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小的别扭 “哥哥,你
贺兰凛仍是想去告诉姜雪穗那两盏灯是温峤送的。
但端王府长史官来说:“殿下, 太妃娘娘起了高烧,已请了宫中的太医院院首谈珍来看,开好了几张药方, 等殿下回去斟酌给太妃娘娘用哪一张药方好。”
听得母亲病了, 贺兰凛只顾回王府,原以为最多耽搁一两个时辰, 再过襄国公府来与姜雪穗说送灯之事也不迟。
却不想贺兰凛守在桑太妃床侧, 一夜未阖眼,
因桑太妃服过药后, 不仅高烧未退,还上吐下泻。
又去请了太医院几位高明的太医来。
太医们经三番五次给桑太妃诊脉,得出了结论——桑太妃得的是时疫。
谈珍立刻命跟着自己的小黄门回宫报于帝后知道。
端王府被封禁, 只能进入, 不得出人。
但时疫的根源并不在桑太妃身上,桑太妃只是喝了桑夫人从云樵楼买来的梅浆, 云樵楼做梅浆的厨娘才是最先得时疫的人。
自这日后,京中时疫闹得厉害。
每日的常朝都免了,只留了每月两次的朔望朝和一年三次的大朝。
各家各户也都大门紧闭, 非必要时不得外出。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之久。
趁这段闭门不出的时光, 姜雪穗做好了给贺兰凛的扇套,给温峤的那张金声玉振古琴的琴囊也已做了一半。
*
天凉好个秋, 京中枫树红如火。
时疫将将平息。
各府又开始兴办赏菊宴。
楚国长公主得了正始帝赐的十丈垂帘、貂蝉拜月、滦水紫云、沽水流霞四盆珍奇名贵的菊花,命人送帖子邀各府女眷来赏菊。
姜雪穗得了帖子,不大想去。
可楚国长公主身边的两名女官亲自来请她。
她推拒不了,只好同桑夫人、朱夫人、虞夫人及表兄弟姊妹们一起去了。
明年温峤、温钰、温漾要参加春闱,三人皆在家发奋读书,所以他们没去赴这赏菊宴。
女眷们在临安侯府的花厅赏菊, 众星捧月般围坐在楚国长公主座旁恭维奉承。
各家娘子们则在花厅边的西阁楼玩耍。
谢弄玉新得了一张古琴。
她三年前知温峤擅抚琴,本是爱奏箜篌的,又特意为温峤改学了抚琴。
今日谢弄玉当众弹奏,玉指挑琴,说不尽的风流缱绻,琴音悠扬,诉不尽的朦胧相思。
姜雪穗一直未理过谢弄玉,但听了琴声,只觉得莫名的熟悉。
“郡主哪里寻得这么好的一张古琴,这金声玉振天下只此一张,我们往日只听过琴名,今日沾郡主的光,大家都开了眼。”
“我哥哥与温家大郎君有些许交情,这张金声玉振古琴我哥哥见过,本是温家大郎君心爱之物。”
“想必是温家大郎君将琴送与了郡主,难怪郡主要奏这首《凤求凰》给我们听。”
……
娘子们你一言我一语。
有艳羡者,有嫉妒者,有失落者,有惋惜者……
谢弄玉见姜雪穗也盯着她这张古琴看,露出得意之色。
“我总奏不好那首《凤求凰》,峤郎说这张金声玉振最适合奏《凤求凰》了,故将这琴送与了我,虽是峤郎一片心意,我却嫌这张古琴原主人是姓姜的,我生平最讨厌最憎恶姜姓之人。”
谢弄玉勾指挑起一根琴弦,故意将那根琴弦“啪”的一声崩断。
这张古琴是有人献给她母亲的,琴身下方还刻了“乔山君”三个字,她知这是温峤的琴,便找来那献琴人问这张古琴的来历,得知温峤用他最心爱的古琴换了一盏灯,而那盏灯也是姜雪穗亡母遗物。
她又派人去打听温峤是如何得到这张古琴的。
知晓是姜雪穗的父亲送琴给温峤后,她心中有一计。
“啪”“啪”两声,谢弄玉又故意崩断了两根琴弦。
姜雪穗忍不下去,对谢弄玉道:“你心中对我有气,直冲我来,何必作毁琴之举?”
谢弄玉冷冷笑道:“看来你心疼这琴,今日好花好酒好风光,不如你来歌一曲,唱那支《菩萨蛮》给大家听,我便将这张金声玉振赏给你,如何?”
《菩萨蛮》,是秦楼楚馆中歌妓常唱来取悦客人的。
谢弄玉这是把姜雪穗当下九流的娼.妓作贱。
温元爱还未想明白温峤为何会赠琴给谢弄玉,但听见谢弄玉如此羞辱姜雪穗,赶紧劝姜雪穗不值得为这张琴出这样的丑。
姜雪穗势必要取回琴,便让乐师们奏乐相和,用的是《菩萨蛮》的调,原本的唱词是: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 ,一晌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 ,教君恣意怜。”①
姜雪穗却将唱词改作:
“劝君今夜须沈醉,尊前莫话明朝事。
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②
并无任何扭捏造作之态,声动梁尘。
娘子们听得入神,纷纷喝彩叫好,又叹服姜雪穗有这急智。
谢弄玉也只得认栽,将琴给了姜雪穗。
*
太子奉其母孙皇后之命来向楚国长公主请安问候,路过西阁楼下的长廊,听见歌声,暗叹这歌姬能唱韦端己之词,着实不俗。
顿生救风尘之心。
且命跟着自己的太监去打听打听今日歌这《菩萨蛮》的人是谁。
向楚国长公主请完安后,那太监来向太子回道:“殿下,不是歌姬唱的,是姜家大娘子唱的。”
太子久闻姜雪穗才名,只恨不曾见过,可此时若贸贸然去西阁楼,终究不妥。
正思量间,又有一个眼色极好的小黄门来禀道:“殿下,姜大娘子要回去了,何不去大门前瞧一瞧,没准能碰见。”
大门前,姜雪穗抱着琴匣先上了一辆翠鸾华盖车,温元爱紧随其后。
太子出来,只瞧见快要入车厢内的温元爱的侧脸,惊为天人。
又见这容色姝丽的佳人掉了一块手绢,有眼色的小黄门跑过去拾捡起来奉给太子。
手绢上是双面三异绣的肥猫儿两只,一只是绣虎花色,另一只是玳瑁花色,皆是憨里憨气的可爱。
太子只当手绢的主人就是姜雪穗。
自此留了心。
*
绛雪居正房内,姜雪穗一回来就将那给温峤做了一半的琴囊剪得稀碎。
温峤知她回了家,过来查看她这月练好的字帖。
进屋便见针线筐子旁的琴囊碎片。
又听海兰在那里劝姜雪穗别动这么大的气,又听言语间指那琴囊原本是她要送给自己的。
心中隐隐不安。
姜雪穗听门外打帘笼的丫鬟报“大郎君来了”,转首便见温峤立在那儿,又见玉茗忙着张罗茶水奉与温峤。
“玉茗,不必上茶,他今有姓谢的给他茶喝,我这姓姜的茶不喝也罢,原是我不配。”
玉茗仍旧捧了茶盘来,将顶好的大红袍奉与温峤尝,又朝姜雪穗那里努了努嘴。
“我家姑娘又在临安侯府受了善阳郡主的气,大郎君这会子来的不是时候,正好撞刀口上了。”
“我还怕是自己惹了她哪里不痛快。”温峤抿了一口茶。
“你倒有自知之明,就是你惹了我。”姜雪穗气得面红耳赤,“平日里你当我是妹妹,我碰一下你的琴,你都嫌我厌我,却把最心爱的琴转送给我最不喜的谢弄玉,想来我以前冒冒失失的,与那谢弄玉又是打架又是对骂,你心里肯定憎我耽误了你的好姻缘。”
“我哪里只当你是妹妹而已。”温峤情急之下,不自觉说出心中之语,悔意顿生,更怕姜雪穗多想了什么。
姜雪穗正在气头上,听成了“我哪里当你是妹妹”,越发火冒三丈。
又因近来身上出了花斑疹,刚喝了一碗暗红色的药汁。
气得腹中翻江倒海、难受非常,将那药汁一吐。
温峤以为她听明白了自己的话,是又羞又急、又恨又气之下才吐了血。
三魂去了七魄。
不免心灰意冷起来。
元元必也认为我不配喜欢她。
“我与你相识十余年,白叫你这么多年哥哥了。”姜雪穗实在委屈,可又强忍着不在温峤面前落下眼泪,眉梢眼角皆是红红的。
海兰见自家小姐吐脏了衣裙,顾不得这对冤家似的表兄妹方才说过什么,命丫鬟取干净衣裙来,再取屏风遮在自家小姐坐的罗床前。
依海兰对自家小姐的了解,这嘴没和大郎君拌完,是不会老老实实回房更衣的。
如此请自家小姐更衣虽然不妥,但大郎君也是穗姐儿一直当亲哥哥一般看待的,兄妹之间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
温峤背过身去,静静听姜雪穗对他说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听到谢弄玉说他赠她琴一事,温峤想到贺兰凛得了她的压襟一事。
“你的压襟可以随意送人,我的琴便不能随意送人了?”
换好衣裙的姜雪穗从罗床上跳下来,赤足急步。
海兰连忙追着她,给她套上绣鞋。
姜雪穗站定在屏风后,“我送了谁压襟?你说出名字来,不要空口污蔑人。”
“小凛。”
姜雪穗一怔,“是怎样的压襟?”
“你最爱戴的那个。”
“我说怎么找不见,原来是他捡到了。”姜雪穗冷笑一声,回身又把给贺兰凛做好的扇套给绞了,扯下戴在脖子上放在外衣下的金麒麟,扔在地上踩了几脚。
海兰着急起来,忙叫玉茗锦屏她们来拦着姜雪穗,自己拾起金麒麟放在帕子内包好。
“姑娘再气,摔再值钱的玩意都可以,这给姑娘压邪祟的金麒麟踩不得的,踩了晚上姑娘又要做噩梦。”
“因那金玉之说,人人都想着我必定和小凛是一对,小凛捡了我的压襟忘还我,便有人多心我喜欢小凛,以为我与他那样,也是随意送琴给人的一丘之貉。”姜雪穗寒声道。
“谢娘子得了我哪张琴?”
“金声玉振。”
温峤眼角抽了抽,“那琴我拿去换了别的物件,却不是同谢娘子换的,并不知金声玉振为何会落入谢娘子之手。”
姜雪穗心中一惊,要是自己真误会了温峤,那当真罪该万死,与他赔多少不是都不够的。
“哥哥,你拿琴换了什么物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十六只风筝 笑问春风何
温峤正斟酌用词, 想将他用琴换灯与母亲代为送灯两件事说明白,又不想使小凛在元元心中成了小人,又不想让元元觉得被他喜欢而负担太重。
因想要说辞周全严密, 且耽搁了一会子时间。
不知哪个婆子丫鬟听得姜雪穗同温峤拌起嘴来, 叫人禀告了温老太太知晓。
温老太太又正与三位儿媳谈论如何为姜雪穗庆贺生辰一事,晓得这对冤家又好端端置起气来, 忙赶过来劝解。
桑夫人、朱夫人、虞夫人也一同来了。
桑夫人不等温老太太先开口问清楚表兄妹间为何事吵架, 张嘴便是:“元元, 你多担待些阿峤, 他读书读傻了,脑子一根筋,从小到大寡言少语, 像只闷葫芦, 不似小凛那孩子体贴,又会说话, 又会做人,前不久还将心澄做的有十二面生肖神的两盏灯巴巴送来给元元。”
温峤酝酿好的话在此情形下倒不能说出口了,揭穿他母亲本是应该的, 可让众人看明白自己为元元的心, 元元当面拒绝自己也没什么,但就怕元元当众难堪, 再被祖母叔母们打趣几句,也如同恨那“金玉之说”一样,恨上她和他两个“木石之人”。
比之表兄妹间疏远,还不如维持现状。
桑夫人又道:“我猜元元你是气阿峤送了一张金声玉振古琴给善阳郡主。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 则慕少艾。①这多少也怨不上阿峤,他待善阳郡主的心,和小凛待你的心,是一样的。”
温老太太向桑夫人喝道:“他们表兄妹今日当着我们的面把话说开了就好,你在这里乱嚼什么舌根子,没有影儿的事,也说的真真的。”又转首温声问温峤,“阿峤,祖母以为,是善阳郡主不知从哪里得了你的金声玉振古琴,才让元元误会了你与善阳郡主私相授受,元元为你着想劝你几句,你又急于辩解,二人才闹成这样的,是与不是?”
温老太太的话虽然偏帮着外孙女,但不会让外孙女颜面有损,又可使长孙下得来台,更将善阳郡主定义成和长孙没有任何牵扯的。
两相比较,桑夫人的话中藏着她太多心机。
朱夫人、虞夫人却已从桑夫人话里猜出了六七分的实情。
温峤应了“是”后,向姜雪穗拱手作揖。
“我很对不住妹妹,请妹妹看在祖母叔母们的情面上,恕我这一回。”
姜雪穗也福身回礼,“我今日也是急了些,言语上对哥哥不尊重,哥哥别放在心上,勿因此与我生分了。”
温老太太拍掌笑道:“如此哥哥妹妹的就很好,可惜阿峤这明珠美玉般的孩儿,偏偏投胎时眼神不好,认错了亲娘,该生在我那如霜似雪的澄丫头肚子里才好,这样元元也有了一个亲哥哥疼她。”
桑夫人尴尬不已,婆母这不是在骂她不配做阿峤的母亲吗?
朱夫人笑道:“我看阿峤疼爱元元之心,那比亲哥哥还亲呢。”
虞夫人也卖起乖来,“母亲只把阿峤当亲孙儿疼了,儿媳可不依,难道我们曦姐儿和宵哥儿就不配托生在元元母亲肚子里吗?”
“宣华,罗敷,你们的儿女是有福气的,你们两个都比我的澄丫头强多了。”温老太太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桑夫人一眼,指着桑夫人道:“妙仪和你们就不一样,你们儿女享你们的福气,妙仪是她享儿女们的福气。”
桑夫人简直无地自容,推说身体不舒服,唤温峤搀她回福禧阁去。
温老太太、朱夫人、虞夫人留在这儿喝了一盏茶。
见到海兰收拾姜雪穗剪碎的琴囊和扇套,温老太太要了一块碎布来看。
“元元,谁烦你做这些活计?又费眼睛又熬心血的。你母亲未出阁前,我总不准让她动针线,但她孝顺,春日给我做风帽,夏日给我做汗巾,秋日给我做香囊,冬日给我做鞋袜。我想着就是这些活计累着了她,她才早早离我去了。”
说起女儿温心澄,温老太太痛心不已,眼圈早早红了。
姜雪穗拈起绢帕为她外祖母擦泪。
“谁敢烦我?不过是我想谢一谢小凛和阿峤哥哥,这半年才绣了半个琴囊和一个扇套。外祖母,今日是我莽撞了,不该同阿峤哥哥怄气的,他藏了话不与我讲,我早该明白他的难处的。”
朱夫人道:“家里这几个男孩中,确实阿峤最难,大嫂着实拖累了阿峤。”
虞夫人想了想,道:“大嫂对阿峤最多不管不顾,可那管得最多、顾得最细的阿郁却是受大嫂拖累最大的。阿郁打小身子骨健壮,但大嫂硬是要用药膳给阿郁进补,补得那孩子身虚体弱、血气两亏。要是大嫂将这慈母之心、舐犊之情用在阿峤身上,阿峤能不能长到这么大还是个迷。”
姜雪穗想起温郁成日苍白的面容、唇色也是死白死白的,想来得桑夫人偏爱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觉得温峤长得好看。
是这几个表兄弟中最好看的。
还好温峤,没有遭桑夫人的药膳荼毒。
*
虽说姜雪穗没有生温峤的气了,但她心中仍有芥蒂,认为温峤是不够信任她,才对她藏了话。
故五六日没去洗墨阁喝温峤煮的奶茶。
洗墨阁书房里,温峤坐在书案后,手执书卷,心不在焉,脑海中都是姜雪穗呕血的画面。
进来换掉冷茶的文潆道:“郎君,倒了。”
温峤回过神来,“元元到了?”
文潆想笑又不敢笑,“是郎君的书拿倒了。”
温峤将手中书卷正过来看。
文潆问:“郎君如此记挂表小姐,是有什么话要带给表小姐吗?遣奴婢捎带过去不就行了?”
温峤垂眸。
“没有话要同元元说。”
文潆又问:“那郎君想见表小姐的话,就去绛雪居亲自见见不就成了?”
温峤淡淡道:“也不想见元元。”
文潆挖了一个坑等温峤跳。
“奴婢料着郎君想闭门苦读,方才老太太身边的忍冬姐姐来说,桑太妃携她家小王爷来访,她家小王爷也是个有趣的,老太太随口说要留桑太妃和小王爷吃午饭,桑太妃却要进宫赴宴,小王爷说什么都不肯随桑太妃同去,非要留下来吃午饭,桑太妃拗不过小王爷,只好留了乳母婆子丫鬟一干人等并几个小太监好生照料小王爷。忍冬来问郎君去不去蓬莱斋吃午饭,奴婢替郎君答了不去。”
温峤神色肃冷,“我说了不去么?这些事该早早回与我知道。”
文潆脸上笑嘻嘻的,“郎君忘记了,前些时日叮嘱我们,凡是来请郎君吃吃喝喝的,一概回绝,只表小姐是个例外而已。奴婢也是得的郎君的令,郎君这回可怪不着奴婢擅作主张。”
温峤不语。
文潆笑意盈盈盯了他一会儿,知他是个不会随意对下人动气打骂的冷面柔心的人,也不戏耍他了。
“其实奴婢没有替郎君回绝忍冬姐姐,郎君快去更衣。”
温峤放下书卷,回到寝房。
文潇、文湘轮番拿了十几件外袍给温峤试。
温峤最后穿了一件暗红织金圆领长袍。
梨花白面,仪范清冷,却明极艳极。
温峤走后。
文沅憨憨地说了一句。
“大郎君甚少像今日这样花枝招展的妆扮,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
文潆笑道:“傻沅沅,这就是春日里的少年郎啊。”
文沅疑惑道:“姐姐你才傻呢,现在可是秋日了。”
文潆摇摇头,又“啧啧”了几声。
“有表小姐这朵娇花在,大郎君朝朝暮暮、月月年年都是春日。”
*
温峤才刚踏进蓬莱斋的院门,就见姜雪穗立在正房外廊檐下,那枚长命百岁蝴蝶墨玉锁压襟又系在了她衣襟上。
站在姜雪穗身侧的温元嘉取笑她道:“元元你别戴小凛还给你的这枚压襟,仔细摔他脸上去,天晓得他这些时日是不是摸了又摸这枚压襟,才舍得将压襟还给你,臭男人碰过的东西,已经不干净了,咱们不要也罢。”
贺兰凛将将从屋内出来,听见温元嘉这样说,赌咒发誓起来。
又说的十分好笑,说这些时日将拾得的这枚压襟就供在香案上,摆了许多鲜花在压襟旁,也只用帕子包了来还给姜雪穗,不曾用手直接碰过。
温元嘉:“若真如此,确是我小瞧了你,以为你也同那些只知道糟蹋女儿家东西的凡夫俗子一般。”
姜雪穗命贺兰凛低首,将自己亲手串的一串白海棠花戴到他颈上。
“请笑纳,别又去向外祖母告状,说我只给这些表姊妹们串花戴了。”
“男孩子戴什么花。”温元嘉朝贺兰凛扮了个鬼脸,“你真不把自己当外人看,连一串花都要和我们比。”
“争的不是花,是名分位次。”贺兰凛扬起脸,浅浅笑着,“我同元元天下第一好。”
“我才和元元天下第一好。”温元嘉耍起赖来,撵着贺兰凛满院子跑。
姜雪穗由得他二人去嬉闹,转首对上温峤那对明澈的眸子,眼中浮现惊艳之色。
在京城女郎们心中,温峤有着举世无双的才貌。
甚至有一句诗是专门写温峤的。
笑问春风何处去?长安街上顾温郎。
意思是,他是连春风都频频相顾的美少年。
姜雪穗抛了一个圆滚滚的芋头给温峤。
“哥哥爱吃的烤金果芋头,我抢不过他们,只剩了这一个留给哥哥。
“还有,小凛说了,那一对灯是哥哥送的。”
“所以,我也有谢礼给哥哥。”
她指向他身后的天空。
他回身,仰首,十六只风筝在苍穹之上高飞。
那是元元小时候画的黑衣童子门神的各色姿态神情,有坐、卧、立、跳、喜、怒、哀、乐……且黑衣童子门神的五官皆取自于儿时的他。
温峤看得出神,唇角高高翘起。
贺兰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很煞风景的来了一句。
“我知道元元送表兄这些风筝的意思,元元想说,哥哥勇敢飞,妹妹永相随。”
姜雪穗:“……”
小凛就是天下第一大呆瓜。
她只是想送温峤一些新鲜的玩意儿,顺便偷偷炫耀一下自己的画技而已。
温峤:“……”
小凛虽说了一句蠢话,他心中却很受用。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孟子·万章上》。
第23章 十四岁的生辰 没皮没脸的
九月二十三这日是姜雪穗的十四岁生辰。
朱夫人原就极其喜欢这个外甥女, 又为讨好老太太,却是按着家里姑娘们过生日的例又添了一倍置办。
戏是要唱一整日的。
《牡丹亭》、《紫钗记》、《邯郸记》、《南柯记》等名剧曲目都已备下。
只管拿着戏折子去点。
酒席也弄出三十六桌,一桌是六十两的分例。
提前半个月就给各家女眷下了帖子。
楚国长公主、晋国长公主、周国长公主三家、楚王府、端王府、湘王府、肃王府、英国公府、宁国公府、卫国公府、镇国公府、凉国公府等皇亲贵胄、有爵之家都来了。
近来姜绍华忙于平定江南流寇之乱, 无暇分身上京为爱女亲自庆贺生辰。
但生辰贺礼于当日送来襄国公府。
有鸡蛋大的夜明珠十二颗, 大西洋钟两座,小西洋钟两座, 翡翠、珊瑚、沉香等手串各十串, 珍贵字画古籍两箱, 上等胭脂水粉两箱, 比甲、长衫、团衫、短衫、袖衫、花鸟裙、马面裙、白绫裙、百褶裙、石榴裙等各一箱,花钗十六支,步摇十六支, 宝钿十六支, 金簪十六支,华盛十六支, 头冠六顶……其余物件不一一细表,礼单便登记了十余页。
帮抬箱笼礼物进绛雪居的小厮各得了一把银瓜子做赏钱,这个祝表小姐长命百岁, 那个贺表小姐芳龄永继……
姜雪穗一大早上就听了一大箩筐吉祥话。
饶是朱夫人、虞夫人这等见过大世面的, 每年都被姜绍华送来给女儿的生辰贺礼惊目。
朱夫人:“难怪说江南十分富,素京姜氏占了八分。元元这命当真生得好, 若能看上我家阿漾就好了。这会子正传元元的爹爹明年就要入阁拜相,只待现任高首辅向陛下奏请告老还乡。”
虞夫人:“今日来的女眷可都将家中适龄儿郎带来了,一个个推到老太太跟前,都想着老太太能相中做了外孙女婿。可惜姜家就元元一个女儿,若有百个千个的,大家倒勉强够分。若不是我家阿宵年纪小, 我也要为他在元元面前争一争。”
朱夫人被虞夫人说的俏皮话逗乐了。
“说实话,我也就觉得我们阿峤的才貌方能配得上元元,只是大嫂那样糊涂,若我去老太太跟前提这一嘴,老太太定要驳我的话,没得让元元将来受糊涂婆母的气。”
虞夫人也露出惋惜的神色。
“是啊,阿峤那孩子真是可惜了,大哥人又太公正刚直,总想着提携这些弱一点的子侄,阿峤也不需大哥操多少闲心,但做儿子的,总看着自家父亲为别人操心,心里肯定没有什么滋味。至于大嫂,我看着她都气人,太爱自己的脸面了,凡是阿峤得的好东西,她都拿去做人情,也不想想谁才是她的亲骨肉。”
朱夫人、虞夫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子闲话,又去忙着招待客人。
桑夫人无管家之权,正好落得个清闲,听双喜来禀,说是吴家老太太带着吴招娣、吴耀祖来贺她家表小姐的生辰。
虽未给吴家下过帖子,但客人来了,哪有赶人家走的道理。
便吩咐双喜去二门那里接吴家老小进来,又叮嘱要好生安置人家,不许吴老太太去蓬莱斋让老太太看见,招惹老太太厌烦。
桑夫人这些时日将过往事想了又想,也觉得亏待了长子,寻出了原本为保佑幼子金榜题名求得的神符一张,将神符烧成灰放进了乌鸡汤里,又命丫鬟将那盅乌鸡汤送去洗墨阁。
期盼阿峤喝了有神符灰的乌鸡汤,明年能金榜题名,给她多长长脸。
恰好姜雪穗晨间喝了些玫瑰卤子点的甜米酒,想着温峤爱喝,打发了画眉送来洗墨阁。
文湘正端着桑夫人送来的乌鸡汤要去书房,碰见画眉,画眉将玫瑰甜酒给文湘看。
文湘笑道:“表小姐送来的这酒正合郎君心意,只是这盅桑夫人送的乌鸡汤要浪费了。”
画眉想起自家小姐晨间想喝乌鸡汤,但一时间没买到好乌鸡,正好这盅乌鸡汤可以拿回去给自家小姐喝。
于是和文湘说过,文湘道了声“好”,二人交换了手中的红漆托盘。
画眉离了洗墨阁,行到风雨长廊,迎面见到谢弄玉被十几个丫鬟婆子簇拥过来,赶紧让到一边屈膝行礼。
谢弄玉瞧画眉眼熟,想起她是姜雪穗身边的大丫鬟,目光落在画眉端着的汤盅上。
“前头是洗墨阁,你是从洗墨阁出来的?”
画眉不服气这善阳郡主老给自家小姐使绊子,又知谢弄玉最在乎什么,故意低着头说道:“大郎君知我家姑娘想喝乌鸡汤,特意将桑夫人送与他喝的乌鸡汤给了我家姑娘,奴婢刚从洗墨阁出来,正要回去。”
谢弄玉毫不客气,抢了那汤盅便一饮而尽,气鼓鼓瞪着画眉。
“你家姑娘在我面前不算什么玩意儿,莫说是她的汤,我想喝便喝,便是她素日敬爱的温峤,也不过我掌中之物而已。”
画眉见对方人多势众,不想吃亏,没说什么,只憋着一肚子气回绛雪居去。
谢弄玉刚过风雨长廊,在假山前见到一个村里村气、不甚好看的女孩儿在向洗墨阁院门前张望,女孩儿身边的一个丑八怪老太太在不停催促女孩儿。
只听那老太太说道:“这温家大郎君虽无爵位袭承,但祖母给你打听过了,这个温峤读书很厉害,你也没有做王妃的那个命,将来当个高官夫人帮衬娘家也不错了,还不快快进那院里,使些手段让那温峤爱慕上你。”
那女孩儿畏首畏脑,连忙摆手推拒。
“祖母你别逼我了,我给人家做妾,人家都不一定要我的,何苦去自讨没趣呢。”
那老太太凶神恶煞吼道:“你就知道打退堂鼓,家里养你这么大是白吃饭的?你见了温峤,拿住人家的手往自己胸口贴,哪个少年郎不是血气方刚的,你大胆一些,最好将生米煮成熟饭,我再去他母亲那里撒泼打滚,逼着他母亲应下这门婚事,你这一辈子荣华富贵都不愁了。”
谢弄玉咳嗽了一声。
吴老太太和吴招娣才察觉有人过来了。
吴老太太见着谢弄玉衣饰不俗,又带着这么多仆婢,且仆婢也是穿金戴银的,料定她身份尊贵,赶忙叫假山后正逗蛐蛐的吴耀祖出来。
吴耀祖见了谢弄玉这样的美人,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上前就讲那些挑逗的情话。
谢弄玉给丫鬟使过眼色。
丫鬟心领神会,两大巴掌扇在吴耀祖脸上,又啐了吴耀祖一口。
“下作东西,善阳郡主也是你能冒犯的。”
吴老太太听见谢弄玉是郡主,心中大喜,更加两眼放光,跑过来拉着吴耀祖就给谢弄玉行礼。
“郡主娘娘,老身这孙儿是实在没见过您这样的仙女,才热情了些。他平时不这样的,是个可出息的好孩子。不晓得郡主娘娘的八字是怎样的写法?老身这孙儿的八字可好了,要同郡主娘娘的合一合,肯定是天赐良缘。”
谢弄玉听得这老太太还敢肖想自己去配她那獐头鼠目的猥琐孙儿,气恼起来,下令让身后的丫鬟婆子把吴老太太、吴耀祖往死里打。
武婢们上前扣住吴老太太、吴耀祖的手脚,又拿长鞭出来使劲往她们身上抽,直抽得二人哭爹喊娘,身上亦是皮开肉绽。
吴招娣过来跪下求情。
谢弄玉更不爽她敢肖想温峤,命丫鬟剃了吴招娣的头发,要送吴招娣去庵堂做尼姑。
吴耀祖则被武婢持匕首挑断了手筋脚筋。
吴老太太叫嚣着要去报官。
谢弄玉笑道:“我又不是没有道理,是你这孙儿以下犯上,出言调戏我。便是拿《大昭律》出来看,他侮辱皇室宗亲,我要他一条命都可以。只将他弄残废了,也是我发善心可怜你们。”
说罢,谢弄玉又嫌吴老太太聒噪,叫人灌了哑药给那吴老太太,方才解气。
*
众人正在戏台前听戏。
因着姜雪穗来了,她右手边坐着温元爱,左手边一个空位,是温元爱特意嘱咐过留给温峤来坐。
待温峤来了,刚落座,坐在楚国长公主座旁的谢弄玉就过来要和姜雪穗换位置。
姜雪穗不肯让座,也不理会谢弄玉。
谢弄玉揪起姜雪穗的衣襟,命姜雪穗滚开,一巴掌就要打在姜雪穗脸上。
一声清脆的“啪”——
这巴掌落到了挡在姜雪穗身前维护她的温峤脸上。
姜雪穗看到温峤白皙的脸颊上一个清晰可见的红红的巴掌印,不管不顾就去推开正在发懵的谢弄玉。
谢弄玉摔坐在地上,腹中突发绞痛,额头沁出汗珠,又将吃过的东西全部呕了出来。
楚国长公主等人赶了过来。
楚国长公主方才也瞧了个七七八八,知道是自家女儿又在这里胡搅蛮缠地耍横,不等她开口赔不是。
桑夫人一巴掌甩在温峤脸上,骂他道:“没皮没脸的小畜生,女孩儿间打闹,你掺和进来做什么,还不赶紧向长公主殿下与善阳郡主赔罪。”
朱夫人、虞夫人皆心疼温峤,都知道他是为了护着元元,赶紧拉开因为在众人面前自觉没脸、而又急又气、想要再扇温峤耳光的桑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当票 遇事不决,
晋国长公主、周国长公主及几家王太妃、王妃、诸夫人纷纷对桑夫人之举侧目, 多露鄙夷之色。
温老太太过来后,先看了温峤红肿的面颊,又问了姜雪穗可伤着哪里没有。
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都看在眼里。
对桑夫人的莽撞行为, 她心中有怒,但面上不发。
好歹长媳也是襄国公夫人, 加上桑太妃在场, 不好伤及两家和气。
楚国长公主则打圆场, 命丫鬟搀扶女儿去了客院, 因知桑夫人医术精湛,放心让桑夫人给女儿诊脉。
桑夫人给谢弄玉诊完脉后,断定谢弄玉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要扎针催吐。
谢弄玉卧在榻上, 面容苍白,与她母亲一一说过今日吃了些什么。
而桑夫人则手捏银针在找谢弄玉的穴道。
听见谢弄玉说喝了她送与长子的那盅乌鸡汤时, 正将银针扎向穴道的桑夫人手一抖。
谢弄玉哎哟了一声,开始抱着肚子满榻打滚,浑身都疼, 疼得她死去活来。
这时从临安侯府请来的女医也到了, 先给谢弄玉止了疼,又问是谁扎偏了针。
心慌意乱的桑夫人连忙认下。
楚国长公主实在心疼女儿如此遭罪, 阴阳怪气刺了桑夫人几句话。
女医给谢弄玉催吐。
谢弄玉将腹中汤汤水水全吐在丫鬟捧的金盆之中。
朱夫人奉温老太太之命去排查今日宴客的饮食,都无问题,过来向温老太太禀说。
温老太太见桑夫人脸色不对,又看桑夫人心不在焉的样子,等楚国长公主、谢弄玉及客人们都离去后,她叫桑夫人到蓬莱斋正房单独说话。
桑夫人跪在温老太太膝前泣道:“儿媳也没想到那盅有神符灰的乌鸡汤会被善阳郡主喝下, 那道神符是儿媳特意求来原本要给阿郁用的,想着明年阿峤要参加春闱,便将那道神符挪给阿峤用了,善阳郡主又不参加春闱,她争着喝那盅乌鸡汤干什么呀。”
“你呀你。”温老太太指着桑夫人的鼻尖,“我温家容不下你这愚妇,正好你姐姐还未走,我来同她讲。”
温老太太让门外等候的朱夫人去请桑太妃来,连陪着桑太妃说话的虞夫人也一并请来。
众人坐定后。
温老太太一一细数桑夫人这些年来犯下的错。
桑太妃对她这妹妹的糊涂心知肚明,无从反驳温老太太所言。
温老太太:“若让世宁休妻,对孩子们不大好,便让世宁与她和离吧。”
桑太妃本想为妹妹求情,但想想被妹妹连累的侄儿侄女,妹妹能与襄国公和离,已是温家对妹妹仁至义尽了。
“老太太,我这不成器的妹妹也劳您体恤多年,和离便和离罢。”
桑夫人却吵着囔着不肯和离。
那边襄国公已写好和离书。
丫鬟将和离书送过来后,桑太妃代桑夫人接过那和离书,抓着桑夫人的手臂便要带她回端王府。
桑夫人见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便提了一个要求,一定要带走温郁。
“郁哥儿是我的骨,我的血,我的肉化成的孩子,我不能舍下他孤零零在这里。”
实则是桑夫人怕温郁与旁人亲近而忘了她这生母,又怕朱夫人、虞夫人因温郁是襄国公世子而加害于他,且等温郁将来正式袭爵,她作为襄国公的母亲,不愁将来襄国公府不用八抬大轿请她回来。
谁料襄国公得知桑夫人要带走温郁,先去询问过温峤意见,温峤答无意世子之位。
于是襄国公连夜进宫请旨,将温郁的世子之位给了二房的温漾。
桑夫人傻了眼,成日在端王府以泪洗面,时不时就对桑太妃哭诉。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嫁给温世宁,我给他生了二子一女,又善待他的庶子庶女们,他竟然对我这么狠心……”
桑太妃听得不耐烦了,反问桑夫人道:“你是不是也怨我这个姐姐当初给你说这门亲事?”
桑夫人心中自然有怨气。
“我若不是高嫁,何至于落得今时今日的田地,我的阿郁,我那苦命的儿啊……”
桑太妃说起气话来。
“干脆让你那苦命的阿郁认小凛做爹,将来让小凛将端王之位传给阿郁,这岂不是比阿郁原先能做的襄国公更好。”
桑夫人以为她姐姐是认真的,还来了一句。
“可以吗?”
桑太妃:“……”
也不知道襄国公府这些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对着这个糊涂妹妹,简直连三日都忍不下去了。
*
自从桑夫人携温郁搬去端王府后,朱夫人来长房各院更加殷勤走动,生怕下人们见风使舵,怠慢了长房的郎君娘子们。
温峤、温元爱还好,毕竟嫡出的身份摆在那里,又有桑夫人留下的嫁妆贴补,并未比往日桑夫人在的时候过的差多少。
温钰、温元乐就过的不比从前了,桑夫人在的时候,待这些庶子庶女是和她自己亲生的儿女一样宽厚的,更常用自己的钱来贴补他们。
桑夫人一走,朱夫人只比着府中郎君娘子们各自应有的常例供应温钰、温元乐的衣食起居。
温元乐还算习惯,她喜欢简朴恬淡的生活。
温钰就时常向温老太太抱怨,不是说饭食不好难以下咽,就是说月钱太少不够开销……
温老太太命朱夫人取来从前温钰每月的开销账本,发觉这个孙子花钱大手大脚的,今日买件古董花个上千两,明日去酒楼请客吃饭花个一二百两,一件新衣裳只穿一回便不再上身第二次了,过些时日就买个美婢放他自己房中……
翻完温钰的账本,温老太太心下有了主意,对朱夫人道:“家里纵有金山银山的,若多几个像阿钰这般的纨绔子弟,也不够他们败的。从前是桑氏娇惯了阿钰,也该让他这孩子改改身上的坏毛病了。阿钰以后打发人找你要东西要银子,合理的,你可以给他,不合理的,一概驳了他。他要对你这个二叔母不满,就说是我叮嘱了你的。”
朱夫人颌首应下。
谁知温钰在公中弄不到钱花,便逼着他妹妹温元乐去典当衣裳首饰。
这日姜雪穗在花园玩耍,捡到一张当票,她又没见过这玩意儿,便拿着去问温元爱。
温元爱也不认得。
二人又去蓬莱斋问温老太太。
温老太太看了一眼,笑道:“难怪你们不认得这东西,这是缺钱用的人拿自己的东西去典当,当铺给回的票据。”
姜雪穗将那张当票看了又看,记住了这就是当票。
“也不知是谁丢的,这会子该急了,我还是让丫鬟放回我捡当票的地方去吧。”
玉茗将那当票放回花园的凉亭旁,正好遇见温元乐身边的大丫鬟银蟾在找东西。
玉茗过去,将当票给银蟾看。
银蟾大喜,“多谢姐姐替我家姑娘收着这当票,我家姑娘快急死了。”
玉茗疑惑道:“三姑娘近来很缺钱花吗?若有难处,找我们姑娘帮忙就是。”
银蟾面露难色,低下头道:“若我家姑娘向表姑娘开口,表姑娘定是千两万两也能轻易拿出来的主儿,可我家姑娘也要脸面的,这会子便有许多人瞧不起我家姑娘,昨儿晚上我家姑娘咳嗽,想向厨房要个冰糖雪梨汤喝,厨房的婆子们狮子大开口,非得要一千五百钱,才肯为我家姑娘做汤。”
“你也别愁,你家姑娘老实厚道,都是那些势利眼的婆子们坏,我来替你家姑娘想办法。”玉茗安慰银蟾道。
“谁说不是呢,我家姑娘待我们这些奴婢都很好的,只可惜她没生在朱夫人、虞夫人的肚子里,再不济,像大姑娘一样有桑夫人那样有钱的亲娘,又有大郎君那样可靠的弟弟,谁又敢给我家姑娘穿小鞋。”银蟾说得都快想哭了。
玉茗问起当票的事。
银蟾道:“是三郎君不够钱花,逼着我家姑娘给他钱用。我家姑娘将四季衣裳还有值钱的首饰都典当了个遍,马上入冬天要冷了,总要先将御寒的冬衣先赎出来穿,这张当票就是典当我家姑娘去年得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得的票据。家里姑娘们和表姑娘去年各得了一件,到时候老太太问起来我家姑娘这斗篷怎么没穿,我家姑娘可要羞死了。”
玉茗跟银蟾去温元乐院中取来所有当票,而后回到绛雪居将事情原委告诉姜雪穗知道。
姜雪穗让海兰支给玉茗几千两银子去帮温元乐赎回所有典当的东西,又送了两箱子钱去给温元乐。
但这钱是给温元乐打赏下人的,并不是给温钰花用的。
若温元乐敢把这钱给温钰使,她就敢让老太太知道当票的事情。
温元乐亲自过来谢姜雪穗,眼中含泪。
姜雪穗:“你家弟弟很不是个东西,要让大舅舅知道了他是这样的人,少不得狠狠打他一顿。”
温元乐:“我也拿他没法子,不知该怎么教他才好,他又不听我的,我与他毕竟一个娘生的,撂下他不管,又于心不忍。”
姜雪穗:“治他容易,但不好伤了你的脸面,我去和阿峤哥哥商量一下。”
遇事不决,可问温峤。
这已成了姜雪穗与温峤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闹脾气 对他而言,
“哥哥, 你有没有听我在说话?”
“听了。”
“那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不帮。”
姜雪穗“哼”了一声,将书案后坐着的温峤手里的书抢走阖上,双手扳着温峤的肩膀, 迫他正视自己。
少年垂眸, 目光落在她的花鸟裙下摆上,上绣荷花、荷叶, 还有成双成对的鸳鸯, 绣线的配色全合着她的心意。
“你身上这条花鸟裙是姑父给你做的?”
姜雪穗低头看自己系的花鸟裙, 点头道:“是呀, 不好看么?”
“雨过天青的颜色,独你穿这个颜色,才好看。”温峤道。
姜雪穗差点就要和温峤另外聊起她爹爹还亲手给她做过哪些裙子, 幸好未中温峤的计。
“哥哥, 你别岔开我的话,就让我去你书院的住处呆上一夜嘛, 好不好呀?反正那个院子是你和温钰合住的,又没有其他外男在场。”
“不行。”
温峤摆出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的强硬态度,若被书院的人发现自己的房中藏了她, 这样的事, 皆是女儿家吃亏。
“假如有个万一,你被人发现, 那在旁人眼中,我和你就说不清了,我是不要紧的,可你——”
姜雪穗连忙接话,“我也不要紧啊,说不清就说不清呗, 大不了嫁你这个人便是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爹爹可中意你了,写给我的每封家书里十页纸中有八页纸都在夸你的,他可想死了得你这个佳婿——”
温峤听姜雪穗说得越来越没谱儿,咳嗽了几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终身大事,在你这里就是儿戏吗?好似随便是个张三、李四的,只要姑父喜欢,你便嫁得。”
“这有什么嫁不得的,我爹爹说了,待我成亲以后,我就是一家之主。”
姜雪穗想她三个舅舅在各自夫人面前都是说一不二的,又想到自己在温峤面前说一不二的场面,更觉扬眉吐气,过了一把她为尊、他为卑的瘾,余生能日日欺负温峤,是她人生一大乐事啊。
不高兴了,就使唤温峤给她捏肩捶腿。
温峤惹她生气了,就打温峤的屁股。
吵不赢温峤,晚上就偷偷把他的盖被掀掉,让他着凉,第二天嗓子疼。
想想就好玩,姜雪穗没忍住轻笑出了声。
“元元,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温峤盯了许久姜雪穗的脸色变换,她定是在想什么捉弄人的事。
元元有几年是猫嫌狗厌的年纪。
她有几个箱子心爱的玩具,又喜欢将玩具四处乱放,找不见了就要哭鼻子。
他陪她玩耍时,便是她撒开脚丫子乱跑,他跟在她身后捡她的玩具。
但还是会有几件玩具丢了就找不见的时候,幸亏他都能寻着一模一样的,将那新玩具做旧了,再给她丢在她时常会去的地方。
她找见了,笑得像朵小花一样漂亮。
她那时候还喜欢缠着人带她去逛市集看杂耍,去郊野放风筝,登高山看云雾……
他同她每回出去时,小孩儿的骨头是软的,她累了,就靠在他身上,耍赖要他抱。
他会甜甜地说“哥哥身上好香,喜欢香香哥哥,要香香哥哥抱”这样哄得人都找不到北的话。
海兰笑骂她是“没骨头的讨债小鬼”,她坐在他手臂上、两只小手紧紧搂着他脖子,会冲海兰扮鬼脸,又说“哥哥他乐意抱我这没骨头的讨债小鬼”,然后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要他和她口风一致。
他还能怎么办呢?当然得说他很乐意抱像云朵一般轻柔的她了。
她打架一贯是快准狠的,像只凶猛的小老虎,最喜欢拿头撞别的欺负了她的小孩。
能动手绝不告状,打起架来,也不要人帮忙。
他一直很纳闷,小小的女孩儿,怎么就能把那些比她高、比她壮的小郎君打哭呢。
脸上挂了彩,身上受了伤,她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只会来问他,和他打架的小郎君有什么糗事,她下回见了那小郎君,要先好好拿话臊臊那小郎君。
她也没少捉弄过他,但都是与他开玩笑的程度,常常捉弄完他,就立刻向他道歉。
他不要她道歉,只罚她抄书。
但好像这惩罚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的。
她抄过的书,攒了几大箱放在他院中阁楼上。
他闲时,上阁楼去一一翻看,怕书虫蛀坏了那些她抄的书。
那么好看的小娘子,字却是那么难看的。
着实令他费解。
姜雪穗一声“哥哥”让他思绪回转。
“我方才在想,你是天底下最不通人情的哥哥了,我再也不理你了。”姜雪穗装作生气的样子,就往书房门口走。
可她都快要迈过门槛了,温峤还未叫住她。
坏温峤。
她这回真的生气了。
不像从前那样他来哄她,她就不生气了。
是怎么也哄不好的那种生气。
温峤看着她迈过门槛后,就提着裙子跑了。
心中无声一叹。
元元又闹脾气了。
不过还好,她是个很容易哄的姑娘,
*
温峤回书院那日,上完了白日的课,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就见姜雪穗身着士子青衫,倚靠在圆柱旁向他嬉皮笑脸。
身边无人。
显然是她独自偷跑出来。
这个院子只有两间卧房连着两间书室。
夜里熄灯前,还有学监来巡院,就是怕多了人或者少了人的。
要将她劝回家去,显然不可能。
他无可奈何走过去,勉强扯了扯唇。
“小祖宗,到我房中去躲着,你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带来了吗?”
姜雪穗早将包袱放到了小厅上的圆桌上。
她随温峤进去,因怕弄乱温峤的茶具,所以来了以后,一直渴着。
“哥哥,我想尝尝你这里的茶。”
“一时间找不到新鲜牛乳,点茶与你喝。”温峤先进内寝更衣,再净手,坐到茶案后开始点茶。
姜雪穗:“我要喝薄茶,多多放糖,我不喝太苦的。”
温峤在姜雪穗的催促下,舍弃了他的原则,省略了一些点茶的步骤。
姜雪穗拿起一个白釉菏叶杯,示意温峤将茶分到杯中。
“这是我常用的杯子,你再挑个我没用过的。”温峤指出哪些是他没用过的杯具。
“我就喜欢这个杯子嘛,我今日没有擦口脂,不会弄脏杯子的。”姜雪穗用食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
虽未涂口脂,但唇色嫣红,只是唇上不如往日润泽。
温峤怕她渴坏了,赶紧分茶与她喝。
她拿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见温峤不喝。
才想起他这人有一个毛病,对器具用物十分讲究。
如今她霸占了他常用的杯子,他自然不肯用其他杯子代替。
于是便要提壶。
温峤拦住了她的手,“仔细烫着,可是茶不好喝,又要喝白水?”
“我是想替哥哥洗干净这个杯子,我方才忘了你的毛——”病字未说出口,她赶紧换了词说,“忘记了哥哥的一些忌讳,我将杯子洗干净还与你喝茶。”
温峤提壶,用热水烫了一遍那个白釉荷叶杯,也自斟自饮了一杯。
他不爱喝薄茶,只喜喝厚茶,也喝不惯这么甜的。
不过随着她的心意胡乱饮了一杯。
若是换了旁人像她这样糟蹋茶的,他是绝不会与那人来往的。
茶品即人品。
元元是个不俗的人,但奈何茶品太坏,他每回同她饮茶,都要在心里说几句“元元可恶”,才能抵消自己心中成了她糟蹋茶的帮凶的罪孽。
“哥哥,甜甜的薄茶是不是比你素日饮的苦苦的厚茶好喝多了?”姜雪穗一脸期待问他。
温峤违心颌首,不忍要她失望。
姜雪穗又给他倒满一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温峤大抵是明白了,虽然薄茶是甜的,但还是不合她的口味,她仍旧要喝那更为可恶的奶茶。
温峤又将其所点之茶全部饮尽,发现她脸颊侧边有几道红痕。
又细看她衣衫,也有几团泥尘脏污在上面。
“你不会是钻了东边围墙下的狗洞溜进来的吧?”温峤问道。
“是啊,那狗洞忒小了些,我费了好大的劲硬挤进来的,骨头都疼死了。”姜雪穗后悔没有带换洗的衣裳来,“哥哥,今夜你睡床,我睡榻。”
依温峤那至洁至净的性子,她要是不沐浴更衣睡了他的床,这床明日他就得命人扔出去了。
“我有没穿过的寝衣,你今晚将就着穿,但是沐浴就不太方便了,这边浴池是大家一起用的,不干净。”温峤道。
“那哥哥你平日是怎么沐浴的?”姜雪穗问。
“书院旁边有一处宅院,我一般是在那里起居饮食,若不是今日要来这里找书,还碰不见不请自来的你。”温峤道。
“书院旁边是及第坊,坊中宅院都是买不到的,都是陛下赐宅,我爹爹就有一处宅院在那里,你住的是陛下赐给大舅舅的及第坊宅院吗?”姜雪穗问。
温峤摇首,“我住的就是姑父的赐宅,只有陛下亲近之臣,才有及第坊赐宅的殊荣,我父亲并未有此殊荣。”
姜雪穗“哼”了一声,“那处宅院我都没有住过,也是爹爹允哥哥你住进去了,若换作旁人,我断然不依爹爹的。”
其实在元元心中,他这个哥哥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对他而言,亦是殊荣。
他轻轻扬起唇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生病 这是他身体
夜深人静。
姜雪穗换了桑夫人从前身边的大丫鬟三好生前穿过的衣裙, 又对镜描眉画眼,将自己的五官画得和三好的五官有几分相似,便从温钰寝房的后窗爬了进去。
躺在床上的温钰被这披头散发的女鬼吓了一跳, 细看女鬼露出的半张脸, 更是三魂去了七魄,浑身抖如筛糠。
姜雪穗又学着三好的声调, “三郎君, 我被你害得好苦。我能在大夫人跟前服侍一场, 本是我爹娘的骄傲。却是因你轻浮, 对我动手动脚被大夫人瞧见了,大夫人只骂我勾引坏了爷们儿,还将我撵出府去。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 因你坏了名声, 爹娘又急着将我乱配一个驼背的庄稼汉,我才拿剪刀自我了断。”
温钰心虚不已, 双手抱着头,不敢看女鬼站的方位,颤声道:“我为你向母亲求过情的, 可母亲不听我的,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还以为能蒙得了我,是大夫人问你是否真心喜欢我, 若真心喜欢便将我给你做通房,你没有担当,只说是我一心想捡你这高枝攀,把你自己所有的过错推得一干二净。”姜雪穗得知三好的遭遇时,对温钰这样浪荡的公子哥儿深恶痛绝。
温钰闭着眼睛,朝女鬼所在的方位拜了又拜。
“我对不住你, 只求你别害我,我什么事都依你的。”
姜雪穗就等他这一句话了。
“那好,你明日将你所有钱财埋在襄国公府荷塘边第三棵柳树下。若真是你全部钱财,我知你诚心诚意向我道歉,会将它们全部取走。若非你全部钱财,我当你连鬼都敢骗,定要你与我同上黄泉路。”
温钰应得倒快。
一阵寒风吹过,窗子吱呀吱呀响。
温钰许久未听见女鬼声音,鼓足勇气睁眼一瞥,不见了女鬼踪影,松了一口气,身上寝衣被冷汗浸透。
*
回到温峤寝房的姜雪穗换上了温峤给她准备的新寝衣。
即使她是个高挑的女郎,穿上这寝衣,也大了不少。
她挥舞着又长又宽的衣袖,笑着向温峤讲述方才温钰被她吓得形容如何狼狈。
温峤很捧场地与她同笑,只是笑得有些假。
姜雪穗自觉没趣,坐到床沿上,踢掉了脚上的绣鞋。
温峤弯腰将那两只绣鞋拾了起来,整齐地摆放在床边。
“明日早点起来,回家里去。”
姜雪穗却注意到温峤两颊上的绯色。
“哥哥,你很热吗?”
“不热。”
“那你脸为什么那么红?”
“许是被你气红的。”
“那你气我什么?”
“气你放浪形骸。”
姜雪穗索性躺了下去,扯过锦被盖在身上。
“人若框在规矩里,就成了囚。哥哥你别太正经了,学那些酸儒样儿,可一点也不讨人欢喜,”
温峤吹灭了床边的两盏灯,并不接姜雪穗的话。
姜雪穗困意上来,想再说些什么,但只说了“哥哥”二字,眼皮子就耷拉下去,想说话也开不了口了。
温峤退至寝房外,在小厅临窗的榻上假寐起来。
这里不比家里的绛雪居,有守夜的丫鬟预备她差遣。
温峤不敢睡得太沉。
这一夜过去,姜雪穗虽未醒过,但她太爱踢被子,温峤总得时不时到床边来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因此受了风寒。
翌日姜雪穗如愿到柳树下挖出了温钰埋的金银田契等等,便将这些财物转交给温元乐保管处置,省得全被温钰败光了。
温钰深信自己撞邪,精神不好,发起烧来,还会说胡话,只得向书院告假回家养病。
温峤也发烧,但是因着了凉,实在熬不住得卧床休养,所以也向书院告了假。
姜雪穗以为是自己占了温峤的床睡,才连累温峤生病,心里过意不去,到洗墨阁来探望。
才入正房,便闻得一室药香。
文湘守着药炉正在煎药。
姜雪穗过去看了药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文湘朝帘子后的百步床努努嘴,低声道:“大郎君烧成那样,还要躺着看书,又咳个不停,怎么劝都不听,将将昏过去,我们请郎中来看过,郎中喂了药丸给大郎君,说就让大郎君这样睡,我们才放了心。”
姜雪穗又内疚又惭愧,一定要代文湘守着药炉。
文湘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得将手中蒲扇交给姜雪穗,叮嘱过姜雪穗后,自己去忙其他的事。
药炉里烧得是金皮核桃木,无烟无味,还有股淡淡的核桃香。
文湘端了茶来给姜雪穗喝,见姜雪穗又往药炉里多多添那金皮核桃木,连忙阻拦道:“可不敢加多了,就剩这一点点金皮核桃木,若不是郎中说用这个生火煎药好,我也不会拿出来用。”
姜雪穗问道:“这也是能买到的东西,不过费几个钱罢了,何必要省?”
文湘笑道:“我的姑娘啊,这一锭金子才换一两金皮核桃木,这原是临安侯孝敬给老太太用的,一共才得二斤金皮核桃木,老太太自己留了半斤,给了大郎君、二郎君、四郎君各半斤,三郎君和家里的姑娘们都没分到呢。”
“老太太把她那半斤给了我,你打发小丫鬟去我那里取便是,横竖我用不着。我再让人去外面买二十斤来,老太太那里给五斤,你们这里拿五斤,剩下的十斤给大家分一分也差不多了。”姜雪穗道。
文湘吐舌,“让姑娘你破费了,等大郎君醒了,可别说是听了我的话才送这金皮核桃木来,大郎君倒要多心我向姑娘你要东西呢。”
姜雪穗:“那我再让人买些别的,和金皮核桃木一起送给大家,大表兄也就不会多心了。”
且说姜雪穗回去后,与海兰商量好,花出去八千多金,买了二十斤金皮核桃木、三匣白玉龙骨、一斤百年首乌、一小箱冬虫夏草及其他名贵药材,给众人分过后,又得了不少回礼。
小丫鬟们帮着松萝、梅蕊将那些回礼一一登记入册、抬进库房中,便有些特爱嚼舌根子的,议论温元乐的回礼太薄,不过几块绣了花的破手绢而已。
恰好温元乐又来绛雪居请教姜雪穗如何画金鱼,听见那些小丫鬟们议论她,羞得要死,满面通红,在回廊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出来要骂那些小丫鬟碎嘴子的画眉瞧见了温元乐愣在那里,忙过来行礼赔笑道:“三姑娘别将那些小丫鬟的话放在心上,我们姑娘可喜欢三姑娘送她的手绢了,平日里我们姑娘贴身的绣活都是白蔻做的,得了三姑娘送的手绢,我们姑娘连白蔻做的手绢都看不上。”
温元乐不好意思说道:“元元喜欢就好,日后元元的手绢,都我来绣好了,我一直愁不知该怎么谢她才好。”
画眉随温元乐往正房行去。
姜雪穗坐在厅上解九连环玩,见温元乐来了,又拉她一起说话。
注意到温元乐身上的袄裙还是去年做的,想着刚入冬时老太太就发话给家里的姑娘们每人都做两套冬日穿的袄裙,姜雪穗便问:“姐姐怎么不穿新衣裳?可是温钰又逼你去典当了?”
温元乐:“是我院里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大丫鬟桃夭要出去嫁人,我赏了些首饰衣裳给她,她是要做新娘子的,总不好让她穿我的旧衣裳吧。”
姜雪穗忙叫丫鬟取来自己得的那两套新袄裙。
“我与姐姐身量差不多,姐姐将我这两套新袄裙拿去穿,省得老太太像我今日这样问起来,让老太太看出姐姐的难处来,要怪二舅母没当好这个家了。”
温元乐不大好意思收下,一直出言婉拒。
海兰过来奉茶,劝道:“三小姐就收下这两套新袄裙吧,这还没入冬呢,我家老爷就巴巴命人送来了十几箱子冬衣,各式各样的都有,就是一日换一套,我家姑娘都穿不过来,过些时日还有新衣裳从南边送过来给我家姑娘。”
温元乐这才肯收下,又与姜雪穗说笑了一阵子,学会了如何画金鱼,才离去。
姜雪穗带了鱼竿出去吊了两尾新鲜肥美的红鲤鱼,想着今日老太太那里不会传晚饭,索性去洗墨阁和温峤一起喝鱼汤。
温峤仍卧床静养,但已经不发烧了,只是每日会出虚汗,他又是爱洁净的人,一日倒要沐浴五六次,换五六遍衣裳。
姜雪穗来的时候,温峤刚沐浴完,正倚靠在薰笼上薰香,仪态矜贵至极,修长玉白的手指摁在书页上,因太过专注,并未察觉身后越来越近的姜雪穗。
姜雪穗想他病也快好了,便与平常一般要与他玩笑,将要贴上去用手捂住他的眼睛,没注意到脚下有滩水渍未干,身子不稳,往他身上摔去。
温峤察觉响动一转身,只觉一团软玉撞入他怀中,他身子一歪,倚靠的姿势换成了半躺。
姜雪穗的手撑在他坚实的胸口上,隔着单薄的寝衣,能感受他此刻身体的滚烫。
她的膝盖似乎压到了他下面什么地方,好硬。
目光下移。
她不解问道:“哥哥,为什么你这里会翘起来?”
温峤默然。
他羞愤欲死,第一次有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其实答案很简单。
这是他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最舍不得我的人 “哥哥,你
姜雪穗想, 祸是自己闯出来,总该做些事情弥补。
于是鬼使神差说了一句没脑子的话,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
“哥哥, 我帮你把它摁下去。”
温峤倒吸一口凉气, 转身躲开了姜雪穗的魔爪,又咳了几声, 尴尬地说道:“不用管我, 还有, 今日发生之事不许说出去。”
姜雪穗记起了正事, 说起她自己钓到的那两尾红鲤鱼如何新鲜肥美,又夸赞温峤亲手给她做的鱼竿非常好用。
她夸起人来有个毛病,漂亮话说得天花乱坠, 令听者心花怒放。
偏温峤每回听了, 反应平淡,还要怼她一句“小骗子骗死人不偿命”。
姜雪穗在温峤这里讨不着好, 向他卖乖,他更是不吃这一套,遂生起闷气来。
“哥哥在家里还得学个判官样儿, 活该这么老也娶不上媳妇。”
不过年长她三岁, 她就觉得自己老了。
温峤郁闷起来,直视她那对纯澈的眸子, 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姜雪穗何曾怕过谁,梗着脖子,挺起胸脯道:“我有话直说,问心无愧。”
“最好是。”
温峤刚抬起手,姜雪穗就赶紧抱住她自己的脑袋。
温峤见状,不由嗤笑一声。
“你以为我要弹你脑瓜崩?”
他只是将她头上翘起的一缕头发抚平。
姜雪穗:“你故意吓人, 你是坏哥哥。”
“好心当作驴肝肺。”
温峤伸手,拧了一下她的面颊。
姜雪穗面皮薄,纵使温峤没怎么用力,这一下也将她的脸拧红了。
姜雪穗:“疼死了,动不动就拧人家的脸,要是拧坏了,我成了个丑八怪,我要赖上哥哥你一辈子。”
“还有这等好事儿?”
温峤又作势要拧姜雪穗的脸颊。
姜雪穗左闪右躲。
二人开玩笑似地打闹起来。
姜雪穗出了一身汗,回绛雪居沐浴更衣过后,又来洗墨阁喝炖好的鱼汤。
第一口奶白的鱼汤咽下去,她发出满足的喟叹, “好鲜。”
加上温峤这里全部都是她喜欢吃的菜色。
她要丫鬟给她盛第三碗饭的时候,海兰连忙阻拦。
海兰:“穗姐儿,撑坏了自己,可不是好玩的。”
姜雪穗:“姑姑,每碗饭就那么两三口,我连吃个半饱都没有。”
海兰:“姑娘,长胖了,再想瘦下来可就难了,听姑姑的话,饿了就多吃点菜,别再加饭了。”
姜雪穗转头望向温峤,示意他替自己说话。
温峤直接拿了她的碗去给她添了一碗满满的饭来。
海兰忙抢过碗,笑着向温峤解释道:“大郎君,而今女子以纤细为美,穗姐儿现下都有些丰润了,可不敢给她吃这么多。”遂将碗中米饭减至一口的份量,才递与姜雪穗。
温峤悄声与身旁侍立的文潇说了什么,文潇出去。
不一会儿,海兰被温老太太打发来的丫鬟唤走了。
温峤直接命丫鬟将饭桶端了来,让姜雪穗自己想盛多少就盛多少。
姜雪穗狼吞虎咽吃起来。
温峤:“吃慢些,海兰没有半个时辰回不来,祖母今日去了卫国公府,方才是我让文潇去蓬莱斋寻个丫鬟诈一诈海兰的。”
姜雪穗这才放心地细嚼慢咽,吃了几口又有些顾虑。
“哥哥,我吃这么多,胖了怎么办?”
温峤瞥了姜雪穗上下一眼,“胖了也好看,你怎样都好看。”
姜雪穗听了很受用。
“那我天天来这里陪哥哥吃饭。”
文湘瞧着温峤这“养猪”的架势让表小姐敞开来吃,担心当真放纵了表小姐,表小姐将来体态丰腴太过,不由劝了几句。
温峤却道:“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些不要紧,饭后多走动走动就好了。”
午饭毕,歇了一会子,温峤带姜雪穗出府玩。
二人去爬落霞山,足足爬了一个时辰,还没到半山腰。
跟着的丫鬟小厮都被甩在了很后面。
就温峤还拉着姜雪穗往上爬。
姜雪穗气喘吁吁,不想再往上爬了。
“哥哥,我们回去吧。”
“风景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但我太累了,走不动了。”
“再爬两个时辰,就到山顶了,山顶可以看到青龙吞日的景色。”
姜雪穗自己喘得厉害,温峤还是如常,可见他这些年来将自己的身子养得有多好。
“你之前不是跟着小凛上落霞山玩过吗?”温峤牵住姜雪穗的手,拉着她往上走。
“我爬到前面那段路时,我说我不想动了,小凛就直接背我一直到山顶,下山也是他背我的。”姜雪穗觉得还是贺兰凛懂得体谅她。
“你是不是觉得小凛比我好?”温峤盯着姜雪穗的眼睛。
姜雪穗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这就跟问她是觉得爹爹好还是阿娘好一样,是个让问者答者都不开心的问题。
不就是爬山吗?
有什么难的。
姜雪穗乖觉地自己向上走。
温峤也没有追问下去。
她不回答,其实就是回答了。
至少在她心中,他和贺兰凛是很难抉择出谁好谁更好的。
她没有偏向,对他而言,也是一样残忍的。
两个时辰后,二人终于登顶。
温峤指了一片像青龙一般的蜿蜒的山石给姜雪穗看,那龙口处是吞去一半的红日。
“有意思。”姜雪穗感受着温柔的晚风,观赏着漂亮的山景,此刻的惬意畅快难以言说。
二人要下山时,姜雪穗耍起赖来,坐在一块山石上不肯动。
温峤没有法子,只好背她。
她趴在他宽厚的背上,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开玩笑道: “哥哥,依照江南风俗,新娘子上花轿,需由亲兄弟背上去。若有我出嫁那一日,哥哥你就像今日这样背我上花轿,我没有亲哥哥,你就是我的亲哥哥。”
温峤:“若有你出嫁那一日,恐怕我不得空,你还是让小凛背你吧。”
姜雪穗以为温峤还在意她没有回答是觉得小凛好还是他更好的问题。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得空,你生我的气。”
“我生你什么气?”
“你生气我与小凛亲近,可我与小凛玩得再好,在我心里,我只认你一个哥哥。你不背我上花轿,那我就不嫁人了。”姜雪穗说着孩子气的话。
“不嫁人也好,反正姑父也舍不得你。”温峤弯起唇角,清朗的眉目漾满了笑意。
“我一直以来都很羡慕我阿娘,若我也能找个像我阿爹这样好的郎婿,就因没有哥哥背我上花轿错失了好姻缘,那哥哥你的罪过就大了。”姜雪穗轻轻扯了扯温峤的面颊。
“反正谁都可以背你上花轿,偏我不可以,而且我也不愿意。”温峤道。
姜雪穗轻笑了几声,“我知道了,哥哥你是不是怕有那么一日,背着背着我就哭了,怕别人笑话你呀?”
“元元,若真有你出嫁那一日,家里没有哪个是会不哭的,你三岁就来了温家,从一个奶团子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大家都舍不得你,你知道吗?”
温峤想着若真有一日她嫁给了旁人,他会等他的郎婿死,且也不会等太久,他想争想抢的话,法子太多了,只是不伤她心的法子还得斟酌一下再用。
可以说,元元是他养大的妹妹,为何要便宜旁人?
“那哥哥,你是不是家里最舍不得我的人?”
“是。”
“那我就嫁给哥哥——”
温峤听到这儿,心跳如鼓。
可姜雪穗的这句话并没有说完。
她说的是:“那我就嫁给哥哥唯一的表弟小凛好了,小凛从小到大常常来找哥哥,我嫁给小凛,就可以名正言顺同小凛一起常常来找哥哥,哥哥时常见着我,就不用舍不得了。”
温峤想到她描述的场面,只有一个念头,弄死贺兰凛。
“小凛是常常来找我,但他是借着来找我的由头同你玩,你真要嫁给他,他可就不常来找我了。”
“那小凛这人不能处,他利用哥哥。”姜雪穗道。
“你终于识清了小凛的真面目。”温峤甚感欣慰。
“那我这人更不能处,我利用哥哥更多。”姜雪穗又道。
温峤:“……”
这话让他怎么接?
“哥哥,你识清了我的真面目,不会此刻就将我从山上丢下去吧?”姜雪穗试探性地问道。
“若此刻背上的是小凛,我已经将他扔下山去了。”温峤寒声道。
姜雪穗搂温峤的脖子搂得更紧了。
“哥哥,你看在我爹爹的面子上,莫对我起歹心啊。”
温峤假意将身子一歪,看上去就是要将姜雪穗扔下山的样子。
姜雪穗手脚身子便像八爪鱼一样紧紧黏在他身上。
“哥哥,你要这样吓我的话,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天天在你身边冤魂不散。”
“我不怕。”
温峤做了一个将她甩出去的假动作。
姜雪穗吓得将脸贴在温峤的侧脸处,太过亲昵,以至于她又看见了熟悉的场面。
姜雪穗惊呼:“哥哥,你那里为什么又翘起来了?”
温峤本就面颊滚烫,被姜雪穗这么一说,他此刻真想自己跳下山去。
“你的脸可不可以别蹭我的脸?只要是一个正常的郎君,都很容易起这等反应。”
姜雪穗赶紧用自己的脸颊胡乱蹭了温峤的脸颊一通。
瞧着温峤那整个人都要烧起来的反应。
姜雪穗嗤嗤笑着。
“哥哥,你这样真的很狼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二次捉奸 这不乱了套
正始十四年腊月二十九, 温老太太寿诞,大宴宾客。
加上姜绍华从正二品江南总督直接入阁成为辅臣,且高首辅已向陛下奏请告老还乡, 过完年后, 高首辅将卸任首辅一职。
姜绍华此番入阁,便是替补高首辅。
姜雪穗的三位舅舅也升了官。
故温老太太这日寿诞, 几乎是京城所有权贵都来道贺。
且姜绍华也于半月前抵京, 正始帝在长安街上赐了一处大宅给他, 这处大宅原是王府格局, 重新修缮过后才被正始帝赐与姜绍华,一应物件俱全,姜绍华一进京便可住进去了。
绛雪居近来筹备搬家一事, 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姜雪穗日日也被问昏了头,问题都是这个要不要、那个要不要。
她在襄国公府住了十多年, 其实一直盼着能与她爹爹团圆,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却有些舍不得在襄国公府的日子。
至她祖母寿诞这日, 绛雪居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 温元爱、温元乐来邀她去大花厅上入席吃酒。
见这里有人去楼空之象,二人拉着姜雪穗又说了许多亲热话, 情到浓处,三位娘子都是热泪盈眶。
温元爱晓得这几日温峤都是闷闷不乐的。
一为元元随姑父进宫得了陛下、孙皇后、张贵妃的喜欢,这三位贵人都把心眼子放在元元身上,元元将来保不准便是太子妃或是承王妃。
二是元元将要搬去京城姜府。
姜府除了姑父在住,还有姑父的几位年轻学生也住在那里,那几位学生都是江南旧贵之家的出身。
其中有一个叫崔勉的, 更是连中三元,而今是工部员外郎,因双亲早亡,拜了姑父为师后,他亡父与姑父又是挚友故交,姑父便如亲子一般待他,一直都是带在身边教养那崔勉的。
三因明年春闱在即,阿峤不忧心读书之事,但谢弄玉常来叨扰他,楚国长公主、临安侯夫妇三番四次登门来与祖母父亲叔父叔母们各种明示暗示结亲之事。
谢弄玉是打定了主意明年要榜下捉婿的,真到了那日,就怕阿峤避无可避了。
三人往花厅去后,在外头廊檐下正好碰见姜绍华带着崔勉要入花厅。
三人上前行礼。
崔勉因算外男,温元爱、温元乐都得避嫌,二人行完礼后就先进了花厅。
留姜雪穗一人同他父亲说话。
姜绍华:“今日等宴会散了,可同爹爹一起回家去?”
“昨日已辞了外祖家的长辈们与表兄弟姊妹们,他们都有心多留我住几日,我想着,家里离这边府里也不远,还是今日同爹爹一起回家好了。”姜雪穗道。
姜绍华见女儿面带愁色,揉着她的头发安慰道:“爹爹知道你舍不得这里的玩伴,可天下无有不散的宴席,爹爹这些年也想你想得紧,等你回自个儿家里,都是你说了算的,你慢慢便能体会家里的好了。”
崔勉也出言安慰了姜雪穗几句。
姜雪穗喜他说话风趣,不由与他多说了几句,他父亲都进了花厅,她还同崔勉一起在穿堂这边讲江南而今是怎样怎样的。
温家各位郎君过来这边,温峤与贺兰凛走在最前面,二人远远瞧见姜雪穗与崔勉有说有笑的模样。
贺兰凛早闻崔勉才名,今又见其风采卓然、形容俊雅,加之姜雪穗也同崔勉亲近,便起了结交之心,飞步过去加入了姜雪穗与崔勉的交谈中。
温峤径直入了花厅,坐在席上看戏。
温元爱留了小丫鬟在外面观察动静,听完小丫鬟回禀,坐到温峤身旁,着急道:“你还真沉得住气,倒不如人家小凛,小凛都知道要守在元元身边,省得元元跟着那崔郎跑了。”
“那你就想差了,依小凛那性子,他跟那崔郎跑了,我信,至于元元,不过贪图一时新鲜罢了。”温峤才说完,姜雪穗便进来坐到他身旁。
姜雪穗恨恨道:“小凛真不仗义,马上都要开席了,他还拉走崔郎君去讲什么悄悄话,我那故事都还没听崔郎君讲完呢。”
温元爱笑问:“什么故事,让你这么想听的?”
姜雪穗向前倾身,越过温峤,望向温元爱。
“崔郎君少时游学,走过各省名山大川,登蜀山时遇到一位天师,那天师与他同游说他自己的经历过往,姐姐你猜那天师原本是谁?”
“定是了不得、响当当的人物。”
“那天师是妫国国主程满。”姜雪穗压低了声音,“世人皆传,妫国国主自蝴蝶夫人病逝后,也自焚于宫室之中为蝴蝶夫人殉情,可那妫国国主同崔郎君讲,根本没有什么蝴蝶夫人,她自己就是女儿身,她不喜什么王权富贵,只喜欢当女冠,便一把火烧了王宫,才得脱身。”
温元爱听得入迷,见着姜雪穗胸前挂的那只金灿灿的金麒麟,想起那“金玉良缘”之说,不由笑了。
“既无妫国国主与蝴蝶夫人合婚之事,那你戴的这金麒麟和小凛佩的那玉麒麟倒成了寻常物件。”
姜雪穗:“是世人强行赋予这些死物某些意义,说什么金玉良缘,道什么天作之合,我从来不信的,他们有金玉之说,我也有木石之说。”
温元爱看姜雪穗一本正经的模样,想她应当不是胡说八道,忙问:“何为木石之说?”
姜雪穗随便杜撰了一个。
“我名字中有‘穗’,是为‘木’,阿峤哥哥名字中的那个‘峤’,是为‘石’,这便是木石之说了,难道不比那金玉之说更通吗?”
温元爱仔细思忖,是这么一个道理,竟当了真言。
温峤一直静静注视着姜雪穗,见这小骗子鬼马精灵的模样,元元定又在这里随意扯淡了。
他对听得入神的温元爱道:“你也敢信她?”
温元爱:“这有什么不敢的。”
姜雪穗实在憋不住了,笑出声来,冲着温元爱俏皮地拱拱鼻子道:“大姐姐,你果真是天下一等一的老实人,我还有更多可杜撰的,你要不要听?”
温元爱恼了,伸手便要拧姜雪穗的小嘴。
“哥哥救我。”
姜雪穗躲在温峤身后。
温元爱打不着姜雪穗,在弟弟身上拧了几下,出了气。
“元元,我以后再信你这小丫头的鬼话,我就不活了。”
“大姐姐你可得说清楚了,是不在温家活了吧?朝家还是可以活一活的。”姜雪穗打趣温元爱道。
温元爱听懂了姜雪穗意指她要嫁人一事,她已说定了与晋国长公主独子朝旭的亲事,明年二月二龙抬头之日,她便要出嫁了。
“元元,你看我饶不饶你。”温元爱起身,越过温峤,在姜雪穗身上装腔作势拍了几下,只是拍的声音响,落在姜雪穗身上实则不痛不痒的。
姜雪穗假意“哎哟”了几声。
贺兰凛过来这边,以为温元爱真打疼了姜雪穗,见温元爱还要拍姜雪穗,扯着姜雪穗的衣袖就要带她跑。
姜雪穗也觉得戏台子上唱的《范进中举》太闷了,正好与贺兰凛去外面玩。
两人往外面跑,温元爱在后面追。
三人打打闹闹,到了梅林,闻得深处有人声。
贺兰凛眼力好,“那个穿青袍子的不是朝旭吗?他搂在怀里的那个粉衣裙的好像是府上的三姑娘。”
姜雪穗看过后,摇头道:“那不是三姐姐,那是二姐姐,三姐姐后颈没有红色的蝴蝶胎记。”
“温元欢?她怎么会在这里?”
温元爱一点没有被抢郎婿的愤怒,只疑惑跑去了武英侯府投奔她母亲苗夫人的温元欢今日怎么会回到襄国公府来。
姜雪穗捡起一块石头,往那对依偎在一起的野鸳鸯砸去。
那二人还在亲嘴,被这石头一惊,却也未跑。
朝旭将温元欢护在自己身后,他是见过贺兰凛和温元爱的,只是不晓得拿了一堆石头正准备扔他们的神女模样的女郎是谁。
人长得这么漂亮,气性却这么大。
朝旭带着温元欢躲开了姜雪穗扔的石头,怒声质问道:“温大娘子都没有你这般生气,你在这里多管什么闲事?”
姜雪穗又命令贺兰凛给她捡石头,他叉着腰指向朝旭骂道:“你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你晓得你护着的这位娘子是谁吗?”
朝旭:“我知道,是贵府的三姑娘。”
姜雪穗又向朝旭扔起石头。
“有眼无珠的臭男人,别胡乱攀扯我家三姐姐。你身后的这位娘子叫温元欢,她前头也抢过我家大姐姐的未婚夫,今日又来抢,真不要脸。”
朝旭惊觉自己好似是被武英侯夫人做了局,但温二娘子与温三娘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差别,既是同母的双胞胎,又都是公府小姐,为何武英侯夫人要骗自己呢?
温元爱却已猜到了苗夫人和温元欢的意图,不想他们无意间却如了她们母女二人的意。
今日祖母的寿宴,是请了武英侯府的女眷来的,只是怕祖母生气,武英侯府没有让苗氏来。
“呀,怎么这么多郎君娘子在这里?”
后面一拨来赏梅的夫人小姐中,武英侯府的大少夫人惊呼道。
“这不是贵府的二小姐,怎么和贵府大小姐的未婚夫搅到一起去了?”又是那武英侯府的大少夫人在囔。
外人都不知道温元欢早不在这襄国公府了。
“看那朝郎君嘴上还有胭脂呢?”
“温二娘子嘴上的胭脂也花了。”
“这不乱了套了吗?明年要嫁去做晋国长公主儿媳的是嫡出的温大娘子,又不是这庶出的温二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鸾符 也便全了我
温元乐听闻她姐姐今日偷偷回来襄国公府, 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温元爱的未婚夫有了牵扯,心中恨死了她这完全不顾脸面、不知羞耻的姐姐。
正过荷塘,抄近路往梅林那边去。
一位身着玄色蟒袍的如玉少年与心里焦急万分的温元乐迎面相撞。
温元乐弱质纤纤, 跌倒在地, 摔脏了身上穿的鹅黄色浮光锦缠枝莲纹袄裙。
银蟾忙搀起自家小姐,想替温元乐与那少年理论。
那少年气度不凡, 且这蟒袍原就是天潢贵胄才能穿的华服。
温元乐只瞥了一眼那少年, 恰好对上少年清冷的眸子。
又见其五官生得风流, 眉目极为秀致, 温元乐只觉自己面颊滚烫,心跳得厉害。
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明明是冬天,却如见了一轮炫目的春日在自己眼前。
少年幽幽盯着温元乐数息, 也是愣了神, 自觉失态后,收回目光。
“娘子可伤了哪里没有?”
温元乐含羞带怯, 咬唇,摇首。
好不柔弱,惹人怜惜。
少年欲要问她名姓, 还未开口, 便闻得一阵香风掠过。
她与他擦肩而过,不慎遗落了一方手绢在地上。
少年拾了起来, 怔怔看着手绢上绣的肥嘟嘟的喜鹊。
“殿下,让我好找。”
二房的二郎君温漾一路从九曲长廊寻到这里,这少年乃张贵妃之子承王朱景桉是也,与孙皇后所出的太子朱景栩仅隔一日出生。
承王之母张贵妃原是教坊司舞姬出身,却深得帝心、君恩不断,初封便是九嫔之首的德嫔, 承宠三月后遇喜,被晋为淑妃,生下皇次子朱景桉后又被晋为贵妃,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张贵妃的父亲也被封为锦乡侯,母亲则得了一品夫人的诰命。
要知道,贵为前朝首辅孙邈之的孙女的皇后孙氏,其父仅被封为承恩伯,其母也只得了三品淑人的诰命。
且皇太子三岁后,因群臣多次向正始帝奏请立储,才入主东宫的。
承王却是出生才三日就被正始帝下旨封了王爵,正始帝还将最大最好的一块封地给了承王,又许其留在玄京,不必去封地就蕃,还将锦衣十二卫中的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羽林左卫、羽林右卫交由他统辖。
私下里,正始帝更默许自己的心腹近侍呼承王为“小万岁”,坐实了承王是天子最钟爱最珍视的儿子。
这就养成了承王目中无人、骄矜自傲的性情,与他生母张贵妃言行举止如出一辙。
奈何正始帝偏爱这母子二人。
孙皇后宽厚、皇太子仁德,也不与这母子二人争什么抢什么。
便有了流言蜚语,说中宫非孙皇后所居的坤宁宫,而是张贵妃所居的承乾宫,东宫也非皇太子所居的端本宫,而是承王所居的承王府。
国母与储君被张贵妃、承王母子二人逼到如此田地,史书上亘古未有。
此刻,承王拿手绢问温漾,可知手绢的主人是谁。
温漾则去问自己的妹妹温元嘉。
温元嘉也不识得,便命丫鬟去问家里的姊妹们。
丫鬟拿手绢一路问到绛雪居,平日料理浆洗事务的小丫鬟见了手绢心中窃喜,刚被风吹跑了一块温三小姐送给自家小姐的手绢,她又怕大丫鬟们责骂她粗心大意,忙认下这块手绢是她家小姐的。
丫鬟回去告诉温元嘉知道。
温漾正好又和温元嘉描述了承王所见女郎的穿着。
温元嘉笑道:“是了,那件鹅黄色浮光锦缠枝莲纹袄裙正是今冬家里给元元做的衣裳,承王殿下当是见了元元。”
温漾又去同承王讲。
承王想到其母属意这位姜大娘子为他的正妃,而孙皇后也看中了这位姜大娘子,他本以为姜大娘子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媛淑女,不想那等娇弱清丽,便似他欢喜怎样的女郎,姜大娘子就正好长成了那样的女郎。
于是开口,问温漾姜大娘子的名字是怎样的写法。
温漾如何猜不出承王的心思,恭敬答道:“瑞雪丰年的‘雪’,盈车嘉穗的‘穗’,小字元元。”
“姜元元。”承王弯起唇角,“人生得可爱,小字也可爱。”
*
姜雪穗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糊里糊涂被安排了两桩莫名其妙的姻缘,仍在蓬莱斋正厅碧纱橱内津津有味地看热闹。
温老太太命人去唤苗夫人前来。
苗夫人人至中年,仍旧桃花一般的好颜色。
她改嫁武英侯后,又给武英侯生了一个儿子。
武英侯的长子是妾室所出,加上苗夫人生的这个嫡子,统共就这么两个儿子。
苗夫人也顺心顺意地当了这么多年侯府主母,却对当年事恨意难消,还在计较桑夫人抢了她襄国公夫人的位置一事。
让温元欢抢温元爱的未婚夫,实则是对桑夫人的报复。
她料定温老太太不敢拿她怎么样,端坐在圈椅上,神色倨傲。
“这本就是桑妙仪她欠我的债,我只是让她的女儿偿还我的女儿,老太太,你是欢姐儿的亲祖母,无论如何,就是你去跪去求晋国长公主,也得让晋国长公主认下欢姐儿这个儿媳。”
朱夫人气不过,因着温元欢已做下两回这样不知羞耻的丑事,连累家里姑娘们的名声不说,还回回将老太太气个半死。
“苗氏,你别忘了,钰哥儿和乐姐儿也是你的孩子,你以为只伤了我们的脸面吗?钰哥儿和乐姐儿将来在这个家里如何抬得起头做人?”
苗夫人冷冷笑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便是真伤着我那两个孩儿,我只把他们接去武英侯府,照样好吃好喝养着他们,一辈子富贵荣华少不了他们的。”
温老太太气头上来,将要指着苗夫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却见温元乐冲了进来,举着一把剪刀就要刺苗夫人。
苗夫人大惊失色,一面躲闪,一面慌乱说道:“乐姐儿,我是你的亲生母亲啊,你听了谁人挑唆,要当众弑母?”
温元乐恨恨道:“我何曾有你这样不贤不良、无德无情的亲生母亲?我温元乐今日便拿这条命和你这贱人拼了!你误我长姐姻缘,害我祖母忧心,玷污我温家门楣,我先杀了你,再自我了断,也便全了我作为温家女儿的志气。”
朱夫人、虞夫人又心疼又着急,一个上前抱住了温元乐的腰身,一个去抢下了温元乐手中的剪刀。
温老太太一面垂泪,一面抱着双目充血的温元乐泣道:“好孩子,咱们犯不着为这贱人赔上自己的性命,祖母知道你的一片心意。”
温元乐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
“她生了我,又不养我,是桑夫人、祖母、叔母们教养我长大,大姐姐更是对我疼爱有加,我如何能辜负了你们,古有哪吒剃骨还父、削肉还母——”
温老太太被温元乐轻轻推向朱夫人。
只见温元乐从袖中掏出匕首,瞬间削下她自己右手的一截食指。
等温元乐还要削手指时,碧纱橱内的姜雪穗、温元爱、温元嘉、温元曦都拥上来抱住了情绪激愤的温元乐。
苗夫人捡起那根断指,吓得脸色惨白,不停尖叫。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哪是在断自己的指,你是在诛为母的心啊。”
温元乐被压在姜雪穗身上。
温元爱拿绢帕包住了温元乐流血不止的伤口。
温元嘉、温元曦则摁住温元乐想要挣脱开的手脚。
温元乐哭道:“苗氏,你对我的生恩,我今日断指以报,你自此便是我的仇敌,你再敢起歹心害我的家人,我要你不得好死。”
赶来的温钰见着正厅这里混乱血腥的场面。
又听丫鬟婆子们在议论刚刚这里发生过的事。
双目含泪的苗夫人刚唤了一声“钰哥儿”,就被温钰揪着衣领质问:“你害了我一个姐姐不够,还来害我这个姐姐,你这是为了什么呀?你这是为了什么呀?”
“钰哥儿,母亲错了,母亲错了,母亲改,母亲保证一定改。”苗夫人想摸温钰的脸颊,却被温钰甩开了手。
温钰怒道:“你改了又怎么样?我姐姐的手指再也长不出来了。你给我滚,滚出我家去。你再敢让我见到你,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温钰揪着苗夫人的衣领,要将她拖出去。
苗夫人抱住他的腿哀求道:“钰哥儿,母亲后悔了,你别生母亲的气,你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这些年来总是日夜想着你们念着你们。欢姐儿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若不使些手段,欢姐儿这辈子就完了。我是昏了头,可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我如何能不为你们计一计?”
姜雪穗的裙摆都被温元乐流的血染红了,她亦怒不可遏。
“苗氏,若天下父母都学你这样为他们的子女计一计,可有多少子女要气得断指来报生恩。你如今是武英侯夫人不错,亦有诰命在身,可不下诏狱。我却要请出静文皇后赐与我亡母的鸾符,剥去你诰命服饰,将你这等心思歹毒之人送去关押德行有亏的官眷的疯人塔。”
鸾符,是可以先行处置外命妇再奏禀皇后知晓的符节,与可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的用途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卿本顽石 元元她是人
苗夫人被捆送去疯人塔后, 苗老太太进宫面圣为女儿求情。
正始帝顾念乳母年事已高,但又得知姜雪穗动用的是静文皇后赐与她亡母的鸾符,他不好出面, 而是让孙皇后出面。
姜雪穗被孙皇后召见, 入坤宁宫,向正殿凤座上的孙皇后伏地叩首。
孙皇后道了声“赐座”。
姜雪穗入座后, 孙皇后委婉地将正始帝的意思向姜雪穗娓娓道来。
姜雪穗也将当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禀说给孙皇后听。
孙皇后正色道:“温三娘子好志气, 这苗氏进了疯人塔, 也是她罪有应得。你既请出了鸾符, 也要让它派上用场,这样处置方不失公允。”
本要为正始帝当说客的孙皇后被姜雪穗策反。
姜雪穗离宫后,孙皇后将自己对苗夫人进疯人塔的看法说与了正始帝听。
正始帝也说苗氏罪有应得, 转而赐了许多金银去安抚苗老太太。
苗夫人虽得了她应有的下场, 但温元爱的婚事确实被苗夫人、温元欢母女俩搅黄了。
晋国长公主被独子磨得没有办法。
加上襄国公府又反悔,不愿再将温元爱许给朝旭。
晋国长公主终是松口, 答应让温元欢进门。
可温元欢上头还有温元爱这位长姐,长姐未出阁,她便也不能出阁。
一时间, 襄国公府也不能为温元爱找到合适的郎婿。
温元欢的婚事只能拖延下去了。
温元欢成日急得团团转。
温元爱却气定神闲, 巴不得一辈子不嫁人,恶心死温元欢来。
姜雪穗搬回自己家中, 比在襄国公府还要自在,一概约束都没有,也不必向长辈请安,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来洗漱。
这日海兰辞工返乡,姜雪穗送了两百亩上好水田的田契及一千两银子给海兰,又装了几车玉石古玩、丝绸皮货等好折现的物件让海兰带回家乡去。
姜雪穗在她家中住的院子也叫绛雪居。
少了一个管事妈妈, 她也不打算再添,毕竟再也寻不着比海兰更好的。
她院中管事妈妈应得的十两月钱仍旧过半年就给海兰送去一回。
院里一等大丫鬟有锦屏、玉茗、白蔻、画眉四人。
二等的有松萝、梅蕊、描云、拂雨、丁香、枫露、青萍、采薇八人。
另有三十来个不在房里近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听候姜雪穗差遣。
她倒也不缺仆婢使唤。
只是她爹爹总觉得在她院里服侍的人手不足,毕竟她现在住的院子比她在襄国公府住的院子要大上三倍多。
有专门的小厨房、小花园,三座绣楼连在一起供她起居饮食,又有书楼、画舫、东西阁楼、琴室、茶室、花棚、小戏台等等。
不出院子,姜雪穗也不会闷。
有时温元爱、温元乐、温元嘉、温元曦来找她玩,着实被她这院里的排场弄得瞠目结舌。
襄国公府也有钱,但小姐们的仆婢有定例在那里,最多不超过二十个。
更别说这么大的院子,处处都是用钱堆出来的心思。
用来款待她们的好茶有十几种可选,点心也有上百种花样,新鲜稀少的果子是一筐一筐拿出来给她们吃的。
温元爱喜欢打趣姜雪穗。
“元元,难为你这些年来在我们家过那样的苦日子。”
姜雪穗很满意她现在过的日子,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她苦思冥想了许久后,终于知道少了点什么。
襄国公府常常有热闹可以看。
她家却是只有她爹爹和几位年轻郎君可以看一看。
那些后宅的鸡飞狗跳的热闹,在她家几乎不可能出现。
自从她爹爹成了内阁首辅以后,谢弄玉只要有一点想挑衅她的念头,楚国长公主和临安侯必不许谢弄玉靠近她。
更别说其他勋贵人家的小姐,一个个在她面前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得罪她。
她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如此平淡没有波澜的日子,倒让姜雪穗有点怀念从前。
温峤也不便来单独找她。
她爹爹又不肯她去打搅温峤读书,毕竟春闱在即,她爹爹比她大舅舅还盼着温峤蟾宫折桂。
姜雪穗总得找点事干,打发时间。
除了画画,就是去随园四处转转,这样转了大半个月,她心中已打好了翻新随园的线稿。
正月里拜完各家的年后,姜雪穗就闭门不出,将翻新随园的线稿画了出来,亭台楼阁跃然纸上,又要铺琉璃瓦,又要竖白玉柱,又要挖池塘,又要造假山……幸亏银子好使,请了许多能工巧匠,工期加急了又加急,却是两个月不到,就使随园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姜绍华鼎力支持女儿的爱好。
光翻新随园的钱,就花出去二十万两。
到随园吃饭的客人无一不夸赞这里的东家品味不俗。
有知情者,更请姜雪穗画建造各色园子的线稿,润笔费自然不少。
姜雪穗日夜伏案作图,废寝忘食,谁劝也不听。
却也不是为了挣银子。
银子,她家海了去了。
只将这当作自己的事业来经营,故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姜绍华心疼坏了,夜里他也睡不踏实,索性过来绛雪居这里,在画室外间安置了一张小榻。
女儿作图。
他坐在小榻上处理公务,时不时往里间瞟几眼,叮嘱丫鬟添灯油、换热茶等等琐事。
姜雪穗自己白日是可以补觉的,但她爹爹白日还要去上朝、去内阁当值……
她知道自己不去歇息,她爹爹定也不能安眠。
往往子时正,她便搁笔,再同她爹爹闲话家常一会子,便去洗漱睡觉。
翌日清晨,姜雪穗会早早起来,给她爹爹变着花样煮粥、做小菜点心,再陪她爹爹吃完早饭,亲自送她爹爹到正门前,目送她爹爹上轿。
再去随园巡视一圈,回家给她爹爹做午饭,将饭菜羹汤水果点心装盒后,命人送去给她爹爹。
至黄昏时分,她又会到大门前等他爹爹乘的轿子来,父女二人吃过晚饭,姜雪穗伏案作图,她爹爹坐在榻上处理公务。
周而复始,日子过得飞快。
直到温峤住的洗墨阁走水,他的藏书楼被烧了个干净,总往返襄国公府与姜府之间借书又十分不便宜。
姜绍华便提议让温峤住到姜府来,也好亲自指点他的文章。
姜雪穗如今管家理账,给温峤收拾出一个院子住来,简直手拿把掐。
便拨了她爹爹住的山月小筑旁边的兰台给温峤住。
兰台三面环湖,主楼是回字形的二层小楼,也有单独的花园、小厨房、藏书室、琴室、茶室等等,环境清幽,正适合温峤读书之用。
添了仆婢,换了不合适的器具摆设,又给在兰台伺候的下人们说了规矩,姜雪穗还特意看了黄历,择了吉日良辰才将温峤迎进来住。
“哥哥,你这里还缺什么东西,尽管打发人去向我要,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姜雪穗边说着,又嫌兰台这里的窗纱、帐子颜色不好,让玉茗去库房里找月影纱、晴云帐来换。
温峤恍惚间觉得他这小表妹似乎消瘦了不少,看上去风一吹,人就要倒了。
才这一会子功夫,就有七八位管家女使来问她各样事情。
偌大一个姜府后宅,都是她来打理。
着实是一桩费力又费神的苦差事。
温峤并无什么好主意能够减轻姜雪穗的负担,更惭愧自己搬来这里住,又要她多费心力,更加过意不去。
姜雪穗看见了温峤眼中对她的担忧,大致猜出温峤在想什么,笑道:“哥哥别小瞧了我,管家之事只是琐碎,我不过动动嘴皮子而已,难的是他们那些管家女使和实际做活的人,哥哥只管安心住在这里,日常只有粗茶淡饭,再好的也没有特意拿出来款待哥哥的了。”
姜雪穗嘴上虽这么说,也只是些场面话。
所谓粗茶淡饭,茶是顶级大红袍,饭是御用珍珠米,菜色更是精致美味,每日吃的菜都不重样,且都按着温峤的口味喜好来做。
因温峤住在这里,姜绍华的心思都放在温峤参加科举的事上,也无暇去绛雪居管女儿彻夜伏案作图之事。
姜雪穗只要灵感涌现,便不管白天黑日地去画,熬了小半个月的夜,将手上的那些要画的园子线稿都画完了。
再有人花重金来求她的线稿,她也只挑自己想画的园子来接,线稿的工期都排到了三年后。
她不愁没有打发时间的活计,更在南北画坛出尽了风头,在世的画家中,她所作之画是最值钱的,评价奇高。
多的是达官贵人来求她的画。
她亦不吝惜钱财,出资修了许多学堂医馆济慈院扶贫济弱,只当为她亡母积德。
她素来厌烦拈针动线,但想春寒料峭,怕温峤参加春闱时会冷,日夜赶工做了一件小袖披风出来。
未成想温峤一试穿,下摆和袖子皆短了,再改又来不及。
这时谢弄玉又送来一件她亲手做的披风。
姜雪穗瞧着那披风保暖又漂亮,一时间也没有与谢弄玉争强斗胜之心,只催温峤赶紧试一试谢弄玉做的这件披风。
温峤却是命人将那披风又退回给谢弄玉去。
姜雪穗看温峤在生闷气,问他为什么生气,他又不说。
一头雾水的姜雪穗赶紧使银子请绣娘来改她做的披风。
正监工时,姜雪穗与文湘闲聊起来。
“我好不容易大度一回,哥哥怎么反倒生起我的气来?难道要我将谢弄玉那件披风剪碎了、再与谢弄玉打上一架,哥哥才乐意吗?”
文湘是明白温峤的心思的。
“善阳郡主送来的披风再好,大郎君也不会穿上身。表姑娘你做的披风再不合适,大郎君他穿不上也得硬穿。这个道理,表姑娘你若还是不明白,也难怪大郎君生你的气。”
“这是什么道理?”姜雪穗更加困惑了,“哥哥怕是读书读傻了吧,连好坏都不分了。还是觉得我是个心眼小的人,连哥哥的一件披风都不许谢弄玉染指。我也是知道分轻重的人,而今什么事都得放一放,哥哥的功名最重要。”
“功名再重要,也重要不过大郎君和表姑娘之间从小到大的情分。”文湘本想点破一些事情,但又怕表姑娘知道了大郎君真正的心意,反倒疏远了大郎君,那自己可成罪人了。
又是大郎君要参加春闱的要紧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雪穗是在感情方面特别迟钝的人,并未听出那“情分”二字的重量,还在自说自话。
“文湘姐姐,这时候我也不好与哥哥闹脾气,我且忍一忍他,待春闱结束,我要将这披风之事好好与他理论理论。”
文湘摇首轻笑,要不怎么说表姑娘和大郎君是一对冤家呢。
青梅竹马,翻不完的旧账。
两小无猜,吵不完的新架。
*
温峤参加春闱这几日,姜雪穗各路神明都替他拜过了。
姜绍华知道女儿最亲近阿峤这位表兄,又看女儿这紧张兮兮的模样实在可怜。
“元元,你就放一百个心,阿峤只要不在文章里骂陛下,他必定金榜题名的。”
“爹爹,你可细细叮嘱过哥哥?”
“叮嘱什么?”
“叮嘱他不要在文章里骂陛下。”
姜绍华无语至极,用食指点了点女儿的额角。
“你以为阿峤像你一样,狂起来有天无日的。”
“爹爹你就知道污蔑人,我何曾狂过?”
“你进宫见了帝后,帝后问你觉得太子和承王怎么样?你是如何回答的?”
“太子殿下仁德,但畏臣如畏虎,未免太软弱了些。承王殿下傲慢自大,比太子殿下还不如。”姜雪穗将当日向帝后所言又复述了一遍,正始帝听后抚须大笑,孙皇后听见她说承王不如太子时也笑了,帝后还夸她为人实诚。
“帝后面前,也就你敢说这些狂言狂语,就算是实话,也要分场合来说。”姜绍华道。
“我又不能像爹爹一样上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这样的实话。”姜雪穗回怼。
要论起狂来,她爹爹才是真的狂,朝堂上那些庸臣奸臣都被她爹爹骂得狗血喷头,就是陛下做错了,也得挨她爹爹的骂。
陛下也是个受虐狂,每回被她爹爹骂了,还总得赏她爹爹以示嘉奖之意。
做臣子能做到她爹爹这个份上,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晓得她爹爹要招多少人恨。
姜雪穗唯有一盼,她爹爹能像告老还乡的高首辅那样落得个好下场。
春闱结束,姜雪穗跟着她爹爹还有襄国公府众人去接温峤、温钰、温漾出考场。
三位温家郎君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可想而知,这样的考试有多折磨人。
别人都在问今年春闱的试题难不难?对考中有多少把握?
只有姜雪穗傻傻地问温峤:“哥哥,你这几日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姜绍华又将姜雪穗替温峤拜过各路神明之事当笑话说出来。
温峤不仅没有笑话姜雪穗,还说:“我提早了半日答完所有试题,想来全是元元的功劳。”
姜雪穗不由眉飞色舞地和温峤讲她拜的那些神仙各自保佑什么,竟是将温峤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保佑了个遍。
“你拜其他神仙我都可以理解,拜月老又与我参加春闱有什么干系?”温峤问道。
姜雪穗笑道:“我求月老只管把姻缘赐给其他考生,要他们情场得了意,考场就不必得意了,情关难过,情劫难渡。”
“你这向月老求的也太刁钻了,看月老再理不理你了。”温峤唇角轻轻扬了一下,可下一息,他的心情就没有那么好了。
因为姜雪穗见他腰间没有戴她做给他的安神香囊,以为他随意将她送的东西给弄丢了,立刻翻脸。
“你以为我做绣活容易,这做一个香囊,比我画一百张画送你,还要让人呕心沥血。”
温峤连忙解释:“那枚香囊,我让文湘替我收在卧房的枕头下,不曾带来考场,你若不信,回家去看。”
“好好的香囊,你不用它,倒还不如说你丢了。”姜雪穗已然不气了,但又要脸面,强行说这假的不能再假的话。
姜绍华扯了扯温峤的衣袖,示意他跟自己上车。
“你休理元元,她今日看你不顺眼,你说什么都无用,还不如回去睡一觉,少听她说些气人的话。”
姜雪穗跟着上了车。
她对着她爹爹做了个鬼脸。
“爹爹,你既然总偏心哥哥,干脆认哥哥当儿子好了,就算你把家业全交给哥哥,我也没有话说的。”
姜绍华自然知道女儿这是在说气话,又实在想逗一逗女儿。
“就是你不提,我也早有这样的心思。依我看来,阿峤强过你千倍万倍。与其将家业交到你手上全败光了,还不如给阿峤管着,你将来也有个哥哥依靠,不会去做了乞儿,要我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未等姜雪穗开口来驳。
温峤就义正言辞拒绝了。
姜绍华看出了点什么,只是不好说破,再者,也不是什么坏事,若他真给女儿说明白了,女儿第一个不依,伤了阿峤的心就不好了。
姜雪穗靠到她爹爹身旁,搂着她爹爹的手臂道:“爹爹当真以为自己是热灶,人人都想来烧。爹爹说哥哥强过我千倍万倍,难道料不到哥哥将来也强过爹爹千倍万倍?”
“好话歹话都被你一个人说了。”姜绍华望向温峤,“阿峤,你瞧瞧我家这疯丫头,日后谁敢要她?”
温峤欲要开口,却被姜雪穗抢了话。
“没人要就没人要,爹爹你从前答应的那么好,说什么我不想嫁,家里能养我一辈子。如今我才多大,又和爹爹你呆在一起多少时日,你这会子就嫌我厌我,我要不高兴了,连你这个爹都不认。”姜雪穗“哼”了一声。
姜绍华拍了拍女儿的背,温声道:“爹爹也就是说些玩笑话,你不爱听,我再也不说便是了。我们元元啊,甭管是疯丫头还是傻丫头,都不会是没人要的丫头。别人不要姜元元,爹爹要,爹爹说养你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姜雪穗这才展眉笑了起来。
回到家中,姜雪穗趁她爹爹在外书房议论政务的间隙,与温峤理论起当日披风一事。
“那日谢弄玉送来她做的披风,我没有拈酸吃醋,你怎么反生起我的气来?”姜雪穗憋了这么些时日,终于可以没有顾忌地同温峤翻旧账了。
“你还是觉得我该收下谢弄玉做的披风?”温峤谈及此事,面色变得阴郁起来。
“收下不收下是你的事,反正那日就算你收下了,我也不生气,你没有收下,我也不幸灾乐祸。”姜雪穗已经到了认为和谢弄玉较劲怄气是一件非常傻的事的年纪。
“那我若娶了谢弄玉,你当如何?”温峤盯着她的脸问道。
“我自然也跟着唤她一声‘嫂嫂’,哥哥你眼瞎心盲非谢弄玉不可,我也认了。”姜雪穗此刻是非常生气的,但她忍着气没有发出来,面色如常,佯装淡定。
温峤不想她是个这么没有心的人,想来她也不在乎他娶了谁为妻,因为不爱,所以不在乎,是他自作多情了。
“你可知,要是你嫁了旁人,我当生不如死。”
姜雪穗沾沾自喜。
“哥哥,你太矫情了,我知道旁人娶了我能得数不尽的好处,你也不必眼红到生不如死,你终究是我的哥哥,我岂能做个有了夫婿就忘了兄长的白眼狼,丢下你不管。”
温峤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已经到了两眼一黑的程度。
元元她是人吗?
她就是块不开窍的顽石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