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爸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贝利珠 > 14、凶鹿(十三)
    山君悚然一惊:创作者……“妈妈”?

    夫诸的创作者就是日蚀?

    他从来没听说过……不,没有任何一份档案记录过这件事!

    年长的日蚀仿佛不经意地和他提起夫诸,而年轻的日蚀接到来自遥远未来的暗示,将夫诸引到了他面前……一瞬间,那神秘的恐怖分子仿佛捏住了时空的两头,织成了一个密闭的囚笼,不动声色地将他至于审视下。

    眼前的猫头鹰不吭声,也没有任何小动作,只有那种阴冷嘲弄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山君突然意识到:真正的考验来了。

    刹那间,山君双目一片银白,腰部以下彻底弥散成了一堆彩色马赛克。

    杜衡,还没想好是要死在全息世界还是现实里,一时目瞪口呆:这是要干什么?

    只见以山君为中心,地板、桌椅……整间教室全都抽象成了一条条线,先是杂乱地各自蠕动,随后那些线仿佛被看不见的引力拉扯着,渐渐合成了一拍,以某种特殊的节律鼓动、扩散,直到整个空间都变成了这种抽象质地,包括杜衡脚下的地砖与身边的门框。

    杜衡看不懂,并且非常震撼。

    因为刚得知追杀她的是个超级黑科技妖怪,确信自己已经无计可施,她整个人都散发着破罐子破摔的镇定,在扭曲的空间里岿然不动。

    这个空间中,除了格格不入的杜衡,万物都在扭曲。

    夫诸的声音扭曲拖长,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机械音。

    下一刻,杜衡身边代表电话的耳朵图标被线条从中间劈开,也碎成了一堆马赛克,马赛克迅速膨胀开,杜衡扫见了几个她手机里的app图标。

    图标们乍现又消失,像决堤洪水冲下来的草木残枝。

    紧接着,夫诸的机械音变成尖叫,那些不断律动的线扎进马赛克中间,从里面拖出了……一个人形的不明数据团。

    山君已经和空间融为了一体,硬是通过杜衡的手机,将黑进来的入侵者抓了出来!

    凶狠的线条缠裹着入侵者,不断往这团人形数据团里刺。

    入侵者不甘示弱,也予以回击,将刺进体内的线连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撕扯下来,大口吞噬……就像一头以自己为食的妖物。

    杜衡:“……”

    她独立于纠缠成一团的数据乱麻里,把重心从右脚倒腾到左脚,严肃地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入侵者发出尖叫,“你也去过金苹果园吗?不可能……”

    “能”字蓦然变调,一束彩色的线从入侵者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后面的话音,直飞向杜衡。

    虽然不明白这里面怎么还有她的事,但本能还是让杜衡抬起了自己“敏捷度”调到了最高值的手,一把抓住砸向她面门的数据团。

    来探这片未知空间前,她不光把敏捷度调到了最高,还给自己安了个游戏作弊用的智能辅助插件,人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外挂能自动接管动作。于是在脑筋短路的空白里,她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仿佛一只早等着这一出的幕后黑手。

    “黑手”在“我怎么好像有点帅”的错觉里短暂地蘸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什么——山君把夫诸打吐了,吐出了一封虚拟人绑定契约书!

    夫诸此时遍布马赛克的身体惊怒交加地扭曲起来,完全放弃了和那些线绳纠缠,甚至不再保持人形。

    它变成了一条合抱粗的大蛇,瞬间抻长数米,汹汹地朝杜衡扑了过来。

    杜衡能感觉到她的全息头盔正遭到入侵:视野被刮花,耳边灌满杂音,感官覆盖率却像塞进开水的温度计,直线往上蹿。

    她再顾不上琢磨别的,趁着自己这会儿还勉强能看清,一把按住契约书的签约按键,烙下确认。

    人类的生物信息与契约机制瞬间媾和成了五指山,将已经堪堪碰到猫头鹰羽毛的夫诸砸了下去。杜衡甚至没来得及确认契约成功没有,失重感骤然袭来,眼前的空间分崩离析,她的五感掉线似的失灵。

    过了足足有好几分钟,就在杜衡已经忍不住想再次扯头盔强退时,全息视野在刺眼的白光中重启。

    手脚渐次恢复知觉,她发现自己落回了“我的家园”。

    每个人第一次登录全息世界的时候,都会获得一个私域,默认名就是“我的家园”。

    人们登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的家园”改名,然后更换装修——柏亭如就给自己搞了个土味十足的美式大别墅,还起了个名叫“阿房宫”,中西混搭,秦始皇看了都得点个踩。

    杜衡的登录点却完全是默认设置,从名到瓤,一点没动。

    她的家园只是个监狱小单间似的四方小屋。

    杜衡在系统自带的沙发上坐下,熬夜熬得麻麻的。她捧着猫头鹰的大饼脸,奓着毛发了足有半分钟的呆,终于想起什么,又神经兮兮地在沙发上拍出互动面板,启动了全息头盔的查杀程序。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资产栏,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缓缓地从沙发上流了下去。

    除了命运之书、坐标乱码的虚拟空间和附属人外,现在,她的资产里又多了一卷契约书,名叫“朋友”。

    杜衡哆嗦着伸手搓开契约书,肉麻到恐怖的文案炙烤着她的眼球:“倾覆的山川属于世界,崩碎的星辰属于宇宙,而我属于你,永恒,永远——夫诸。”

    杜衡闭上眼,挥起翅膀抽了自己两下,希望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把自己抽掉了两根毛,羽毛徐徐飘落,再一看,契约书还在。

    契约书一角画了个卧倒的小人,显示“受伤中”,被她掉的毛一碰,就弹出了对话框,询问她“是否启动虚拟人智能修复”。

    杜衡二话不说,将契约书重新卷起来。

    修个屁。

    谁要干这种赛博养小鬼的阴间事!

    再看资产栏里的其他东西,除了那本神秘的命运之书,空间和附属人状态都变了。

    空间变成了灰色,显示“能源不足,上锁中”。

    附属人没有状态说明,只是头像上多了个不祥的黑框,看着挺晦气,仿佛跟夫诸玉石俱焚了。

    伦理上,附属人应该归在什么品种里呢?

    杜衡很迷糊,也不知道他彻底没电了会怎么样。

    是会像机器一样关机休眠呢,还是会像活人一样“饿”死?

    她思考了一会儿,没琢磨出所以然来,只知道不管怎么样,她也没地方找专用配电去。

    有能力帮别人一把的时候,要是人家开口,她当然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但她又爱莫能助,那还要她怎样,难道她加载了普度众生功能?

    再说,就算附属人算人,这个满嘴科幻故事的山君也只是个陌生人,她对陌生人的同情心有限。再说又不是她指使山君大战夫诸的,杜衡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责任,遂没心没肝地下了线。

    她把头盔一扔,撑着死鱼眼,收拾了被夫诸肆虐过的家用网络残局,重启防火墙、修复程序,改了wifi密码。

    然后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在把两台头盔各自归位后,擦了柏亭如的桌子,又把自己碰过的东西归位,删掉了她使用这台全息头盔的痕迹。

    做完这一堆事,天光已经大亮,杜衡彻底没电了。

    虽然已经饿成了扁茄子,但想到要吃饭还点餐、开门、张嘴、嚼、咽、漱口……她就已经感到了体力不支。

    于是她把自己扁扁地挪走,随意涂抹在床单上,与世短辞。

    杜衡是安心地软烂了下去,但全息大楼里,气氛依然紧绷得像一成熟的牛板筋。

    兵荒马乱地夺回阵地、重启了防火墙,警方一回头,发现那肆虐过一通的绑匪黑客已经悄无声息地没了,还把痕迹打扫得干干净净。

    “什么叫‘消失了’,就算追踪不到,虚拟人的载体盘不还在那吗?”

    “烧了,里头芯片和内置存储器都糊了,修复不了。”

    坏这么寸,明显是人为,李局的抬头纹已经被官司填满了:“技术分析结果呢?几大全息研究所都问了吗?企业呢?”

    “研究所都在帮忙看,但现在还没有哪边能给结论,企业……最大的几个全息企业都一口咬定,说全息设备对健康人非常安全,不可能有用全息设备伤人的技术,肯定是绑匪虚张声势……”

    “放屁,我的人还在医院躺着呢!”

    “他们说可能是强制退出造成的,全息舱安全须知里加粗说明了……”

    李局懒得听厂家推卸责任的扯皮,一摆手打断道:“绑匪动机呢?调查小组有结果吗?”

    “……”

    有那么一瞬间,李局怀疑自己工作是不是出了问题,她到底是待遇开低了还是选人制度不合理?怎么偌大一个全息总队,就找不出一个好用的人?还不如被抓来临时帮忙的小民警!

    她摘下花镜捏着鼻梁,死命从睛明穴里往外挤耐心:“载体盘的出处查明白了吗?”

    “根据编号看应该是a大的。我们也找了学校,那边说这个型号很便宜,都是给本科生做练习用的。因为是大批量循环使用,再加上实验室管理也不太规范,数据库里压根没找到这个编号。”

    “学校的数据库?有没有可能被人黑进去动过?”

    “在查,目前还没发现可疑状况……不过学校那边也说,受限于当时的技术,八九年前的半成品虚拟人不大可能在全息空间里正常活动,别说其他功能了。载体盘肯定是被洗过重建的,追查来源意义不大”

    “另一个神秘人物呢?那个攻击绑匪的盗号黑客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人出现的时间太短了,那个‘万用钥匙’是个自制工具,我们正在跟暗网上出现过的类似案例核对,没找到特殊‘签名’。”

    李局皱了皱眉:“我记得,我们接到绑匪电话之前,有人先一步报了警,报警人是谁?”

    “是我室友吗?啊,还真是她!”柏亭如留院观察了一天,可能是她身体素质好,也可能是全息设备造成的脑震荡跟外部撞击不太一样,反正睡一觉起来,她感觉自己又生龙活虎了。

    听见来“探病”的全息警这么问,她才如梦方醒,拿起视镜扣在脸上,嘟囔道:“那我得告诉她一声,这边没事了。”

    她双手在虚空中点了点,激活了指纹键盘,一边说话,一边灵活地发文字信息……好像没注意“探病”的来了两个人。

    两个全息警对视一眼后,也闲聊似的问:“你室友干什么的?刚才回访电话都不接。”

    “她社恐,接电话全凭缘分,”柏亭如的脸藏在视镜后面,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正经工作,领点数据低保,偶尔干点杂活啃啃老吧。一个单身小姑娘,也花不了多少钱。”

    这倒挺正常的。

    像他们这种虚拟经济格外发达的地区,大部分活儿都让人工智能干了,连公务员的虚拟人比例都达到了40%。跟过去上网还得交网费不同,这年头上网不光免费,还给钱,每个月大概能领个四五百块,叫做“数字低保”……当然前提是合法上网,鬼鬼祟祟地访问幽灵代理肯定得花钱。

    以现如今衣食行等基础物资的物价来说,数字低保不够养家糊口,但也能让人不至于饿死。

    年轻人有点学历的,可以凭自己学的专业去帮忙训练ai。没有专长的,也可以按照兴趣爱好搞点小创作——当然绝大多数人不可能成名成家,但上传后,也能通过智能估值换点零花钱。

    反正这几百那几百的,零零散散凑一凑,日子也算都能过。

    全息警觑着柏亭如,问她:“是你让她报警的吗?”

    “对,赖我,我们被绑匪抓住之前,有几秒钟空档,我本来想求援,一不小心错屏发给她了。”

    柏亭如说着,大喇喇地按了投屏,把视镜上的聊天界面打在小桌上给两个全息警看。

    “她这人吧,我感觉有点焦虑症……哦,不是医院确诊的,我诊的。她平时就神神道道的,满脑子被迫害妄想。不知从哪看人说视镜戴久了伤前额叶,现在还整天拿一板砖似的破手机。那天晚上我发的信息语气不对,还喊了‘来支援’,她心里估计连参加我追悼会时候穿哪身衣服都想好了。”

    两个全息警捧场地配合了她的玩笑话,又把杜衡回问号的时间跟报警时间核对了一下,算了算,倒也大致对得上。

    “唔,你跟人家简单报个平安就行,具体细节先别对外透露,咱们这边还没调查完哈。”全息警嘱咐了她一声,又笑了,“好好休息吧,辛苦了,这回你功劳可不小,都在李局那边挂上号了。我俩是刑侦二队的,我们那虽然最忙,但平时接触的各种机会也最多,出院了有空过来看看啊。”

    柏亭如立刻听懂了他的暗示,眼睛“刷”一下亮了,激动的目光几乎穿透视镜。

    交换了联系方式,又热情洋溢地把这二位“未来同事”送走,柏亭如才摘下视镜,露出若有所思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