”

    夏太后轻轻颔首。

    嬴秧询问老太后的意见:“曾祖王母,还请允许女医公乘卓为您揉按推拿。”

    方才扯了会闲篇,夏太后吃进肚子里的汤水和鱼块应当消化得差不多,到了能够趴下来接受按摩的程度了。

    夏太后有点懵了,“不是说要焚香请天将吗?”

    嬴秧理所当然道:“香料还没研磨处理好呀。曾祖王母。香木切块、研磨耗费的时间里,阳滋不能让您干等呀,所以特意为您安排了按摩放松,还有对缓解风痹疼痛的药膏贴您穴位。”

    “那怎么成!?”老太后大惊失色,“敬神请神的重要时刻,人怎么能衣冠不整呢?我岂非禽兽乎?!”

    按摩不需要脱去全部衣物,保留贴身的中衣即可,但对于保守的老太后来说,这也是不可接受的!

    嬴秧顿了一下,若无其事道:“这不是还没请神吗?没事的啦,曾祖王母,这位天将是一位慈悲的女神,没有性别隔阂!况且,这位天蓬药王神将最是怜贫惜弱、怜病恤苦,无心与病人计较礼节——”

    这话听起来太随便、太像哄人的托词,即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夏太后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她毕竟没有全瞎。

    嬴秧干脆道:“成,那就不按摩了。烦请曾祖王母稍待,准备香料需要几刻钟。”

    她答应得太干脆、太利落,夏太后张嘴结舌,心中反倒升起异样的情绪。

    老太后不禁问道:“阳滋不劝劝我?”

    “祝由术贵在心情平和,全身心信任仪式与仪轨主持者,一旦生了疑窦,术法不说前功尽弃,效用大打折扣是一定的,更有甚者还可能反噬。”

    这么严重啊……

    夏太后有些讪讪,“这……我哪里是生了疑窦呢……我乃凡人,见识短浅,从未听闻这等请神方式,一时惊诧不安……”

    没听过很正常,因为都是嬴秧编的,当然,不是毫无根据地瞎编,她是有理有据的改编。

    按摩是为了放松老人家的肌肉,促进血液循环,加药膏贴穴位,共同促进经络通畅,缓解她的疼痛。

    假如嬴秧会针灸,抑或公乘卓的针灸技术再高超一点,她会给夏太后的疗程里再加上一项。若非夏太后身体太虚弱,学过拔罐的嬴秧多少要安排老太后体验体验。

    “曾祖王母能接受艾灸吗?”

    艾灸是一项古老传统的疗法,夏太后能接受。

    嬴秧取出早已备好的艾条与木制小盒。

    步高宫的人发出疑惑的声音,“这是何物?”

    嬴秧道:“艾灸盒啊,我特意命工匠赶制出来放艾条的。”

    有侍女道:“艾灸盒?从前都是奴婢们手持艾条为太后熏灸……”

    小木盒一来,她们岂不是要失业?!

    嬴秧随口道:“我在梦中见到的艾灸都是以木盒盛之,置于身上……”

    侍女不敢再多说,委屈噤声。

    夏太后幽幽道:“阳滋……”

    “阳滋在,曾祖王母。”

    “按摩之事,允了。”

    “欸?”

    嬴秧有些意外。

    夏太后瞪了眼满脸无辜的曾孙女,不知道她在意外啥。

    艾灸也要掀起衣物啊,既然都要脱,那不如把所有的治疗都做了。

    这孩子心机不浅呐……

    嬴秧没心思猜来猜去,派阿蓼去叫公乘卓进殿,换上最好衣服的公乘卓低头入殿,浑身紧绷地给上首太后行大礼。

    女医的谦卑惶恐让夏太后找回了熟悉的权威,夏太后淡淡应了一声,打算考较陌生女医一番。

    见状,嬴秧说要去偏厅看香木香料,准备一应事物,不然时间有点紧。

    夏太后:“???”

    什么时间有点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敏感的老太后立刻想到一些不好的方面。

    嬴秧淡定地说起今日的安排:“按摩、贴药膏、艾灸约莫耗费九、十刻钟时间。香料必须在此期间准备完全。请神念咒最少要三刻钟。而后曾祖王母小睡,养精蓄锐。待午觉醒来,曾祖王母正好可以喝熬好的淫羊藿桃仁鸡脚汤,此汤有通经活血、补益肝肾之效。”

    夏太后:“!!”

    她失态地向前猛地倾身,“此话当真?!”

    唯有当事人最知道药汤的作用,对于曾孙女的安排,夏太后惊喜若狂,众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嬴秧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当真,必须当真,下午我还会教曾祖王母养生之法呢,所以曾祖王母午间要好好休养呀~”

    “养生之法!”夏太后重复了一遍,苍老的双眼透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奇异光芒。

    嬴秧笑着点头,“对……”

    “尚菁!”夏太后喝令道,“下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五公主教习之所!窥伺者一律——”

    “曾祖王母!”嬴秧紧急叫停。

    “曾祖王母,您初学功法,定然需要练习,遇到有些动作做得不到位,需要有人帮您纠正呀。”嬴秧无奈地摊手,自嘲道,“您看我这短胳膊短腿,像是能帮您练功的样子吗?”

    夏太后哑然,改命令为:“请大王来!”

    说罢,夏太后第一次正眼看向姪孙,“十八娘,你是阳滋生母,嬴氏的媳妇,你来助我。”

    猝不及防接到重任,夏仙莳有些惶恐,迟疑道:“妾、妾?”

    夏太后不乐意看她小家子气的模样,要不是十三娘有孕,十八娘是阳滋生母,老太后才不想把重要的功法相助任务交代给夏仙莳。

    嬴秧:“……”

    怎么又变成麻烦的模样了?

    她好想叹气——

    想在秦国做成一件事,怎么那么难、那么绕啊!

    作者有话说:

    蠢作者都快写不耐烦了,为啥不能直接点教、医……

    为啥明。彗是和谐词??

    第49章 圈椅X艾灸X戥秤 艾灸与艾灸

    嬴秧叫人搬来一把有靠背的圈椅。

    圈椅是明代家具的经典样式, 嬴秧相信明代士大夫阶层的审美。

    在屏风后换了身衣服,一出来就看见矮床上多了件从未见过的新物,夏太后问道:“这是?”

    “还请曾祖王母见谅。”嬴秧提前告罪, “这是‘圈椅’, 是阳滋命少府工匠赶制出来的新物件,因阳滋急要,第一批圈椅来不及上漆,少府工匠便以锦罽裹之。粗陋鄙弃之处,还望曾祖王母见谅。”

    得知新物件是给太后用的,少府不敢怠慢分毫,木材与人力毫不吝惜, 卖力赶工。然而时间实在太紧,工匠堪堪于限定日期前制出样式结构和质量合格的圈椅,来不及精雕细镂。

    “又是新物件啊……”夏太后感叹了一声,在女医和侍女的搀扶下,慢慢挪到铺设在矮床上的靠背椅里, “坐着不大习惯。”老太后诚实地说。

    无足圈椅不能跪坐, 硬梆梆的木底板咯得脚疼。只能臀部着座, 双腿前伸或垂下。

    要不是嬴秧先度突破了夏太后的底线,方才又预先给老人家换上现代内裤和合裆长裤,老太后是万万不能接受箕踞而坐的。

    如今么……

    抱着“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想做什么?结果如何?”的心态, 夏太后默默在心里别扭两下, 很快从善如流。

    侍女轻柔地褪去夏太后的肩部衣物, 嬴秧和公乘卓凑近。

    夏太后的身体比嬴秧想象得还要糟糕, 苍老起皱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几乎没多少肉。

    “曾祖王母太瘦了。”嬴秧一边与公乘卓比划着找穴位,一边说, “曾祖王母要尽力多吃一些呀。”她用上了撒娇的语气。

    夏太后乐呵呵地说好。

    公乘卓学问扎实,但她无法摒弃病人身份地位的影响,一直有些紧张。

    嬴秧中医水平不如公乘卓,然而她心态好,加上有金手指称号增益,对着夏太后的肩背摸索一阵,成功找对穴位。

    “拿细布、毛笔和药汤过来。”

    夏太后茫然:“嗯?”

    为了安抚生病的老人家,嬴秧把沾药水按摩穴位的康复经历说与老人家听。

    夏太后精神大振,自觉自己能像曾孙一样体会奇迹。

    待药水一沾,公乘卓一使劲,夏太后就不这么想了。

    “呃!啊!”夏太后发出难受的闷哼。

    屏息观望的宦官侍女顿时慌作一团,纷纷喝令公乘卓停手,斥责公乘卓大胆。

    公乘卓迟疑着松开手,嬴秧没说话,只盯着夏太后脸色细看。

    “曾祖王母,您还能撑下去吗?”

    夏太后痛得死死抓住圈椅月牙扶手,指尖泛白,手背青筋暴起。老太后示意侍女给自己擦拭额上微微生出的薄汗,她痹症已深,女医对着穴位不轻不重的按揉,都疼得老太后发抖。

    “呼……我曾孙这么孝顺,从仙人处求法,我怎能轻易放弃?”喘了口气,缓过劲后,老太后下令道,“女医不许停!尔等不许喊叫!女医听阳滋的话为寡人治病,无论如何,寡人赦你无罪!”

    有这句话就够了,嬴秧对公乘卓说:“还记得我教你的吗?力度从轻到重,频次从缓到急,依照“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的韵律来。”

    “唯!”

    都是女性,嬴秧直接上手,探查夏太后的出汗状态。

    “……来人,为曾祖王母准备一些淡盐水。”

    夏太后察觉她对步高宫不熟悉产生的局促,点名传唤严贞执行曾孙女的命令。

    这便是默认召回严贞了。

    嬴秧看在眼里,胡乱点了点头,跑到殿内角落,凝视步高宫的漏刻。

    包括夏太后在内,所有人都不理解小公主的举动。

    别看五公主年纪小,她说话做事自有章法,不是会被玩具吸引而中途丢下正事的寻常稚童。

    殿里的漏刻有什么不对吗?

    有鬼神寄宿?还是有人借此魇诅?

    众人害怕又期待地用视线追随小公主。

    嬴秧不知道秦代人比她还能开脑洞,她来观察漏刻只是为了计算、把控时间——

    每个铜壶材质和形状不同,水漏速度不一,因此“一刻钟”具体有多长时间也有区别。有些铜壶的一刻钟是十分钟,有些铜壶的一刻钟长达十五分钟。

    步高宫的水鸭铜壶漏刻的一刻钟约莫十一分钟长。

    “公乘女医,每隔半刻钟,左右肩膀交替揉按。如此三次过后,每边、每个部位按足一刻半钟。”

    “唯!”

    这些细节都是嬴秧提前演练教导过的,公乘卓上手之后,发现太后并不可怕,心态一放松,就能用出真本事了。

    嬴秧左看右看,叫人拿个靠枕放在老人家腰间,劝夏太后往后靠一靠,放松身板。

    夏太后口称“无需”。

    嬴秧说:“要为您的腿脚艾灸了,您往后靠一靠,腰会舒服些。”

    夏太后本想再争辩挣扎两下,回想了一下,曾孙女要她做的事情无一不达到目的,老太后沉默地咽下拒绝。

    “……没有软枕吗?”嬴秧困惑地看着侍女抱出来的白玉高枕。

    这玩意别说用来枕脑袋了,用来做靠背也嫌膈应啊!

    老太后只睡高而硬的玉枕,侍女一时间没想到软枕上去,慌忙告罪。

    嬴秧摇摇头,道:“看来还得为曾祖王母做个药枕。”

    夏太后忍不住道:“药还能做枕头?岂不膈应?气味也大。是什么药材?有什么作用?”

    “给您做个荞麦壳枕,或是绿豆枕、决明子酸枣仁枕,这些都是清热安神的药材,味儿不大。至于膈应……”嬴秧还是没忍住吐槽,“曾祖王母您都能忍受玉的硬度,小小药枕对您来说不算什么啦。”

    “荞麦?绿豆?”夏太后小声嘀咕。

    嬴秧便与老太后解释荞麦与小麦的区别,以及绿豆的清热解毒作用。

    “我叫人熬了绿豆莲子汤,曾祖王母可以叫人替您尝尝味道。”

    老太后:“?”

    “我不能喝?”夏太后不开心。

    “您要温补阳气,不能吃绿豆和莲子这等寒凉之物。”嬴秧哄老人家,“淫羊藿桃仁鸡脚汤很好喝的。”

    “明日给您煮防风薏米生姜饮,吃紫苏焖鳝鱼,后日有秦艽煨羊肉,大后天有薏仁木瓜炖猪蹄……”嬴秧劈里啪啦地报菜名。

    夏太后爱听这个,每一日都有的妥帖安排让她感到满足,好似她的生命也会如此般长流不息。

    欣喜地点点头,夏太后静静地看着曾孙女的小侍女抖着手挽起她的丝质长裤。

    艾灸的穴位只能嬴秧亲自找,甫一上手,嬴秧就吃了一惊,老人家的脚一点热气都没有,和冰块似的!

    再一看老太后的腿,有五六个疤痕。

    嬴秧不禁皱了皱眉。

    夏太后轻声问道:“怎么?”

    外膝下三寸的“足三里”穴位很关键,其上灸疮瘢痕,这是直接在皮肤上点燃艾绒灼烧留下的伤痕,伤口化脓、结痂后形成瘢痕。

    观瘢痕颜色为浅红,嬴秧判断这是新疤,那今天就不能在未完全愈合的瘢痕上熏灸了。

    “直灸法苦了曾祖王母啊。”嬴秧望向老人家的眼神带了几分怜悯。

    艾灸的治疗历史十分悠久,但这不代表这种治疗方式在古代很完善。

    前段时间,嬴秧从公乘卓的口中了解到,战国时代的艾灸采用的是‘直灸法’,而非现代常见的‘悬空隔物灸’。

    将滚烫燃烧的艾绒放在人的皮肤上烧灼,其中的痛苦可以想见,移去燃烧的艾绒后,身体的痛苦仍会持续。

    嬴秧很同情老人家,这种治疗方式和酷刑有什么区别?

    将放着燃烧艾条的木盒扣在足底涌泉穴处,白色丝绳绕过夏太后的脚背,打结,固定木盒,白色细布盖住木盒,避免热气跑走。

    “若曾祖王母觉得烫灼,还请一定明言。”嬴秧温声道,“可以暂时移开,叫那处穴位缓一缓,凉一凉之后再灸即可,烫伤就不好了。”

    忍着艾绒直接灼痛的时候,夏太后都没有流泪,子孙最单纯真挚的关切与爱护却让夏太后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唉,尽我所能,让老人家生前少些痛楚些吧!

    托生成一家人,多少有点缘分,于利于情,嬴秧都没法在有能力的情况下,对夏太后受到的折磨视而不见。

    给夏太后足踝处的“太溪穴”也灸一下,增加元气。

    放下长裤,嬴秧拍拍手,对老太后和回归步高宫麾下的严贞说:“灸三刻钟即可,过犹不及。”

    “还没灸完。”嬴秧主动解释道,“待公乘女医为您揉按放松完,就为您灸肚脐和后腰的大穴。”

    夏太后见她作势离开,心里空了一瞬,不由道:“香料让尚菁她们去准备就好了。”

    嬴秧从带来的木筐里翻出一个小木杆,道:“尚将行她们没见过戥秤,我去教教她们就来。”

    “阳滋,这便是你小瞧人了。”夏太后哈哈一笑,“谁还不会用衡器了?”

    嬴秧松开手,三条闪闪的链子系着小圆盘落在空中晃来晃去。

    “咦?”

    夏太后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没看清。严贞年轻十几岁,眼神要好些。

    “为何衡器另一边无盘无钩?”

    嬴秧嘻嘻一笑,竖起木杆,让她们看清木杆上的细节。

    “因为这个不叫衡,叫戥秤,是专门用来称量香料、药材的特制小秤。”

    “也是夏至宴庖厨能在七日之内学会做豆腐新菜的秘诀所在!”

    作者有话说:

    当我查资料发现古代先民直接把艾叶艾绒放皮肤上烧的时候,惊呆了……

    真能忍啊……

    第50章 意义X经文X幕后 能远谋者少

    戥(音同等)秤就是小药秤, 在嬴秧前世,每个能配中药的药店都会使用这种药秤。

    在21世纪,一些老人卖水果蔬菜时仍使用传统杆秤, 而不是电子。

    在战国时代, 称重量的工具叫‘权衡’。

    一根横梁,两个秤盘,横梁中央有一根绳,再加上一个可悬挂的支点,这便是‘衡’。衡器是用来比较的工具,现代人对它更熟悉的称呼是‘天平’。称量时,一个秤盘放物, 一个秤盘放‘铜权’——也就是砝码。

    各国‘权’的形状样式不同,楚国的‘权’是铜环形状,秦‘权’形状就是后世的秤砣。

    ‘权’一般成套使用,一套‘权’通常含有四至十枚,轻者可达一铢, 重者可达十六斤。

    秦国的一斤约莫现代一斤的一半重, 即250克左右。秦一斤为十六两, 一两约为8克。秦一两等于二十四铢,一铢约等于0.3克。

    古代工匠手艺之精湛可见一斑。

    在南边的楚国,甚至有工匠做出比一铢更轻的铜权。

    这说明已经有人察觉到精贵细微之物的称量需求, 但传统路径的技术发展思路限制了衡器的普及与传播。

    一般人家哪里买得起一套铜权?

    如果不买一套铜权, 缺了某个重量的砝码, 便无法精准称重!寻人借租权衡器具、来回搬运, 麻烦多多。

    这正是各国各地度量衡难以统一根本原因——文化影响只是表面因素,究其根本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各地生民只能用本地现有的称量器具。

    戥秤, 或者‘秤星’设计的出现能够有效改变局面。

    左手虎口抵着秤杆,右手小心地移动秤砣丝绳,估摸秤杆差不多达到平衡,嬴秧松开左手虎口,小指勾起秤杆上另一圈更短的丝绳,同时右手松开。

    秤杆晃悠几息,停在一个水平的角度。

    嬴秧笑吟吟道:“此秤杆上有‘星’,可以只用一枚铜权称量不同重量的物品。”

    夏太后含糊地说了两声好。

    严贞等人见状,公式化地夸公主巧思,夸公主为了太后的病有多么用心。

    嬴秧意兴阑珊地收回戥秤的链子与托盘。

    夏太后还是不让曾孙离开,说让下面人磨好香料送进来,曾孙再称量配比好了。

    万万没想到老太后对自己如此依恋,嬴秧只好答应,指着柳木版上的画给夏太后讲解疗程和需要用到的工具。

    时间一点点流逝,夏太后改坐为趴,由公乘卓为其放松腰部,而后艾灸人体腰部的‘命门穴’。

    三刻钟后,为太后艾灸腹部‘关元穴’与‘神阙穴’。

    一套艾灸疗程结束,夏太后眼皮已然阖上,气息绵长。

    恰在此时,“请神香”调制完毕。

    主料为黄褐色檀香粉与黄色沉香粉末,辅之以柠檬外皮碎末,使醇厚甘润地木质香中多了一丝清新。

    来不及做成线香,嬴秧抓起一把按比例配好安神熏香撒入青玉博山炉,淡淡白烟自“山顶”飘出,温暖舒缓的木制熏香冲淡殿内的艾叶之味。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

    嬴秧跪坐在夏太后的床边,双手合十,垂着眼睛喃喃念诵《太上洞渊北帝天蓬护命消炎神咒妙经》和《太上灵宝天尊说禳灾度厄经》。

    她这辈子还没修炼出丹田唱经的特殊本事,长篇经文拗口,她稚嫩的嗓音渐渐暗哑。

    众人皆以公主诚心故,虔诚听诵,甚至有人被公主感动得潸然落泪。

    贴身侍女心疼嬴秧,在许多人震惊怒视的目光中,阿蓼递给公主一杯蜜水。

    喝了口水滋润喉咙,嬴秧才算缓过劲儿,继续用低哑的嗓音、呢喃的语调念诵佛教经文《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末了以《佛说消万病神咒》结尾。

    《佛说消万病神咒》是一句短咒,嬴秧念诵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语气重。

    前世,一位虔诚的佛教徒病友劝嬴秧同她一起,将这句神咒念诵一千零八十遍,希望以诚心感动菩萨。

    嬴秧重病的时候慌乱过,试过寻找玄学的帮助,后来发现玄学终归是心理安慰,心慌的时候念一念还行,念上一千零八十遍呃……

    蒜鸟~蒜鸟~

    又不是念一遍就好一点,她才懒得念那么多遍,有那个空不如在死前多吃点好吃的。

    ……

    经文还未念完,老太后已经陷入深睡,面色安稳放松。

    嬴秧嗓子又干又痛,腿也酸麻发胀,无法独自站起。

    一旁侍女见状,连忙抱起小公主。

    嬴秧竖起食指,放在嘴巴前,示意所有人噤声,不要打扰老太后睡觉。

    退出正殿,回到偏殿,嬴秧趴在桌案上库库灌水,周遭的近侍脱离高压环境,欢快地叽叽喳喳起来。

    “公主太厉害了!善庖厨,懂图画,知工艺,还会行祝由!巫咸大神,还有什么是公主不会的吗?”

    “太后那般威严,吓得我头都不敢抬,公主却谈笑从容~”

    “太后可是公主的曾祖母,公主哪会像你一样胆小怕人?何况咱们公主连仙人都见过!”

    “公主公主,您先前在八子病舍行的也是祝由术吧?”

    “嘻嘻,你们看见步高宫那些人的脸色没?先前连公主都不正眼瞧,刚才送公主出门时,那个腰弯得呀~哼哼,现下知道公主的神异了吧?”

    “公主今天真是神了!我手心都捏出汗来了,公主一句话都没废,全说到点子上!太后也愿意听咱们公主的喱!”

    “谁还记得老太后本来不耐烦咱们公主进去打扰来着?后面公主说啥,老太后都认真听,有不懂的还认真问起来。”

    “那戥秤、那圈椅、那艾灸穴位,你们说,公主她怎么什么都懂?”

    “你傻啦?咱们公主是得了仙法的!公乘女医说公主师父是黄帝,依我看,此项猜测倒也有几分真~”

    嬴秧敲敲桌案,嘶哑着嗓子说:“还在步高宫呢,说得过了,小心被宫司拉出去打。”

    正在这时,一道褐色人影走了进来。

    “季君。”

    “公主,枇杷叶甘草汤做好了。”屠季君捧着无足的长方形食案止步,“淫羊藿桃仁鸡脚汤炖了一会,我舀了一碗,请您尝尝味。”

    阿蓼停住嬉笑,上前接过棜案,转身奉给嬴秧。

    托盘里有两个碗,嬴秧先拿起左手边的鸡脚汤,喝汤,咬一口鸡脚,咬碎一点桃仁,尝尝滋味咸淡。

    “嗯。”嬴秧点头,“桃仁是炒过的,微苦有甘。炒的火候不错,不糊不生。”

    只有炒制过的桃仁才能入药,既能大大减少苦味,而且能增强其活血化瘀的效果。

    “再添两片甘草,去苦。”嬴秧道,“出锅前叫我,撒盐的量要根据汤最后的浓度来确定。”

    屠季君应喏。

    尝完鸡脚汤的咸淡,嬴秧才慢悠悠喝起属于自己的枇杷叶甘草汤,没有陈皮,少了两分风味。

    “我要的橘皮如何了?”

    没有陈皮就自己造,嬴秧前些天写信找兄弟姊妹要橘子皮,强调最好是完整的橘子皮。

    兄弟姊妹及其生母以为嬴秧在卖惨,每人都送了一些橘子过来。手头宽松的送一车,手头紧的送几碟,中等的论筐送。

    柑橘虽是贡品,却不似荔枝那样娇贵,爵级七子以上者皆可得食。

    嬴秧对兄弟姊妹的好感大大提升,认为她们够讲义气,把夏夫人和夏仙莳姐妹俩臊得不行——没缺小公主吃的啊,她居然找别人要!这下其他殿怎么看蕙草殿!?

    嬴秧摆手表示莫要担心,她只要橘皮拿来炮制成药,剥下来的橘子肉可以返还给各殿,以此证明蕙草殿不缺吃的~

    找人要橘子皮就够奇葩了,还要把剥下来的橘肉送回去,行事愈发癫狂!

    夏夫人板着脸不许嬴秧这么做,负责看管她禁足的宦官卫士也为难地说,不能放这么多人出蕙草殿,于是那些橘肉就便宜了蕙草殿的低等嫔妃、侍女宦官与看守人。

    “橘皮业已阴干。”屠季君汇报道,“反皮因人手不够,后日才能做完。”

    陈皮的炮制需要经过多道手续,皮摘下来之后要自然阴干,不能暴晒,阴干后需要把皮翻过来晒,晒干后才能装进布袋,放入通风的仓房储存。

    人手不够?

    嬴秧险些差点一口汤喷出来——

    她名下现在有一百二十八个人,带了七十八个人到步高宫小住,留在蕙草殿的有五十个人,翻几十斤橘子皮而已,五十个人不够用?

    屠季君低声解释情况:公主离殿后,她留在蕙草殿的人陆陆续续被其他人借去使用。

    屠季君身份不够,叫不回那些被借用的人,只得让几名贴身侍者在做完日常洒扫针线后,再去翻皮。

    嬴秧挠挠头,这……

    她不由看向室内最年长者。

    司马昔道:“此为常态。”

    主人在,随时可能有新任务下达,侍从必须原地待命,旁人不能随意使唤有主的侍从。主人不在,别人不会让几十个劳动力闲着。

    行吧,那就只能这样了。

    嬴秧又说了几道润喉汤方子,让厨房每天换着花样煮,煮多点,她要当水喝。

    司马昔忽然问道:“公主欲每日为太后施行祝由术乎?”

    “我是有这个想法。”

    考虑到这个时代人身关系确定名分后具有极强的效力,司马保傅已经和自己完成了利益绑定,嬴秧面对司马昔并不掩饰真实想法。

    “就是怕我的嗓子撑不下来。”嬴秧捏了捏喉间,有些无奈。

    司马昔接话道:“公主当管束侍从。”

    “啊?”话题怎么突然变了?

    嬴秧有些摸不着头脑。

    司马昔冲公主莞尔一笑,亲和的圆脸透出一股慧黠。

    嬴秧快速眨了眨眼睛,眼神在屋内那些散开做事、时不时笑出声的侍从们身上逡巡一圈,忽地悟了!

    在司马昔吃惊的目光下,嬴秧猛地扑上来,握住司马昔的手热情摇晃。

    “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古人诚不欺我呀!”

    作者有话说:

    耶耶耶,又是准点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