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用灵力涤荡过血迹的衣衫再次染上星星点点的绯红,仿佛注定除不去一般。

    瞳孔缩成一点,他错愕至极的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尹惠舟血迹逐渐扩大的腹部。

    那里多了一个血洞,被砍断的长足停留在其中,尖端泛着幽蓝的光。

    很显然, 那长足本该是袭向他的, 趁着他抵挡另一边时偷袭, 想来个前后夹击。

    但是却被突然出现的尹惠舟挡下了。

    尹惠舟拧着眉, 闷哼一声, 咬牙忍痛将其强行拔出, 狠狠撇向一边。

    一滴血珠甩在在曲河眼下, 仿佛感同身受到那尖锐撕裂的痛意般,曲河忽然一颤, 那血珠随之缓缓下滑,像是一滴血泪。

    “你没事就好……”

    尹惠舟眸中瞳孔涣散,努力抬手,用指腹轻轻将那血泪抹去。而后,再也支撑不住,头一垂,整个人往下坠去。

    曲河连忙伸手拉住,只觉昏过去的尹惠舟格外地沉。他双手控制不住地在抖,努力稳住身子,为了抓紧只能将尹惠舟半搂半抱在怀中。

    一脸茫然地立于这片雾气中,曲河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鼻尖飘荡着浓郁的血腥气,如被困在一个鲜血造就的笼中。他再不想闻到这味道,胃中翻涌直欲作呕。

    他下意识地往尹惠舟口中塞着自己身上仅有的几颗丹药、一路走来时许煋与万鹤云采摘分享给他的几株灵植,手抖得厉害。

    尹惠舟双眸紧闭,眉头皱起,脸上渐渐浮现一层乌色,似乎因为伤口的疼痛而紧咬着牙关,丹药灵植被拒之唇外。

    心中的恐惧如这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尹惠舟会死吗?他的师弟会因为他而死吗?

    怎么围绕在他身边,总是这种挥之不去的、不详的刺目的猩红。

    曲河浑浑噩噩,手足无措。

    为什么尹惠舟要救他呢?他是带来麻烦,败坏名声的宗门之耻,就算是出于那点师兄弟情谊,何必让自己一个天之骄子来救他一个庸才?

    明明方才对他那般疾言厉色的厌恶,恨不得将他斩于剑下,现在却为了救他受这么重的伤。就算知道他可能会死,装作未看到就好了。

    何至于此?

    曲河心中一片混乱。

    剑柄脱离尹惠舟手心,华光渐敛的长剑昼日继续往下坠去。

    一声愤怒至极的刺耳嘶鸣贯入耳中。

    几股白色黏丝齐齐自雾中飞出,将昼日剑身缠住,一层一层包裹成一个茧,越绞越紧,似是欲将这伤了自己的长剑生生拉扯折断。

    六只绿莹莹的眼睛逼向浑然不觉的曲河。

    却见那燃着灼人黑焰的长剑中忽然冒出一股黑雾,黑雾凝聚成一张不怒自威、端丽的女子面容,毫不畏惧地直面那六只眼睛,冷笑一声,低声怒喝:“哪来的畜牲?”

    感受那强大的威压与气息,六只眼睛闪了闪,犹豫了下,稍稍退后了些。

    黑雾下一瞬便散去,它却再不敢靠近了。

    “阿渡——”

    一声悲戚的呼唤穿透雾气,曲河骤然一惊,心神不稳,浑身失力,抱着尹惠舟坠回水面。

    向四周看去寻找声音来处,却是层层雾气遮掩。

    忽的浑身汗毛直竖,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猛地扭头,一张脸与他相隔咫尺。

    妖冶的莲纹,曲河以前逃避般没怎么仔细看过,这次却一眼将全貌收入眼中。

    一样的脸,一样的花纹。

    刹那恍惚间,曲河还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

    可那双流泪的眼睛,以及位置相反的花纹,都透露着异乎寻常。

    曲河惊恐地睁大双眼,面前这双流泪的眸子神情悲戚愤恨又冷漠。

    仿若感同身受,又仿若冷眼相观。

    “为什么?”

    曲河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却不是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的。

    眼前人双唇一张一合。

    “明明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甚至我还拥有你的记忆,可是我却不是你。”

    曲河心猛地一缩,在他想明眼前人是谁时,眼前骤然一花。

    视线恢复清晰时,怀中一空。他看到对面昏迷不醒、满身血污的尹惠舟躺在一个人的怀中。

    那人和他一模一样,却不是他。

    那是如敏!

    就在刚刚一瞬,他和如敏位置互换了。

    如敏满脸心疼,一手扶着尹惠舟的头,将另一只流血的手腕递到尹惠舟发乌的唇边,给他喂自己有解毒效用的血。眼泪伴着鲜血同流。

    只是离开了这么一会儿,他的阿渡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或许他就该一直偷偷跟着阿渡才对,不该想着去骗一骗或月哄阿渡开心。

    毕竟他看到或月,连走近的勇气都没有。

    或月一剑飞来,他便吓得不知所措了。

    更别说戏弄了。

    他也不想骗,不管或月现在如何待他,从前毕竟受了他诸多照拂。

    “我真羡慕你。”如敏忽然悠悠开口,眸光仍旧低头看着怀中人,“执夙仙尊待你那样好,爹待你那样好,连惠舟也为了你可以连命都不要……”

    曲河怔愣看着他,身子微动,却忽感有异,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双腿竟已浸入了水中,原本只是微微没过鞋底的河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膝头,他的身子不受控地向下沉去。

    “我本来该恨你的,可偏偏没有你,我什么都不会有。”

    “以后我们不要再遇见了,说不定那样,我就有自己的人生了。”

    “尹道友——”

    许煋在迷雾中乱窜,辨不清方向,他寻了许久,都没寻到灵兽的踪影。

    怀中的小兽也只是哭泣般的嚎叫着,无法指引方向。

    许煋急得满头大汗,明明不久前他还听到灵兽的吼声。

    终究还是担心曲河一人无法应付,他咬咬牙,沿着来时留下的记号回去。

    白色黏丝集结成网,许煋回到与曲河分别之地,却只看到一把被白丝扭扯地咯吱作响的长剑,包裹得只剩剑柄在外,微弱的灵光透过缝隙闪烁。

    他想也不想,上前握住,要将其扯出来。

    白丝缠绕得极紧,单凭他一人之力,几乎无法与之抗衡,甚至惊动了白丝,使其朝自己的手上缠来。

    几只小兽崽还在等他帮忙寻母亲,他不能困在这里。情急之下,许煋别无他选,往那剑中注入灵力,额上爆出青筋,使出毕生之力催动。

    那长剑嗡鸣一声,蓦地震颤起来,爆发出一阵耀目光芒,炽热如阳,穿透层层白色黏丝。

    白色根根尽断,许煋顿感手上一松,周身活动自如。

    将长剑拿至眼前细看,只觉眼熟。

    很快,他认出来,不由一惊。

    这竟是荆门山宗尹惠舟的佩剑。

    昼日。

    许煋对这把剑印象很深。

    灵力催动时便仿若感应天地,引动碧霄炽阳而下,万丈光华,璀璨夺目,是一把极阳之剑。

    这样的剑,最能克制妖邪之物。

    万幸这昼日并不排斥他的灵力,愿意供他驱使。

    许煋心中大喜,身子灵活一旋,在复又袭来的白色黏丝中从容闪避,轻轻一挥剑,将其尽数斩断。

    而后他不再多耽,继续在雾中找人。

    寻了片刻,他钻出某片雾气薄弱处,终于看到人影。

    还未来得及欣喜,看清眼前情景,却又惊愕地睁大眼,呆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怎么会有两个尹道友?

    是他眼花了吗?

    许煋揉了揉眼,眼前仍旧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尹道友。

    一个半身浸在水中,一个跌坐着紧紧抱着不知生死的尹惠舟。

    动作迥然不同,显然并非是尹道友在照镜子。

    他并不知如敏的存在。虽然如敏在荆门山宗已不是个秘密,但在掌门蒋平的严格命令下,此事并未广泛传播。

    许煋一心扑在修行上,对这些小道消息更是无从得知。

    此时乍一见到,不由傻了眼 恰在此时,身子陷入水中的尹道友似是听到小兽的叫声,仰面回首向他看来,两人目光相碰,对方原本灰暗的眸中几丝希冀的光。

    许煋满头雾水地正欲上前询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许煋。”

    声音格外熟悉,许煋身子一震,回身看去。

    下一瞬,一只手扣在了他的肩膀上,还来不及反应,就将他再次拖入了雾气中。

    曲河愣住了,他仰头看着许煋消失的地方。不敢相信,向来热心正义的对方竟只是看他一眼,便扭头离去。

    希望破灭,他坠入更深的谷底。

    缓缓低下头,不知何时,如敏已带着尹惠舟离开此地,周围只剩下他一人,茫茫的雾气为笼。

    有轻盈梦幻的声音隐隐飘来,飘渺和缓,让人思绪放空。曲河心如死灰,眼前一片血气和雾气朦胧,不知不觉身子又向下沉了一分。