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女人的视线越过长长的眼睫透过来,那其中有如实质化的无语。
她发给他一个药方。
*
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情,芥川龙之介用了那个药方。
由于每个地区的药性都不同,药材并不好找,需要从全国各地搜罗,好在这对于港口黑手党而言小事一桩
榆要银监督他喝药,不忙的时候,她也会来提醒他:「记得喝啊。」
无比惊讶的是,芥川龙之介发现自己真的有好转的倾向。
出任务中,太宰先生注意到他的状态,几句话问询出缘由,眼神眯起,把他的通讯要过来。
他轻佻翻动着芥川和沈庭榆的通讯页面,堪称检阅般盯着那个药方,拇指停顿,太宰转过眼,就这样盯着越发紧张的芥川龙之介观察半晌,悠然道:「恭喜你,芥川君。」
莫名地,芥川龙之介发觉太宰似乎并不非常意外,于是他这样问:「您早就知道吗?」
所以才让榆教导自己……?是因为知道她有这样的能力?还是想让他们彼此试探……
听见他的疑问,太宰治掀起眼睫,安静看了他片刻。这抹能够剖析人灵魂的视线让芥川龙之介想要别过脸。
「你们关系真好啊。」
太宰用着清朗含笑的声音感慨着,然后他摊开手:「很遗憾,我不知道喔?」
这声音悠悠地:「榆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只是发生什么都不叫人意外而已啦?」
药方是沈庭榆原来世界的事物?还是实验室?
「说起来,你们倒是很有些一见如故。」
这声调侃让芥川龙之介面色僵硬,莫名不自在。
见他这样,太宰治有些意味深长地笑笑。
太宰治在看见榆和他们见面时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知道芥川龙之介和芥川银,和最初见面时熟悉自己一样。
原本以为沈庭榆那似乎存在于实验室之中,似乎拥有预知异能、早已消逝的友人只和沈庭榆提过自己的事情,现在看来有待商榷。
谁都有那「不能触及」的过去,既然对方想忘记,太宰治不会再试图去触及沈庭榆在实验室之中的记忆,何况倘若她真的那么全知全能,沈庭榆压根就不会加入港口黑手党才对,还是说她别有目的……是自己?
想要利用他做些什么?
不,不是。
沈庭榆的机会太多了。
她究竟想做什么?
portmafia在动荡。
太宰治罕见感到焦虑,但他没在芥川龙之介面前表露出分毫。
手指抵住下颚,那一刻青年脑海中滑过许多思绪,他的语气变得有些难明:「长久坚持下去,连痊愈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闻言,芥川龙之介瞪大双眼。
医生太宰治诊断完,起身预备离开,不知道他想到什么,芥川龙之介看见太宰的身形突然停滞住:「芥川。」
芥川听见太宰治语调平平:「如果首领问起来……」
男人停顿片刻,随后继续:「不要撒谎,如实回答。」
瞒不住。
「不要撒谎」
望着他的背影,芥川龙之介很茫然:
这是什么意思?
*
那以后某日,森鸥外突然传唤他。
于是他成为了mafia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领直属的游击队队长,荣誉同时,任务也成倍增长。
小银最近接到暗杀任务,一直在出勤。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榆。
直到某天,芥川龙之介得知消息:渡边康太死了。
那位听闻榆最初加入港口黑手党时跟着她的下属,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芥川龙之介在办公室内愣了很久,新年时节榆送给他的古董书画挂在墙上,花鸟栩栩如生——叫室内宛若春天。
银获得削铁如泥、寒光闪闪的匕首,而他获得诗情画意、笔触温柔的中国画。
榆托人说要找他。
少年风一样刮到训练场,榆似乎在神游,听见声响转过头望着他。
女人发丝如墨,倾泻流下,面孔被漆黑无光的面具挡住,芥川龙之介看不清她的神情。
但他知道她面上受伤了。
强者无需在意外表,您更适合把伤口暴露出来,无视它们。
而我会撕碎一切因那疤痕而轻视嘲讽您的存在。
芥川龙之介这样想。
榆把面具摘下来,苍白面孔被裂痕割碎,被打破的瓷偶般露出漆黑内底,笑容满面。
面具随手丢到座椅上。
芥川龙之介望着那些裂痕,听着她问自己喝那个药了吗?
他觉得自己说喝了,接受这个人的好意,就像是宣告某种让步,会变得软弱怯懦。好像是输在什么地方,于是很别扭地回答:「在下需要变强。」
结果榆问他为什么不愿意洗澡。
芥川:……
这是在下的私事吧?!
他干脆不吱声,以沉默回应。
「前段时间,太宰派你出任务,听说你又搞砸了?」
为什么要在此刻提这个?是失望吗?
联想上下文,他压下惶恐咆哮反驳:「在下没有……」
又对上了那双平静如水的眼。
「以后让太宰治来教你吧。」
什么……?
大脑里的思绪突然被按下暂停键,方才还运转如常的神经回路瞬间短路,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他被放弃了?
须臾地,芥川龙之介难以呼吸。
为什么不喜欢洗澡?
榆像是拿着剪刀把茧蛹抛开抓出虫,为获得蚕丝的农人一样,毫不留情面地无视抗拒、扒开他的伪装,点明他的不安。
她说自己今天会教他体术,会让他有着即使没有异能也不会再恐惧的能力,可现在芥川龙之介开始憎恶这抹体贴。
榆这样说着。
「从来都没有期待,何来达不达到预期一说。」
巨大的轰鸣声在耳膜里炸响,眼前的场景开始扭曲变形,所有声音都变成模糊不清的嗡嗡声,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
「我只是例行公事教你,我对你没有期待,同时也不会对你感到失望。」
在下是什么很无所谓存在吗?
「这是最后一场教学。」
在下能做到让您刮目相看!
这是什么感情?芥川无法思考,作为怀有感情的人类是这样痛苦的事情吗?
贫民窟残酷绝望的经历、死去同伴们的面孔历历在目,命运如此不公。
凭什么他只能无力接受着一切!
这是无从抱怨的命数,芥川龙之介没法和任何人讨要说法。
但现在有一个可以怪罪的存在出现在自己面前。
恐惧与愤怒怂恿大脑,芥川龙之介面色狰狞,挥舞着拳头打出去,调动呼吸,用着浑身力气,用着一切曾汲取到的技巧。
沈庭榆面色轻松,呼吸轻巧到近乎不存在,手掌推拍卸走他的拳,柔和化开力度。
芥川在怒吼,在喊叫,像是发泄一样出着拳,身体的舞动逐渐开始毫无章法,冲动与恨在他的胸腔里撕扯着,无法抑制,于是破出喉咙:“凭什么!!”
沈庭榆愣住了。
这片刻分神让少年完全没收力的拳砸上她的面孔,痛楚降临。堪堪后仰减缓力度,还没反应过来,芥川的手横上她的脖颈。
这是想杀了她吗?
侧打腕骨改变方向,屈膝直接狠顶上他的胃,少年的身躯弓起,原本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瞪大,胃液翻涌脱口而出。
剧痛叫人冷静。
他跪在地上,用着冰冷而仇恨的眼瞳盯着女人,心知肚明自己方才是个不合格的学员,因为他只是在发泄而非学习。
那张秀气苍白的面孔上,眼角的血红与淤青在裂痕之中分外明晰,这伤口叫芥川龙之介畅快淋漓。
然而,榆只是轻声叹息。
「冷静了?那继续吧。」
这平静让芥川龙之介无比憎恶她。
*
为什么活着呢?
为什么自己不得不活着呢。不管如何思考,也想不到一个最华丽的词藻。
就算病好了,又能怎么样呢?
倒不如说病好了竟叫芥川龙之介感到茫然和……愤怒。
对那个人的愤怒。
你给了在下延续生命的能力,却无法赋予在下人生的意义。
可明明……
太宰先生从不会给予芥川龙之介温柔,芥川龙之介炽热追逐着他。
这个人对自己有期许,这个人承诺给自己生存的意义,芥川想得到这个人的认可——和某个人比,这是一点也不廉价的、可以承担他生命重量的存在,是值得用生命去追寻的。
这是不会放弃他的,他得到的老师。
终于接住太宰治射出的子弹,芥川龙之介瘫倒在地,浑身酸痛得叫人痛苦——不,才区区这种程度而已。
「啊,我还以为那个人的教导会叫你软弱,能坚持到这种地步倒是有些让我意外呢。」
男人握着枪,安静注视着他,如果芥川龙之介此刻抬头,他会发现这个人眼中罕见地闪烁着极其复杂的神色。
温柔,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芥川的手,攥紧身下土地上的草,绿植被拔起,白色根系露出,溅带出泥。
有过期许的我,是弱者。
弱者没有生存的价值……如果不强大起来,就……
就怎么样?
「芥川……」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太宰治露出过往绝对不会露出的,犹豫神色,他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良久,太宰闭了闭眼,漠然道:
「休息一下,随后我们要出任务。」
「今天你进步了。」
这声音语调明明硬冷道让人觉得是批评,大小又轻得仿佛是幻听。
可像是孩子终于品尝到颗来之不易的糖果般,芥川龙之介笑了,浑身残余的力气骤然被抽离。
产生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他的意识归于混沌。
*
在芥川龙之介看来,榆和太宰治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没有敌人可以攻破这两个人,他们是港口mafia里无人可以动摇的存在。
在遇见中原中也之后,这个「无可动摇」,又添一人。
他们三个关系很好,似乎是朋友。
偶尔,芥川龙之介会看见这几个人并肩走在一起,太宰先生和中也先生在胡诌打闹,榆安静听着,然后时不时快乐笑笑。
似乎谁碰到榆,都会软化下来,以一种不符合黑手党的柔和姿态回馈她的社交——因为对方就是这样对待旁人的。
对此,
芥川龙之介嗤之以鼻,芥川龙之介茫然无措,芥川龙之介恨之入骨。
然而很快,无论是怨恨、憎恶还是依赖,通通都变得没有意义。
因为她死了。
这个看起来最不可能死去的人,死去了。
轻飘飘而没实感。
葬礼上。银在哭,不对,她没有哭。是芥川龙之介以为她在哭,然而少女只是恬静站在他身边,坚韧无比,气势沉定。
她通体黑西装,因为这里是葬礼,葬礼要穿黑西装。
中也先生神情肃穆,所有人神情都很肃穆。
芥川龙之介惘然环视:太宰先生在这里吗?
葬礼是怎么进行怎么结束的,芥川龙之介有点记不清,满腔愤恨像是骤然被暴雨熄灭,报复对象不在、想要战胜的那个人与世长辞。
对此他没什么情绪,大概只是有点寂寥——也就是这样而已。
这时一个消息:干部太宰治,他的老师叛逃了。
*
地牢之中。
太宰治悠闲歌唱着,门被推开,芥川龙之介的身形浮现出来。
彼时已是四年后。
他们交流着,谈论着,话题避开那个人,像是敌人、师徒又像是父子一样互相调侃发泄,逞口舌之快。
太宰说他变厉害了啊,现在变得会冷静思考,三思后行啦?
芥川说他变得优柔寡断,展露出的那些手段曲折又叫人陌生,虚伪而「温柔」作呕。
他向他承诺自己会把武装侦探社剿灭,会把他部下全都杀死。
闻言太宰治乐了,嬉皮笑脸:做得到吗,就凭你?
“我的新部下可比你优秀多了。”
已经远去的芥川龙之介闻言顿住脚步,他回身单手扣住太宰治的脖颈,举起左拳,
重重砸在了太宰脸侧的墙壁上。
墙砖碎裂,笑容逐渐从太宰治脸上消失,芥川龙之介收回鲜血淋漓的手,放回衣兜里,再次转身离开。
身后,太宰治突然道:
“龙之介,有在好好喝药啊。”
*
【只有,被别人说「你可以活下去哟」才能存活下去啊!】
人虎这种事情你不说,在下也知道。
你叫在下想起腐烂的蚕豆,在下厌恶你。
……
在下厌恶你的温柔,憎恶你的幸运,嫉妒你追求着那样的人生意义。
明明我们有着如此相像的出身,却走上了截然相反的路,有着天平两端般的生活理念。
但,在下或许并非……
芥川龙之介想:在下如果不杀死你就无法前进。
他想证明自己的观点是对的,想证明自己过往的生活方式是正确的,因此要怨恨什么人才行,因此才讨厌中岛敦才对——可或许并非因为真的恨。
想要敌过人虎的理由太多,
芥川龙之介竭力否认其中存在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