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我们,我们。 银杏树就是这样……

    君右丞睁开眼睛的时候, 看见了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有一盏日光灯嵌在里面, 灯管的一端有些发黑,他用了很久忘了换。

    他躺在自己的单位宿舍里,枕头上还有昨晚睡前翻过的半本《干书》, 书页折了一个角, 折痕处压着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头发。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有楼下早餐铺蒸笼掀开时那股混着蒸汽与葱花香味的、二十一世纪早晨独有的喧嚣。

    他躺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过来, 爬上他的脸,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君右丞又忘记了, 他已经回到21世纪很久很久了。

    在冲入若木之后,他不知失去了意识多久,再次睁开眼睛, 就看到了自己的熟悉的宿舍天花板。

    干朝的事情如今已经遥远得像一场被反复重读却依然模糊的梦——那些血火、鏖战、在洛阳城下堆成山的尸骨, 如今都变成了博物馆展柜里的文物。变成了学术论文里的注脚,变成了旅游手册上被游客匆匆掠过的一行小字。

    长安已经变成了西安,洛阳依旧是洛阳。但楚巫王自刎的龙门成了风景名胜区, 景区门口卖烤肠的大妈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游客们举着自拍杆在伊水边摆姿势, 镜头里只有山青水绿,看不见一百年前那场把河水染红的厮杀。

    没有人记得君右丞了。或者说,没有人知道那个叫「君右丞」的人, 来自21世纪的人,曾经真实地、血肉模糊地、在历史的夹缝中活过。

    他在床上又躺了片刻,然后起身,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他很久没用的社交账号。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全网寻找一个叫「肖思」的人,大海捞针。

    其实也不算,因为作为两个时间故乡一样的穿越者,他知道肖思在这个时代叫什么,长什么样子,在哪个城市读的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

    这些信息,是他们在干中最后一次见面时,肖思亲口告诉他的。那时候他们站在长安城的核心,t刚刚讨论完点翠的异常,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肖思说:“君相,如果有一天你回去了,记得来找我。”君右丞问他怎么找,肖思就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字,折好,递给他。那行字他记了一千年。

    他找到了。肖思毕业了,也考上了公——这是文科生在这个时代最好的出路。

    他在南方一座城市的文化局工作,负责地方文献整理,案头常年堆着比自己还高的古籍。君右丞拨通电话的时候,对面沉默了很久,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让他鼻子发酸的话:“我就知道你会来。我等你很久了。君相。”

    “太好了,君相,我们真的又能见到彼此了,你们去世后,我写了很久很久才写完那本《干中外史》,当时我真的以为,我只能在自己的书里和你们相见了。”

    那是一通接通了21世纪和干中的电话。

    君右丞鼻子一酸,然后奢侈地请了年假,买了火车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去找肖思。

    两个人约在干武帝陵的停车场见面。肖思比记忆中成熟了很多——当然,他自己也是。

    干武帝陵是新近被发现的考古遗址。据说是干中时期一位帝王的长眠之所,墓主人是谁尚无定论,学界争论不休。有说是萧靖川的,有说是萧瑶的,甚至有人考证出可能是某位早夭的太子。

    但是目前的主流思想依旧是干武帝的陵寝。

    民间不管这些,老百姓只管它叫最出名的「武帝陵」来招揽游客,甚至短短几年就有了配套的宗教场所——逢年过节来烧香的人络绎不绝,香火比城里任何一座庙都旺。

    武帝的陵前长着两棵银杏树,据说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深秋时节金黄的叶子铺满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时间的灰烬上。

    银杏树就是这样生长着,从一千年前一直到现在,它们看见过萧靖川骑着马从树下经过吗?它们听见过大军出征时震天的号角吗?它们记得那些在树下歇过脚、喝过水、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的士兵吗?

    可惜树不能说话,它们只是长着,用一千年的光阴把自己长成了这片土地上最沉默的历史见证者。

    君右丞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在秋风中簌簌作响的金色叶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若木树下,萧靖川拔剑冲向那棵巨树时的背影。

    那一幕他已经记了一千年,也许还会再记一千年。

    不,下一个一千年还是交给点翠去守望吧。

    君右丞苦笑,这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两个小姑娘在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热切——“我觉得我那篇文里对武帝的塑造还是不够三维,你看这段史料,这种意志力不是靠想象能写出来的,我到底要怎么写才能更震撼人心呢?”“可是正史里关于武帝的记载太少了,大部分都是他的政绩,很少有心理活动的描写,我们只能从那些只言词组里反复揣摩……”

    “当年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两个姑娘手里各拿着一本打印出来的论文,正对着上面的段落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她们的脸上那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让君右丞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萧靖川,顾月,你们不会知道,几千年后会有一些人翻遍后世史书,只为了在只言词组中寻找你们的身影——你们的政令、你们的战功、你们在史官笔下被压缩成一行字的生与死,在她们眼里是一个需要用全部想象力去填补的世界,她们把你们的旧事翻出来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写、一遍一遍地讲给彼此听,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已经沉入时间深处的干朝重新打捞上来。

    把两个历史上的浓缩的影子,拓展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其中一个姑娘注意到君右丞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了一句:“先生,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君右丞摇了摇头,想说自己不是第一次来,想说这棵树他见过,这座陵下面的那个人他甚至是认识的。他还骂过萧靖川呢。

    可他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只能语焉不详道:“不是第一次。这景色,我曾经看过。”

    我曾经来过的。在世界之外,和他在干朝的同伴们一起——和那个偷瓜的小侍卫,和那个沉默的小乞丐,和那个会跳大神、会招天罚、会在丹房外面哭得像个孩子的点翠,和他在历史书上的朋友们一起。

    身旁的小姑娘眼神有些茫然,大约把他当成了某个痴迷历史的普通游客,笑着说了一句「这里的银杏确实很好看」,便转头继续和同伴讨论去了,这只是一次简单的,出于礼貌的搭话罢了。

    君右丞也没有继续解释,毕竟他的经历太过离奇。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两棵银杏树,看那些被风吹落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旋转、飘荡、最终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落在那座沉睡了一千年的帝王陵墓上面,如同若木的叶子落在时间长河之上。

    旁边的小姑娘讨论的话题已经不知转到了哪里,隐约能听见「同人文」「史实」「文献参考」之类的词——她们在用另一种方式,把干朝延续下去。

    肖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银杏树下,一句话也没有说。风吹过来,叶子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衣领里,谁也没有拂。

    他们就那样站着,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红了眼眶,泪水就从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的,像银杏叶飘落那样安静。

    旁边过来一起休年假旅游的肖思同事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凑过来问:“你们怎么哭了?”君右丞和肖思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开口,用那种带着哭腔却又忍不住想笑的语气说:“我们搞史同的是这样的。”

    那个同事站在干武帝陵前,望着那两棵被秋阳镀上一层金边的银杏树,又看了看君右丞,有些不解地问:“你们就那么喜欢那些人啊?看他们的陵寝都要哭?那些小姑娘也是……为什么啊?明明他们跟你隔了上千年,八竿子打不着。”

    君右丞沉默了很久,久到同事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久到又一波银杏叶从枝头脱落、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他们脚边,他才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我们曾经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

    同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朴素的答案,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就因为这个?”君右丞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两棵树上,落在那片铺天盖地的金黄里。“这就足够了。”

    是的,这就足够了。

    不需要血脉相连,不需要时空相接,不需要任何可以被量化、被论证、被写在论文里的关联。

    仅仅是同一片土地——这片他曾经站在上面、挥过剑、流过血、看着战友倒下又爬起来继续冲锋的土地,这片千年之后变成了景区、停车场、学术会议和同人小说源泉的土地。

    他在一千年前踏过这里的泥土,一千年的风沙没能把它改变多少;那些人也踏过,他们留下的脚印早就被风沙抹平了,但土地记得。这就足够了。

    君右丞不可避免安地又想起了顾月。

    在干中萧靖川拔剑冲向若木、顾月和他也随之而去之后,所有人的结局都被史书记载得清清楚楚——萧靖川的葬仪极尽哀荣,君右丞的墓志铭被刻在最好的石碑上,点翠被封为护国天师,也隐匿在了历史之中。

    连那些在乾坤中战争中被吞没的无名士卒,都在县志里留下了一段笼统的记载。

    只有顾月不一样。

    干中砍完那棵若木之后,顾月的尸骨一直没有被找到。

    他像是化成了一片银杏叶,在风中飘了几下,然后就消失了。

    肖思在《干中外史》中只写了一行字:“大将军顾月,薨于王事,尸骨无存。”

    这是顾月在史书中最后的痕迹,哪怕是比君右丞在干中多活了几十年的肖思也不知道为什么。

    顾月……顾月……

    君右丞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将军,大将军,你还能回来吗?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顾月两辈子都是这样匆忙,他到死t都没能回到自己的家乡,没能富贵还乡,就英年早逝了。

    顾月啊顾月,你的魂灵还能回到你的家乡,回到楚地,回到云梦泽畔,看看你的故乡,你庇佑下的黎民吗?

    他不知道答案,于是他再次问了肖思。

    即使他也不知道。

    肖思望着那两棵银杏树,想了很久:“至少将军的故乡一直记得他。”他若有所思:“我的工作地点就在大将军的故乡旁边,哈哈哈我也考不上市级公务员,只能选个县级的。说实话,在顾月之前,没有人知道那个村子叫什么——那里太偏了,偏到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可是有一年,文史普查的时候,我们在一本旧县志里翻到了一条记载:「将军驿,原名顾家村,干初大司马顾月故里。月以功显,乡人荣之,因改今名。」”

    他顿了顿,看着君右丞,那双记录了一切的眼睛里有光在闪:“那个村子现在还在,就叫将军驿——顾月出生、长大、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的那个地方,一千年来一直叫这个名字。县里前几年申报文化遗产,把它列进去了,现在村口立着一块碑,碑上写着:顾月,干初大司马,生于斯,长于斯。”肖思笑了一下,那笑容释然又苦涩:“顾月没有回来过,但村子一直在等他的魂灵。”

    “大家都说,大将军没有墓,大将军要是愿意回来的话,他一定会停留在故乡的水上的。”

    如要问「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那一定是「湘水之岸,英木苍苍;身在异域,魂归故乡」。

    毕竟「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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