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再次大败 你会输给干的。你会输得很惨……
十日之后, 干军再也撑不住了。
伊阙,洛阳南门之锁钥,萧靖川苦战月余唯一抢下之根据地, 于当夜失守。楚巫王屠维集举国之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境。城垣崩摧,烽火连天, 干军三面受敌, 一退再退,退无可退。
是夜,楚军以火攻破城, 烈焰腾空, 吞噬街巷屋舍,草木皆燃。偏偏天公不作美, 大风骤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整座伊阙城化为一片火海。干军将士在火中奔突, 甲胄熔烫,弓弦断绝,人马相践,死伤无算。
于是一切都在崩塌,整个伊阙城被楚军的火焰吞噬, 而偏偏此刻又起了风, 就像是天助楚巫王一般。
屠维立于城楼之上, 俯瞰这片他亲手点燃的焦土。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长发散落几缕,在火光中如蛇舞动。他的巫卫押着一人至阶下。那人被缚双手, 衣甲残破,面覆灰烬,低垂着头。
“大王,萧靖川已擒。”巫卫禀报。
屠维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步下阶,行至那人面前。他伸出手,以两指抬起那人的下颌。火光映在那人脸上——眉目清秀,面白无须,却不是他在长安见过的那张脸。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冷如冰泉:“萧靖川呢?”
巫卫首领的脸白得像纸,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大王……我等分明看见……那队干军最中心的人,穿着王服,被层层护卫……我等拼死才将他擒获……”
“我问你,萧靖川呢?”
巫卫首领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焦土,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没问你们这些连人都能抓错的饭桶。”屠维的声音不大,却让跪着的巫卫浑身一颤。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地上那人忽然动了。他挣开缚手的绳索——那绳索并未系紧。他站起身,整了整被火焰燎过的衣冠,拂去肩上的灰烬,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整理衣裳,而不是在敌军的重重包围之中。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眉眼。那是一张清瘦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虽然沾了血污,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傲气。那是一张屠维并不陌生的脸。李彦。前晏御史中丞,殿上曾以匕首刺萧靖川、后竟为其所用之李彦。他不卑不亢,拱手为礼,声音清朗如常:“大王勿费心力。吾王上已安然离伊阙矣。”
屠维盯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愤怒,是惊愕。
像是一盘棋下到中盘,忽然发现自己漏算了一手。
“我倒是有些惊讶了。”屠维开口:“萧靖川那种人,竟会让手下替他替死?”他冷笑,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看来所谓仁王之名,亦不过欺世盗名的笑话罢了。”
李彦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容里有坦然,有轻蔑,还有一种屠维读不懂的、近乎虔诚的东西。“大王此言差矣。您这话才是笑话。”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臣,自愿也。”
自愿。这两个字像两根针,同时刺入屠维的耳膜和心口。
楚地的巫卫,靠巫术控制心神,离了术法便是一盘散沙;蜀王的百兽军,靠威压迫使猛兽听命,稍有不慎便反噬其主;晏朝的旧臣,靠利禄收买、刀斧威逼,降而复叛,叛而复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个前朝旧臣,一个曾经想杀萧靖川的人,一个被萧靖川放走又回来、被萧靖川责罚又起用的人,竟会心甘情愿替萧靖川去死。
屠维的瞳孔微微收缩。
“自愿?”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你一个晏臣,他杀了你的皇帝,夺了你家陛下的江山,你自愿替他赴死?”
“大王不明白?”李彦问,眸色中染上了几分同情。
士为知己者死,这样简单的道理眼前的楚王居然都无法理解吗?
屠维没有说话。他确实不明白。
他出身楚地贵族,自幼修习巫术,深知人心的脆弱。人需要恐惧,需要利诱,需要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来驱使。他的巫卫,靠的是巫术的震慑;他的军队,靠的是严刑峻法。他从不相信有人会为别人去死,除非是被逼到了绝路,或是被施加了巫术。可这个李彦,这个前晏的御史中丞,这个被萧靖川灭国的亡臣,他站在这里t,衣冠整齐,神色从容,没有一丝被逼迫的样子。他是自己选来替死的。
楚巫王咬牙切齿,他也不是没有招降过晏臣。但是那些晏臣一个个比铜豌豆都硬,可怕的嫉妒心从他的胸腔内跳动,他不明白自己和萧靖川比究竟差在了哪里,为什么会有人自愿为他去死?还是晏臣?这帮晏臣不知道萧靖川才是打入长安杀了晏帝的那个人吗?为什么还会为他送死?这实在是超出了要靠巫术手段才能控制巫卫的楚巫王的世界观与认知范围。
嫉妒。那种灼热的、让人坐立不安的东西,从屠维的胸腔里涌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紧。他嫉妒萧靖川。嫉妒那个从终南山里爬出来的流寇。嫉妒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泥腿子,嫉妒那个在他面前从不低头、却也从不嚣张的年轻人。
凭什么?他屠维,女娲之肠,楚地贵胄,通鬼神、晓阴阳,麾下雄兵无数,战无不胜。他做不到让人心甘情愿为他赴死,萧靖川却做到了。他控制不了的人,萧靖川拥有了。他不明白。
萧靖川究竟哪里比他好?
不,已经不是比较的领域了,那根本就是个怪物吧。
屠维心想,居然有一个人可怕到让晏臣为他舍生忘死,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萧靖川,绝对是比蜀王更可怕的敌人。
于是在天下的剧目中,他终于将自己的视线看向了那个他从来都未曾正眼看过的人。
就这一眼,楚巫王后背发冷。
楚巫王突然觉得自己犯了个大错,他不该放过萧靖川的,他就该死死咬着萧靖川,追着萧靖川,不让他有任何离开的机会。
“抓萧靖川。”屠维的声音沉下去,沉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闷雷,“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身后的将领们轰然应命,马蹄声、号令声、甲胄碰撞声乱成一片。屠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越过李彦,望向伊阙城深处。那里,火焰还在烧,浓烟还在滚,干军的旗帜还在城墙上挂着,已经烧得只剩一角。
但是楚巫王却罕见地感受到了一阵恐惧。
他为何而恐惧?
屠维不知道,女娲在上,但他就是恐惧。
李彦看着他慌张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悲戚,只有近乎释然。
笑声不大,却在火焰的轰鸣中格外清晰。“大王,您抓不到我的王上的。”
屠维转过身,目光如刀,眼中满是杀意:“你还是先顾顾自己吧,你的舌头,动不了多长时间了。”
李彦毫无惧色,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便不劳大王费心了。”
李彦不慌不忙,整了整衣领,拂了拂袖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然后抬起头,看着屠维,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
他转身,朝着一旁正在燃烧的火堆走去。那火堆原本是干军的粮仓,此刻已经烧成了一座小山,火舌窜起数丈高,热浪逼得周围的巫卫纷纷后退。李彦却没有退。他走向那片火海,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赴一场早已约好的宴。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袍,他没有停下;热浪灼烧着他的肌肤,他也没有退。
屠维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拦不住了。
就像他策反不了任何一个晏臣一样。
李彦走到火海的正中心,停下来,整了整衣冠。君子死而冠不免,这是孔门子路留下的道理,后世的儒生自然要照做。
火光映在他脸上。李彦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屠维,看了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巫卫,看了一眼这片他曾经浴血奋战的土地。然后他张开双臂,仰起头,声音从胸腔里迸发出来,像一面被敲碎的鼓。
“楚巫王!”他的声音从火焰中传出来,清晰、决绝、带着一种让所有听见的人都心头一震的力量,“你会输给干的!你会输得很惨!我会在火里看着你,我会一直看着你!”
一阵风吹来,火焰吞没了他最后的声音,吞没了他的衣冠,只有那几句话,还在火光中回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印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屠维站在高处,望着那片吞噬了李彦的火海,一言不发。风还在吹,火还在烧,灰烬漫天飞舞,像一场黑色的雪。
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楚巫王再次断定。
蜀军都被他在长江隔空指挥着碾碎,他以为萧靖川不过是蜀王之后下一个该被碾碎的对手。但他错了。那个人比蜀王可怕得多。蜀王靠武力,靠威压,靠巨象和猛兽。萧靖川靠的是人心。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晏臣为他赴死、让乞丐为他守城、让百姓为他供粮的人心。这种东西,他没有。
“不惜一切代价,去追,快去追,绝对不能让萧靖川再逃回山里。”他说。声音里有他从未有过的焦躁。
巫卫领命而去。屠维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西北的方向。那里是萧靖川逃走的方向。他不信萧靖川能跑多远。三万人,死伤过半,粮草断绝,退路将尽。他不信萧靖川能翻出他的掌心。
可那个叫李彦的人,在火里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你会输给干的。你会输得很惨。”
像是一条诅咒。
第152章 丞相有办法 他和历史上那些草菅人命的……
伊阙之败, 传至旌城,已逾五日。
顾月展读战报时,帐中无人。副将候于帐外, 只见烛火映在帐壁上,那个端坐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良久, 帐帘掀开, 顾月走出来,面色如常,手中那份战报已被折成一方小纸, 纳入袖中。副将上前一步, 欲言又止。他作为老将,心中其实已有了盘算——伊阙既败, 萧靖川残部必然退向函谷。
长安侠王手里的那点兵力,挡不住楚巫王追蹑之师。若要撑到函谷关,非补充兵力不可。兵力从何而来?只能从西线抽调。旌城久攻不下, 粮草将尽, 士气已疲,此时撤围东返,虽非所愿,却是不得不为之举。
副将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顾月却先说了话:“传令, 明日继续围城, 我们按兵不动。”
副将愣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上已经遭遇大败,大将军为何还要继续坚持?莫非真的想……借此机会取而代之不成?
顾月没有再解释,转身回了帐中。
副将站在帐外, 望着那面低垂的帐帘,半晌没有动,百思不得其解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萧靖川没有来求援。
没有使者,没有急信,没有那枚十万火急的铜符。长安方向来的文书,依旧只是些寻常粮草调拨、俘虏安置之事,没有一封催顾月回师救援。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萧靖川依旧守住了他与顾月的约定,没有派使者来告诉顾月别打蜀了速速支援,而是再一次散进了洛阳西郊的山里,整顿兵马,准备继续打回去,像是一条猎犬一样死死咬住比他强大数倍的楚巫王。
即便到了这一步,萧靖川也没有打乱顾月的节奏。
可怕的韧性,但是副将想不通。伊阙败得那样惨,萧靖川拿什么挡楚巫王?拿命挡吗?
是的。拿命挡。
只不过不完全是萧靖川自己的命。
洛阳西郊,熊耳山中。
萧靖川又回到了深山老林里,他靠在一棵枯树下,甲胄上满是泥浆与血渍,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人,剩余的一万人全都四散进了山,分成数队。
他身边的随侍个个带伤,面有菜色。楚军的追骑就在身后不到三十里,斥候回报,最迟明日黄昏,屠维的前锋便会咬住他们的尾巴。
点翠蹲在他身旁,手里抱着那面秦王照骨镜,镜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脏兮兮的,眼眶红肿,嘴角却抿得死紧。
形势危急,但却连秦王照骨镜也无法给出更好的回应了。
现在的天下局势只掌握在他们手中。
她看了看萧靖川,又看了看远处那一片正在沉落的夕阳,终于忍不住开口:“王上,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回函谷关吗?”
萧靖川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枯叶从枝头坠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不。派使者去。”
点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道:“去旌城?”她以为萧靖川终于要召顾月回师了。萧靖川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更远的方向,落在那座他此刻看不见、却比任何城池都更重的城。“去长安,”他说,“找君右丞。他有办法的。他必须有办法。”
萧靖川在说t这话时,眼睛是非常可怕的冷色。
点翠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萧靖川那双明明已经燃尽、却还在烧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她想起长安城里那个还在日日夜夜筹措粮草、调配民夫、维持着这条已经快要断掉的补给线的君右丞,伊阙败了,退路将断,粮道随时可能被楚军切断。关中震动,民心惶惶,那些本就心怀异志的势力必然蠢蠢欲动。而君右丞手里,已经没有兵了。能调的兵,全给了顾月和萧靖川;能征的粮,已经征到了明年。他一个人,撑着这座千疮百孔的城。撑着这条快要断掉的线,撑着这个随时可能倾覆的平衡。
现在,萧靖川还要派使者去长安——不是要兵,就是要粮。不,是要命。要君右丞拿命来撑。
点翠低下头,把脸埋在镜子里。镜面上映出她自己那双红红的眼睛,和身后那片正在沉落的夕阳。她忽然明白了萧靖川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萧靖川没说「他一定有办法」,而是说「他必须有办法」。君主疯起来,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所有人都别想独善其身,都必须付出代价。萧靖川在伊阙拿命去拖楚巫王,顾月在旌城拿命去赌那一线生机,君右丞在长安,也要拿命去填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一个都逃不掉。
她抬起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营地走去。她要去找纸笔,去找信使,去写那封会让君右丞万劫不复的信。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萧靖川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像一尊正在被火焰吞噬的泥像。她没有回头,继续走。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像是历史翻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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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中,君右丞收到那封信时,正在灯下核对粮册。
他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闭上眼睛,久久没有睁开。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原本就苍白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案上堆着数不清的文书——各州县报上来的存粮数目,民夫征调的进度,关中各地驻军的换防安排,以及那些从伊阙方向传来的、他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战报。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没有人替他。因为能替他的人,都在战场上。一个在旌城,一个在熊耳山。
这两个人都比他更懂这份战报,但是他们都面对着更大的麻烦。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是点翠写的,字迹潦草,有好几处墨痕晕开,像是被水渍洇过。信上没有说萧靖川还剩多少人,没有说还能撑几天,甚至没有说需要多少兵、多少粮。只说了一句话:“王上问君相,尚有兵粮若干。”
君右丞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苦涩,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认命的东西。他没有回信,只是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调令。调哪里?没有兵可调了。粮呢?也没有粮了。
他早该知道的,不管是跟随着哪位君王。不管是晏帝还是萧靖川,他这种定位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君右丞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情况根本就无解。但是他也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情况他必须做得到,萧靖川把皮球踢到了他这里,如果他做不到,那么干就会灭亡。
而之后的历史会因为蝴蝶效应发生什么呢?谁也不知道,他君右丞会成为五千年的罪人,搞砸一切!
君右丞深吸一口气,他现在多么希望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个烂摊子的人是那个过去的干初三公,而不是他这个穿越过来的普通公务员。
但是没办法了,不上也得上,他不上,下一个上手的就是楚巫王了!
君右丞握紧了笔。
君右丞真的承受了所有,他没办法掩盖真相,只能勉强拖延维持平衡。但是几天后伊阙大败的消息还是传入了长安,如雷霆裂空,惊破了关中最后一丝残梦。
那一天,丞相府前车马塞途,冠盖相望。自各部主事至州县属官,奔走而至,面如土色。
有老者倚柱而泣,青衫尽湿;有少者跪于阶下,叩首至额破血出。
满堂惶惶,如丧考妣,竟无人能出一言、献一策。非不欲言,实不知何言可出。
伊阙既失,萧靖川生死未卜,数万干军溃散于熊耳山中,而楚巫王三十万之众正叩关而西。关中震动,民心如沸,世家大族已有人收拾细软,欲弃城北走。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人告诉他们——怎么办。
君右丞从内堂走出来时,满堂喧哗戛然而止。数十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有哀求,有恐惧,有绝望,亦有那一丝尚存的、不甘熄灭的指望。
他这次未着官服,未戴冠冕,鬓边有几缕白发散落——那是硬生生熬白的头发,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显疲惫。可他的脚步很稳,从内堂行至正厅,一步不停,亦一步不乱。
君右丞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堂中诸人。然后将那份已不知看过多少遍的战报放在案角,开口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伊阙大败的消息传来时,整个关中像是天塌了,所有人都被吓傻了,呆在长安城里维持战线后勤运转的官员全都跑来丞相府找君右丞,找这位现在唯一能主持大局的人,问他要怎么办,有些官员五六十岁的人了哭的像是孩子一样,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钉在了君右丞的身上。但是被沉沉重担死死压住的君右丞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不是强作镇定,不是敷衍安抚,是一种真正从眼底透出来的、笃定的、让人无端便信了的东西。“没关系,”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别担心,事情还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糕,你们都做好自己手里的事情,剩下的我来处理。”
堂中有人愣住,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袍角。
君右丞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更没有解释「为什么没那么糟糕」。他只是从案上取过一叠文书,一份一份地翻看,一边看一边分派。粮草如何调拨,民夫如何征发,城防如何加固,斥候如何派遣。他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每一桩每一件都点到要害,没有一句废话。
“张主事,你即刻去渭南,将三处粮仓的存粮清点造册,三日内报上来。”
“李参军,你持此符去华阴,调当地驻军西进至潼关,不得延误。”
“王令史,你草拟一道安民告示,就说……就说王上已在熊耳山站稳脚跟,不日将重整旗鼓。”
众人领命而去。有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案前低头批阅文书的人。他忽然想起,从伊阙败讯传来至今,满朝文武哭的哭、闹的闹、跑的跑。唯有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怎么办」。他只说「我来办」。
交给我吧,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难以为继,全都交给我吧。
君右丞在干营中素有「婆婆妈妈」之名。
战争还没开始时,他每日就总要反复叮嘱粮草官核对数目,反复督促军械匠查验弓弦,反复提醒各营将领注意士卒寒暖。
萧靖川嫌他唠叨,顾月面无表情地听完转头就走,点翠更是经常捂着耳朵喊「知道了知道了」。可正是这个「婆婆妈妈」的人,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谨慎,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了干的根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关中还剩多少存粮,还能征多少民夫,还能撑多少时日。那不是天赋,不是顾月那样不讲道理灵光一现的奇谋妙计。是无数个深夜伏案算出来的,是无数次实地走访查出来的,是每一条政令、每一份文书、每一笔账目堆出来的。
在干,顾月是天降之才,他说的话一定是对的,因为他是天才。君右丞不是天才。但君右丞说的话,绝对是可以信任的。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信任,是干营上下所有人用时间磨出来的共识。
丞相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搭起了整个干的框架,没有人更比他了解干的承受能力,顾月是神仙,君右丞不是神仙。但是君右丞他可以补干天之将倾,而顾月做不到。君右丞是整个干的框架的设计师,所以现在他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这就是口碑。因为他说「没问题」之前,已经t把所有的「有问题」的情况都算过了。
堂中众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君右丞一人独坐。他望着满案文书,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最底层抽出一份空白的帛书,提笔蘸墨。他的手没有抖,字迹工整如初。第一道动员令,第二道,第三道……他一口气写了十六道,下发给下面的各州道县城。
目的只有两个字:征兵。
全关中,凡适龄男子,自十六岁至五十岁。无论士农工商,无论贫富贵贱,悉数应征。
这是他君右丞一个人的决断。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中已经没有兵了。能打的,全在顾月麾下;能守的,全在萧靖川身边。留在关中的,不过是一些老弱残卒和从未上过战场的农夫。
不用他们,关中必失;用了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十六道动员令,每一道都是从他心上剜下来的肉。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知道他们的父母妻儿在盼什么,知道这一纸征令送出去,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村哭断肝肠。可他不能不写。因为他身后是长安,是关中,是萧靖川和顾月用命换来的基石。
他搁下笔,将十六道动员令一一折好,封入匣中,下发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颗颗正在跳动的心。
一种可怕的虚无和荒谬吞噬了他,君右丞自从穿越以来一直追逐着他的痛苦现在已经膨胀成了一片可怕的黑色深渊,从今以后,他的每一道令,都要用人命来填了。
他和历史上那些草菅人命的乱臣贼子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君右丞这样想着,手下的笔却没有片刻停息,任由生命像流水一样在他的手中逝去。
第153章 你燃完我燃 士为知己者死,术士也是士……
君右丞也燃尽了。
十六道动员令发出去的那一刻, 他知道自己把最后一张牌也打了出去。关中再无余力,再无退路,再无任何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
征来的已经不是兵, 是那些从田间地头被拖走的农夫,那些从未摸过刀枪的工匠,那些放下账册拿起长矛的县吏——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是来填坑的。用血肉之躯, 填战场上的那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新兵在渭南集结,这次没有顾月的操练,没有像样的甲胄, 甚至没有足够的兵器。有人扛着锄头, 有人握着木棍,有人把菜刀绑在竹竿上充作长矛。他们站不成队列, 分不清左右,听不懂鼓号,甚至没几个人上过战场, 但是没关系, 很快他们会在战场上熟悉战场。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历史选中了萧靖川、顾月、屠维这样的疯子去拼命。那么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就要跟着去拼命。谁也逃不开。君右丞逃不开,点翠逃不开,那些从渭南出发的新兵更是逃不开。
覆巢之下无完卵。
君右丞站在渭水渡口,看着那些新兵登上船只, 往东岸去。初冬的风从河面上吹来, 冷得他直咳嗽。他咳了很久, 弯着腰,扶着栏杆,肩膀一耸一耸的。身后的随从想上前搀扶, 被他抬手制止。
不过燃尽的不只有君右丞,还有萧靖川,萧靖川已经拼尽全力,他现在面临着另一个更加可怕的问题:虽然君右丞燃尽了并且给他提供了充足的兵力补充。但是他也要有办法去和新兵汇合啊!
他现在面临着一个比没有援兵更可怕的问题——他出不去。
熊耳山,方圆数百里,沟壑纵横,密林蔽日。萧靖川带着残部退入山中,本想借地势与楚军周旋。可他低估了屠维。楚巫王没有给他任何周旋的余地。大军将熊耳山围得水泄不通,连飞鸟都出不去。
干军被困在山中,粮草将尽,箭矢将尽,连汲水都要冒着被楚军射杀的风险。萧靖川试过突围。三次,四次,五次。每一次都拼尽全力,每一次都铩羽而归。他亲自带队冲在最前面,刀砍卷了三把,甲胄上嵌着数支箭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可他毕竟不是项羽,冲不出去。楚军的防线像铁桶一样,这边撕开一道口子,那边立刻补上;那边打开一个缺口,这边又封得死死的。屠维不急着杀他,不急着一口吞掉他。他只是围着他,困着他,一点一点地耗尽他的粮、他的兵。像是在玩弄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于是萧靖川开始期待从旌城那边回来的传令员能给他带来顾月的锦囊。
然而萧靖川从旌城方向等来的,没有锦囊,没有妙计,也没有军营里日思夜想的援兵。只有一句话——“一定要撑住。”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解释。顾月甚至没有告诉他,还要撑多久。
随这句话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军报。顾月不仅没有撤兵回援,反而下令继续围城。旌城之下,干军依旧日夜不停地攻打着那座怎么也攻不破的城池,半步不退,半点移动的态度都没有。
要是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屠维或者蜀王的话,顾月已经被斩了百八十回了,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有萧靖川。
萧靖川看完这行字,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把军报折好,塞进袖中,然后抬起头,看着帐外那片被楚军围得铁桶一般的山色。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认命的绝望。
为了干,付出这么多人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值得的。
唯有这一点,萧靖川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就坚定了。
“行啊。顾月……我拖。哪怕把我自己喂给楚巫王当饭后甜点,我也会把楚巫王拖在这里的。”
此后的日子,萧靖川开始拼命。不再指望援兵,不再指望任何奇迹。他只想做一件事——拖着。拖一天,算一天;拖一个时辰,算一个时辰。他带着手下残兵,白天在山中游走,躲避楚军的搜剿;夜里摸到楚军营地边缘,放几把火,射几轮箭,然后转身就跑。他不求杀伤,只求让屠维不能安睡,不能安心,不能腾出手去做别的事。
屠维确实被他拖住了。不是因为他打得多好,而是因为他太能跑了。
熊耳山的地形他早已摸透,哪条沟能藏人,哪片林能设伏,哪条路能逃脱,他了然于胸。楚军进山搜剿,他就带着人钻进更深的山里;楚军扎营堵截,他就趁夜溜出去袭扰后方。他像一只被围猎的野狼,明知逃不出猎人的包围圈,却依然龇着牙,等着猎人伸手进来。
但现实是不随人的意志来改变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突围不出去,就是突围不出去。萧靖川拼尽全力,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计策,设伏、佯攻、诈降、火攻,能用的全用了。
可屠维不是那些被他骗过的晏军将领。那双异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每一次,每一次,他都能提前识破萧靖川的意图,然后将计就计,反过来咬他一口。萧靖川的兵力越打越少,士气越打越低,连他自己都快要撑不住了。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突围不出去就是突围不出去。
这个可怕的事实像是血月一样笼罩在整个干营的上空。
一次失败的突围结束后,点翠来找萧靖川问他之后要怎么办,她掀开帐帘走进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萧靖川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一具被人丢弃的尸体,一副下一秒就要咬舌自尽的绝望的样子。
他的眼睛睁着,却没有焦距,望着帐顶那几处破洞漏进来的月光,一动不动,十分安详。
他是真没招了。他已经拼尽全力去打了,能用的计策全用了。但是就是打不过,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也因此屠维一直处在马上就能解决萧靖川这个心腹大患的状态,所以他也一直留在洛阳没有离开。
点翠的手僵在半空,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稍微懂点军事。虽然不是顾月那样的天才,但跟在萧靖川身边这么久,耳濡目染,她比常人更清楚屠维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楚巫王,用兵如神,还通鬼神。晏朝多少名将,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一个一个地撕碎、碾烂、烧成灰。萧靖川,一个从终南山里爬出来的流寇,一个半路出家的泥腿子,能在屠维手下撑到现在,已经不是奇迹了。是神迹。可神迹也有不中用的时候。
能用的计策全用了,能拼的命全拼了,能t流的血全流了。他就是打不过。换谁来都一样。
但是不管怎么样,干的君主也不能就这样躺在地上摊着,好像下一秒就能出丧了一样。
点翠伸手去推他的肩膀:“王上?王上!”
萧靖川没有动。他只是继续望着帐顶,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游丝:“要不我还是把脑袋割下来,给屠维当饭后甜点吧。说不定还能崩掉他几颗牙。”
点翠听到这句话,笑点和道德在吵架,想笑又想揍人。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堂堂长安侠王,怎可说出这般丧气之话。可她还没开口,萧靖川自己又说了下去。
他躺在地上,望着帐顶那几处破洞,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游丝:“我已经把办法全都用尽了,点翠,你知道吗?所有的。”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神经兮兮的,嘴角扯向一边,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像一盏已经燃尽了油的灯:“阴谋阳谋,死间生间活间,求和策反道德压制。能用的,不能用的,我全试过了。”
萧靖川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些,高到有些尖锐,“但是对面那个东西他就不是人啊!他没有一点反应!他什么计都不中啊!”
点翠的嘴闭上了。不要和间歇性精神病一般见识。
萧靖川继续说,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现在真的很想跑过去和那个疯子单挑。”
点翠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冷静点吧,王上。你单挑也打不过屠维。”
这是实话。
屠维虽不以勇力著称,然楚巫传承,自有秘术护身。萧靖川一个半路出家的泥腿子,便是十个绑在一起,也未必近得了他身,说不定刚上场就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晕了。
萧靖川泄了气,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皮囊,整个人瘪下去,重新躺回地上。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吧,我知道。你不用再提醒我一遍。”他望着帐顶,目光空洞,“我只是想说,我真的没招了。接下来我要死皮赖脸地跪下来给他磕头了。求求他放过我吧,放过所有人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秘密。“死的人太多了。我刚逃过来的时候,还有两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昨天刚认识的人,今天就看不到了。”
他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血和骨,很久后才又开口,“太可怕了。这样换来的天下,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天下吗?”
“王上,”点翠轻声说,“我们能保证,至少不是屠维和蜀王想要的天下。”
萧靖川没有睁眼,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点翠知道他听见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她不是君右丞,说不出那些让人心安的道理;她不是顾月,拿不出那些扭转乾坤的计策。她只是一个会算命的、会捣鼓些奇技淫巧的、从路边被捡回来的人。
沉默了很久。久到点翠以为他睡着了。
萧靖川忽然又开口了。这回声音稳了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一块能让他喘口气的石头。“有没有办法,能拦住屠维的军队?哪怕只有几炷香的时间,也够我撕开一个口子了。”
萧靖川又继续思考战局了。
点翠没有立刻回答,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状态,像是在计算些什么。
半响过后,她抬起头,看着萧靖川。那双一向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认真。
“王上,我有办法。”她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交给我吧。”
萧靖川睁开眼,看着她。
点翠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翠绿色的衣角和楚王的衣袍有点相似。
点翠回过头,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萧靖川,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笑,一个她很久没有露过的、张扬的、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笑。
“想要控住大军,无非是飞沙走石的自然之力。虽然我的专业不是这方面的,更擅长卜卦算命,但是好歹——也是个巫。”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帐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就让我们看看吧。”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风的味道和月光的凉意,“这天地自然之力,是为我倾倒,还是为他楚巫王倾倒。”
人类术士卷入世俗是会遭天罚的,你看汉末的卧龙丞相不也是没有什么好下场吗?
但是那又怎么样?
点翠心想,那又怎么样?为了认定的主君,如果天罚要来,那就来吧。
她早已无所畏惧,毕竟她又不是人。
就像是在一百年前,她的电量还充沛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擅长捕鱼的小女孩。
那是她认定的第一位君主,她以昆仑君的名号帮她创建了晏朝,眼见她高楼起,眼见她楼塌了。
五地贵族曾问她:“你为什么为了一个小女孩,和我们作对?”
昆仑君冷笑:“因为她不是一个小女孩,她是我亲手选择的君王。”
“士为知己者死,术士也是士,为此流干鲜血,熬油烹骨,在所不惜。”
而现在,她遇到了她认定的第二位君主,自然要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154章 水淹 后世史书谴责此行罄竹难书,那也……
点翠下定决心的时候, 旌城的顾月也下定了决心。
他坐在帐中,面前是那张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舆图。
绵水从北向南,绕过旌城西墙, 折而向东。河道在这里收窄,流速骤急,两岸皆是低洼之地。每逢夏秋汛期, 水势暴涨, 漫过河堤,淹没农田,甚至冲毁城垣。
当地百姓称之为「龙翻身」, 谓河中有蛟龙作祟, 故水无常形。顾月不信蛟龙。他只信水。水往低处流,遇阻则激, 蓄极则溃。这是从上古治水之人传下来的道理,千百年未变。
旌城建在这片低洼之地,便是将自己置于釜底。而他顾月, 手里握着那把烧火的柴。他早就知道。从围城的第一天起, 他就知道快速打下旌城的办法。
旌城地势低,绵水上游有一处天然湖泊,名曰「青龙潭」,潭水汇聚群山之流,深不可测。若在潭口掘开一道口子, 蓄积之水倾泻而下, 沿岸数十里尽成泽国。旌城首当其冲, 城墙再坚固,也挡不住万钧洪流。
但如果这样做了,那就不再是攻城, 而是灭城了。城中的百姓,守城的士卒,蜀王的左膀右臂司错,还有那些在城墙上日夜巡逻、用冷漠的目光注视着干军营地的人,全都会死。不是死在战争带来的刀剑之下,而是死在泥浆之中,被洪水卷走,被淤泥吞没,被压在倒塌的城墙下面,连尸首都找不到。
顾月不想用这个办法。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了一个多月。他试过强攻,试过断粮,试过挖地道,试过造攻城楼车。拼尽全力的不止萧靖川一个,被客观条件所约束的也不是萧靖川一个,能用的法子,他全用了。但城还是那座城,纹丝不动。
司错不愧是蜀王的左膀右臂,守城之能,蜀中无人出其右。他像一块磐石,横在顾月面前,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顾月等了太久。久到军中的粮草快要耗尽,久到士卒的士气快要磨光,久到从东边传来的战报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沉。伊阙败了。萧靖川退入熊耳山,被楚军团团围住,动都动不了一下。君右丞签了十六道动员令,把关中最后一点家底全押上了。
最吓人的是,点翠在信里说,王上已经躺在地上说胡话了,要去给楚巫王当饭后甜点,试图刺杀楚巫王,崩下屠维的几颗牙来。
顾月看完那封信,没有表情。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继续看舆图。看绵水,看旌城,看那片他一直在看、却始终不忍心落笔的地方。
你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他问自己。声音从心底浮上来,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压不住,也挡不住。他希望自己的战场可以做到兵家最顶级的境界——不战而屈人之兵,兵家至高的境界,可那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你想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可是从天水一路打过来,哪一场是真正做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天水是趁虚而入,沿途城池是慑于兵威而降。哪怕这样都没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遭到了顽强的抵抗。
旌城更是如此。司错不是那些望风而降的庸将,他是蜀王的肱骨,是这座城的脊梁。他t不会降,他手下的人也不会降。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城破之后等待蜀地的是什么。所以他们不会降。死也不会降。
他已经打不了漂亮的仗了。
顾月,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等?为什么要给他们机会?为什么要给自己借口?
顾月闭上眼睛。帐外,士兵们还在搬运石块,填埋被城上守军砸坏的壕沟。那些石块很重,几个人抬一块,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挪。有人被石头砸了脚,蹲在地上抱着脚踝,咬着牙不出声。有人累极了,靠在石头上打盹,被校尉一脚踹醒。
他们跟着他从天水一路打到这里,死了很多人,伤了很多人,可活着的还在跟着他打。不是因为他们想打,是因为他顾月下的军令,他是大将军。他下的令,他们就得去执行。不管前面是城墙,是刀山,是火海。慈不掌兵。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可是他懂的。他比任何人都懂。终南山里,他带着几百人东躲西藏,从不敢正面接战。不是因为他不能打,是因为他不想死人。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有老婆孩子,知道谁答应过要带谁回去。他不想让那些人死。可他们还是死了。
滚石、箭矢、泥石流,一个一个地死。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刻在心里,夜深人静时翻出来看,看得心口发堵。可他还是得打。不打,死的人更多。这就是战争。你杀人,是为了让更少的人被杀。你屠城,是为了让更多的城不战而降。你放水淹了一座城,是为了让后面的十座城、百座城不用再被水淹。
没有其他办法的。自古以来几千年,一个新的王朝的诞生,都没有其他办法的。
这个道理,他知道的,他只是不想用。他想他的战场是堂堂正正的,是兵法的比拼,是谋略的较量,是你来我往、刀对刀、枪对枪的公平对决。
不是靠天灾,不是靠水,不是靠那些与勇气和智慧无关的东西。
可萧靖川撑不了太久了。顾月再信任萧靖川,也不能把客观条件抛之脑后。萧靖川不是屠维的对手。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伊阙败了,熊耳山被围,这不是萧靖川的错,是屠维太强了。强到萧靖川拼了命也打不过。而顾月,是唯一能帮他的人。在旌城打赢这一仗。然后带着这支已经练出来的军队,回师东进,与萧靖川前后夹击,把屠维的大军碾碎在熊耳山下。
这是萧靖川唯一的生路。顾月想,他一直都知道。
自古骄兵必败,哀兵必胜。
伊阙大捷的消息,旌城守军也一定知道了。干的主力被困在熊耳山,长安岌岌可危。而他们面前这支围城的干军,主帅年轻,兵力不足,粮草将尽,久攻不下。他们不会怕了。他们会觉得,胜利就在眼前。只要再撑几天,干军就会自己崩溃。司错不会放松警惕,但他的士兵会。那些站在城墙上的守军,看着城下干军日益疲惫的营地,会笑。笑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干人,笑这个乳臭未干的大将军,笑自己马上就能等到援军,笑这场仗终于要赢了。他们笑得越久,顾月就越有机会。
骄兵必败。不是因为他们弱,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强。觉得自己强的时候,就会忘掉自己弱的地方。旌城弱的地方,是水。绵水,青龙潭,那片从围城第一天起就被顾月盯上、却一直不忍心动手的水。
顾月睁开眼。帐中的烛火已经烧到了尽头,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落在绵水蜿蜒的河道上。他伸出手,将烛火拨亮了一些。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传副将。”他说。
帐外的侍卫应声而去。片刻后,副将掀帘而入,甲胄上还沾着白日攻城时溅上的泥浆。他抱拳行礼,等着顾月开口。顾月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舆图上。
“三天后,上游青龙潭,”他说,“你带人去,把潭口掘开,就说是我的命令。”
后世史书谴责此行罄竹难书,那也只戳他一个人的脊梁骨。
副将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晏军旧将,打过不少仗,见过不少狠辣的计策。水攻,不是没听说过。但那是写在兵书里的,是古人才会用的法子。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会亲眼看见,亲自去执行。
副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劝他再想想,劝他再等几天,劝他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可他看着顾月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现在,那双眼睛是那种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清空了之后,只剩下一个念头的坚定的绝望的冷。
明明接下来死的是蜀军,但是干的大将军却绝望了。
“是。”副将抱拳,转身出帐。
三天后,旌城暴雨。
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帐顶上,啪啪作响。后半夜,雨势骤然加大,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倾泻而下,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雨。
绵水暴涨,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河滩,淹没了田地,向着旌城的方向涌去。而比河水更可怕的,是从上游涌来的那道洪峰。
副将带人冒雨摸到青龙潭边,在潭口埋下了火药。引信点燃的瞬间,他带着人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地动山摇。然后是水声,积蓄了千百年的湖水终于找到出口,疯狂的、不可阻挡的、像是要把一切都撕碎的水声。
洪峰顺着河道一路南下,沿途吞噬了所有的村庄、树木、牲畜。旌城的守军最先听到的不是水声,是地底的震动。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震得城墙都在发抖,人站都站不稳。
司错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他看见了那道白线。从北边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宽,越来越高,像天地之间忽然多出来的一道新的地平线。
“撤——”他嘶声大喊,声音却被水声吞没。没有人听见,没有人能动。洪水撞上城墙的那一刻,整座城都在颤抖。城墙上的守军被抛向空中,像一片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城中的住屋被连根拔起,在水面上漂浮、碰撞、碎裂。人被水卷走,在浑浊的泥浆中挣扎、沉没、消失。哭声、喊声、求救声,混在水声里,像一场从地狱传来的交响。
顾月站在干军营地后方的高地上,居高临下,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衣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没有眨眼,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座他围了一个多月的城,在一片汪洋中一点一点地瓦解、崩塌、消失。
第二天,顾月动用了所有的兵力用来收网。洪水冲垮了旌城的城墙,也冲垮了守军的意志。那些侥幸没有被水淹死的人,从泥浆里爬出来,浑身发抖,连刀都握不稳。干军提早就制作了木船,队伍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捞起、捆绑、押走。
副将带着一队人从上游回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他爬上高地,站在顾月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旌城消失了。那座攻了一个多月、死了上千人、连一块砖都没能啃下来的旌城,就这样在茫茫天地之间消失了。
城墙不见了,住屋不见了,城门、箭楼、马面,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汪洋,和汪洋中偶尔露出水面的几截断壁残垣。
副将的腿在发抖。那是一种看见了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东西时,本能的战栗。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顾月。
大将军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不忍,没有愧疚,没有一丝一毫副将预期中应该有的东西。
战争打到今天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已经疯了,恨不得死的人再多点,就能更快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战争。
副将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雨还在下,水还在涨,旌城最后的残骸在水面上摇晃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第155章 真正的巫 论者谓此非人力,乃天命也。
尸骨累累。真正的尸骨累累。不论是楚、是蜀, 还是干的战场上,皆是尸骨累累。
这仗打到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样的了, 也没有能让不停旋转着的血肉磨盘暂停下来t,让所有人缓一口气。
哪怕是萧靖川,屠维, 和蜀王也不可能。
旌城已在洪水中沉没, 那座曾经扼守巴蜀咽喉的坚城,连同城中的守军、百姓、司错十余年经营的心血,一并被泥浆吞没, 未留下半块完整的砖石。
顾月站在高地上, 雨水已停,洪水渐退, 露出的不是土地,是尸体。人的,畜的, 裹着甲胄的, 赤裸着身子的,完整的,残缺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守军, 哪是百姓。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人敢对他说话。
那是万万人的刽子手, 经此一役,顾月身上的血腥气,千百年后也散不干净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熊耳山中, 另一场无声的审判正在降临。
点翠终于露出了她属于方士的那一面。
长久以来,干营上下对她的认知,止于「能掐会算」。
她在君府初现时,算出君右丞有血光之灾,众人半信半疑;后来事实验证,许多人仍觉得那是凑巧蒙中。她抱着那面镜子给萧靖川来自天的强宣称,宣布萧靖川是顺从天命推翻了晏朝,新来的人都信了。但是一开始跟着萧靖川的人可不相信。
点翠有时候会围着篝火念谁也听不懂的咒语,萧靖川从不戳穿,旁人也不甚在意。终南山里需要一点神神鬼鬼的东西来聚拢人心,点翠恰好会这一套,各取所需罢了。没有人真的把她当巫。甚至连萧靖川,也从未见过她真正的手段。
这么长时间来大家只对她的能掐会算停留在算出君右丞有血光之灾那件事上,有不少人觉得她那次只是蒙中的罢了。但萧靖川还是就像是相信顾月一样毫不犹豫地相信了点翠。
点翠也向每一个人证明了,这一次,并不一样。
萧靖川按照点翠的指引,带着残部在熊耳山中四处乱窜。走到她指定的位置,走到她算准的时刻,走到她说的那个,她会施展「天罚」的地方。
楚军咬在身后,近在咫尺,箭矢从耳边掠过,刀锋在身后呼啸。干军士卒已经跑不动了,有人跪在地上,被身后的同伴拽起来;有人摔倒了,再也没有爬起来。萧靖川浑身上下全是伤,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但他只是咬着牙,跑,跑,跑。
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活下来了!
战局厮杀过半。楚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干军被压缩在一片低洼的开阔地上,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大家已经看见了大司命拘魂的影子。士卒们靠着最后的力气,背靠背围成圆阵,刀向外,人在内,等着那最后的一刻降临。
一片混乱之中,不知何时跑到高处的点翠高高举起了手。
没有繁复的祭祀。没有三牲,没有香案,没有那些方士做法时必备的种种法器。
她只是举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天。那面秦王照骨镜被她捧在怀中,镜面朝外,映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少女抬起头,望着天。嘴唇翕动,没有声音。萧靖川离她很远,隔着溃散的人群和漫天的烟尘,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只看见她的身影,小小的,瘦瘦的,站在那片开阔地的中央,像一根钉进石头里的针。
然后,天色变了。
没有任何缓缓而上的过程,一切蒙上黑色只是一瞬间。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与日光月光都不相同,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冷冽的、近乎白色的光。
云层翻涌,从深处向外翻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一切被黑暗吞噬,昏黄的夜好像提前降临了这片土地,风停了,鸟兽噤声,连楚军的喊杀声都忽然低了下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天变成了黑色。吞没一切光的、深渊般的黑。云不再是云,成了海中深不见底的漩涡,一圈一圈,从外围向中心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深,像是天本身在塌陷。而在漩涡的最深处,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
那是一只眼睛。
那应当是一只眼睛。
萧靖川离得很远,可他看见了。
那只眼睛发出的光占据了半边天空,大到每一个仰头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的轮廓。
它在很高的地方,俯瞰着这片血肉横飞的战场,俯瞰着那些正在厮杀、正在奔跑、正在等待死亡的人。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它只是看着。
“看一看吧,屠维。”点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真正的天罚,是什么。看到之后,你就会知道了,你的行为只不过是对深空拙劣的模仿。”
萧靖川离点翠很远,他看不见也听不清点翠在说什么,他只能看到飞沙走石之间,点翠好像按下了自己的眼睛。
是的,她的手指按向自己的眼睛。
萧靖川看见那个动作时,瞳孔猛地收缩。
眼睛?!像是某种技巧一样,点翠确实重重地按向了自己的眼睛。
不不,她不是按向眼睛——她是在按下自己的眼睛。像是某种机关,像是那双她用了十几年的眼睛,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眼睛,观测周围的环境这样的生物用途,从不是它真正的用途。
“观测者t221,允许展开。”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眼前是真正的大风起兮云飞扬。
黑色的风,黑色的沙,黑色的石,它们吞噬了所有人,然后在一片黑暗中,光诞生了。
金色的光。
比夕阳的金更夺目,比烛火的金更灿烂,是那种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灼热得能熔化一切的金,一种像太阳一样流淌,覆盖万事万物的金。
眼睛凝聚成一道细细的光柱,笔直地、不可阻挡地、向着地面坠落。像是一颗星星。一颗正在燃烧的星,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天幕的最高处,向着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奔来。
萧靖川的眸子中倒影着一切,那颗星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到周围的一切都失了颜色,亮到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亮到他觉得下一刻自己就会被烧成灰烬。
萧靖川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能力,他只能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颗星向他奔来。
星星坠下来了。一声轰鸣,炸响,大地本身仿佛开始呻吟。
那声音穿透了耳膜,穿透了胸腔,穿透了骨头,随之而来的,是吞噬一切的白光。
萧靖川闭上眼睛,眼前仍是一片灼目的亮。
在白光之后,万籁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一生。
萧靖川艰难地睁开眼,他眼前全都是斑斑点点的花斑,但是勉强还能看清周围的情况。光散了,云散了,那只巨大的眼睛也不见了。天空恢复了灰蒙蒙的颜色,和楚巫王围山之前的每一个日子一样,阴沉沉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不同的是,战场中间多了一个坑。一个巨大的、圆形的、边缘还在冒着热气的坑。坑底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兵器碎片。只有焦黑的土,和被高温熔化后重新凝结的、玻璃一样光滑的石面。
而坑的周围,楚军的阵地已经消失了。帐篷、旗帜、战车、巫卫,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扇形的焦土,从坑边向外辐射。越远越淡,越远越轻,直到数里之外,才能远远望见零星出现几具被震碎的尸体。
楚军没有溃散。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溃散。前锋数千人,连同那片他们刚刚还站着喊杀的阵地,一起从地面上消失了。
这就是天罚。真正的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