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何绮月早就听说,裴学谦前些年为了工作上下班方便些,在离公司近的cbd区买下了一套江景大平层。不过具体地址,家里没一个知道的。
她不在国内的这些年,裴学谦鲜少回老宅,多数时间都住在那边。
第一次听陈阿姨说起时,何绮月就对这个地方十分好奇了,还暗自猜测过会不会有什么金屋藏娇。
只是裴学谦在家里从来不曾提起,她只当那是他的“秘密堡垒”,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也就不好打探,只能压着自己的好奇心。
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亲眼看见——甚至还能住进来。
“等等。”
进到独立电梯厅,眼见着裴学谦指纹解锁,就要拉开那柄陨石贝母材质的门把手时,何绮月忽然警觉地往他身前一扑。
裴学谦无声撩起眼:“?”
何绮月忧心忡忡地问:“这道门打开之后,玄关前会不会站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朝我微笑,然后你跟我介绍说认识一下,这是你嫂——”
余下的话没说完,裴学谦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压了下她脑袋。
被压断话音差点咬到舌头的何绮月气恼得要挣脱。
就听见头顶那人嗓音倦哑带笑:“戏这么多,当初你怎么没去学编导?”
何绮月噎了下。
她确定了,裴学谦应该真的没休息好。
以及,这个人没睡好就暴露本性变毒蛇的习惯从20岁保留至今了。
不忍心再闹他,何绮月乖乖让开了位置。裴学谦拉开门,却没有立刻进玄关,而是伸手握住了何绮月的手腕,拉住了脑袋一探就要往里面钻的小姑娘。
像是刚冲刺就被提溜回来,何绮月回头:“干嘛?…是只让看不让进吗?”
“给你录上指纹识别,”裴学谦握住她手腕,朝感应区,“方便你以后随时随地离家出走,还不至于流落街头。”
何绮月意外,反应过来后立刻喜笑颜开:“好呀!”
仿佛完全没听出来裴学谦说的是反话。
在玄关的衣帽间换上拖鞋,何绮月迫不及待绕过端景墙,跑进了其后视野开阔的客厅。
裴学谦的这处私人住宅以落地玻璃幕墙为主,有270度的开阔观景视野,楼外贯过一条玉带似的横江。江岸两畔是北城最发达的金融新区,高楼鳞次栉比,在夜色里更是灯火织幕,辉辉如昼。
美是美极了。
只不过……
在大平层里转过一圈,何绮月从完全看不出半点住人痕迹的次卧走出来,就望见了靠坐在客厅弧形沙发里的裴学谦。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无声走近。
客厅里的全屋照明系统并未开启,只在沙发区不远处亮着两盏落地灯。
调暗的昏黄灯光将整个夜景横幅的构图都柔化了,本该是很美的一幕,可何绮月看着,却慢慢觉得寂寥,他身周空空荡荡,孤孑又冷清。
嘴角弯起的笑意压平下去。
何绮月心口和鼻尖都有点涩麻。她很想问问他,她不在国内的这些年,他都是一个人这样过的吗?
裴学谦,你会不会活得太孤独了呀?
可是何绮月到底没问。她看他阖着眼,凌厉的眉峰扬蹙着,手肘支抵在额角,那点难以察觉的懒倦,到此刻身旁无人时才卸下遮掩。
他看起来太累了。她不忍心打扰他。
何绮月无声走到沙发前,靠着另一侧,她望着睡过去的裴学谦抱膝窝坐下来。
她安静无声地看他。
灯火修剪过他的轮廓,阴影模糊着他的眉眼。
被修挺西裤裹过的长腿斜支在地毯上,因着折膝的曲度,裤尾提起,露出了半截修长冷白的脚踝。她的视线顺着他的西装长裤攀上。在敞开垂折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间,她看见他白衬衣下被皮带收束的紧瘦腰身。
有点眼熟。何绮月盯着那条皮带。
过了好几秒,她才恍惚想起——那是前些年他某次出差,顺路到国外看她,又刚巧遇上他的生日,她拉着他逛街时,在圣诞夜街旁不知名的小店铺里,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身价数不清的执行总,腰带却是一条买了好几年的路边摊货?
很多年没见,她都快把这件事忘了。那个金属扣本该很陌生了,可是此刻看着它在夜色里被侵蚀的型线,她又总觉得熟悉。
何绮月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指尖。
熟悉到,就好像前不久她还亲手感知过它的棱角、和凉冰冰的温度。
怎么可能呢?
何绮月有点心慌地想,本能挪开了眼。
可是漫无目的的视线游走,被夜色涌入的昏暗客厅里,她脑海中那些像荒唐梦境一般的碎片画面反而更清晰起来。
尽管依然是碎片的,却又好像,她在梦里对他有过那样一场淋漓尽致的……
亵|渎。
何绮月的呼吸跟着心跳乱了一拍,低烧带来的余热好像在此刻将她全身游走包裹,连带理智一起被烧灼。
她忍不住再次将视线投落在那人身上。
只是太好奇了。何绮月想。看一眼,就一眼,只是要确定它是不是她梦里的那个模样。
于是地毯摩挲过她的衣裙,发出细微难察的声响。
夜色里女孩慢慢起身,指尖扣着柔软韧性的真皮座垫,朝那道似乎毫无防备地斜靠在沙发里的修长身影攀上。
睡梦里的裴学谦皱着眉,侧了侧身。
西装外套的一角被他牵动,遮覆过了腰带的金属扣。
视野一下子被拦住。
何绮月停在起身的半空。
看不到了。
不该看了。
别看了。
何绮月捏紧指尖,有些不甘心地想退回去。
然而转身那一秒里,像是魔鬼的低语响在她耳边,lune带笑的轻音丝丝缕缕,被夜风涌动从江间挟着灯火扑向她耳边:
“嘻嘻,我帮你啊。胆小鬼。”
于是女孩回身,弯腰,伏低了,无声掀开那截西装的衣角。她看向那只泛起冰冷光泽的腰带扣——
“啪。”
刚要覆上去的手,被蓦地攥住。
那只手的线条凌冽修长,指骨屈起的棱角都锐利。
“lune,”头顶声线带着睡意未褪的低哑,疏懒,“别闹了。”
“…!”
被抓包的羞窘一瞬吞没了何绮月。
于是另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那人的嗓音从心底掀覆起的汹涌的情绪,得以被埋藏其中。
“…你什么时候醒的。”找不到理由,何绮月干脆逃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刚刚,”裴学谦也从善如流,提都不提,“参观完了?”
参观什么,你还是房子。
何绮月很想这样问,但她对他向来没胆,不敢。
于是女孩就乖乖巧巧地点头,假装环顾:“嗯,风景很好啊,就是冷冷清清的。除了你的主卧和书房,一点都不像有人在住的样子。”
“这几年公司里忙,我在家时间原本就少。”
“哦……”
何绮月目光转圜过,在整个房间的冷色调风格里找不出一丝暖意。
她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底盘旋许久的那个问题:“我不会是你搬来之后,第一个进到这里的女人吧。”
裴学谦原本要起身,闻言停住。
一两秒后,他有些忍俊不禁地低头,偏过脸来揉了一把何绮月的脑袋:“女人?你才多大。”
何绮月轻磨犬齿:“我都24了。”
不和他纠缠这个问题,她追问:“你快说,是不是嘛。”
“当然不是,”裴学谦声线平静得波澜不起,等到何绮月愕然又紧张地盯着他,他垂眸,似极轻莞尔,“难道每天来一次的保洁阿姨不算女士吗?”
“……裴学谦!”
发现自己被耍了的何绮月气得张牙舞爪扑了上去。
可惜比起裴学谦,她人矮手短,再猛烈的攻势都能让他轻易镇压,没两下就被捏着双手手腕、老老实实地按坐在了沙发上。
“好了,不闹了,你烧还没退。”
裴学谦单手制着她,另一只手还能闲适地拿起手机。
他低头扫过,旋即放回:“晚餐等会送到。吃完晚饭,你要早早吃药休息。睡足了身体才能好。”
“这话还是留着教育你自己吧,”何绮月故作凶着,“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一副24小时没睡过觉的模样。”
裴学谦默然,回眸觑了她一眼。
何绮月顿时警觉:“你不会真24小时没睡吧?还是更久?”
被追缠得没法了,裴学谦按住她,轻叹息:“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你么。”
“……?”
裴学谦勾回手机,昏暗里亮起的屏幕光线将他眉眼映照得愈发深邃立挺,睫毛半垂着,长得能遮住他眼睑下淡淡的乌色了。
这边正沉浸美色难以自拔,冷不丁一段通话记录竖在了眼前。
备注“lune”的十几通未接电话下,昨天半夜12:53的一通通话记录,赫然眼前。
何绮月呆了呆:“…我打的?”
“鬼打的。”
理亏的何绮月迅速反省了一下,随即确定:“一定是昨晚烧糊涂了,我还以为那是在噩梦里给你打的电话呢。”
“噩梦?”
裴学谦指骨一抬,长睫冷掀起,“什么噩梦?”
“额,就是被人追啦。不算什么奇怪的梦。”何绮月打个哈哈想混过去。
裴学谦皱着眉放下手机:“是因为昨天的治疗吗?”
何:“……”
有些人简直敏锐得可以去做算命先生了。
裴学谦神色微沉:“lune,赵孟生的暴露疗法本就不是适用于所有人。你没有必要冒险……”
“可是我不想你躲着我,”何绮月抢白,对上裴学谦的眼神,她一顿,撇过脸,“我也不想因为一些不清不楚的记忆,就没来由地迁怒、还要你委屈为我避讳让步。”
裴学谦:“我不觉着这有什么委屈。”
“可我觉得有。”何绮月一哽,过了几秒才低着头轻声说,“我替你觉得委屈……你的学业、婚姻、事业、生活,不应该全都为我让步。”
裴学谦眼神晃动得厉害。
没有等他再说什么,何绮月从沙发里起身,借着转身扫视整个平层,藏起自己的表情。
她背对着他,语气轻快:“哥,我觉得你这里太空荡了,正缺一个女主人。杭思雯漂亮,性格好,事业厉害,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你选她吧。我会祝福你们的。”
最后一句几乎是匆匆说完的。
何绮月压着喉咙涌上的酸涩窒闷,强笑道:“我有点困了,先去休息会儿。”
说着,没给裴学谦开口的机会,她快步跑向了次卧。
“砰。”
房门关合。
何绮月背靠着门板,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
眼泪也是一起下来的。没有很多,只是几颗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她以为很烂俗的话,说喜欢是占有,爱是放手。
那时候她对这句话嗤之以鼻,视作胆小鬼的自我安慰。
而今她恍然忽觉,原来有一种情况与它如此相配——世界是不公平的,没有你喜欢谁、谁就要喜欢你的道理。有些人,注定是得不到、没办法在一起的。
就算他不属于你,可你真的很爱他啊。
你都觉得他胜过世上千般万般好了,你又怎么会忍心看他孑然一身、孤独终老呢。
“啊……好丢人啊。”
何绮月仰脸失笑,她用力吞吐呼吸,想卸去喉咙口像要把人闷到窒息的梗塞感。
望着黑漆漆的房间,还有落地窗外灯火琳琅的夜景,何绮月慢慢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摸出了手机。
不是喜欢。
她爱上了她的哥哥。
她想自己应该是完蛋了。
“嘟……”
“爸,是我。”
黑暗里,一通终于拨出去的电话。
“我选好了。”
何绮月望着窗上的影,神情安静。
“不进公司,但我会和赵泉明结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